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开始)
新婚夜的喜字还贴在窗户上,红色的剪纸在灯光下晃眼。
我的俄罗斯老婆卡佳把一张纸拍在我面前。
“蒋高峻,签字。”
我以为是什么浪漫情书,伸手去接的时候还在笑。
拿起来一看,笑不出来了。
五条规矩,清清楚楚,白纸黑字,中俄双语各一份。
第一条,夫妻财产AA制,各自收入各自管,大额支出必须双方同意。
第二条,不与父母同住。任何一方父母搬来同住,必须经过双方同意。
第三条,禁止在任何场合炫耀“我娶了个洋妞”。涉及国际婚姻的话题,必须经过我允许才能讨论。
第四条,每周至少有一天各自独处,互不过问,互不打扰。
第五条,如果婚姻破裂,不论原因,孩子抚养权归我。你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拦我带孩子回俄罗斯。
酒劲儿一下子就醒了。
我抬头看她。
一米九的个头,站在床边,床头的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
她穿着白色的睡裙,金色的头发披在肩上,蓝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这是……”
“签字。”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你开什么玩笑”。
但看到她那张脸,我笑不出来了。
她不是开玩笑。
我的手有点抖,笔尖在纸上晃了好几下才签上名字。
卡佳接过纸,仔仔细细看了看签字的位置,把纸折好放进文件夹里。
然后她从我身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开始解头发。
我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
新婚夜,本来该是热热闹闹的。
可我们两个隔着一张纸,像隔了一座山。
当时我想的是,先答应着,日子久了,什么规矩都会淡的。
她一个女人,嫁到中国来,人生地不熟,还能翻出什么浪。
后来我才知道,卡佳不是普通的女人。
那五条规矩,我不是没记住,我是压根没当回事。
但后来,每一条都被我亲手打碎了。
每碎一条,卡佳的眼睛就冷一分。
到最后我跪在她面前求她,已经什么都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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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蒋高峻,东北小县城土生土长的。
我爸蒋平,厂里干了一辈子的老工人,退休了也不闲着,天天在门口修自行车。
我妈徐淑珍,当过十几年小学老师,退休后嘴更碎了。
我初中毕业就没再读书,跟着人跑生意,从小工干起,一步一步攒钱。
二十七岁那年,我自己开了家外贸公司。
说是公司,其实就是一间小办公室,一台电脑,一部电话。
主要倒腾俄罗斯货,木材、海鲜、小商品什么的。
做了几年,慢慢有了起色,在县城买了一套两居室,算是在这个地盘上站住了脚。
在我们那个地方,男人到了三十还不结婚,走在街上都有人指指点点。
我妈急得嘴上起泡,逢人就托人介绍姑娘。
邻居家的儿子比我小两岁,二胎都会打酱油了。我妈回来就坐在沙发上抹眼泪,说高峻啊,你是不是要打一辈子光棍,我死了都没脸去见你爸。
我爸什么都不说,就闷头喝酒。
喝了酒就坐在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来往往,也不说话。
我比他还急。但相亲相了二十多个,一个都没成。
有的嫌我个子矮,一米七七,觉得拿不出手。
有的嫌我不是公务员,说做生意的不稳定,今天赚明天赔。
有个姑娘更直接,问我公司一年赚多少,我说个大概数,她撇了撇嘴,说那点钱够干什么的。
那顿饭我结了账就走了,桌上的菜一口没碰。
我这辈子最恨被人看不起。
所以那次去莫斯科谈生意的时候,我暗自发誓一定要干出点名堂,让人看看。
三月的莫斯科,冷得不像话。
地上全是冰碴子,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风刮过来,像刀子一样往脸上割。
我裹着羽绒服,缩着脖子,在地铁站里看手机上的导航。
正找出口呢,就听见前面有人在吵吵。
几个喝醉的俄罗斯人围着一个高个子姑娘,在那儿拉扯。
那姑娘特别高,一米九的样子,一头金色的长发披在肩上。
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站在那里,像一棵白杨树。
她的脸很冷,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站着。
但那几个醉醺醺的男人围着她,其中一个伸手去拽她的胳膊。
我这个人毛病不少,但有一条好处,见不得大老爷们欺负女人。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冲上去一把推开中间那个人,用我那蹩脚的俄语吼了一嗓子。
其实就是两个字:滚开。
那几个人转过头来看我,我个子比他们矮不少,但瞪着眼睛的样子可能有点凶。
其中一个朝我走近了一步,嘴里骂着脏话。
我的心跳得砰砰响,后背都在冒冷汗,但我没后退。
我们三个人就那么对峙着,地铁站里其他人都绕着走。
最后那几个人骂骂咧咧了几句,转身走了。
那姑娘还站在原地,看着我。
我这才仔细看了她的脸。
脸很白,五官很深,鼻梁高高的。
一双蓝色的眼睛,亮得好像会发光。
嘴唇微微抿着,不说话。
但她的眼神很奇怪,不像是在看一个救命恩人,更像是在辨认什么。
好像在说,这个人,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我摸了摸后脑勺,用英语说:“你没事吧?”
她没回答,就那么看着我,好像没听到我说话。
我又问了一遍,她才回过神来,点了点头,用很轻的声音说了句谢谢。
我又问她需不需要报警,她摇了摇头。
她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话,是俄语。
我没听懂,问她什么意思。
她沉默了一会儿,换成中文说:“你长得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那个感觉很奇怪,好像她一直在等一个人出现,而我刚好在那天那个时间走到了她面前。
我说那加个微信吧,万一有什么事可以联系。
她看了我几秒钟,从兜里掏出手机,扫了我的码。
地铁来了,她转身上车。
车门关上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
像是想记住我的脸,又像是在跟什么人告别。
后来我们开始用微信聊天。
我的俄语不行,她的中文也不够好,我们主要用英语聊。
有时候用翻译软件,你一句我一句,比划着说。
聊了才知道,她叫卡捷琳娜,认识的人都叫她卡佳。
二十六岁,莫斯科国立大学的研究生,学语言学的,会四门语言。
以前当过模特,拍过几本杂志,嫌太累不干了。
我说你这么优秀,怎么还没结婚。
她沉默了很久。
说,之前有过一个,后来走了。
我说是分手了吗。
她说不是分手,是走了。
我又问走到哪里去了。
过了很久她都没回我。
我以为是信号不好,又追问了一句。
她只说了一句话:去了很远的地方,不会再回来了。
我没再问了。
但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一直在想她说的那些话。
打开她的朋友圈,从头翻到尾。
全是莫斯科的风景照,还有她自己的自拍。
有一张照片是她站在一个广场上,穿着白色的连衣裙,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
我把那张照片保存了下来,放大了看。
三十二岁的人了,跟个毛头小子似的,大半夜不睡觉盯着手机看。
那两个月,我每天都跟她聊天。
早起发早安,晚上发晚安。
中午拍我吃的盒饭发给她,晚上拍我公司窗外的夕阳。
她回复得不多,但每条都会回。
有时候发一张莫斯科的晚霞,有时候发她自己在公寓里煮的咖啡。
有一天晚上,我喝了点酒,壮着胆子给她发了条消息。
我说,卡佳,我想去莫斯科看你。
过了十分钟她才回,只有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一直到凌晨四点多才睡着。
第二天就订了机票,飞的六个小时才到莫斯科。
她来机场接我,穿着羽绒服,围着一条红围巾,站在出口那儿冲我笑。
那一刻我感觉整个人都是飘的。
在莫斯科待了五天,她带我去了红场、克里姆林宫、莫斯科河。
河面上结了厚厚的冰,冷得人脸都僵了。
我一点都不觉得冷。
我们并排走着,我故意走得离她很近。
她一米九,我一米七七,我的肩膀只到她的胸口。
有人回头看我俩,我不在乎。
我只觉得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得意过。
后来我跟她求婚,是在她的公寓里。
我单膝跪在地上,掏出一个钻戒。
钻戒不大,三万块,是我攒了半年的零花钱。
她看着那枚戒指,眼眶慢慢红了。
她说,高峻,你真的想好了吗?
我说想好了。
她说我有很多毛病。
我说我毛病也不少。
她笑了,眼泪顺着脸颊滚了下来。
她把戒指戴在手上,低头看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她说,希望这次不会错。
我当时没多想这句话的意思。
后来才知道,那句话里藏着多少东西。
第二次去莫斯科,是见她的父母。
她爸安德烈,是个退役军官,个子比她还要高半个头。
五六十岁的人了,膀大腰圆,穿着一件旧军装,站在门口像一堵墙。
看到我来了,没说话,上下打量了我一圈。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刚到货的商品,检查有没有瑕疵。
她妈叶莲娜倒是很和气,拉着我进屋,给我倒茶、摆点心。
嘴里一直说着什么,我也听不懂,就一个劲儿地点头笑。
吃饭的时候,安德烈一直不说话,闷头喝酒,一杯接一杯。
卡佳用俄语跟他说话,他偶尔回几个字。
然后他忽然停下来,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卡佳的脸色变了变。
我问她说爸爸在说什么。
她说,没什么,问你做什么工作。
我信了。
后来我才知道,安德烈那天说的原话是:你会让她后悔的。
当时我跪在他面前,端着酒杯,说一定会照顾好卡佳。
用我仅会的几句俄语来来回回地说。
安德烈看了我好半天,没有接我的酒,起身走了。
叶莲娜叹了口气,拍了拍卡佳的肩膀。
卡佳低着头,很久都没说话。
我们的婚期定在半年后。
在县城办婚礼那天,来了好多人,整条街都堵住了。
租了二十辆婚车,从村头排到村尾。
卡佳穿着婚纱从车里出来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安静了。
白色的婚纱,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
一米九的个子站在那儿,整个人像在发光。
有人小声说,这也太漂亮了吧,跟电视里的明星一样。
有人酸溜溜地说,个子这么高,以后可怎么亲嘴啊。
我妈笑得嘴都合不拢,拉着卡佳的手,用结结巴巴的英语跟她说话。
卡佳不太习惯被人这样拉着,但也没有抽回去。
她一直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但我知道,她不习惯这种热闹。
敬酒的时候,我的兄弟们一个挨一个端着杯子过来。
有人喝多了,上下打量了一下卡佳的身高,笑着说:“哥,你这以后亲媳妇儿得垫砖头啊。”
周围的人都笑了,笑得很大声。
我端着酒杯,脸上挂着笑。
卡佳没笑。
她看了看说话的那个人,眼神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我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干了,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那根刺,悄悄地扎进去了。
02
晚上宾客散尽,新房里就剩下我和她。
红色的床单,红色的被子,窗户上贴着大红的喜字。
闹洞房的人也走了,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坐在床边,低头看手机。
兄弟们发来的消息一条接一条,有人说洋媳妇真漂亮,有人说你小子这辈子有福气。
我一条一条地回,嘴角一直翘着。
卡佳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没有看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