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人认赔57亿日元离场，十年后，绍兴旧衣穿在了姆巴佩们身上

7月14日，浙江建信佳人新材料有限公司发出一纸招募公告：二期10万吨绿色再生新材料项目开始征集供应商，设计、物资、工程、服务四类单位全都要，报名截至8月31日。

节奏快得反常。一期5万吨产线去年11月底才投运；今年3月，占地约340亩的新基地正式启用，从设计到投产只用了13个月。又过了四个月，二期10万吨就来了。

支撑这种节奏的，是一场正在美加墨进行的世界杯。公开报道显示，关联公司浙江佳人新材料向耐克供应近7000吨再生聚酯产品，部分材料进入巴西、英格兰、法国、荷兰、韩国等12支国家队的球衣。钱江晚报披露，企业世界杯相关订单超过7000万元，同比增长30%。

耐克中国官网上，英格兰和韩国队球员版球衣标价1099元。原料从绍兴的旧衣服堆里来，成衣穿在姆巴佩和凯恩身上，再以一百多美元的价格卖给全球球迷。

很少有人记得这门生意的起点。十年前，日本帝人对这家公司做出判断：中国的化学法聚酯回收市场，成熟得太慢了。帝人为此确认57亿日元损失，随后清仓退出。十年后，当年没能跑通的生意，成了耐克本届世界杯最重要的材料故事。

01 帝人交了57亿日元学费

佳人的故事，从一场并不成功的中日合资开始。

2012年8月，精工控股与日本帝人宣布合资设立浙江佳人新材料，精工持股51%，帝人持股49%。对帝人来说，这不是一笔普通投资——按其官方公告，这是帝人第一次把聚酯化学循环工厂建到日本以外，要把它在日本运营多年的ECO CIRCLE闭环回收体系整体复制到绍兴。双方计划投入约60亿日元，首期建2万吨DMT和1.9万吨再生纤维产能，后续再把DMT推到7万吨。据Recycling Today当时报道，工厂2012年11月动工，原定2014年3月底前投产，帝人还打算联合中国化纤协会和绍兴市政府，搭一条以本地为中心的旧衣回收供应链。

蓝图很完整，可变化来得更快。2014年下半年起国际油价崩塌，石油路线的原生聚酯跟着跳水。化学回收要收衣、分拣、解聚、脱色、提纯、再聚合，工序长了一整圈，成本优势被原油价格一把抹掉。回收来的旧衣服，做出来的切片比石油做的还贵，这门生意瞬间失去了存在的商业理由。

2016年5月，帝人在公告中承认：中国经济放缓、聚酯原料价格剧烈波动，中国化学循环市场的形成需要比预期更久的时间。公司下调合资项目投资价值，并为贷款和担保计提准备，合计确认57亿日元权益法损失。

同年，帝人退出佳人股权。据国内行业媒体后来回访，当时佳人的再生产品年产能力只有5000吨，距离合资之初2万吨DMT、1.9万吨纤维的目标，连零头都不到。市场没起来，海外技术股东先走了。

佳人留下来继续改设备、调工艺。2019年做出低黏、阳离子、阻燃等再生切片，2022年把产品延伸到瓶级、膜级和工业级。到2023年，企业披露累计生产再生产品20万吨、回收废旧纺织品30万吨，原有产线年产能力升至3万吨。

有意思的来了，2023年2月，由帝人、日挥控股各持股45%、伊藤忠持股10%的技术公司RePEaT，把新一代DMT化学回收技术授权给建信佳人，这是RePEaT成立后签下的全球第一单。十年前带着股权和亏损离场的帝人，十年后以收技术授权费的方式，又重新回来。

02 7000吨旧衣与一件1099元的球衣

Textile Exchange数据称，全球再生聚酯约98%的原料仍是塑料瓶。瓶子变成衣服之后，通常再也回不到瓶子的循环体系，堆积如山的旧衣服，更是没人接盘。所谓"再生"，绝大部分时候只是把瓶子的问题转嫁给了衣柜。

佳人走的是另一条路：T2T，纺织品到纺织品。废旧聚酯衣物和工厂边角料先被打碎，拆掉拉链、纽扣等非聚酯部件，投入化学反应器还原为DMT小分子，再经分离、脱色、除杂、提纯，重新聚合成PET切片、纤维和纱线。企业称再生纱线纯度可达99.9%，新基地生产的DMT纯度达到99.99%。

这恰好踩中了耐克的叙事。今年3月发布国家队球衣时，耐克宣布这是公司历史上第一批100%用纺织废料制成的精英竞技服装——不是环保胶囊系列，而是姆巴佩、凯恩们真正穿上场的比赛服。

耐克把材料故事和Aero-FIT散热技术放在一起讲，新面料用开放、闭合网眼引导气流，空气流通效率超过传统面料的两倍。耐克首席运营官Venkatesh Alagirisamy的说法是，这证明了顶级性能和循环材料可以同时成立，互不妥协。

Rohlmann的测算数据显示，本届世界杯球员版球衣最高卖到160欧元、约185美元；英格兰、法国、巴西球迷买一件耐克球迷版平均要花127美元。2010年南非世界杯时，一件球迷版平均只要75.1美元，2022年卡塔尔是104美元——十六年间涨了近七成。Rohlmann预计本届世界杯球衣销量1800万至2300万件，其中约80%流向耐克、阿迪达斯和彪马三家，而卡塔尔那届总共才卖了1440万件。

03 世界杯订单之后，真正的考题才开始

世界杯给佳人带来了订单，也把产能推到了一个激进的位置。原有佳人公司年处理废旧纺织品能力已超过10万吨；建信佳人一期5万吨投产不到八个月，二期10万吨启动招募。按环评文件测算，整个15万吨项目达产后，每年需要吃进约22.5万吨废旧纺织品。

产线可以13个月建成，稳定而便宜的旧衣原料却没那么容易找。Vogue Business采访的美国化工研究人员说，混纺回收最大的麻烦是"每天收到的东西都不一样"。瑞典回收企业Syre目前优先采购聚酯含量90%以上的纺织废料，棉、氨纶、尼龙和辅料混在一起的旧衣服，会显著抬高分拣和提纯成本。

海外同行已经为这道题交过学费，而且是全额。

获H&M长期支持的瑞典企业Renewcell，2022年开出全球第一座工业规模的纺织品到纺织品回收工厂，一度被视为循环时尚的旗帜。据Trellis复盘，它的再生材料Circulose价格是替代材料的两倍左右，品牌签了协议却迟迟不下单，2023年11月，公司单月销售额为零。H&M在12月紧急提供了440万美元短期贷款，随后耐心耗尽，终止了七年的支持。2024年2月，Renewcell在斯德哥尔摩地方法院申请破产，之后被私募基金Altor接走，改名Circulose，据行业媒体报道，其工厂计划到2026年四季度才恢复生产。

更扎心的是H&M的下一步，Renewcell破产仅十天后，H&M转身与新创企业Syre共同官宣入局，附带一份7年6亿美元的采购承诺。

Syre如今成了佳人最需要警惕的对手。2025年6月，Gap承诺每年采购Syre 1万吨再生聚酯切片；同年11月11日，耐克宣布Syre成为其纺织品到纺织品再生聚酯的"首要战略供应商"，首批产品未来几年进入耐克核心运动系列。Syre的北卡罗来纳首厂设计产能1万吨，越南工厂规划15万至25万吨，2027年动工。佳人拿到了这届世界杯的入场券，但耐克未来的循环聚酯订单，可不只发给一家。

佳人熬过了帝人退出，等来了世界杯。接下来的考题仍然很难，二期10万吨产能需要足够多、成分足够稳定的废纺原料，也需要耐克这样的品牌持续下单，而耐克刚刚把"首要战略供应商"的头衔给了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