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杜维善口述历史》（杜维善口述、董存发撰稿，上海书店出版社）；《我所知道的戴笠》（沈醉著）；百度百科"戴笠"词条；百度百科"戴笠死亡之谜"词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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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6年3月17日，下午，南京西郊江宁县岱山村一带。
雷雨刚停，天色还没放晴，铅灰色的云压在山头上纹丝不动，空气里全是潮湿的泥土腥气。
村子里的人刚从屋檐底下探出头来，就听到远处天空传来一声不对劲的轰鸣——那不是雷，是飞机引擎的声音，而且越来越近，越来越低，低到不正常。
所有人都看见了同一幕。
一架军用运输机在低云里钻出来，机头已经偏掉，撞上了山腰的一棵大树，擦过一片密林，带着惯性往前冲出了几百米，直直地砸进了马鞍山的山头。
一声巨响之后，整个山头升起了一团冲天的火球。
四周全是焦糊的气味。
机上无一生还。
三天后，搜救队才赶到现场，清查出十三具尸体，但由于尸体烧伤严重，几乎无法辨认任何人。
最后，是戴笠的勤务兵贾金南赶来，根据残留的一颗镶金牙，才在那堆焦黑的残骸里认出了他的主人。
那个人，叫戴笠。字雨农，原名戴春风，浙江江山人，是当时中国最神秘的情报机构——军统局的实际掌门人，号称"蒋介石佩剑"，被美国《柯莱尔斯》杂志称为"中国近代历史上最神秘的人"。
消息传出，震动各方。
而在上海，一间家宅里，一个正卧床养病的老人听到这个消息，在床铺上哭出了声音。
那是杜月笙。上海滩青帮扛把子，恒社掌门，数万门徒的老头子。
他的儿子杜维善，那天恰好在场，亲眼目睹了父亲的反应。几十年后，杜维善在口述历史里把这段往事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
他说，就在戴笠出事之前，父亲曾专门给戴笠打过一个电话。电话里，杜月笙说的是——天气不好，不要飞了。
这句话，是暗语。这句暗语背后藏着的东西，远比一句关心天气的嘱咐要沉重得多。
杜月笙把这个消息透露出去，却没有挑明说破，而戴笠听完，过于自信，还是上了那架飞机，然后就再没有回来。
这个故事，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一】两个拜把兄弟，一段乱世结成的交情
要讲清楚那通电话，先得弄明白杜月笙和戴笠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杜月笙，本名杜镛，1888年出生于上海浦东高桥镇，幼年父母双亡，从最底层摸爬滚打，最终成为上海滩青帮的扛把子。
圈子里有一句话流传甚广：黄金荣贪财，张啸林善打，杜月笙会做人。这三句话里，最要紧的是最后一句。
做人这门功课，杜月笙是真的学到了家。他常说，钱财用得光，交情用不光。
他出手阔绰，见谁都笑眯眯，穿长衫、读古书，见了谁都喜欢让人叫一声"杜先生"，不喜欢别人提他的江湖身份。
1932年，杜月笙开始组织恒社，1933年2月25日举行开幕典礼。
名义上是民间社团，宗旨为"进德修业，崇道尚义，互信互助，服务社会，效忠国家"，实际上是帮会组织。
到1937年，恒社社员已达五百二十余人，国民党上海市党部、上海市社会局、新闻界、电影界等各界人士都参加进来。
这个圈子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杜月笙的耳朵和眼睛，铺满了整个上海的各行各业。
码头上的人、茶馆里的人、政府里的人、新闻界的人，全都是他的人脉网络上的一个节点。
哪里有风吹草动，消息第一时间能传到杜公馆来。
戴笠是另一种人。
戴笠，1897年出生于浙江江山县，原名戴春风，早年辍学，四处游荡，1924年赴湖州参军，后来考进黄埔军校第六期，因深得蒋介石信任，长期从事特工间谍工作，最终成为军统局的实际掌门人。
戴笠在创建军统时，既运用中国传统的忠义观，也引进革命思想。
无论多忙，每个培训班他都会亲自当班主任。
他时常告诫部下，军统的历史是用同志们的血汗和泪水写成的；重要的是，死亡临头之时，要甘为事业献出自己的生命。
他常把军统比作一个大家庭，向牺牲的特工父母支付丧葬费，照顾孤儿寡妻，把军统局塑造成一个讲仁义的单位。
戴笠有十八万便衣特工、七万武装游击队、两万别动军、一万五千人的忠义救国军，以及在中国沿海为数四万有组织的人员，加起来共计三十二万实际或潜在人员，均属戴笠指挥，平均每天有四万人在二十四小时内为戴笠工作。
这个世界上只要有中国人的地方，就一定有戴笠的情报人员在活动。
这两个人，一个是上海滩的地下皇帝，一个是手握几十万情报人员的特工首脑。
他们走到一起，靠的不是偶然——戴笠与杜月笙是拜把兄弟。他们在上海沦陷后就联手组织各种抗日武装，组建了苏浙行动委员会别动队，还有后来在此基础上成立的忠义救国军。
军统在上海成立行动委员会，人事要与杜月笙商量；经费由杜月笙经管的银行垫付。
戴笠需要杜月笙的地盘、人脉和底层渗透力，杜月笙需要军统的官方背景和政治庇护。
两个人把各自的资源拼在一起，在抗战期间干了很多大事。
抗战期间，杜月笙动员恒社门生组织别动队，后改称忠义救国军，协助国民革命军作战，同时暗中帮助军统网罗人员、收集情报；协助戴笠建立"人民行动委员会"，策划多次暗杀与日本协作者，包括拟出任汪精卫政府浙江省省长的张啸林和上海市长傅筱庵。
苏浙行动委员会别动队在淞沪会战期间誓死不退，整个第五支队鏖战三天，阵亡超过百分之七十，第四支队的两千多人基本全部战死。
这些人，是杜月笙动员出来的，也是戴笠一手组织的队伍。打了这样一仗，用命换来的情分，远比喝几次酒结拜要深得多。
抗战期间，戴笠常来杜月笙家。在重庆汪山的家里，戴笠也经常来走动，杜维善和他的大姐都见过戴笠。
大姐觉得戴笠很凶、杀气重，杜维善倒没有那种感觉，只是觉得戴笠的眉毛很特别，透着一种威严。
战争结束后，这段关系里的情谊成分依然在，但现实的考量也越来越多地掺了进来。
【二】抗战胜利后：两个人各自面对的困境
1945年8月，日本宣布投降。
杜月笙坐上火车，准备回到阔别八年的上海。他在抗战期间做了很多事，出钱出人出力，本以为回来会受到热烈欢迎。
没想到，火车快到上海时，门徒上车报告：市政府已通知取消原定的欢迎仪式，连本已搭起的牌楼也已拆除，北火车站还贴出了"杜月笙是黑势力的代表"、"打倒杜月笙"等标语。
杜月笙闻讯临时改在上海西站下车，靠站时，竟没有一个要员迎接。
这一记当头棒，杜月笙记了很久。他后来说过一句话，沦陷时上海无正义，胜利后上海无公道。
戴笠那边，局面也不轻松。抗战结束之后，军统在战时建立起来的那套庞大的特工体制，在和平年代反而成了一根刺。
1945年抗战胜利后，戴笠下令拘捕全国各地汉奸。
这是他最后一次大规模的行动，气势磅礴，但那个年代各方势力之间已经在重新洗牌，戴笠多年来积累的怨气也在各个方向同时冒头。
在这种局面下，杜月笙和戴笠两个人，各自都需要对方那根绳子拉着。
戴笠活着，是杜月笙在上海政局里一张关键的底牌；杜月笙的消息网络，也是戴笠在上海滩里一双不可替代的眼睛。
这段关系的命运，在1946年3月17日那天戛然而断。
【三】戴笠出事前的那趟旅程：北平、天津、青岛
出事之前，戴笠的行程跑了好几个城市。
1946年3月12日，戴笠来到北平。这次北平之行，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处理——审问川岛芳子。
川岛芳子，日本女间谍，抗战期间在华北替日本人办了很多事，抗战胜利后在北平落网。
戴笠亲自飞过去，要从这个人嘴里问出更多东西。
审讯的过程里，出了意想不到的事。川岛芳子说出了"九龙宝剑"这件事。
这把剑原是孙殿英盗掘乾隆帝陵墓所得，经几番辗转送到戴笠手里，戴笠当时公务缠身，便将宝剑交给军统北平站人员马汉三代为保管。
戴笠一听到"九龙宝剑"几个字，两眼放光，随即仔细询问宝剑的外观、长度、剑柄上是否雕龙、剑鞘上镶嵌的宝石数量与形状等等。
随后查明：马汉三被日军俘获后，不仅供出情报，还将宝剑献给了日本大特务田中隆吉；后来田中路过北平，将剑交给情人川岛芳子保管。
戴笠得知这一切后，心中极为愤恨，决定施以缓兵之计，表面上对马汉三不动声色，暗中伺机处置。
马汉三察觉了风向，把九龙宝剑和大量财物送给了戴笠，换取一时的安全。
于是戴笠暂时没有第一时间出手，带着宝剑准备返回南京。
1946年3月16日，戴笠由北平前往天津，随即转飞青岛。
【四】一通来自青岛的电话，暗藏的话外之音
戴笠抵达青岛之后，给杜月笙打了个电话。
那时候，杜月笙和杜维善都在上海，杜月笙在家里生病，天气不好，下着雨雪，老毛病哮喘犯了。
电话里，杜月笙劝戴笠，天气不好，不要飞了，过两天再飞。
戴笠说不行，他要去南京开一个非常紧急的军事会议，一定要去。
除了这件正事，戴笠在电话里还提到了一件私事。
当时上海有一段众所周知的传闻，说戴笠与电影明星胡蝶有一段感情，而杜月笙正是戴笠与胡蝶之间的介绍人——这是杜维善的母亲亲口告诉他的。
所以戴笠在青岛打电话给杜月笙，很可能也说到了来上海见胡蝶以及请唐生明帮助处理相关事宜的打算。
然而按照杜维善的说法，那通电话最关键的内容，不是胡蝶，不是军事会议，而是杜月笙说的那句"天气不好，不要飞了"。
这句话，不是在说天气。
杜维善后来明确说，"天气不好，不要飞了"这句话，在父亲的语境里是一个暗示：已经有人关照了，说有人要对你动手，所以用天气不好来暗示，意思是叫戴笠不要飞，躲开这一遭。
杜月笙没有把话说破，戴笠也没有当一回事。
他还是上了那架飞机。
然而这个暗语背后真正的来源，以及杜月笙究竟从哪条渠道得到这个消息，才是整件事情最深的一层谜——而这个答案，藏在杜月笙数十年经营出来的那张信息网络最深处，在1946年那个雨季的上海，同时走向了一个谁也没法预料的结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