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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被我拉黑整整五年的号码,没有半点接听的念头。
电话固执地接连响了七轮,每一次铃声落下后,间隔不到十秒便会再次响起。办公室里一众同事纷纷抬眼看向我,财务部的赵姐压低声音问道:“苏哥,是不是家里出了急事?”
我没有应声,抬手将手机翻面,倒扣在办公桌上。
五年后,她第一次主动联系我,竟是因为公务员政审受阻。
我拿起手机,通过了她的好友申请。
随即敲下一行字发送过去:“许静雯,那份失信证明,是我当年留存的。”
发送完毕,我关掉手机屏幕,后背轻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了双眼。
六年前,我第一次在区教育局的助学帮扶名单上,看到了许静雯的名字。
彼时我在一家中型企业任职财务主管,自身手头并不宽裕,却常年坚持通过教育局的助学项目,每年资助一两名家境贫寒的学子。许静雯的个人助学档案,是最让人揪心的一类——父亲身患残疾,母亲在县城做保洁打零工维持生计,家中还有一名在读初中的弟弟。她的中考成绩位列全县第三,可高中三年的学费与日常开销,对这个本就拮据的家庭来说,无疑是一笔遥不可及的巨款。
教育局的李主任将她的资料递到我手中时,由衷感慨:“苏老师,这孩子命苦,却格外争气。”
我第一次见到许静雯,是在她高中的教务处办公室。十七岁的少女,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边缘早已磨损起毛,身姿却挺拔笔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她看见我进门,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深深躬身行礼,轻声唤道:“苏老师。”
我笑着让她别这么拘谨,直接叫我苏哥就好。
她始终没有改口,整整三年,次次都恭敬地喊我老师。
那三年里,我每月固定给她转一千五百元作为日常生活费,学费直接对接学校财务账户缴纳,每逢寒暑假还会额外补贴三千元,让她安心报班补习、巩固学业。她的成绩始终稳定优异,每次月考都稳居年级前十,班主任多次坦言,以她的实力,冲刺一所二百一十一院校完全稳操胜券。
我彼时一直觉得,这份资助花得格外值得。
并非期许她日后能对我有所回报,只是深知,一个拼命苦读、心怀前程的孩子,不该被贫穷困住脚步,断送人生的起点。
她高考那年,我特意提前一周请假,驱车赶往县城陪她考试。她的母亲紧紧攥着我的手,眼眶通红,语气满是恳切:“苏老师,我们家雯雯要是能考上大学,您就是我们全家的恩人,是她的救命贵人。”
我连忙摆手宽慰,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孩子自己努力的结果。
高考成绩出炉当天,许静雯特意打来电话,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与激动:“苏老师,我考了632分,全省文科排名一千二百名。”
我立刻查询了分数线,这个成绩,稳稳能录取本省综合实力最强的二百一十一大学。
那天夜里,我邀约三五好友小聚,席间喝了不少酒,心底满是真切的喜悦。我真切地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无比正确的事,硬生生将一个前途光明的孩子,从贫苦的泥潭里拉了出来。
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后,我仔细帮她核算了大学四年的学费、住宿费和日常开支,又托省城的熟人,帮她对接好了校内勤工助学的岗位,为她后续的大学生活兜底。她的母亲执意要登门道谢,在县城档次最高的酒店订了宴席,一顿饭花了一千多块——我后来才知晓,这笔钱,是她母亲四处借来的。
宴席上,许静雯端着一杯果汁起身敬我,眼眶泛红,字字恳切:“苏老师,等我大学毕业、站稳脚跟,一定会好好报答您的恩情。”
我当即开口制止,告诉她无需报答,只需潜心读书、踏实成长,将来成为一名对社会有用、有担当的人,便是对我最好的回馈。
她用力重重地点头,滚烫的泪珠顺势滑落,滴进手中的杯盏里。
饭局临近尾声,她母亲忽然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张纸,是一页手写的承诺书,上面清晰写着:“本人许静雯,今收到苏远舟先生资助学费及生活费共计六万八千元整,承诺大学毕业后五年内全额归还所有资助款项。”
我当场就将那张承诺书撕碎了。
我直言,撕了便作罢,我从没想过让她还钱,更不需要让她背负这份人情枷锁。她母亲瞬间慌了神,连忙劝说我不要撕掉,这是孩子的一番真心。
我告诉她,这份心意我坦然收下,但金钱往来就此一笔勾销。
后来我才得知,那张被我撕碎的承诺书,她母亲事后重新手写了一份,悄悄放进了我车内的文件袋里。
而这份默默留存的承诺书,也成了日后我唯一能保全自己的凭证。
许静雯前往省城大学报到的那天,是我亲自开车送她的。我帮她搬运行李、办理入学入住手续领军训服,忙活了一整天。临走时,她站在宿舍楼下送我,说了句:「苏老师,您放心,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好好照顾自己,有事打电话。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
大一上学期,她还偶尔给我发微信,讲讲学习情况,发几张校园的照片。到大一下学期,消息就变少了。我以为她忙,也没太在意。大二之后,她的朋友圈开始频繁出现一些我不太明白的内容——星巴克、音乐节、网红餐厅、和一群穿着亮丽的同学的合照。
她穿的衣服也变了,从最开始的地摊货换成了我叫不上名的牌子。
我当时还觉得挺好,孩子融入大城市了,眼界开阔了,是件好事。
直到大三那年,我因为公司裁员丢了工作,手头一下子紧张起来。房贷、车贷、家里的花销,压得我喘不过气。我想起之前借给许静雯她妈的一笔钱——那是她弟弟上高中时交择校费,她妈找我借了两万块,说等周转开了就还。
我犹豫了好久,还是给许静雯发了条微信,问她妈最近咋样,那笔钱方便还不。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
然后就没下文了。
我等了三天,又发了一条。
这次,消息发出去,前面多了个红色感叹号。
我被拉黑了。
我愣了好一会儿,又去翻她的手机号,打过去,响了两声就被挂断,再打,也进黑名单了。
我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脑子里一片空白。
六万八千块的资助款,两万块的借款,六年的时间,无数个深夜帮她改志愿、联系学校、托关系找勤工助学的电话——全变成了一个红色感叹号。
我不死心,又用我同事的手机给她打电话。
接通了。
她听到是我的声音,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苏老师,我现在的生活和您已经不是一个层次了,请您以后别再联系我了。」
电话挂断。
我拿着同事的手机,听着里面的忙音,手指一直在抖。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我翻出了当年她妈偷偷放进我文件袋里的那份手写承诺书,又去银行拉出了六年来所有的转账记录。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我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档案袋,放进了书房的抽屉里。
我没想去报复她。
我只是觉得,这些东西,说不定哪天会用得上。
2.
头三个月被拉黑后,我的日子过得一团糟。
失业压力与被背叛的愤懑交织,我整个人瘦了十几斤。妻子何敏见我状态欠佳,硬是拉着我去看心理医生。医生称我这是典型的「善意遭践踏后的应激反应」,劝我放下执念,朝前看。
我说我并非放不下那笔钱,而是放不下那个红色感叹号。
何敏比我豁达。她讲你资助她是你的事,她忘恩负义是她的事,你不能因她的错而惩罚自己。
道理我都明白,可做起来太难。
转折出现在第四个月。我一位在省城当律师的大学同学周彦回老家办事,邀我吃饭。饭桌上我讲了这事,周彦听完,放下筷子,说了句:「老苏,你太实在了。」
我说我不是实在,是觉得没必要。
周彦摇摇头,说:「你知不知道,像她这种情形,要是你手里有完整的资助记录和承诺书,是能够申请将这笔款项认定为附条件赠与的。一旦她违约——比如拉黑你、拒绝履行承诺——你有权追回。」
我说我不想追回那笔钱。
周彦看着我,说了句令我恍然大悟的话:「你不追回,不意味着你不能留证据。老苏,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坏人太坏,而是好人太好。你留存的东西,未必是用来对付她的,但肯定是用来保护自己的。」
那天吃完饭回家,我找出那个档案袋,将里面所有东西重新整理了一番。转账记录、聊天截图、承诺书原件、教育局的助学备案材料——全都扫描成电子版,存进三个不同的云端。
接着我做了件事。
我找到当年教育局的李主任,简单说了下情况。李主任听完,沉默许久,最后叹了口气,说:「苏老师,这种事我们见多了。你若想留个底,我这边能帮你出具一份资助事实认定书,盖教育局的公章。」
我说好,麻烦您了。
拿到那份认定书后,我又去了一趟银行,把六年来所有转账记录打印出来,让银行盖了业务章。最后,我拿着承诺书原件去公证处做了一份公证。
公证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子,看完材料后问了我一句:「您这是准备起诉?」
我说不是,我就是想留个底。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吭声,盖了章。
这些事全部办妥后,我把原件锁进银行保险柜,复印件放家里,电子版存云端。然后我告诉自己,这事过去了。
我不恨她了。
但我也不会再给她任何机会。
后来的两年,我重新找了工作,生活慢慢步入正轨。许静雯这个名字,渐渐从我的生活中淡出。偶尔在新闻上看到「寒门学子逆袭」之类的报道,我心里会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就会被手头工作压下去。
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和这个人有任何关联了。直至那通电话响起。
3.
许静雯通过好友申请后,我的微信瞬间热闹起来。
她接连发了十几条消息,从起初小心翼翼地试探,到随后声泪俱下地哀求,直至最后近乎崩溃地质问。我逐一看完,并未回复。
她发来的信息里,有一段话令我记忆深刻:「苏老师,我晓得当年是我不对,不该拉黑您。可那时我太年轻,刚到大城市,身边全是有钱的同学,我怕他们晓得我靠资助上学就会瞧不起我。我并非忘恩负义,只是想和过去做个了断。」
看到“了断”这俩字时,我微微一笑。
六年的资助,在她口中成了要了断的“过去”。
我没回复她,而是给周彦打了个电话,把情况简略讲了一下。周彦听完,沉默几秒,接着说:「老苏,这事有点意思了。」
我问啥意思。
周彦讲:「你当年留的那份承诺书和资助认定书,要是在政审环节被认定为未履行的民事债务,确实会影响她的政审结果。特别是她考的是公务员,政审对个人诚信记录查得相当严。」
我说那份承诺书我当年撕了,后来是她妈又悄悄塞给我一份。
周彦在电话那头笑了:「那更好。她妈手写的承诺书,上面有她本人的签名和手印,这就是一份合法有效的民事协议。她拉黑你、拒绝履行承诺,从法律上讲就是违约。你要是不去撤销这份失信记录,她的政审就过不了。」
我问:「这份失信记录是怎么进到她档案里的?」
周彦说:「你忘了?你当年去公证处公证那份承诺书时,公证处把这份材料同步上传到了司法行政系统的诚信档案平台。后来她拉黑你,你虽没起诉,但公证过的债务关系若没履行完或者双方没达成和解协议,系统会自动标记为‘未结清债务关系’。公务员政审时,这个标记会被查出来。」
我沉默了许久。
周彦又说了一句:「老苏,现在决定权在你手上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盯着电脑屏幕愣了好一阵神。
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许静雯,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对面是个中年女人带着哭腔的声音:「苏老师,我是静雯的妈妈,您还记得我吗?」
我说记得。
她妈在电话那头哭起来,说静雯考了三年才考上公务员,笔试面试都过了,就差政审这最后一关,求我手下留情,放过她女儿。
我听着她的哭声,脑子里想的却是五年前那个红色感叹号。
我说:「许妈妈,当年我找静雯要那两万块借款时,她把我拉黑了。您知道这事吗?」电话那头停顿了片刻,随后她讲道:“我晓得……我后来斥责过她,可她说您给她的钱是资助,并非借款,那两万块是我借的,跟您讨要钱财不合适……”
我截断她的话:“许妈妈,那两万块您后来偿还了吗?”
电话那头再度陷入沉默。
我挂断了电话。
当天夜里,许静雯又发送来一条长信息。此次她的口吻变了,不再是央求,而是带着一种隐约的胁迫:“苏老师,我明白您心中有气,然而这份失信记录会毁掉我一生。我考了三年才考上,这是我唯一的机遇。要是您不撤销,我只能诉诸法律途径了。”
我看着这条信息,回复了一句:“何种法律途径?”
她立刻回复:“我会控告您恶意损毁我的名誉。”
我把手机递给坐在身旁的何敏看。何敏看完,轻蔑地笑了一声:“她是不是忘掉了,那份承诺书是她妈亲手所写?”
我说她或许真的忘掉了。
何敏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一句:“老苏,这次你别再心软了。”
我点了点头。
4.
次日上午时分,我接到一通来自陌生律师的电话。
对方表明自己姓冯,是受许静雯委托而来的律师,语气颇为客气,然而话语中的意思却十分强硬。他称许静雯女士委托他就「苏远舟先生恶意留存债务记录影响政审」这件事来进行沟通,期望我能主动撤销那份失信记录,不然他们就会提起诉讼。
我静静听完后,接着说道:「冯律师,您清楚这份债务记录的来源吗?」
冯律师讲道:「我的委托人告知我,这笔款项是您当年自愿赠予的助学资金,并非借贷关系。」
我说道:「那您可知道她妈亲手写了一份承诺书,承诺毕业后五年内会全额归还吗?」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
我继续说道:「这份承诺书经过公证处公证,具备完全的法律效力。她拉黑我、拒绝履行承诺,这已然构成违约。我直至如今都没有起诉她,这已经是我最大程度的善意了。」
冯律师沉默了几秒,随后说道:「苏先生,我能看一下这份承诺书的原件吗?」
我表示可以,并约好第二天下午在我公司楼下的咖啡厅碰面。
第二天,冯律师准时抵达。大概四十来岁,戴着金丝眼镜,看上去很是专业。我把承诺书的复印件、转账记录、教育局的资助认定书依次排开摆在桌上。
冯律师看完后,脸色变了。
他放下材料,摘下眼镜擦拭了一番,说了一句:「苏先生,这些材料,我的委托人之前完全没有提及过。」
我说因为她根本没把这些当回事。
冯律师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了一句让我感到意外的话:「苏先生,从法律层面来讲,您手里的证据链极为完整。要是我的委托人起诉您,她几乎没有获胜的可能。但我想问您一句——您究竟想要什么?」
我望着冯律师,说道:「我想要一个道歉。」
冯律师愣了一下。
我说:「六年前,我资助她上学,是真心实意希望她能过得好。她考上211,我比任何人都开心。但她拉黑我的时候,连一句解释都没有。五年了,她第一次联系我,是因为她的政审通不过。她妈打电话过来,第一句话不是道歉,而是求我手下留情。她发消息过来,不是认错,而是威胁要起诉我。」
我停顿了一下,说道:「冯律师,您觉得这正常吗?」
冯律师没有说话。
我站起身来,说了一句:「我不需要她还钱,也不需要她声名狼藉。但她必须当面给我一个道歉。不是发微信,不是打电话,是当面。她做到了,我就去撤那份记录。」
说完我便转身离开了。
当天晚上,许静雯发来一条消息:「苏老师,我答应您。明天下午三点,您来定地方。」
我回了一个地址——当年她高中对面的那家奶茶店。
那是我初次见她时,请她喝奶茶之处。
5.
次日下午三点整,我按时抵达了那家奶茶店。
店铺依旧是往昔模样,就连招牌都未曾更换。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曾经请她喝过的珍珠奶茶,静静等候着。
三点零五分之际,许静雯推开门走进来。
时隔五年未见,她已然改变许多。身着一件米色大衣,头发烫成了卷,脸上化着精致妆容,整个人看上去与当年那个穿着磨线头校服的女孩截然不同。
她瞧见我,脚步停顿了一下,随后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气氛沉默许久。
最终还是她先开口,声音极为轻柔:「苏老师,抱歉。」
我望着她,并未言语。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大衣的下摆,说道:「当年拉黑您,是我太过自私。我进入大学后,身边同学家里条件都优越,她们聊的事物我听不懂,她们去的地方我没去过。我怕她们知晓我是靠资助上学便看不起我,所以就想与过去彻底断绝。」
她抬起头,眼眶泛红:「我晓得自己错了,可那时我才十九岁,真不知该如何处理这些事。」
我喝了一口奶茶,说道:「你十九岁时不懂,那二十二岁、二十三岁时呢?你大学四年,有无数次机会能给我发一条消息,道一声对不起。你却没有。」
她的眼泪掉落下来。
我继续说道:「你考公务员,政审被卡,才想起我。你妈给我打电话,说的是‘求您高抬贵手’,而非‘对不起’。你给我发消息,说的是‘我会起诉您’,并非‘我错了’。」
我注视着她的眼睛,说道:「许静雯,你至今都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何事。你只是觉得,这事阻碍了你的道路。」
她哭出声来,说道:「苏老师,我真的知道错了,您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求您这次放过我。」
我看着她哭了好长时间。
奶茶店的服务员偷偷朝这边看了好几回,大概是以为我们在演什么苦情戏。
我放下杯子,说了一句:「我可以撤掉那份记录。」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喜。
我接着说:「但有一个条件。」
「您讲。」
「你妈当年写的那份承诺书,承诺毕业后五年内归还全部资助款。如今五年已到,钱你不用还了,但你要在这份和解协议上签字,承认这笔债务的真实性,并且承诺——往后在任何场合,不得以任何方式诋毁我、污蔑我、或者歪曲这段资助关系的事实。」
我把周彦帮我拟好的和解协议推到她面前。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完,脸色变了。
协议的最后一条写着:「若甲方(许静雯)违反本协议任何条款,乙方(苏远舟)有权将本协议及全部证据材料提交至甲方所在单位及相关部门。」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了一下:「苏老师,这一条……」
我打断了她:「这一条是保护我自己的。」你往昔能够拉黑我,能够以起诉来威胁我,我笃定你往后不会不再对我有所不利。这份协议便是你口中的约束之物,你若戴上,我便对你放心。」
她沉默了许久。
奶茶店内的音乐更换成了一首,是周杰伦的经典老歌。
她最终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姓名。
我收好协议,站起身来,说道:「明日我会前往公证处申请撤销那份失信记录。你政审的事情,我不会再加以阻拦。」
她坐在那里,泪水再度落下,说了一句「感谢苏老师」。
我没有转身。
走出奶茶店之际,我抬头望向对面的高中。教学楼依旧是往昔模样,操场上有一群学生在跑步。六年前,我正是在这扇校门外,初次见到了许静雯。
那时她十七岁,身着磨破线头的校服,身姿挺拔,向我行了一个鞠躬礼。
卡点
次日上午,我去到了公证处。
填写申请表时,手机再度响起。
是许静雯的母亲打来的。
我接听后,她母亲在电话那头哭着说道:「苏老师,多谢您,多谢您宽宏大量,雯雯的政审今日清晨通过了,单位通知她下周去报到。」
我说那很不错。
她母亲又讲了许多感激的话语,最后突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令我整个人愣住了的话:「苏老师,有件事我一直没敢告知您——当年那份承诺书,并非是我怕您吃亏才写的,是雯雯她自己让我写的。她说写了您会更安心,往后给钱会更爽快。」
我拿着笔的手停住了。
她母亲还在说着:「雯雯自幼就聪慧,晓得如何让别人信任她……」
我挂断了电话。
接着我低头看着手中那份撤销申请,沉默了良久。
最后,我将申请表翻转过来,在背面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
随后我拍了照,发给了许静雯。
照片发出十秒后,我的手机屏幕被她的来电所占据。
我没有接听。
6.
许静雯的电话打了整个下午都没停。
我从公证处回到公司后,手机响个不停。她换了四五个号码轮番拨打,我接起一个,她在电话里拼命嘶吼:「苏远舟你究竟写了啥?!你发给我的是什么玩意儿?!」
我让她自己仔细瞧瞧。
她吼得愈发大声:「我看明白了!你写‘经核查,该债务关系虽已达成和解,但债务人在和解过程中存在重大隐瞒与欺诈行为,建议相关部门在政审环节重新评估其诚信资质’——你这是想把我毁掉!」
我讲:「你妈刚才跟我说,那份承诺书是你让她写的。你说写了我会更安心,以后给钱会更爽快。」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下来。
我接着讲:「许静雯,你从十七岁起就在算计我。你让我觉得你是个懂得感恩的好孩子,让我心甘情愿地掏钱。你考上大学后,觉得我没价值了,就把我拉黑。现在你政审受阻,又来求我。你妈以为事情解决了,一开心就把真相说了出来。」
她的声音陡然改变,从愤怒转为恐惧:「苏老师,我妈她乱说的,您别信她……」
「你妈是不是乱说,你自己心里有数。」
我挂断了电话。
随后我给周彦打了个电话,把情况讲述了一遍。周彦听完,沉默许久,最后说道:「老苏,这次你得做个抉择了。」
我问什么抉择。
周彦讲:「你那份建议函要是正式提交,她的政审很可能会被重新评估,甚至可能直接被淘汰。但要是你不提交,就凭现在这份和解协议,她的政审也能通过,只是你心里会一直有个疙瘩。」
我说我已经提交了。
周彦愣了一下,接着笑了:「你动作够迅速的。」
我说不是我动作快,是我在公证处填表时,她妈恰好打来电话。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但手没停下,直接在那份撤销申请的背面把建议函写好,和撤销申请一同交了上去。
周彦问:「公证处那边有啥反应?」
我说公证员看完建议函后,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说了句‘苏先生,这份建议函我们会按程序转交给相关部门’。
周彦沉默几秒,说:「老苏,你知道这意味着啥吗?」
我说知道。
这意味着许静雯的政审,很可能通不过了。
当天晚上,许静雯出现在我家楼下。
何敏先瞧见的。她在阳台上收衣服,突然喊我:「老苏,楼下有个女的站着,是不是那个许静雯?」
我走到阳台往下瞅,果然是她。穿着一件薄薄的卫衣,站在路灯下,仰着头朝我家看。十一月的夜晚,气温只有七八度,她冻得直打颤,但就是不走。
何敏看了我一眼:「咋办?」
我说不用理会。
但许静雯没离开。她在楼下站了整整三个小时,从晚上八点一直站到十一点。那段时间她给我发了数不清的消息,从苦苦哀求到悲伤哭诉再到恶语咒骂,最终成了一连串的语音。
我点开最后那条语音,她在里面带着哭腔说道:“苏老师,我错啦,我真的错了。我打小就晓得怎样能让别人怜悯我,怎样能让别人觉得我乖巧懂事。我写那份承诺书时,确实是想让您更信赖我。可我那时才十七岁呀,我仅仅是想读书,仅仅是想活下去……”
何敏在一旁听完,嘲讽地笑了一下:“十七岁就懂得把承诺书当手段,这姑娘的心机比她妈岁数都大。”
我没吭声。
十一点半时,楼下的保安老张给我打来电话:“苏老师,楼下那个女的是来找您的吧?她冻得嘴唇发紫了,要不要让她上来?”
我说不用,麻烦您帮我劝她离开。
老张应了句,挂断电话。
过了十分钟,我从阳台上往下瞧,许静雯已经不在那儿了。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结束了。
但我想错了。
7.
次日清晨,我刚踏入公司,便察觉到氛围异样。
前台的小刘瞅见我,眼神闪避了一下,连招呼都没打便低头摆弄手机。我步入办公区域,几位同事凑在一起瞧着什么,见我进来,即刻散开了。
我向财务部的赵姐发问:“发生啥事儿了?”
赵姐迟疑片刻,将手机递给我:“苏哥,你自行瞧瞧吧。”
我接过一看,是本地论坛上发布的一则帖子,标题为:“揭露一个人渣:苏远舟,以资助为由掌控贫困女生六年,现今恶意毁掉他人前程。”
帖子里写有我的全名、工作单位、手机号码,还有一张我与许静雯在奶茶店碰面的偷拍照。照片角度很刁钻,但见我面无表情地坐着,许静雯在对面哭泣。配文是:“瞧瞧这人渣的表情,一个女孩子在他跟前哭得那般厉害,他却毫无反应。”
帖子的内容更为狠辣。它把我描绘成一个以资助为幌子、实则妄图控制贫困女生的变态资助者,称我当年资助许静雯是“居心叵测 ”,说她考上大学后“不堪其扰”才将我拉黑,还说我如今恶意留存债务记录是为了“报复她摆脱我的掌控”。
帖子末尾还添了一句:“这种人竟然还在企业担任财务主管,建议他所在的公司好好核查他的账目。”
我看完,把手机还给赵姐,说了句:“写得挺不错的。”
赵姐愣了一下:“苏哥,你不生气吗?”
我说生气,可生气也无济于事。
我回到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着手查这篇帖子的出处。帖子是凌晨两点发布的,发帖人用的是新注册的账号,IP地址显示在省城。发帖后不到六个小时,阅读量已然突破五万,评论区满是骂声。
我翻看评论,最上面的一条是:“资助就资助,还让人家写承诺书,这跟放高利贷有啥区别?”
第二条是:“这种人就应该被揪出来,让他在社会上丢脸。”
第三条更狠:“建议查查他公司,说不定能发现别的问题。”
我把评论截了图,随后给周彦打了个电话。
周彦听完,语气瞬间严肃起来:“老苏,这事严重了。这篇帖子已经构成了名誉侵权和隐私侵权,而且她公开了你的工作单位和手机号,涉嫌煽动网络暴力。你得立刻做三件事。”
我说你讲。
“其一,截图保存所有证据,包括帖子内容、评论、阅读量。其二,报警,让警方锁定发帖人的身份信息。其三,给我授权,我来发律师函。”
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径直前往辖区派出所报案。接待我的民警姓王,四十来岁,听完我的叙述后,又看了我手机里的帖子截图,皱了皱眉:“这种帖子属于典型的网络侵权,你要是有证据证明是她发的,我们可以立案。”
我说我有她昨天发给我的语音消息,里面她承认了承诺书是她主动让她妈写的。
王警官让我把语音放给他听。听完这话后,他沉默了片刻,说道:「这姑娘心思可真不少。」
我讲我当下忧虑的是公司那边会有怎样的反应。帖子里直接指明了我的公司以及职位,要是公司领导瞧见了,我或许会遇上麻烦。
王警官颔首示意,称先进行立案,让我回去等候消息。
从派出所出来后,我的手机再度响起。
此次是我们公司负责人事的副总刘志明打来的。
「苏远舟,下午两点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语气十分冷淡。
8.
下午两点时分,我按时抵达了刘志明的办公室。
推开门走进去,发觉里面并非只有刘志明一人。沙发上还坐着两个我认识的人——一位是许静雯,另一位是她所委托的冯律师。
许静雯瞧见我进来,眼眶瞬间泛红,整个身体往沙发里又缩了缩,好似一只受惊的兔子。
这个动作做得极为自然,自然到让我差点误以为自己昨天真对她做了什么。
刘志明脸色十分难看,指着对面的椅子说道:“坐下。”
我坐了下来。
刘志明把手机往桌上一搁,屏幕上正是那篇帖子。他看向我,说道:“苏远舟,这篇帖子今天上午在全公司都传开了。人力资源部接到了十几个电话,全是来骂咱们公司包庇人渣的。你给我解释解释,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瞥了许静雯一眼。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动,看上去楚楚可怜。
我说:“刘总,这篇帖子是她发的。”
许静雯猛地抬起头,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苏老师,您怎么能污蔑我?我昨天在您楼下等了三个小时,您连见都不肯见我,我怎么可能发帖害您?”
冯律师也开了口,语气很平和:“苏先生,我的委托人今天来找贵公司,是期望贵公司能出面调解这件事。她的本意是和解,并非激化矛盾。您这样直接指责她,恐怕不太恰当。”
我看向冯律师,问道:“冯律师,您知道她妈昨天跟我说了什么吗?”
冯律师的表情变了一下,不过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我不晓得您指的是什么。”
我拿出手机,翻到昨天和许静雯她妈的通话记录,按下了播放键。
她妈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响了起来:“苏老师,有件事我一直没敢跟您讲——当年那份承诺书,不是我怕您吃亏才写的,是雯雯她自己让我写的。她说写了您会更安心,以后给钱会更爽快。”
录音放完,办公室里安静得令人害怕。
许静雯的脸色白得如同纸张。
冯律师的嘴唇动了一下,却没说出话来。
刘志明看了看许静雯,又看了看我,皱起了眉头。
我接着说:“刘总,这篇帖子是今天凌晨两点发的。发帖时间和我昨天拒绝撤销建议函的时间,间隔不到四个小时。帖子里配的照片,是前天下午我和她在奶茶店见面时偷拍到的。那个时间、那个地点,只有我和她两个人知晓。”
我停顿了一下,看着许静雯:“你说不是你发的,那你告诉我,那张照片是谁拍的?”
许静雯的嘴唇颤抖着,眼泪不停地往下落,但一个字都讲不出来。
冯律师站了起来,脸色很难看:“苏先生,就算我的委托人在某些事实上存在争议,您也不能——”
“冯律师,”我打断了他, “您是一名律师,您应该比我更明白,伪造债务关系、恶意诽谤、煽动网暴,这三件事加在一起是什么性质。”
冯律师不再说话了。我扭头看向刘志明,讲道:“刘总,我这儿有完备的证据链,涵盖六年的转账记录、教育局的资助认定书、经过公证的承诺书,还有昨天她母亲承认其当年蓄意欺骗我的通话录音。我已经报了警,警方已然立案。要是公司有需要,我能够把所有材料提交给法务部。”
刘志明沉默了许久。
而后他望向许静雯,说了一句:“许小姐,你还有啥要说的吗?”
许静雯哭得无法言语。
她站起身,捂住脸,摇摇晃晃地闯出了办公室。
冯律师跟在她身后离去,临走前看了我一眼,眼神颇为复杂。
办公室里仅剩下我和刘志明两人。
刘志明靠在椅背上,缓缓地吐出一口气,说道:“苏远舟,你这小子藏得够严实的。”
我说并非是我藏得严实,而是我被咬怕了。
刘志明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令我意外的话:“公司这边你无需担忧,法务部会协助你处理这事。另外——你手中的那些材料,能不能给我一份?”
我询问为何。
刘志明笑了一下,说道:“因为我最憎恶这种白眼狼。”
9.
许静雯从公司奔出去以后,事情并未就此打住。
当日下午,警方依据我给出的IP地址以及发帖时间,确定了发帖人的身份。结果让所有人都大感意外——发帖之人并非许静雯,而是她的母亲。
王警官给我打电话之际,语气中透着一种难以言明的复杂:「苏先生,我们查清楚了,那篇帖子是从省城一个城中村的出租屋里发出的。发帖人叫张秀兰,是许静雯的妈妈。」
我握着手机,呆愣了好几秒。
王警官接着讲:「张秀兰到案后交代,帖子是她女儿让她发的。许静雯把写好的文案和照片发给她,让她找个网吧发出去。张秀兰不会操作电脑,还是请网吧的网管帮忙发的。」
我问那许静雯怎么样了。
王警官说:「我们已经传唤她了。她此刻在派出所,哭得稀里哗啦,说想见你。」
我说我不见。
王警官沉默了片刻,说道:「苏先生,有件事我得提前告知你——许静雯的政审单位今日下午联系了我们,询问她是否牵涉未结案件。依照规定,我们如实作了回复。」
我询问这意味着什么。
王警官讲:「意味着她的政审,已然正式中断了。」
挂断电话后,我坐在办公室里,望着窗外的天空,心里的滋味难以形容。
不是畅快,也不是舒坦。
是一种深深的疲倦。
下班之时,周彦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得到了一个消息——许静雯报考的那个单位,今日下午已在内部通报了她的情况。由于涉及诚信问题,她的录用资格被暂时冻结,待警方调查结果出来后再做最终判定。
我说那她基本上没希望了。
周彦说:「不只是没希望。要是警方认定她和她妈的行为构成诽谤罪,她以后连考公务员的资格都没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周彦,我是不是做得太狠了?」
周彦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随后说了一句让我记了许久的话:「老苏,你从头到尾做的就只有一件事——保护你自己。她十七岁的时候就算计你,考上大学就把你拉黑,政审被卡了才来找你,找你的时候还在算计你。你做的每一步,都是在回应她的算计。你没有主动害她,你只是没有继续被她害。」
我挂断电话,靠在椅子上,闭上了双眼。
手机又响了。
是许静雯发来的一条短信——她的手机被警方暂扣了,这条短信大概是用派出所的座机发的。
短信只有一行字:「苏老师,我恨你。」
我看着这行字,回了一句:「你恨错人了。你该恨的是那个十七岁就开始说谎的自己。」
发完,我把她的号码重新拉进了黑名单。
10.
一个月过去,整件事情有了最终结果。
许静雯与其母亲张秀兰因涉嫌诽谤罪被警方立案展开调查。由于帖子阅读量极大且造成了实际的社会影响,检察院最终决定对张秀兰提起公诉。许静雯作为共同参与人,虽说因情节相对较轻被免于起诉,但其公务员录用资格被正式取消,还被纳入了公务员考试诚信档案黑名单,五年内不准再次报考。
冯律师中途就解除了委托关系。听说他离开时跟许静雯讲了一句话:「你从一开始就不该欺骗他。」
许静雯的政审单位在结案后给我打了一通电话,是人事处的负责人打来的。他表示他们在复核过程中发现,许静雯在报考时填写的「个人自述」里,对自己大学期间获得的「国家助学金」完全没提及,反倒把自己包装成了一个「家境优越、独立自主」的模样。这种行为本身就构成了政审环节的诚信问题。
我问那你们打算怎么处置。
对方称已经记录在案,会按规定处理。
至于我这边,公司不但没给我处分,反而在年底的员工大会上给我颁发了一个「年度诚信奖」。刘志明在颁奖时说了一句话:「我们公司最看重的并非能力,而是人品。苏远舟用六年时间证明了他的人品,也用了五年时间让一个忘恩负义的人知道了什么叫代价。」
台下掌声持续了很久。
我站在台上,拿着那个奖杯,心里想的却是六年前那个穿着磨线头校服的女孩。
她站在教务处门口,向我深深地鞠了一躬,喊了一声「苏老师」。
那个场景,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散会后,何敏在车库等我。她靠在车门上,看着我走过来,微笑着说了一句:「苏老师,回家吧。」
我上了车,她递给我一个档案袋。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六年前教育局那份助学名单的复印件。在许静雯的名字旁边,我当时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该生品德兼优,建议重点资助。」
何敏说:「这东西你还留着呀?」
我说留着,当作一个念想。
车开出地库时,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何敏开着车,我坐在副驾驶上,翻着手机里的相册。
翻到一张老照片——许静雯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们在她高中门口拍的合照。照片里她举着通知书,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我站在她旁边,比她高一个头,也在笑。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许久。
何敏侧头看了一眼,说:「删了吧。」
我说好。
手指在删除键上停了三秒,然后按了下去。
照片消失了。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车窗外,这座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六年的资助,五年的等待,一个月的清算。
到最后,我手里剩下的,只有那份锁在保险柜里的承诺书。上头有着一行字迹歪歪斜斜的内容:「我乃许静雯,现今收到苏远舟先生所资助的学费以及生活费总计六万八千元整,承诺大学毕业后的五年之内将全额归还。」
下方是一位十七岁女孩的签名,还有一个红色的手印。
那个手印,是她当年亲手按上去的。
我并未逼迫她。
自始至终,都是她自行做出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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