凌晨三点,卫生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我侧躺着没敢动,眯着眼看过去。
蒋俊才蹲在洗手台底下,手里攥着我的金镯子,拿牙咬了一下,皱皱眉扔回抽屉里。
我的后背瞬间湿透了。
两个月前他捧着工资卡说“惠姑,钱都归你管”时,我感动得差点老泪纵横。
可现在我攥着手机,屏幕上是老同学发来的消息:“惠姑,你知不知道,真正的蒋俊才十年前就没了……”
我的心跳得跟擂鼓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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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礼拜六,我正坐在阳台上择菜。阳光晒得人懒洋洋的。
电话响了,是吴玉宝。
她嗓门大,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那股子热乎劲儿:“惠姑,你猜我碰着谁了?咱班那个蒋俊才!就是小时候瘦得跟竹竿似的那个。”
我愣了一下,半天才想起来。
小学同学。
坐我后排,话不多,成绩一般,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
我记得他那时候爱流鼻涕,书包带子总是断的。
后来我考上卫校,进了人民医院,就再没联系过。
算算日子,得有四十年没见了。
“他老伴走了五年了,一个人过。”吴玉宝的声音压低了些,“退休金不少呢,听厂里人说快九千。你要不要见见?”
我笑了:“你什么时候改行当媒婆了?”
“哎呀,你一个人也五年多了,总不能老这么闷着吧?”吴玉宝大大咧咧地说,“我跟他说了,他也想见见。晚上七点,老地方天津馆,我订桌。你收拾收拾,穿漂亮点。”
挂了电话,我盯着窗外发了会儿呆。
老伴走后,我不是没想过再找个人。
可这年纪了,谁愿意将就?
我一个退休护士,一个月退休金五千出头,够花就行。
儿女都大了,我也没啥可图的。
可一个人过久了,心里确实空落落的。
儿子在电话里说过好几次:“妈,你要是觉得孤单,就搬过来跟我住。”
我舍不得。
小区住了二十年,邻居都熟了。楼下修鞋的老刘头,门口卖菜的胖大姐,胡同口那只总蹲在墙头的橘猫。换了地方,我怕连觉都睡不着。
晚上六点半,我换了身干净衣裳。
一件灰蓝色的毛衣,一条黑裤子,对着镜子照了又照。
又翻出一条银灰色的丝巾,系在脖子上。
六十三岁那年退休,一晃也快十年了。
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褶子也多了。
镜子里的人看着有点陌生,眉眼间还看得出年轻时候的样子,但到底是老了。
到天津馆时,吴玉宝已经到了,身边坐着一个男人。
瘦高个,戴副金边眼镜,穿着一件藏青色夹克,里面是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特意打理过的。他看见我,站起身,有点局促。
“惠姑,多年不见。”他伸出手,又缩回去。声音不大不小,带着点拘谨。
“俊才。”我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饭桌上,吴玉宝话多。
一会说以前的事,念书时谁跟谁打过架,谁考了最后一名。
一会问他在哪住,孩子怎么样。
他答得慢,但每句话都说得踏实。
说他住城东,女儿嫁去南方了。
说他退休前在厂里做会计,干了三十年,日子过得去。
“这些年身体还行?”我问。
“还行。”他笑了笑,“就是有点老毛病,血压高。你有空教教我。”
吴玉宝接过话茬:“那你正好跟惠姑学学,人家可是干了三十多年的老护士。”
他笑了,给我倒了杯茶。
我看着他的动作。手掌宽大,骨节粗,一看就是干过活的。他倒茶时,茶水倒得很满,又赶紧拿纸巾吸了吸。
“你这些年……还好吧?”他问。
“还行。一个人过日子,凑合。”
“我也是。”他低下头,“这五年,就我一个人。吃饭也没个说话的。”
我没接话。心里有些发酸。
饭吃到一半,他给我夹了块排骨。动作很小心,像是怕碰到我。我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吴玉宝在旁边笑:“你看看人家,多细心。”
吃完饭,他抢着买了单。我拦他,他说:“哪能让女士掏钱。”
回去的路上,吴玉宝拉着我的手:“惠姑,我看这人不赖。实在,会疼人。”
“再看看。”
“行,你自己拿主意。”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他夹排骨时那只微微发抖的手。
02
那顿饭之后,蒋俊才开始隔三差五给我打电话。
头一回打来,我差点没认出来。他声音有点紧,说话前总要顿一下:“惠姑,今天吃了没?”
“刚吃完,你呢?”
“也吃了。”顿了顿,“我买了点水果,给你送过去?”
我愣了一下:“不用,我这什么都有。”
“就几个橘子,自家楼下摘的,挺甜。”
他送过来时,我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门一开,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脸上有点不好意思:“你尝尝。”
我接过袋子,看见他额角都是汗。
“大老远跑过来的,快进来坐。”
他摆摆手:“不坐了,回去还有事。”说完就走了,连口水都没喝。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在楼道里消失,心里头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后来越来越频繁。
有时候送来一把青菜,说楼下菜市场便宜。
有时候是一小袋核桃,说他女儿寄来的,让我尝尝。
有时候是一盒鸡蛋,他特意从乡下带回来的。
东西不值几个钱,可每次来都收拾得体体面面。
夹克熨得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有一次,我牙龈肿痛,吃不下饭。
他在电话里听出来了,第二天一早就骑着自行车过来。
我记得那天还下着小雨,他裤腿湿了大半,手里攥着一盒消炎药。
“药店开门早,我去买药,顺道给你送来。”他说得轻描淡写。
我接过药,看见他手背上冻得发红。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滴。
“你说你,这么早跑过来,也不带把伞。”
“没事,几步路。”
他转身要走,我看见他后背湿了一大片。心里一软,叫住他:“进来喝杯热水再走。”
他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我给他倒了杯热水。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杯子,慢慢喝着。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整齐。喝水的姿势很慢,像在蹭时间。
“你一个人住,平时都干点啥?”我问。
“没什么。看电视,遛弯,偶尔下下棋。”
“闷不闷?”
他笑了:“习惯了。有时候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人走来走去,也还行。”
他走后,我站在窗户边看他骑车走远的背影。
雨不大,但淋在身上肯定凉。
他没打伞,腰板挺得直直的,两只脚慢慢蹬着脚踏板。
骑出去大概五十米,他回头看了一眼。
我赶紧往后退了半步。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老伴走了之后,我很少想这些事。可今晚脑子里全是他的样子。瘦高的个子,说话有点结巴,笑起来有点傻。
可我又怕。这年纪了,再动心一次,万一摔了,可不比年轻时候。
第二天,吴玉宝打来电话问情况。我实话说了。她在那头笑:“你看,我没说错吧?人家是真心实意的。”
“我还没想好。”
“想啥呀,都这岁数了。合得来就搭伙过,合不来就散。”她压低声音,“你还能耽误到哪去?”
我听了,心里酸酸的。是啊,都这岁数了,还有几年好活?能碰到一个知冷知热的人,不容易。
又一个星期后,我答应跟他出去走走。
那天天气好。他带我去了城郊的一个公园,走了一个多小时。路边的花开了,红红的,黄黄的,在风里摇。他走得慢,时不时回头等我。
“惠姑,你走不动就跟我说。”
“没事。”
走到一棵大榕树下,我们坐下来歇脚。他掏出一个保温杯,递给我:“温水,泡了点枸杞。”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水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你挺会照顾人。”
“一个人生活久了,什么都要自己学着做。”他笑了笑,看着远处,“老伴走的那年,我连饭都不会做。后来慢慢就会了。人嘛,总有办法的。”
我看着他。阳光穿过树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
“你有想过再找个人吗?”我问。
“想过。”他转过头看我,“但没遇到合适的。直到那天在同学会上看见你。”
我低下了头。
回去的路上,他的手碰了碰我的手。我没躲。他轻轻握住了我的手,干燥的,温暖的。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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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一个月后,蒋俊才正式跟我提了搭伙的事。
那天他特意做了几个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西红柿蛋汤。菜不多,但做得挺精致。排骨炖得烂,入口就化。汤里放了香菜,漂着油花。
吃饭时,他突然放下筷子:“惠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你说。”
“咱俩……搭伙过,行不行?”
我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我退休金8900,”他接着说,“工资卡、存折都交你管。你说了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放在桌上,又把一个信封推过来。我打开一看,是存折,余额写着四万二。
“这是我这些年的积蓄,不多,够咱俩花的。”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惠姑,我一个人过了五年,实在太孤单了。就想找个人说说话,吃顿饭。你要是愿意,咱俩好好过。”
他说这话时,眼眶都红了。
我心里一酸,差点没忍住。
“你让我想想。”
“行,你慢慢想。”
那天晚上,我打电话给儿子。响了四五声才接,他那边声音很吵,像是在饭店里。
“妈,这么晚了,啥事?”
“有件事跟你说。”
我深吸一口气:“蒋俊才,就是吴玉宝介绍的那个老同学,他说想跟我搭伙过。”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就是那个退休金8900的?”
“嗯。”
“妈,你自己考虑吧。”儿子的声音认真了些,“要是觉得合适,我不拦你。但你得留个心眼。钱可以收着,但房子不能动。户口本、身份证自己保管好。搭伙可以,别领证。万一有个啥,分清楚。”
儿子的话说得在理。我有分寸。
“我知道了。”
“那你自己拿主意。”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想了很久。这辈子,我对得起老伴,也对得起儿子。现在,该为自己想想了。
第二天,我答应了蒋俊才。
他高兴得像个孩子,拉着我的手说:“惠姑,咱以后好好过日子。”
领证的事,我留了个心眼。我跟他说,不领证,就搭伙过。他愣了一下,点点头:“也行,听你的。”
搬过去那天,他帮我把东西一样一样搬上车。
我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些旧照片,老伴留下的几本书。
箱子不大,他一手拎一个,楼上楼下跑了好几趟。
“累不累?”我问。
“不累。”他擦了擦汗,笑了。
晚上,他给我倒了杯热水:“惠姑,以后这家里的事,都听你的。”
我接过水杯,看见他眼角的皱纹舒展开了。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他看新闻,我看电视剧。
遥控器在我手里。
他靠在沙发上,偶尔转头看我一眼。
什么话都没说,但我心里暖暖的。
04
头一个星期,好得跟做梦似的。
每天早上起来,粥已经熬好了。小米粥,配上咸菜和煎蛋。他知道我爱吃甜的,就放两勺红糖。我坐在餐桌前,看他在厨房里忙活,心里头踏实。
吃完饭他去买菜,我收拾屋子。
冰箱里永远塞得满满的,有我爱吃的芹菜、菠菜、豆腐。
有时候他买多了,我说他,他就笑:“多吃点,你太瘦了。”
中午他做饭,我在旁边打下手。有时候我嫌他切菜慢,干脆自己上。他就在旁边站着,看着我笑。“你切得比我好。”他说。
晚上他跟我一起看电视。
他爱看新闻,我爱看连续剧。
他从来不跟我抢,遥控器永远放在我手边。
“你想看啥就看啥。”他说。
有时候我困了,靠在沙发上打盹,他就拿条毯子给我盖上。
半个月后,我放松了警惕。
有一天,我在衣柜里翻东西,发现装首饰的盒子被挪了地方。我没在意。东西多了,记不太清放哪很正常。
可第二天,金镯子不见了。
我在家里翻了个遍,抽屉、柜子、床头柜,连床底下都找了一遍。
没有。
那是我老伴年轻时给我买的,龙凤纹的,打了“足金”两个字。
值不了多少钱,可我心里一直珍藏着。
装了这么多年,从来没丢过。
“你见着我金镯子了吗?”我问他。
“没见着。”他正在厨房切菜,头也不回,“你是不是放别处了?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也正常。”
我没说话。心里头像卡了根刺。
三天后,老伴留给我的怀表也不见了。
那块怀表是老伴年轻时在厂里得的奖品,背面刻着“先进工作者”几个字。
他一直宝贝着,走了以后就传给了我。
我急得团团转。翻遍了家里每个角落,没有。
“你又找啥?”他问。
“怀表。我老伴留给我的。”
“我帮你找找。”他放下手里的东西,也翻了一遍。抽屉、柜子、床头柜,连床底下都看了一遍。“没有。”他摇摇头,“你是不是放别处了?”
我没吭声。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越想越不对劲。柜子里那些瓶瓶罐罐都在,偏少了这两样东西。我又不好意思直接说怀疑他。可心里那根刺越扎越深。
我决定留心他的一举一动。
他去买菜,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走远,然后悄悄跟着。他去了菜市场,买了排骨、青椒、一把葱。没有绕路,没有见什么人。
他上厕所,我竖着耳朵听动静。他半夜翻身,我都会惊醒。
第五天晚上,他又起来了。
我闭着眼,侧着耳朵听。脚步声往客厅去了。窸窸窣窣的,好像在翻什么东西。过了大概五六分钟,脚步声又回来了。
我没吭声,装作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检查了一遍客厅,没发现少了什么。但我发现茶几下面的抽屉被翻开过,里面我放零钱的小铁盒被挪了位置。心里“咯噔”一下。
当天下午,我趁他出去理发的工夫,悄悄翻了他的东西。
也没翻到什么。
他的东西很简单,几件换洗衣服,一双旧皮鞋,一把刮胡刀。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旧书,封面都磨破了。
只有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上了锁。
铜锁,不大,但很结实。我拉住抽屉把手试了试,纹丝不动。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挠。
他回来时,我正坐在客厅择菜。他手里拎着一袋桔子:“路边看见卖桔子的,挺新鲜,给你买了点。”
“谢谢。”
他把桔子放在茶几上,进了屋。我听见他打开抽屉的声音,然后是锁扣“咔哒”一声。
我的心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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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又过了两天,机会来了。
那天他说要去医院拿降压药,早上八点出门。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推着自行车走出小区大门。我多等了十五分钟,确定他不会半路折返。
回到屋里,心跳得厉害。
我直奔卧室,跪在床头柜前。抽屉还是锁着的。我找了找,没找着钥匙。衣柜里没有,枕头底下没有,床垫下面也没有。
我急了。手有点抖,拉住抽屉把手使劲晃了晃。啪嗒一声,锁扣松了。木头的边角被磨掉了漆,露出里面浅色的木头。
抽屉里是一个旧皮箱,黑色的,皮子都磨得发白了。边角磨得厉害,拉链头掉了一个,用一根细铁丝代替。
我打开箱子,手有点抖。
里面没多少东西。
几本旧户口本,摞在一起,边角泛黄。
一本一本翻开看。
第一本是他和他前妻的,封面挺干净。
第二本上面写着“彭珍珠”,看日期是六年前的。
第三本,封面写着“曹玉梅”。
我翻开第三本,入页登记,一张黑白照片。中年女人,圆脸,烫着卷发,笑得很温和。登记的地址在城西老城区。婚姻状况写着“丧偶”。
我继续往后翻。最后一页,右下角一栏备注里写着:2018年4月销户。
销户。死了?
我手指头直哆嗦。
这上面三个女人,除了他前妻,都出现过。
彭珍珠,曹玉梅。
“蒋俊才”的户口本上,她们的地址、出生年月、身份证号,一个不落。
我合上户口本,放回原处。把抽屉原样锁好。但我的手一直抖,好半天停不下来。
等缓过劲来,我用手机拍下每本户口本的封面和内页。三本,拍了十几张。
下午,他回来了。手里拎着一袋药,一个饭盒。
“给你带了碗豆腐脑,你爱吃的。”
我接过饭盒,掰开一次性的盖子,舀了一勺。豆腐脑滑滑的,烫嘴。我没尝出什么味。
“怎么了?不舒服?”他问。
“没事。”我低着头,“有点累。”
“那你歇着,晚饭我来做。”
他进了厨房。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他系着围裙,正在洗菜。动作很熟练,像是干了一辈子。
晚上,我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一早,我找了个借口出门。“去买点葱,家里的用完了。”
他没拦我。
我坐公交车去了城西。
彭珍珠的地址我还记得,老城区,一片快拆迁的平房。
我一边走一边问,拐了好几个弯。
最后在一个窄巷子口碰到个老太太,七十多岁,正坐在门口择韭菜。
“大妈,您认识彭珍珠吗?”
老太太抬头看我一眼,手里的动作没停:“你找她干啥?”
“我是她……老家的亲戚,多年没来看她了。”
“死了。”老太太语气平淡,“三年前的事。”
我心里一紧:“怎么死的?”
“说是急病。”老太太拿起一根韭菜,捋了捋,“跟她那个搭伙的老头,没处半年人就没了。家里人找了很久,后来在殡仪馆认的。”
“她家里人……没查查?”
“查啥?人都死了,查出来有啥用?那老头说她是半夜犯的病,送到医院人就不行了。”老太太摇摇头,“可怜啊,一辈子辛苦,到头来连个像样的丧事都没办。”
“那个老头,您见过吗?”
“见过几回。瘦高个,戴个眼镜,说话挺斯文。”她想了想,“看着跟你也差不多大。怎么,你认识?”
“不认识。”
我转身往回走,腿有点发软。
回程的公交车上,我愣愣地看着窗外。街道、车、人,都在眼前晃,可啥也看不进去。
晚上,他在家,正看电视。新闻联播。
“你回来了?吃饭没?”
“吃了。”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你脸色不大好,要不要吃点药?”
“不用。”
我进屋开灯。他没看我,继续看着电视屏幕。
我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很快,后背都是汗。
当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夜又听见他起来了。
我眯起眼,透过门缝看到一个黑影。他走到客厅,蹲在茶几底下,翻了半天。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06
第二天,我什么也没表现出来。
他起来煮粥,我照常吃。他问我想吃啥,我说都行。他笑了:“今天买菜去,给你买点排骨炖汤喝。你瘦了,多吃点肉补补。”
我说好。
他一出门,我立刻翻身下床。
先找到家里值钱的东西,小心包好,塞进床底一个不常用的行李袋里。
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只镀金镯子。
老伴活着时给我买的,就是图个好看,没多少金。
可表面锃亮,看着跟真金差不多。
我把它放在床头柜最显眼的抽屉里。
做完这些,心跳还是很快。我坐在沙发上,手掌心全是汗。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黄灿灿的。
下午他回来了,手里拎着排骨,还有一袋子菜。
“今天排骨新鲜,还买了点山药,炖汤喝。”
“好。”
他进了厨房,系上围裙,开始收拾排骨。我在客厅坐着,听见水龙头哗哗响,切菜板笃笃响。一切如常。
晚饭时,他给我盛了一大碗汤:“多喝点。”
我低头喝了一口。排骨炖得烂,山药入口就化。
吃得差不多了,我放下碗:“俊才,我有点困,先睡了。”
“还早呢,不看电视了?”
“不看了,有点累。”
“那你先去睡吧。”
我躺到床上,翻了个身,面向墙。灯还亮着,他能看见我的后背。我闭上眼,呼吸放慢。
九点半,他看完新闻,关了电视。洗漱的声音从卫生间传来。水声哗哗的,牙刷在杯子里搅动。然后是关灯的声音,床垫沉了一下,他躺下了。
我没动。过了一阵,他的呼吸声渐渐均匀了。
我睁开眼,没动。盯着面前的墙,上面有一小块水渍,形状像只鸟。我盯着它看,数自己的心跳。
十一点,他翻了个身。十二点,呼吸又稳了。一点,我听见他轻轻坐起来,床垫轻微响了一下。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他没开灯。摸黑穿上拖鞋,光着脚,几乎没有声音。我听见他走到客厅,停了一下。然后是卧室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我。
我眯着眼。
他走到床头柜前。动作很慢,像是怕碰到什么东西。他拉开抽屉,翻了一下。
下一秒,他拿起那只镯子。
他走到窗户边,对着月光端详。镯子表面泛着光。然后他把它凑到嘴边,拿牙咬了一下。皱了皱眉,像是咬到了什么硬东西。
我轻轻开口:“俊才,你翻什么呢?”
他身体一僵。
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在月光下看不清楚。过了几秒钟,他挤出一点笑:“我看这个镯子……是你早上放的?”
“你拿牙咬它干嘛?”
“我……”他声音有点抖,“我想看看是不是金的。”
“你害什么怕?”我盯着他,声音不大,但很稳,“你跟我说实话。”
他的笑僵住了。他站在窗边,手攥着那只镯子。月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拖在地上,像一根歪扭的线。
我坐起来,打开床头灯。灯光黄黄的,照着他发白的脸。
“俊才,真蒋俊才十年前就死了,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青白青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