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7月15日，38度的高温天席卷申城，上海夏季音乐节（MISA）迎来了一场名为“北境微光”的室内乐盛宴。这群来自德国科隆的顶尖弦乐演奏家们，以四首横跨德、挪、俄、捷四国经典的作品，铺开一幅从北方寒夜到波希米亚黄昏的音乐地图，抚慰了现场爱乐者们的心灵，吹来了徐徐清风。
颇为巧合的是，本届MISA以“开拓者——和音乐一同向前”为主题，而这场音乐会恰恰印证了这句话——在弦乐的方寸之间，开拓出辽阔的北境精神。
音乐会现场
音乐会的开篇是门德尔松《b小调第十弦乐交响曲》。这部作品写于作曲家的少年时代，虽冠以“交响曲”之名，实则是一首单乐章的弦乐作品。
科隆的演奏者们没有把它当作稚嫩的习作，而是以通透的织体展现了门德尔松与生俱来的才情——旋律从静谧中生长，在弦乐的对话中层层推进，再到欢快明亮的律动，仿佛北欧夏夜的天光渐亮，从暮色深蓝到极光乍破。这种从含蓄到热烈的张力，正是门德尔松“抒情风景画大师”气质的早期显现。
《霍尔堡组曲》是上半场的重头戏。格里格在1884年为纪念挪威文学之父霍尔堡诞辰200周年创作此曲，先写成钢琴版，次年改编为弦乐队版本，副标题直书“老式风格的组曲”。
演奏家们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古今交融”的微妙——前奏曲的庄重带着巴赫式的复调骨架，萨拉班德的肃穆令人联想到法国大键琴的典雅，而加沃特和利戈顿舞曲中跳动的节奏感，又分明透着挪威民间音乐的泥土气息。
五乐章的组曲在弦乐弓下既有巴洛克的节制，又有浪漫主义的恣意，仿佛霍尔堡时代的丹麦宫廷舞会上，闯入了一阵来自卑尔根峡湾的海风。这部组曲尽管平日较少能在现场聆听到，但“似曾熟悉”的那份氛围令现场的爱乐者们倍感亲切。
大提琴家乌尔里希·维特勒在这个夜晚化身俄罗斯灵魂的代言人。柴可夫斯基《如歌的行板》的素材源自一首名为《凡尼亚坐在沙发上》的俄罗斯民歌，整首曲子犹如一声被压抑太久的叹息。
维特勒的大提琴声线宽厚而深沉，第一主题的旋律在G弦上缓缓铺陈，那种欲言又止的忧伤——正是托尔斯泰所评价的“触及了苦难灵魂的最深处”——在上交音乐厅的空气中久久不散。
当音乐抵达中段的高潮时，大提琴的激越与弦乐群的应和交织成一道悲怆的洪流，然后在末尾重新归于沉寂，如泪水滑落后的无言。如果音乐能够讲述历史，那么维特勒一定就是这个最真诚的讲述者。
下半场的德沃夏克《E大调弦乐小夜曲》是整场音乐会的压轴之作，也是篇幅最长的作品。
这部写于1875年的作品，是德沃夏克青年时期最典雅的抒情之作，与莫扎特、柴可夫斯基的同类作品齐名。
五个乐章仿佛五种光影：第一乐章的中板主题柔和而令人安心，是暮色中归家的脚步；第二乐章的圆舞曲委婉纯朴，带着波西米亚乡村舞会的闲适；第三乐章谐谑曲的活泼跳跃让人猝然会心一笑；第四乐章小广板的幽静甜美宛如月光洒在湖面；终章则用回旋奏鸣曲式将全曲推向青春奔涌的高潮。
科隆弦乐演奏家们以干净利落的弓法和默契的声部配合，把这部作品层层递进的情感轮廓刻画得分明而不失温度，为整场音乐会画下了一个圆满的、欢乐的句号。
音乐会现场
安可的呼声几乎要掀翻音乐厅的穹顶，科隆弦乐演奏家们在掌声里重返舞台，以两首返场曲目为这个夜晚续上余温。
最先流淌出来的是埃尔加《e小调弦乐小夜曲》——旋律从此前激昂的余韵里抽身，沉进一片温润的暮色。演奏家们以近乎耳语的细腻完成声部对话，舒缓如月光漫过窗棂，将整晚乐章层层叠叠堆在心头的起伏，轻轻揉成了一捧柔软的安宁。
紧接着第一小提琴郭琳达站定在舞台中央，维瓦尔第《四季》中“夏：急板”的音符破空而出，瞬间点燃了全场的热情。哪怕室外的盛夏高温仍在蒸腾，可在这疾风骤雨般的旋律里，所有酷暑带来的燥热与难耐，都已烟消云散。
来源：茅亦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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