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德顺架住我的胳膊往外拖时,我听见身后传来萧晓琳的声音。
“郑总,您别生气,嫂子就是心情不好。”
我回头看郑国富,他正给萧晓琳倒红酒,头都没抬。
满桌客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有同情,有尴尬,更多的是看热闹。
我被人架出餐厅,经过客厅那面镜子时,我看见自己的脸。
皱纹有了,白发有了,十年的青春,换来的是被人像拖垃圾一样拖出去。
那天晚上我没哭。
我打开电脑建了个文件夹,里面存着我八个月来收集的所有东西。
我看着屏幕说了一句:“郑国富,我对得起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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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的事得从下午说起。
萧晓琳一大早就来了别墅,说是陪郑国富准备晚宴。
她穿着我去年在商场看中却没舍得买的那条裙子,踩着高跟鞋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我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正好撞见她靠在郑国富身上撒娇。
“郑总,今晚王总和李太太都来,我怕我一个人应付不来。”
郑国富拍拍她的手:“怕什么,有我在。”
我站在他们身后,咳了一声。萧晓琳回头看我,笑得特别甜:“嫂子在家啊,我还以为您出门了呢。”
这话说得,好像我才是客人。
我没接话,端着水杯上楼了。
我早就不跟她吵了,吵了没用。
每次我跟萧晓琳闹起来,郑国富永远站在她那边。
他说我不懂事,说我不识大体,说萧晓琳为公司出了多少力。
可他没说,萧晓琳出的那些“力”,都是在我家沙发上完成的。
下午五点,客人陆续到了。
我换了身衣服下楼,萧晓琳已经在餐厅招呼客人。
她穿了条红色礼服裙,衬得她皮肤很白。
王太太看见她,笑着夸了一句:“小萧今天真漂亮。”
萧晓琳瞟了一眼我身上那件旧旗袍,说:“王太太您说笑了,我那会儿比得上嫂子啊,嫂子这旗袍多有气质。”
她这话听着是夸我,可语气里的意思谁都听得出来。
我没搭理她,坐到桌尾等着开席。郑国富坐在主位,左手边是王总,右手边坐着萧晓琳。那个位置本来是我的,但这两年早就换了人。
客人们聊着生意上的事,我插不上嘴,也不想插嘴。
王太太问我女儿学习怎么样,我笑着说了两句。
萧晓琳立刻接话:“小雨这孩子真懂事,上次我去学校接她,她一口一个萧阿姨叫得可甜了。”
我心里一紧。
她去接我女儿,我事先不知道。郑小雨也没告诉我。
客人们开始喝酒。郑国富喝了几杯,话多了起来。王总夸他事业做得好,他说:“都是兄弟们给面子,还有小萧帮衬着。”
萧晓琳端起酒杯敬王总:“王总您可别这么说,我就是给郑总打打杂。”
我坐在角落里,慢慢吃着菜。桌上的菜都是郑国富爱吃的,没有一道是我喜欢的。嫁给他十年,他早就不记得我爱吃什么了。
02
酒过三巡,萧晓琳开始跟我“叙旧”。
她端起酒杯走到我面前,笑着说:“嫂子,我敬您一杯。这些年我在郑总手下做事,多亏了您包容。”
我看着她手里的酒杯,没接。
“小萧,你知道我不喝酒。”
萧晓琳脸上一僵,随即又笑起来:“嫂子,您这不是不给我面子嘛。今天是公司庆功宴,您总得赏个脸。”
我说:“庆功宴跟我有什么关系,公司的事我早就不管了。”
这话说得有点冲。
萧晓琳眼圈一红,扭头看郑国富。
郑国富脸色沉了下来,他放下酒杯,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唐智慧,你今天怎么回事?”
我说我没怎么回事,就是不想喝酒。
“不想喝酒?你不想喝酒你下来干什么?”郑国富的声音越来越大,“小萧好心好意敬你酒,你甩脸子给谁看?”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我是你老婆,她是你秘书,我凭什么要喝她敬的酒?”
这话一出,餐桌上安静了。
萧晓琳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哭出声,就那么站着,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王太太赶紧打圆场:“哎呀,都是一家人,别为这点小事……”
“谁跟她一家人?”郑国富站起来,指着我对陈德顺说,“老陈,把她弄上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陈德顺愣了一下,没动。
“你聋了?”郑国富吼了一声,“把她弄上去!”
陈德顺走过来,低声说:“嫂子,您要不先回房吧。”
我看了一眼郑国富,又看了一眼哭得梨花带雨的萧晓琳。客人们都不说话了,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盘子。
我站起来,准备自己上楼。
萧晓琳突然说了一句:“郑总,您别发火,都怪我,是我不懂事,我让嫂子不高兴了。”
她这话说得委屈极了,好像她才是那个受欺负的人。
郑国富火气更大,冲陈德顺喊:“你没听见我说的话?把她拖出去!”
陈德顺咬着牙,伸手架住我的胳膊。
他的力气很大,我挣不开。
我被他拖着往外走,鞋跟在地板上磕磕绊绊。
经过郑国富身边时,我看见他端着酒杯,正跟王总说话,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陈德顺把我拖到楼梯口,松开了手。
他低着头说:“嫂子,对不住了。”
我没说话,转身往楼上走。走到一半,听见楼下传来一阵笑声。萧晓琳的笑声,清脆好听,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回了房间,关上门。
脸上有湿的东西,我伸手一抹,是眼泪。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哭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哭。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我早该习惯的。
可我习惯不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这个住了十年的房间。结婚照还挂在墙上,照片里的郑国富笑得特别开心,搂着我的肩膀,说这辈子一定会对我好。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我跟着他从旧货市场买二手办公桌,从亲戚那儿借钱发工资。
结婚那天,他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跪下,向我爸保证:“爸,我这辈子绝不让智慧受半点委屈。”
他做到了吗?
我走到衣柜前,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里面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一沓。我打开信封,里面是照片、转账记录、还有几份文件的复印件。
这是我八个月来收集的东西。
萧晓琳跟郑国富在酒店的亲密照,她以公司名义买的三套房子的合同,还有她让郑国富转账的银行流水。
最下面,是一份产权变更的复印件。
这栋别墅,郑国富悄悄过户到了萧晓琳名下,用的是“赠予”的名义。
他连招呼都没跟我打一声。
我把信封放回抽屉,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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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给女儿做早饭。
郑小雨坐在餐桌前,一边喝牛奶一边看手机。我问她昨晚睡得好不好,她嗯了一声,头都没抬。
“妈妈,昨天萧阿姨是不是又来了?”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
“李叔叔家的小雯告诉我的,她说昨晚她爸妈去咱家吃饭了,看见萧阿姨也在。”
我没说话。
郑小雨抬头看我:“妈,你跟爸是不是要离婚?”
我问她为什么这么问。
“你们俩天天这样,有意思吗?”郑小雨放下牛奶杯,“我跟奶奶说了,要是你们离婚,我就搬去跟奶奶住。”
我心里一疼。这个孩子才十三岁,就已经开始盘算父母离婚后自己要去哪儿了。
“小雨,大人的事……”
“得了吧你,你每次都这句话。”郑小雨背上书包往外走,“我去上学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出了门,在空荡荡的餐桌旁坐了很久。
手机响了,是郑国富。他说今晚不回来吃饭,公司有事。我说行。他又问了一句:“你昨晚没事吧?”
“没事。”
“那就好。昨晚我喝多了,你别往心里去。”他说完就挂了。
这种话他跟我说过无数次了。每次都说是喝多了,每次都叫我别往心里去。可我怎么能不往心里去呢?
我收拾完厨房,换了身衣服出了门。
何高远的律所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里,地方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我到的时候他正在开会,前台的姑娘让我在会议室等。
过了二十分钟,何高远推门进来。他是我表弟,比我小十岁,大学毕业后自己开了家律所。
“姐,你怎么来了?”
我从包里拿出信封,放在桌上。何高远打开看了,脸色越来越沉。
“这些证据够了?”
何高远把东西收起来:“够是够了。但姐,你得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
“你再等等。”何高远说,“我查到萧晓琳正以公司名义买第四套房,等手续办完,她这‘转移婚内财产’的罪名就更重了。再等三个星期,我能帮你多分至少百分之十。”
“三个星期?”
“三个星期。”何高远看着我说,“姐,你忍了这么久,不差这二十一天吧。”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回到别墅,已经快中午了。保姆说郑国富带萧晓琳出去吃饭了,不在家。
我上楼把那层抽屉拉开,看着空荡荡的抽屉发呆。那些东西我存了八个月,每天都在想着什么时候能用上。现在终于用上了,我心里却高兴不起来。
十年的婚姻,到头来就是一堆照片和转账记录。
04
接下来的日子,我照常过。
每天早上给郑小雨做早饭,送她上学,然后去菜市场买菜。回到家收拾房间,洗衣服,准备晚饭。郑国富很少回来吃饭,萧晓琳倒是经常来。
她来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嫂子长嫂子短地叫着。有时候还会带礼物来,说是在商场看到的,觉得适合我。
我都收了,也笑着回她:“谢谢小萧,你太客气了。”
这种时间维持了三个星期。
第二十天的晚上,郑国富难得回来吃饭。他坐在餐桌前,吃着饭,忽然说了一句:“智慧,明天晚上家里请客,你准备一下。”
“请谁?”
“王总他们,还有几个新客户。”郑国富说,“小萧也会来帮忙。”
我抬头看他:“我不去行吗?”
“你当然得来,你是我老婆,你不在场像什么样子。”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低头扒着碗里的饭。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陈德顺在院子里抽烟。我拿着垃圾出去倒,路过他身边时,他小声叫住我:“嫂子。”
我停下来看他。
他掐了烟,犹豫了一下,说:“明天晚上,您别跟他们吵了。”
我说我没想吵,是他们不让我安生。
陈德顺没再说话,转身走了。我看着他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家,连一个保镖都比我这个女主人过得好。
那晚我睡不着。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书房传来郑国富打电话的声音。他在笑,不知道在跟谁说话,笑得特别大声。
后来电话挂了,他回了卧室。他看见我没睡,问了一句:“你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
他没再说话,翻了个身,很快就打起呼噜来。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想着明天早上,我会把那些文件推到他面前。想着他的表情会是什么样,想着他会不会后悔这些年对我做的事。
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第二十九天的早上,郑国富破天荒地没去公司。他居然端了一碗粥走进卧室,放在床头柜上。
“你昨晚没吃好,起来吃点东西。”
我坐起来看着他,他把粥递过来,脸上居然带着笑。
我接过粥,放在桌上。
“老郑,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
我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到他面前。他看了我一眼,把文件袋打开,抽出里面的纸。
第一张是财产分割协议。第二张是法院传票。第三张是房产中心查出来的产权变更记录。第四张是萧晓琳以公司名义买房子的合同复印件。
郑国富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他拿起那几张纸,手开始抖。他的脸从红变成白,又从白变成灰。
“这,这是什么?”
“你认识字。”我说,“你自己看。”
他看了很久,手里的纸哗哗作响。突然他站起来,把那几张纸撕得粉碎。
“你敢告我?你疯了?”
我没说话,从枕头底下拿出手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跟何高远的通话记录,从五分钟前就开始计时的。
电话那头,何高远说:“郑先生,刚才你说的话,我都录下来了。你撕毁协议的行为,我会如实向法院反映。”
郑国富愣住了。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郑国富,我对得起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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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的事我记得很清楚。
郑国富在卧室里站了很久,脸色变了好几回,从白到青,从青到红。他想骂人,可何高远的电话还没挂,他忍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着嗓子说:“智慧,你把电话挂了,咱们好好谈。”
何高远在电话里说:“姐,把免提打开,我能听见。”
我按了免提,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郑国富看了一眼手机,咬了咬牙,说:“你想怎么样?”
“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你自己看。”我说,“你之前撕的那份是复印件,原件在何高远那儿。你要是愿意签字,咱们好聚好散。要是不愿意,法庭上见。”
郑国富盯着我,眼神像是要吃人。
“唐智慧,你长本事了。我问你,这八个月你一直在收集这些东西?”
“从你把别墅过户给她那天起。”我说,“我为了这个家付出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清楚。我跟着你从零干起,现在有钱了,你就开始嫌我碍眼了。行,我走,但该我的,我一分不能少。”
郑国富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转身走出了房间,门摔得震天响。
我坐在床上,听见楼下传来砸东西的声音。茶杯碎了,花瓶倒了,郑国富像疯了一样在客厅里乱砸。保姆吓得尖叫,跑出了房子。
陈德顺在楼下喊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然后砸东西的声音停了,郑国富像是累了,坐在沙发上喘气。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脚步声回来了。他推开门,站在门口看着我。
他的眼睛红了,像是刚才哭过。我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装的。
“智慧,十年夫妻,你就这么绝情?”
“你把它过户给萧晓琳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十年夫妻?”我看着他说,“你让陈德顺把我拖出去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十年夫妻?”
郑国富低下头,没说话。
“协议我放在何高远那儿了。你要是想清楚了,明天去他那儿签字。”
我说完,拿起手机,取消了录音。然后打开柜子,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行李箱,把自己的衣服往里塞。
郑国富站在门口看着我收拾东西,一动不动。
我装好箱子,拖着它走过他身边。他没拦我。
我走出别墅大门,外面下着小雨。何高远的车停在门口,他摇下车窗冲我招手:“姐,上车。”
我坐上车,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住了十年的别墅。
二楼卧室的灯亮着,郑国富站在窗前,正看着楼下。我看了他一眼,转过脸,对何高远说:“走吧。”
车开出小区时,我的手机响了。是郑小雨打来的。
“妈,你走了?”
我说嗯,妈出去住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