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印砸在桌上的声音很闷。
我松开手,手掌心空空的,指甲掐出的印子还在渗血珠子。
永琪坐在龙椅上,看都没看我一眼。他伸手去拿凤印,我下意识攥了一下。他愣了一下,然后一根一根掰开我的手指。
那动作,像掰断一根一根枯树枝。
江雁秋跪在旁边,嘴角的笑藏在帕子后面。我低头看着自己被他掰开的手掌,忽然觉得不疼了。
比这更疼的,是我肚子里那个孩子。
他永远不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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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里的风刮得人脸疼。
我从御书房出来,顺着长廊往冷宫走。苏春生跟在后面,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是我这些年攒的首饰。
刚才在御书房,我把凤印放在桌上时,永琪说了句什么来着?
哦,他说:“回去吧。”
就两个字。
我看他坐在那张宽大的龙椅上,穿着明黄的龙袍,脖子上的金扣子勒得紧紧的。
江雁秋跪在他脚边,穿着大红嫁衣,头上的凤钗在烛光下一闪一闪的。
我走出门的时候,听见太监尖着嗓子喊:“皇后册封大典,开礼——”
我的脚步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门已经关上了。
苏春生小声说:“娘娘,风大,披件衣裳吧。”
我没搭话,继续往前走。长廊两边的红灯笼挂得整整齐齐,照得地砖都亮堂堂的。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忽长忽短,跟着我一路走回冷宫。
冷宫的门是虚掩着的。
推开门,院子里空荡荡的,石榴树上的叶子落光了,剩下几根枯枝在风里晃。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石凳冰凉冰凉的,隔着棉裤都觉得冷。
苏春生把托盘放在桌上:“娘娘,这些首饰……”
“你收着吧。”
“这……”
“替我换成银子,留着以后用。”
苏春生愣了愣,没再多问。他太了解我了,知道问也是白问。
我进宫那年十五岁,是他一手带大的。他知道我笑的时候是真的开心,也知道我不哭的时候,才是最难受的。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石榴树在风里晃,晃得我心里也跟着晃。我忽然想起来,当年我嫁进来的时候,永琪在御花园里种了一棵石榴树。他说,石榴寓意多子多福。
我信了。
后来石榴树结了好多果子,一个比一个大。我摘了几个送给他,他说甜。
现在那棵石榴树还在,结了果子也没人摘了。
我站起来,回屋关上门。屋里很冷,炉子里的火早就灭了。我没叫人来添柴,自己脱了外衣,钻进被窝里。
被子很冰,冰得我蜷成一团。
我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一沓信。那些信都是永琪写给我的,有些是情诗,有些是牢骚,有些是他喝醉了写的歪歪扭扭的字。
我摸着那些信,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不是哭出声的那种,是眼泪自己往下淌,止都止不住。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哭了一场。哭完了,我把信放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盯着顶上的帐子发呆。
帐子是粉红色的,绣着鸳鸯戏水。
是永琪当年让人绣的。
他说,以后我们的儿子也要睡在这张床上。
现在,这张床上只有我一个人。
第二天一大早,我起来洗漱。铜盆里的水结了冰碴子,我用手指戳了戳,凉得刺骨。
江雁秋派人来传话,说今天新后要拜见长辈,让我这个“前皇后”去露个脸。
我没去。
来人站在门口喊了半天,我推开门,说:“我不舒服,改天吧。”
那人还想说什么,我直接把门关上了。
回到屋里,我坐在铜镜前梳头。镜子里的自己,眼泡肿着,脸色蜡黄,头发乱糟糟。
我梳了好半天,才把头发梳顺溜了。
梳好头发,我把枕头底下那些信翻出来,一封一封地数。
一共四十三封。
有几封字迹潦草的,是永琪喝醉了写的。他说他这辈子就爱我一个,说就算当了皇帝也不会变心。
还有几封是吵架后写的,他说以后再也不会让我哭,说自己混蛋。
我数着数着,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觉得自己蠢。
我把信整理好,塞进柜子最底层,锁上了。
那天傍晚,苏春生送来晚饭。三菜一汤,一荤两素,比起当皇后的时候差远了。
我没挑,全吃完了。
吃饱了才有力气想事情。
吃完饭,我在院子里走了几圈。石榴树的影子被月光拉得长长的,看起来像一把撑开的伞。
我抬头看了看月亮。
圆圆的,明晃晃的。
明天又是十五了。
02
除夕夜那天,宫里热闹得很。
烟火从傍晚就开始放,噼里啪啦的,把半边天都照亮了。宫人们跑来跑去,到处是新挂的红绸子和灯笼。
我住在冷宫,隔着好几道墙都能听见那边的欢声笑语。
苏春生端来一碗饺子,热气腾腾的:“娘娘,今晚是除夕,吃几个饺子吧。”
我接过来,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吃。
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汁水直流。我吃了七八个,就吃不下了。
苏春生在旁边站着,欲言又止。
“想说啥就说吧。”
“娘娘,您……不去看看他?”
我放下筷子:“看他做什么?”
“他……”苏春生叹了口气,“他心里还是有您的。”
我没说话。
烟火声更响了,一片接一片的,闪得院子里的亮光忽明忽暗。我抬起头,看见远处的天空被烟花染成五彩斑斓的颜色。
真好看。
我忽然想起来,嫁进来的第一个除夕,永琪也带我去看烟火。
那时候还没有这么多人,他牵着我的手,站在御花园的假山上。
烟火炸开的时候,他喊我的名字,说以后每年都带我来看。
那时候我信了。
后来他当了皇帝,第一年就食言了。
他说朝政忙,说大臣们等着他说话。我站在御花园里等了他半个时辰,烟火都放完了,他的人影都没见着。
那时候我站在假山上,烟火都放完了,剩下满天烟灰飘下来,落在我头发上。
我心想,算了。
他是皇帝嘛。
现在想想,那时候就该明白的。
我正想着,远处传来一阵笑声。顺着声音望过去,看见回廊尽头,永琪和江雁秋并肩走着。
永琪穿着明黄的龙袍,江雁秋穿着大红斗篷,头上戴着凤钗,一朵一朵的。两个人说说笑笑,江雁秋时不时侧头看他,眼神温柔得不行。
我盯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
烟火忽然又炸开一片,照得他们的身影清清楚楚的。
我看见江雁秋伸手挽住了永琪的胳膊,永琪没推开,反而低下头,跟她说了句什么。她就笑了,笑得眼角弯弯的。
我低下头,继续吃饺子。
饺子凉了,皮有点硬,嚼起来费劲。
“苏公公。”
“在。”
“明儿早上,我想吃碗热粥。”
苏春生愣了一下:“娘娘……”
“去歇着吧。”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退了下去。
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继续吃那碗凉饺子。嘴里的饺子嚼着嚼着,忽然觉得有点咸。
我摸了摸脸,湿的。
算了。
夜里的风更大了,吹得院子里的枯叶哗啦啦响。我吃完饺子,把碗放在桌上,起身回屋。
躺下之后,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乱轰轰的,一会儿是永琪掰我手指的样子,一会儿是江雁秋挽着他胳膊的背影。两个画面来回切换,像走马灯一样。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
被子里很闷,呼吸都带着自己身上的味道。
我闭上眼睛,逼自己睡觉。
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我穿着大红嫁衣,站在御花园的假山上。永琪在下面喊我,说烟火马上要放了。我仰起头,看见漫天的烟火炸开,漂亮得不像真的。
我喊了一句:“永琪!”
他回答:“在呢!”
我笑了。
然后烟火一灭,周围全黑了。
我在黑暗里四处找,喊他的名字,没有人回答。我跑起来,跑得气喘吁吁,忽然脚下踩空,整个人往下坠。
我吓醒了。
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的帐子看了好一会儿。烟火声已经停了,四周静悄悄的。
我翻了个身,继续睡。
第二天早上起来,苏春生端来热粥和小菜。粥是白米粥,稠稠的,散发着一股米香味。
我吃得正香,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妹妹在吗?”
是江雁秋的声音。
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进来吧。”
门推开了,江雁秋穿着一件鹅黄色的锦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她身后跟着两个宫女,手里端着几样点心。
“妹妹昨儿没去,我特意来看看。”她说着,在桌边坐下,“妹妹的身体可好些了?”
“好多了。”
“那就好。”她叹了口气,“姐姐知道妹妹心里不好受,但有些事……”
“有什么话直说吧。”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妹妹快人快语,那姐姐就不拐弯抹角了。皇上让我来,是问妹妹那些年的文书还在不在。后宫里好些东西要交接,需要妹妹帮忙整理整理。”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些文书,都是当年我当皇后时,皇上批阅后让我处理的。
“在柜子里,你自己拿。”
江雁秋笑了笑:“妹妹爽快。”
她吩咐宫女去搬文书,宫女打开柜子,一摞一摞地往外搬。
我坐在桌边,看着她们忙活。
江雁秋坐在对面,也不说话,就那样看着我。
我低头喝粥,喝了两口,抬起头:“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她站起来,“妹妹好好养身体,改日我再来看。”
说完,她转身走了。
宫女们抱着文书跟在后面,门关上,院子里又安静了。
我放下碗,走到柜子前,打开最底层。
那些信还在。
它们是我最后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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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正月初三那天,下了一场大雪。
雪从半夜开始下,到早上已经积了半尺厚。我推开窗户,看见院子里白茫茫一片,石榴树变成了一棵大白蘑菇。
苏春生来送早饭的时候,说:“娘娘,外头冷,别开窗户。”
我没听,继续开着窗户看雪。
雪真好,把什么都盖住了。哪怕是冷宫的破旧,也被雪遮得不见痕迹。
早饭是粥和咸菜,我吃得正香,听见外头有人说话。
“皇上驾到——”
我一个激灵,粥差点呛着。
永琪来做什么?
我放下碗,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门被推开,一股冷风灌进来。
永琪站在门口,穿着墨色的披风,肩上落了一层雪。他比前阵子瘦了,眼眶底下青青的,好像没睡好。
“小燕子。”他叫我的名字。
我没起身,就坐在桌边看着他。
“有事?”
他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冷淡。他走进来,在桌边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雁秋说你来帮忙整理文书了,我很高兴。”
“嗯。”
“她还说……”他顿了顿,“你的身体不太好,要不要让太医来看看?”
“不用。”
“小燕子。”
“嗯?”
他看着我的眼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沉默了半晌,他站起来:“那你好好的,我改天再来看你。”
说完,他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走到门口,忽然喊了一声:“皇上。”
他停住脚步,回头看我。
“雪天路滑,小心点走。”
他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门关上,我低头看着桌上的粥。
粥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
我端起碗,一口一口把粥喝完。
喝完粥,我推开窗户,看着永琪的背影消失在雪地里。
他走得很急,连头都没回。
我把窗户关上,坐回桌边,盯着面前的碗发呆。
苏春生进来了,小声说:“娘娘,皇上他……”
“他怎么了?”
“他昨晚跟江皇后吵了一架。”
我抬起头:“吵什么?”
“江皇后说她想要北苑那边的梅花林,皇上说那是您最喜欢的地方,不能给。”
我心里一酸,又躺了回去。
“然后呢?”
“然后江皇后就哭了,皇上没办法,还是答应了。”
我笑了笑:“那就给她吧。”
“娘娘,您……”
“我说给她,给她就好。”
苏春生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我躺回床上,盯着帐子看了好一会儿。
北苑的梅花林,是我和永琪一起种的。
种的时候他还说,等老了就住在那边,每天看梅花。
现在,那地方给了别人。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下午的时候,大雪停了。
我正坐在窗口发呆,听见外头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来的人更多了。是江雁秋带着一群宫女,还抬着一顶轿子。
我站起来,打开门。
“妹妹,皇上下旨,让您搬到西苑去住。”
西苑?
那是宫中最偏僻的角落,比冷宫还冷,四面是墙,连个院子都没有。
我看了她一眼:“这是皇上的意思?”
“正是。”江雁秋笑着,“皇上说您一个人住冷宫也不太合适,就让您搬到西苑去,那边的房子刚修过,暖和。”
我知道她是胡说。永琪就算再狠心,也不至于把我赶去那种地方。
但我不想争了。
“好,我搬。”
我转身回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几件换洗衣裳和那几封信。
我拿了包袱,走出门口。
江雁秋站在轿子旁边,笑盈盈地看着我。
“妹妹慢走。”
我没理她,自己上了轿子。
西苑确实偏僻,从冷宫往西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到。
轿子停在一个小院门口,我下了轿子,看见院子确实刚修过,墙是新的,瓦是新的,连窗户都糊了新纸。
“妹妹好生住着。”江雁秋说完,带着人走了。
我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空荡荡的,连棵树都没有。只有一口水井,井沿上积着雪,结了冰。
我走进屋里,屋里倒是暖和,炉子里烧着炭火。
我坐在床边,把包袱打开,拿出那些信,放在枕头底下。
住哪儿都一样。
我闭上眼睛,听着外面呼呼的风声。
这风声,像在哭。
04
在西苑住了半个月,日子一天一天过得平淡。
每天早上起来,洗脸梳头,吃饭睡觉。苏春生偶尔来看我,带来一些外面的消息。
江雁秋又跟皇上吵架了,原因是她想要赏花,皇上说太冷,不让。江雁秋哭了半天,皇上又妥协了。
朝中大臣开始上折子,说要废掉我这个前皇后,赶出宫去。皇上没同意,但也压不住。
我听着这些消息,心里像一面镜子,越来越清楚。
正月十八的傍晚,天将暗未暗,我正坐在屋里发呆,听见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是喝醉了的脚步声,踉踉跄跄的。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看见永琪扶着院墙站在那里。
他喝得满脸通红,身上的酒气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他喊我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行。
我走过去,扶住他:“怎么喝这么多?”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我想你了。”
我心里一紧。
“先进屋。”我扶着他往屋里走。
他顺从地靠在身上,像个孩子一样。
进了屋,我把他扶到床边坐下,他脱了外衣,倒在床上。
我蹲下来给他脱靴子:“怎么喝成这样?”
他抓住我的手:“对不起。”
我一愣。
“对不起,小燕子。”他看着我,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我混蛋,我不是人。”
“我不该那样对你。”他攥着我的手,攥得紧紧的,“雁秋她……她也不是坏人,可我一看到她,就想起你。”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你以前也那样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抽回自己的手:“睡吧,醒酒了再说。”
他抓住我的手腕:“别走陪着我。”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谁也不说话。
那夜,我留下来了。
是最后一次。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我醒了。
永琪还在睡,打着轻微的鼾声。
我起了床,披上外衣,走到院子里。
晨光很淡,照在院墙上的积雪上,泛起一片白光。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口老井好一会儿。
然后我回到屋里,永琪已经翻了个身,还在睡着。
他睡得真香,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好一会儿。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不知道是我想多了,还是真的有什么感觉,肚子里好像有点不一样。
我想了想,叹了口气。
我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然后去了太医院。
老太医给我把脉的时候,脸色很严肃。
“娘娘,恭喜。”
“恭喜什么?”
“您有喜了,两个月了。”
两个月。
我算了算日子,心里咯噔一下。
是那个醉酒夜。
我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不是高兴,是说不清的酸涩。
我慢慢走出太医院,回到西苑,关上门。
坐在床边,坐了很久。
脑子里乱糟糟的,闪过各种念头。
我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到那一丝微弱的热度。
是我和他的孩子。
可这个孩子,该不该留?
永琪已经娶了别人,江雁秋是他的皇后。
这个孩子,要是生下来,是什么身份?公主?王爷?还是——一个没有名分的孩子?
我越想心里越乱。
苏春生来送午饭,我让他进来,他看见我脸色不好,问了一句。
我说:“苏公公,帮我找个大夫。”
“咋了?”
“我要……”
他说不下去了。
我把手放在肚子上,笑了一下:“我要出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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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苏春生愣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工夫。
他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
“我不想在这宫里待了。”我坐直身体,“这个孩子,我不想生在宫里。”
“可……可皇上他……”
“皇上不会在乎的。”我打断他,“他来看了我一次,就走了。他有了他的皇后,有了他的江山,不会在乎一个小小的我。”
苏春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叹了口气:“娘娘,您要出宫,可您能去哪儿?”
“去哪都行。”我看着他,“苏公公,你不是关外人吗?你的老家不是有房子吗?”
他猛地看着我:“您是说……”
“把我送过去,对外就说我死了。”
苏春生吓了一跳:“不行不行,这可是欺君之罪!”
“没事,就说我病死了,到时候随便抓一具尸体烧了就行。”
苏春生沉默了。
他想了很久,终于开口:“娘娘,您想好了?”
“想好了。”
他叹了口气:“那我帮您安排。”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我坐在床边,打开枕头,把那叠信拿出来。
一页一页翻开。
有他写给我的第一首诗,字歪歪扭扭的,写着“小燕子天上飞,我在地上追”。那时候他刚当上太子,意气风发,说要一辈子对我好。
有他娶我那天晚上写的一封信,说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我。那时候他还没被皇位压弯脊梁骨。
还有他当上皇帝后写的几封信,字迹潦草,写得很短,说朝中大臣逼他立江家女儿为后,说他快撑不住了。
我一页页翻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拿着信纸的手在发抖。
我把信放进枕头底下。
锁进箱子最底层。
苏春生给我送来了一套粗布衣裳,说到了外边穿着方便。我摸了摸布料,粗糙的,但暖和。
“娘娘,后天的封后大典,是最好的时机。”
“到时候所有人都去看热闹,宫里空得很。”
我点点头。
第二天,我去找了江雁秋。
江雁秋正在她宫里试嫁衣,大红嫁衣龙凤呈祥,金线绣得闪闪发亮。
我敲门进去,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妹妹怎么来了?”
“我想跟你说说话。”
她放下嫁衣,在桌边坐下:“说吧。”
我坐在她对面:“永琪是个好人,你别辜负他。”
江雁秋愣住:“妹妹说这个……”
“你们大婚之后,希望你能好好对他。”我停顿了一下,“他这个人心肠软,容易妥协,但你只要别太过分,他会对你好的。”
江雁秋沉默了半晌:“你还爱他。”
我没接话。
“不然,你不会有这些东西。”
我从怀里掏出那只玉簪,放在桌上:“送给你,就当是你的嫁妆。”
江雁秋低头看着玉簪,没说话。
我站起来:“我走了,后会无期。”
说完,我转身走了,再没回头。
那天晚上,我回到西苑,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我把剩下的几件首饰给了苏春生,让他交给永琪。
我洗了把脸,换上了苏春生带来的衣裳。
然后,我等着烟火炸响。
06
正月十九,封后大典。
整个皇宫张灯结彩,红绸子挂得到处都是。这动静比上次还大。
傍晚的时候,烟火开始放。一簇一簇的烟花炸开,把半边天都照白了。
宫里的人全挤过去看热闹,连守卫都松散了许多。
苏春生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透了。
“娘娘,都安排好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我住了一段时间的西苑。
院子里的雪还堆着,老井的井沿上结了冰,反射着烟火的光。
“走吧。”
我跟着苏春生,往后门方向走。
后门那边,贴着红纸,守卫果然少了一半,毕竟都去看热闹了。
苏春生带着我从小门出去。小门通着一条夹道,平时没人走。
我们沿着夹道走,走到尽头,是一堵院墙。院墙不高。
苏春生搬来一块石头,放在墙下。
“娘娘,您踩着石头翻过去,外面有个胡同,胡同口停着一辆马车。
“您上马车,赶车的是我侄子,他会送您出城。”
我看着那堵墙。
墙头上长着几丛枯草,在风里晃悠。
我回头看苏春生:“苏公公。”
“这些年,辛苦你了。”
他笑了一下:“娘娘,老奴在宫里头待了几十年,伺候过几代主子。您是最好的主子。”
我点点头,踩着石头,爬上墙头。
墙很高,风吹过来,冷得刺骨。
我跨坐在墙头上,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些灯火通明的宫殿。
皇宫真大,大得人找不着出口。
可我真的要走了。
我翻下墙头,脚踩实地,身体晃了一下,还好稳住了。
胡同里果然停着一辆板车,一个粗布衣裳的男人站在车边。
“王姑娘?”
我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已经改了称呼。
“是我。”
“上车,我送您出城。”
我爬上板车,板车上堆着几堆稻草。
稻草挺软,坐上去舒服。
马车轱辘转起来,沿着胡同往外走。
我在胡同口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整座皇宫都笼罩在烟火的亮光里。
真热闹。
江雁秋一定很开心,永琪也一定很开心。
我抬起头,看着天上炸开的烟火,一簇一簇的,像一朵一朵盛开的花。
我在想,这一刻,他在做什么?
他在牵江雁秋的手,还是给她戴上最漂亮的发钗?
那不重要了。
车走了一阵子,城门的轮廓出现在眼前。
城门紧闭着,守卫森严。
车夫不慌不忙地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一块令牌。
“御膳房采买。”
守卫大概认识他,看了一眼令牌,又看了看车上的稻草。
“买这么多稻草干嘛?”
“天冷,给马棚添柴火。”
守卫没多问,挥挥手放行了。
车轱辘碾过城门门槛,发出吱呀一声。
出了城门,就是城外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上的灯笼照得城墙亮堂堂的,像一个巨大的笼子。
笼子门开了,小鸟飞出去了。
我吸了一口城外的空气,冷得刺骨,但新鲜。
我靠在稻草上,闭上眼,感受着马车颠簸的节奏。
肚子里的孩子在动,动得轻轻的,像怕惊着我。
“孩子,”我低低地说,“咱们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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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天蒙蒙亮的时候,车夫叫我。
“王姑娘,到了。”
我睁开眼,看见面前是一座小村庄。
村庄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大多是土墙茅草顶,冒着淡淡的炊烟。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底下坐着一个晒太阳的老头。
车夫把我送到村口,指着一座院子:“那个,就是我叔的房子。钥匙在门槛下头。”
我下了车,车夫掉头走了。
我走到院子门口,伸手摸到门槛下面,果然有一把铁钥匙。
打开锁,推门进去。
院子不大,院子里种着几棵枣树,光秃秃的,树底下摆着一口水缸。
屋子不大,但比宫里那偏殿亮堂多了。窗户很大,阳光直接晒进来,照得满屋子都暖和。
我又看见了半亩地。
我愣在门口。
空地上长着稀稀拉拉的野草,边上堆着一堆干柴。墙角有一个鸡窝,已经空了。
我走进院子,伸手摸了摸那棵枣树,树皮很粗糙。
苏春生说得没错,这是一个养孩子的地方。
我走到水缸边,弯腰照了照自己的脸。
水里映出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女人,头发乱糟糟的,眼眶红红的。
我笑了笑,水里的影子也笑了笑。
我在村里安顿下来。
村子叫石头村,不大,人都认识我,说我是从城里逃难来的寡妇。
我懒得解释,干脆将计就计,说我丈夫死了,我一个人无处可去,来这里投奔亲戚。
村里人很好心,给我送来米面油盐,还有人替我搭好了鸡窝。
我养了五只鸡,每天下蛋,够我吃了。
地里的草我也拔了,翻了一遍土,等着春天种菜。
日子一天天过得很慢。
有时候我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手摸着肚子,感觉到孩子在里面动。我会想,永琪现在在做什么呢?
他会不会发现我走了?
他会不会难过?
我不想想下去了。
二月二,龙抬头那天,我动了胎气。
肚子一阵一阵地疼,疼得我满头大汗。
我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到村里唯一的接生婆家里。
接生婆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但手很稳。
她一看我的肚子:“快生了!”
那天傍晚,生下了一个闺女。
闺女很瘦小,哭声细细的,像小猫叫。
接生婆把闺女洗干净,包好,放进我怀里:“你闺女长得真俊。”
我低头看着闺女的脸,小巧的鼻子,微微翘起的嘴唇,眼睛闭着,睫毛很长。
宝贝,你爹不会知道你的存在了。
但没关系,有娘在,娘会好好养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