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接到林深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厨房里熬排骨汤。抽油烟机发出低沉的轰鸣，灶台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他的声音从手机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沙哑和疲惫。
“苏简，你现在把家里那张尾号四个八的卡里，转六十万到我的账户上。”
我拿着汤勺的手猛地顿住了，哪怕抽油烟机的声音再大，这句话我也听得真真切切。六十万，那是我们结婚五年，起早贪黑开着那家小物流门店，一笔一笔攒下来的全部家底。那笔钱我们原本计划着年底给现在的两居室换个大点的学区房，为将来要孩子做准备。
“出什么事了？”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但心跳已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我妈病了，情况很不好，需要马上做手术。”林深的语速很快，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情绪，“县城医院治不了，我现在已经带她到了省城的第一人民医院。你先把钱转过来，不够我再去借。”
我皱起眉头，脑海中浮现出婆婆那张总是板着的脸。自从我嫁给林深，我和婆婆的关系就一直是不咸不淡。她是个一辈子生活在乡下的倔强女人，早年丧夫，一个人把林深拉扯大，吃过无数的苦，也因此养成了极度节俭甚至有些苛刻的性格。
她看不惯我买化妆品，看不惯我周末点外卖，更看不惯林深处处护着我。两年前我意外流产，在医院里哭得撕心裂肺，她提着熬好的土鸡汤来看我，嘴里却还是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连个孩子都保不住，这身子骨太娇气了”，这句话成了我心里一根拔不掉的刺。
哪怕关系再僵，人命关天的大事，我不可能袖手旁观。我关掉火，解下围裙对他说：“好，我知道了。我这就去收拾几件衣服，买最近的高铁票去省城找你们。你在哪个病房？”
“你别来！”林深突然拔高了音量，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你千万别过来。”
我愣住了，心头的火气一下子就窜了上来：“林深，你什么意思？婆婆要做大手术，我这个做儿媳妇的于情于理都该去陪床照顾。你让我转六十万，却连医院的大门都不让我进？”
“医院里乱，病房也挤，我一个人在这里守着就行了。”他的声音又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哀求，“苏简，算我求你，你留在家里把店里的生意照看好。我妈现在情绪很不稳定，她本来就觉得拖累了我们，你如果来了，她心理压力会更大。你只要把钱转过来，就是帮了我最大的忙了。”
没等我再追问，电话那头传来了护士催促的声音，林深匆匆说了一句“拜托了”，便挂断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嘟嘟声，我站在原地，只觉得一阵心寒，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疑虑。六十万不是个小数目，什么手术需要立刻拿出这么多钱？而且，就算婆婆再不想见我，到了生死关头，哪有拦着自家人不让去探望的道理？
林深反常的态度，让我怎么也无法安心。我没有立刻转账，而是把银行卡塞进包里，拿上身份证，随便装了两件换洗衣服，直接打车去了高铁站。
坐在通往省城的高铁上，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我的脑子里却乱成了一锅粥。我想起我们刚创业那会儿，冬天冷得刺骨，林深的手背上全是冻疮，为了省钱，我们俩连着吃了一个月的清水挂面。
那六十万，不仅是钱，那是我们用命换来的安稳。林深是个孝子，这我知道，但他从来不是一个没有分寸的人。如果真的是婆婆病重，他就算借钱也绝不会对我隐瞒病情，更不会用这种近乎命令和防备的态度把我推开。
抵达省城第一人民医院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刺鼻的消毒水味迎面扑来，急诊大厅里人声鼎沸，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焦虑和疲惫。我走到导诊台，报了婆婆赵玉兰的名字。护士在电脑上查了一下，头也不抬地说：“住院部，肝胆外科，八楼402病房。”
我心里咯噔一下，婆婆以前是有乙肝，但一直控制得不错，怎么会突然严重到需要做大手术？
我顺着人流挤进电梯，看着楼层指示灯一个一个亮起，手心里全是冷汗。到了八楼，走廊里静悄悄的，偶尔有推着换药车的护士匆匆走过。我放轻脚步，顺着门牌号一间一间地找过去。402病房在走廊的尽头，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光。
我正准备推门进去，却听到了婆婆压抑的哭声。那不是平时她训斥人时那种中气十足的声音，而是一种苍老、虚弱、充满了绝望的呜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