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复杂性创伤幸存者的性格组织中,有一种特质常常被误认为是健康的独立。他们不依赖他人,不求助于人,不过多表达情感需求。他们独自解决问题,独自承受痛苦,独自面对生活的一切挑战。在外人看来,这是坚韧、是成熟、是值得赞赏的自立。但在这种完全依靠自己的背后,隐藏着一个在早年就被迫关闭了依赖通道的受伤孩童。
这便是全能的依靠自我。它不是健康的自主性,而是对依赖需求的全面否认。它不是“我可以选择依靠自己”,而是“我无法依靠任何人,因此只能依靠自己”。这是一种在创伤环境中形成的、曾经具有生存功能的防御结构,却在成年后成为了一种沉重的孤独。
一、被迫的独立
全能的依靠自我的形成,根植于早期依赖需求的反复受挫。每一个婴儿都是完全依赖外部客体才能存活的。这种依赖不仅是生理上的(需要喂养、保暖和保护)更是心理上的。婴儿需要一个能够承接他恐惧的客体,一个能够镜映他存在的客体,一个能够在他崩溃时将他重新整合的客体。
在足够好的养育中,这种依赖是被允许的、被欢迎的。婴儿的脆弱和无助引发养育者的保护和回应,而非嫌弃或惩罚。通过无数次的“需要—被满足”循环,婴儿逐渐将外部客体的安抚功能内化为自己的心理结构。这个内化过程使他日后可以在独处时保持基本的安宁,在困境中自我安抚,在挫折面前保持希望。健康的自主性正是建立在这种已经被充分满足和充分内化的依赖基础之上。
但在复杂性创伤的早期环境中,依赖需求的表达遭遇的不是回应,而是冷漠、惩罚或利用。婴儿的哭泣被忽视,他的恐惧被嘲笑,他的无助被当作“太黏人”的证据。在某些家庭中,依赖甚至会招致危险——表现出需要父母的孩子,反而会激发父母的攻击性或撤回更多情感。在这种情况下,依赖不再是一种可以被安全表达的需求,而成为了一个必须被隐藏和否认的弱点。
儿童在反复的经验中学会了一件事:我无法依靠任何人。这个认知不是理性层面的判断,而是在身体和情绪深处被刻下的生存法则。从此,他不再期待他人的帮助,不再表达自己的需要,不再让任何人知道自己脆弱。他开始构建一个全能的、不需要他人的自体——一个在表面上强大而自足的堡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