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当夜，我没有睡。
青梧替我磨墨，我重新写了一张生辰帖。
陆明霜。
字落下去时，墨痕微微洇开。
青梧看着那张红纸，眼睛发红：“姑娘，夫人怎么能这样？二姑娘已经去了这么多年，为什么还要拿她的名来压您？”
我把帖子晾在灯下。
“因为死人不会反驳。”
青梧一怔。
不一会，我把帖子折好，放进一个旧锦袋。
“明日送去外祖家旧宅，交给宋嬷嬷。告诉她，若我三日后没再派人去取，就请她带这张帖子去见族老。”
宋嬷嬷是外祖母当年的陪嫁。
外祖家败落后，她没回陆府，守着旧宅过日子。
上一世，她曾来找过我。
那时我已经嫁进侯府，病得起不来。她隔着门哭，说外祖母若在，绝不会让我的婚书写旁人的名。
我没见她。
不是不想见，是娘守在外间。
娘说：“你如今是侯府世子夫人，见一个旧仆做什么？明珠地下看见，也会笑你没出息。”
我那天在帕子上咳出血。
这一次，宋嬷嬷还在。
就够了。
第二日，我带青梧去了后山。
坟地旁的草长得很高，明珠墓碑被擦得干干净净，供果还是新换的。
守坟的石匠见我来，忙站起身。
“姑娘。”
我看了一眼明珠坟旁那块空地。
那里比周围平整，像早被人挖开又填上。
我问：“这里为何不种草？”
石匠脸上闪过迟疑。
青梧上前塞了一小锭银子。
石匠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这是夫人早几年定下的穴位。说二姑娘一个人在这里冷清，日后要让大小姐陪着。”
青梧气得手抖：“什么叫陪着？”
石匠不敢看我：“夫人还让小的先刻了半块碑，怕日后仓促。”
我蹲下，在空地后面摸了摸。
泥土松动。
青梧拿来小铲子，挖了没几下，就碰到一块石板。
石板翻开。
背面刻着两个字。
明霜。
刻痕不深，像刻到一半又停了。
青梧捂住嘴，眼泪一下掉下来。
“姑娘……”
我伸手摸了一下那两个字。
石粉沾到指腹上，粗糙且发凉。
上一世我死后，大概就是这块碑立起来。
碑上会写什么呢？
陆氏明霜，明珠之姊。
或者写，姐妹同眠。
或许她们连我的墓志都不会让我单独有一行。
我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
“填回去。”
青梧不解：“姑娘，不带走吗？”
“现在带走，父亲会说我无凭无据，扰亡妹清静。”
我看向石匠。
“你记住今日说过的话。若陆家日后问起，你只照实说。”
石匠连连点头。
回府路上，天色阴得很低。
刚进二门，一个老婢从角门旁闪出来。
她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硬的青布衣，一见我便跪下。
“大小姐。”
我认出她。
何乳娘。
明珠小时候，是她带大的。
妹妹落水后，她被娘赶到庄子上，说她照看不力。
前世我没再见过她。
何乳娘从怀里摸出一只油纸包，手抖得厉害。
“奴婢听说大小姐及笄了。二姑娘当年有东西要给您，奴婢一直藏着。”
青梧扶她起来。
我接过油纸包，没有当场打开。
何乳娘眼睛红着：“二姑娘走前几日，偷偷塞给奴婢，说等大小姐及笄那天再给。”
我的手指顿住。
“为何现在才送？”
何乳娘看向正院方向，声音发涩：“夫人不许奴婢靠近陆府。奴婢昨日听说……听说夫人把簪子带去过坟前，实在忍不住。”
她又要跪。
我扶住她。
油纸包不重，却像压着许多旧日的声音。
我没有立刻拆开看。
因为我怕。
怕里面真有什么遗愿。
怕明珠也想要我的人生。
直到夜深，我坐在灯下，才慢慢打开。
里面是一张泛黄的小笺。
字迹歪歪扭扭。
“阿姐，娘说要把外祖母那支桃花簪以后给我，我不要。上头刻的是霜，不是珠。”
“等阿姐及笄，我替阿姐插。”
“阿姐戴桃花最好看。”
小笺旁，还有一朵压干的桃花。
花瓣碎了一角。
我看着看着，灯芯爆了一声。
青梧守在一旁，没敢说话。
我伸手摸了摸那朵干花。
原来她知道。
原来她没想抢。
我前世恨过她很多年。
恨她死了还不肯放过我，恨她一块牌位就能压得我喘不过气。
可她十岁时，已经把簪子还给我了。
抢走它的，一直不是她。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我把小笺收进袖中。
娘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嬷嬷。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的油纸上，脸色骤变。
“谁给你的？”
我没答。
她几步走过来，伸手要翻。
我按住桌面。
娘声音发紧：“明霜，把东西给我。”
我看着她：“你知道这封信？”
她停住。
这一停，已经是答案。
“你早就知道明珠不想要我的簪子。”
娘的唇色发白。
“她那时候小，懂什么？”
我低声问：“那你呢？你也不懂吗？”
她像被刺激到，猛地抬手把桌上的油纸扫到地上。
“她若活着，本来就该比你讨喜，比你嫁得好，比你要有福气！”
屋里死一样静。
青梧气得浑身发抖。
我弯腰，把油纸和干花一片片捡起来。
娘喘着气，眼里全是泪，却没有半分歉意。
我把小笺放回袖中，抬头看她。
“陆夫人，从今日起，我不替陆明珠活了。”
娘的脸色一点点灰下去。
“你叫我什么？”
我没再说第二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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