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丑时出生,人人都说孤身入局,算命先生却说是官印命,他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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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肖永健回老家上坟。

他蹲在供桌前点香,一低头看见木匣子底下压着一张发黄的纸。

纸上的字让他手一抖,香掉在地上,断成三截。

他捡起纸,上头写着一行字:“今借到肖振华五年青春,事成之后,当保其后人仕途顺遂。赵有福。”

他正发愣,手机响了。郑秀云在电话那头哭得喘不上气:“永健,儿子被纪委的人带走了!”

肖永健攥着那张纸,指头捏得发白。



01

肖永健这辈子最熟悉的路,是从镇政府到家的那三里地。

他走了十五年。

路两边的梧桐树从碗口粗长到一人抱不住,树皮裂了一道道口子,像他手背上的皱纹。

春天落一地毛絮,夏天遮一片阴凉,秋天叶子黄了又落,冬天光秃秃的只剩枝丫。

他一年四季踩在这条路上,鞋底磨平了一双又一双,可那条路还是那条路,没变过。

镇政府那栋三层小楼也没变过。

外墙的瓷砖还是九十年代贴的那种淡黄色,有几块掉了,露出里头的灰水泥,没人补。

大厅的吊扇转起来嘎吱嘎吱响,一到夏天就坏了,修好了又坏。

办公室的门有一扇关不严,冬天漏风,他拿旧报纸塞住门缝,塞了一年又一年。

他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头,朝北,冬天晒不到太阳。

办公桌还是他刚来那年配的,桌面被茶杯底烫出了一圈圈白印子。

抽屉的锁坏了,他用一根铁丝别着。

椅子坐垫塌了,他垫了三层旧棉布,还是硌得慌。

十五年了,他就是在这个办公室里熬过来的。

当年跟他一批考进来的,有的调到了市里,有的升了局长,最不济的也混了个正科。

只有他还在原地踏步。

不是他没机会。

好几次提拔,他都进了考察名单,可到最后总是不了了之。

有人说他命太好了,子时生的龙,潜龙在渊,该低调。

也有人说他太老实,不会送礼,不会来事,嘴又笨,见了领导连句客气话都说不利索。

还有人说他命硬,把他克住了。

他都听见了,也都不当回事。

该下乡下乡,该开会开会。

下村走访时,他蹲在田埂上跟老农聊天,一聊就是一上午。

调解纠纷时,他不急不躁,两边都说好话,说到人家都不好意思再吵。

写材料时,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抠,从不出错。

镇长换了一任又一任,每一任走的时候都拍着他的肩膀说:“老肖,你辛苦了。”然后就没了下文。

他也习惯了。

不习惯又能怎样?

他这辈子最怕给人添麻烦,也最怕别人给他添麻烦。

有点什么事,能自己扛就自己扛。

郑秀云骂他窝囊,他不吭声。

别人在背后说他闲话,他也当没听见。

可这次,他扛不住了。

他儿子肖宇龙今年二十二岁,去年刚考上公务员。

这孩子随他,话不多,但做事认真。

报到那天,他穿着郑秀云新买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镇政府门口拍了一张照片。

郑秀云把照片打印出来,装进相框,放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逢人就指着照片说:“这是我儿子,考上公务员了。”

肖宇龙在国土局上班,归赵高达管。

赵高达到底是赵有福的侄子,做事张扬,说话也冲。

肖宇龙刚去没几天,就被分到了土地审批的科室。

肖永健那会儿就有点担心,但想了想,年轻人多锻炼锻炼也好,就没吭声。

出事那天下午,肖永健正在会议室开年终总结会。

接到郑秀云的电话时,他手里的笔掉在地上,滚到了桌子底下。

旁边的同事帮他捡起来,问他怎么了。

他摇摇头,说了句“家里有点事”,就出了会议室。

他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把电话回过去。

“到底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郑秀云的声音又急又哑,“来了一辆车,下来好几个人,直接进单位把宇龙带走了。单位的人说,是纪委的。说是涉嫌受贿,跟一个土地项目有关系。”

土地项目。

肖永健的眼睛眯了一下。

半个月前,赵高达拿了一份文件来找他。

说县里有个土地拍卖项目,需要他签字同意。

肖永健翻了翻文件,发现里头有几个数字对不上。

他问赵高达,赵高达打着哈哈说“这是惯例”。

他没松口,把文件退回去了。

赵高达走的时候,脸色不好看。

肖永健挂了电话,没有回会场。

他下楼,开车,直奔老宅。

一路上他脑子很乱,但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赵有福,赵高达,土地项目,儿子出事,这些事不可能没有关联。

他到了老宅,翻出那个木匣子。匣子底下压着的,除了那张借条,还有几封父亲写的信。

他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一页一页地看。

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被水洇花了,看不清。但最重要的内容他看明白了:父亲替赵有福蹲了五年大牢。就因为不肯在一份合同上签字。

“永健,咱家出了我这么一个窝囊废就够了。你将来千万别走我的路。但我也不希望你走赵有福的路。那是一条死路,走到底了,连个囫囵人都剩不下。”

肖永健把信折好,放进兜里。

他走出老宅,锁上门。

门锁已经生锈了,拧了好几下才拧上。

他站在院子里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

树皮上有一道道刀刻的痕迹,那是小时候父亲教他刻的,刻的是他的名字。

风很大,吹得树枝呜呜地响。

02

肖永健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县纪委。

纪委在县城东边一栋灰色的楼里,门口挂着国徽,两个大字写着“清廉”。

门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穿一件蓝色棉袄,坐在门卫室里看手机。

肖永健敲了敲窗户,老头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找谁?”

“我找纪委的人,我是来问情况的。”

“有介绍信吗?”

没有。

“那你等着吧。”

肖永健在门口等了两个小时。天越来越冷,风吹得他耳朵发麻。他缩着脖子,双手插在兜里,来回踱步。门卫室里那老头看了他几眼,没理他。

快六点的时候,门开了,出来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

穿一件黑夹克,脸色很严肃,像是刚从审讯室出来。

他看了看肖永健,问:“你是肖宇龙的家属?”

“我是他父亲。”

年轻人示意他跟着,把他带进门卫室旁边一个临时会客室。

屋里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墙上贴着“廉洁自律”四个字。

年轻人让他坐下,自己也坐下,掏出本子。

“肖宇龙的事,正在调查。具体情况不方便透露。”

“我儿子不可能受贿。”

“证据我们不会无缘无故抓人。”

“什么证据?”

年轻人没有再回答。他合上本子,站起身:“我们也是按规定办事。”

肖永健知道问不出什么了。他站起来,看了一眼年轻人,问他:“能不能让我看看我儿子?”

“还在调查阶段,不允许探视。”

肖永健走出那栋灰楼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路灯亮起来,昏黄的灯光打在地上,他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

他蹲在路边,掏出烟,点上,吸了好几口才把烟从鼻孔里喷出来。

他掏出手机,给赵有福打电话。

响了四声,赵有福接了。

“永健啊,你好久不给我打电话了。”赵有福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像是长辈跟晚辈唠家常。

赵叔,我儿子的事,你应该知道了。

“知道,知道。我听说了。”赵有福顿了顿,“孩子还年轻,受点教训也好。”

“我儿子是被冤枉的。”

“冤枉不冤枉的,不是我说了算。也不是你说了算。”赵有福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永健,你知道吗?我年轻的时候也栽过跟头,差点就翻不了身。那时候我就想了一件事:人啊,不能太死心眼。有些事,你不做,别人也会做。你不签,别人也会签。最后吃亏的还是你自己。”

肖永健沉默了好一会儿:“赵叔,我儿子的事,跟那份土地拍卖文件有没有关系?”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赵有福慢慢地说:“永健,你是个聪明人。都知道你子时生的,命里带印,我一直看好你。可你也别怪我说话难听,这人啊,有时候就是太聪明了,反倒把自己给耽误了。”

肖永健握着手机的手紧了。

“赵叔,我那份文件,签还是不签,能决定我儿子的去留?”

“文件是文件,孩子是孩子,两码事。”赵有福笑了一声,“不过,如果文件签了,情况可能会变得简单一些。你说呢?”

肖永健没说话。

“你再考虑考虑吧。我这几天都在。”

电话挂了。

肖永健坐在路边的石阶上,握着手机,一动没动。

夜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去理。

他看着对面街上一家饭店的招牌,霓虹灯一闪一闪的,“福满楼”三个字,红得刺眼。

他想了很多。

想起儿子三岁那年发高烧,半夜抱着他往医院跑。

那天下着大雨,他怕儿子淋雨,把外套脱下来包着他,自己淋了个透。

到医院时,浑身上下都在滴水,裤腿上的泥巴糊了一层。

想起儿子十岁那年考了双百分,高兴得从学校一路跑回家。

他把成绩单举得高高的,郑秀云擦着眼泪亲了他好几口。

那天晚上,一家三口去吃了一顿饺子,儿子吃了二十多个,撑得直打嗝。

想起儿子考上大学那天,郑秀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她看着楼下那条路,说终于熬出头了。

他站在她身后,没说话,看着她肩膀微微抖。

他才发现,她头上已经长出白头发了。

可现在呢?

他把手机收起来,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夜风灌进领口,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想起父亲信上那句话:“抬头三尺有神明。”

父亲信这个。他以前不信。



03

郑秀云一夜没睡。

肖永健到家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客厅的灯亮着,她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壶凉透的茶。

两只茶杯,一只是肖宇龙平时用的那个,杯底印着一只卡通猫,还是他大学时买的。

“见着儿子了吗?”郑秀云的声音哑得厉害。

“赵有福怎么说?”

肖永健没回答,坐到她旁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茶已经苦得没法喝了,他还是喝完了一杯。

郑秀云看着他,突然问:“是他搞的鬼,对不对?

肖永健握着杯子的手紧了。

“我就知道是他。”郑秀云的声音抖起来,“那天赵高达来找你,我就知道没好事。你那会儿要是签了,哪有今天这些事!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别得罪赵家,你不听。你不听!”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眼泪掉在茶几上,在玻璃面上汇成一小摊。

肖永健伸手想拍拍她的肩膀,被她一把躲开了。

“你别碰我!你还有脸碰我?”郑秀云站起来,声音大得连窗玻璃都在震,“肖永健,我跟了你二十年,我图你什么?我图你老实,图你不惹事。可你看看,你儿子让人抓了,你连句话都不敢说。你还算个男人吗?”

郑秀云抓起沙发上的抱枕,使劲砸在地上。抱枕弹了一下,滚到茶几底下。她蹲下去,抱着自己的膝盖哭起来。

“我就这么一个儿子……”

肖永健蹲在她旁边,没说话。

他伸了好几次手,始终没碰到她。

他不敢碰。

因为他不知道说什么。

他想告诉她赵有福拿儿子当人质,逼他签那份文件。

他想告诉她,签了那字,儿子就能回来。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那份文件一旦签了,就不是儿子一个人的事了。到时候牵扯的人会越来越多,账会越滚越大,最后谁都跑不掉。

他不怕坐牢。可他怕儿子将来问起来:“爸,你当初为什么签那个字?”

郑秀云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儿子被抓走了,她只知道丈夫窝囊,她只知道这个家快散了。

“我去找他签字。”

肖永健站起来,郑秀云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你在说什么?”

“你别管了,儿子会回来的。”他走到鞋柜边,换了鞋。开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郑秀云还蹲在茶几旁,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没事的”,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用力吸了一口气,推门出去了。

外面冷得很,街上一个人也没有。

他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没发动。

他掏出手机,翻到赵有福的电话。

他盯着屏幕,指尖悬在绿色的拨号键上,落不下去。

手机屏幕的亮光把他的脸照得惨白。他看见车窗上映出自己的脸,胡子拉碴,眼窝深陷。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样子,也是这样瘦,也是这样累。

他把手机放回兜里,发动了车。

车子往老宅的方向开。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去那里,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等他。

夜里的乡间公路没有路灯,车灯照着前方十几米远的地方。

两边的田埂上,枯草在风里一晃一晃的。

他把车停在老宅门口,推开院门。

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在月光下投下一大片影子,风一吹,影子就晃。

他走进堂屋,打开灯。

灯泡是那种老式白炽灯,发黄的光,暗沉沉的。

供桌上的遗像还在那里。父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嘴角抿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肖永健在遗像前的凳子上坐下。他有很多话想说,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坐了很久,久到屁股都坐麻了。他站起来,看了看手机,快凌晨一点了。

他把父亲的遗像拿下来,擦了擦相框上的灰。相框背后有一行小字,用铅笔写的。字迹很淡,他凑到灯下才看清:“永健,往宽处走。”

他把相框重新放好,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的遗像还是那个表情,还是那样看着他。

他关上灯,锁上门。夜风大了,刮得院子里的枯叶沙沙响。他站在院子里,掏出手机。

电话响了很久,在快挂断的时候,接通了。

“赵叔,明天我想见你。”

“好,我等你。”

04

第二天一早,肖永健去了赵有福家。

县城北边那片别墅区,住的全是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门口的保安认识他,没拦,直接放行了。他把车停在赵有福家门口,按了门铃。

保姆开的门。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围裙,手里还拿着抹布。她看了肖永健一眼,说:“赵书记在书房等您。”

赵有福的家很大。

客厅挑高有五六米,吊着一盏水晶灯,亮闪闪的。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肖永健不懂,只知道落款好像都是些“名家”。

沙发是那种深红色的真皮沙发,坐上去软得整个人都快陷进去了。

书房在二楼。

赵有福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捧着一本线装书,戴着老花镜。

看见肖永健进来,他把书放下,摘了眼镜,笑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肖永健坐下。

“喝茶吗?我前几天托人从福建带回来的铁观音,尝尝。”赵有福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这茶不错,回甘好,你尝尝。”

肖永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确实是好茶,入口就有一股清香,顺着喉咙往下走。可他现在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赵叔,我儿子的案子,什么时候能有个结果?”

赵有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下。他看着肖永健,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像是一个钓鱼的人在观察水面的动静。

“永健,我跟你父亲是多年的交情了。你父亲这个人,我最了解。犟,犟得像一头牛。可你也别怪我说话不好听,他这一辈子,就是吃亏在太犟上了。你这个当儿子的,不能学他。”

“我父亲替我蹲了五年大牢。”

赵友福皱了皱眉头:“你这话什么意思?你父亲的事,是他自己的选择。我没让他替我蹲大牢。”

“那张借条——”

“那张借条,是他自己写的。”赵有福的语气突然冷了下来,“我赵有福这辈子,帮过的人不少,对不起的人也不少。但你父亲的事,我问心无愧。”

肖永健看着他,没有反驳。他知道这个时候带着情绪进来没有任何用处。

“赵叔,我不管那些陈年烂账了。我现在就想知道我儿子什么时候能出来。”

“签了字,今天就出来。”

“那份文件有问题。”

“有没有问题不是你说了算的。”赵有福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肖永健,“永健,你在镇上这么多年了,也该动一动了。我跟上面的人打过招呼了,只要你把这份文件签了,你下个月就能调去县局当局长。你儿子的事,我会让他们处理干净。”

肖永健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着眼睛看着自己握在膝盖上的一双手。

“你把你的条件说一说。我都记着。”

赵有福转过身来看着他:“这还像句男人该说的话。”

肖永健从赵有福家出来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出来了,但没什么温度,亮晃晃地挂在天上,像一只巨大的白炽灯泡。

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低下头,钻进车里。

他没有回镇政府,也没有回家。他直接去了县里的档案馆。

父亲那几年的案子,应该还有档案。

他和档案馆的一个老保管员有些交情。

那是个快退休的瘦高个老头,姓马,年轻时在乡里当过文书。

“老马,帮我查个东西。”肖永健递了一支烟过去。

老马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查什么?”

“我父亲肖振华的案底,大概是二十五年前的。经济方面的案子。”

老马掐灭手上的烟头,皱着眉头问:“怎么想起来查这个了?”

“有点事,想弄明白。”

老马没再多问。

他领着他进了档案室,在一排落满灰的铁皮柜里翻了半天,翻出一个牛皮纸袋。

“咯,就是这个。”他把纸袋递过来,“复印件,原件早销毁了。”

肖永健接过纸袋,在旁边的桌子上坐下。他打开纸袋,里头的文件发黄发脆,轻轻一碰就掉渣。他一字不漏地看下来,越看手越抖。

判决书副本上写得很清楚:肖振华,因“故意隐瞒案情,包庇他人”,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同案犯的名单里,赫然写着“赵有福”三个字。

但赵有福一页纸也没多留,判决书上只有肖振华一个人的名字,所有的罪都算在了他一个人头上。

肖永健把纸袋合上,靠在椅背上,半天没动。他盯着档案室天花板上那条细小的裂缝,一动不动。

老马递给他一支烟:“你父亲的事,我当年也听说过一点。那时候赵有福在县里已经是个角儿了,手里攥着好几个人的命门。你父亲这事,说白了就是个替罪羊。”

“我知道。”

“可你知道了又能怎样?赵家现在更是如日中天,赵高达在局里一手遮天,赵有福退了休还能在县里呼风唤雨。你一个乡镇副镇长,能拿他怎么办?”

老马拍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算了,别想了。”

肖永健把烟摁灭,站起来,整理好纸袋放回桌上。“谢谢老哥哥。今天的事,你知我知。”

“明白。”老马把那支夹在耳朵上的烟取下来点上,朝他摆了摆手。

肖永健走出档案馆,阳光照得他眼前发花。他眯着眼,想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韩镇长,有空吗?我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你来我办公室吧,下午两点。”



05

韩依诺在县里是个另类。

她今年三十七岁,当过六年兵,转业后进的干部队伍。

皮肤黑,声音粗,走路带风,说话办事干脆利落,不带半点拖沓。

据说上面把她调到这个县,看中的就是她这个人有股“虎气”。

丑时生的人,算命的说她命格带虎,但孤身,注定是个独来独往的角儿。

她在县城租了一间老旧的两居室,跟一个马上要高考的小儿子住在一起。

家里的条件眼见着有些寒碜,客厅里就一张旧沙发、一张方桌和几把塑料凳子。

肖永健进去的时候,她正蹲在灶台边煮面条。

“吃了没?没吃就盛一碗。”

肖永健没客气,自己拿了一只碗去盛。面是挂面,煮得有点烂了,汤里飘了几片青菜叶子和一个荷包蛋。

两人捧着碗坐在塑料凳上吃面,谁也不说话。吃完,韩依诺把碗放进水池,擦了擦手,走进客厅。

“说吧,什么事。”

肖永健把父亲的信复印件和那张借条的复印件放在桌上。

韩依诺拿起一张看了看,放下,又拿起另一张,看得很仔细。

看完,她把材料放在桌上,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肖永健。

“肖永健,你摊上大事了。”

“你知道赵有福在县里有多少关系吗?知道他手里攥着多少人的把柄吗?光是这几年跟他走得近的,没有一个能从县里全身而退的。”

“你知道你这份材料,拿出去也没用。赵家人在县里经营了三十年,你一个材料就能把他扳倒?”

“那你还来干什么?”

肖永健看着韩依诺:“我想找个人,帮我把这份材料递上去。我一个人,分量不够。”

韩依诺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楼下有几个老人在下象棋,吵吵嚷嚷的。她把窗帘拉上,转回身。

“肖永健,你儿子的事我听说了。你觉得是赵家搞的鬼?”

“赵高达拿了一份土地拍卖文件让我签。我没签。第二天我儿子就被带走了。”

“那些证据,能证明你儿子清白吗?”

能。只要我被调查,纪委的人就会发现那份文件是我交代处理过的。

韩依诺看着他,目光有些复杂:“肖永健,你这是在拿自己的仕途给他陪葬。”

“我不是来给自己搞升迁的。”肖永健平静地说,“我是来还给我父亲一个公道的。也是来带我儿子回家的。”

韩依诺没有立刻回答。她坐在他面前,低头想了好一会儿。半晌,她抬起头,目光定了定。

“我能做的不多。但我认识省纪委的人,可以直接把材料递上去。”

肖永健的心跳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又松开。

“不过,肖永健,有一件事我要先跟你说明白。”韩依诺的声音很沉,沉得像一块石头,“材料一上去,你我都会成为被怀疑的对象。你可能什么也得不到,连副镇长都保不住。”

我不在乎。

韩依诺笑了,笑得很淡,嘴角动了动:“到底不愧是子时生的龙。”

肖永健没接腔。

韩依诺把材料收好,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你回家等消息吧。一周之内,会有人找你谈话。”

“谢谢。”

“不用谢我。”韩依诺站起来,送他到门口,“我这个人,最见不得别人做戏。赵家在这县里唱了太久的戏了,该拉帘了。”

肖永健走出韩依诺的家,站在楼道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楼梯间的窗户开着,冷风吹进来,吹在他脸上,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累了。

他想起父亲的遗像,想起父亲信上的最后一句话——“抬头三尺有神明。”

也许,父亲说得没错。

06

接下来的五天,肖永健度日如年。

他照常去镇政府上班,开会,签字,下乡。一切都跟平常没什么两样,但他心里清楚,一切都不一样了。

每天回到家,郑秀云都会问他:“怎么样?

他每次都摇头。

郑秀云也不再说什么了。她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花光了,整个人萎靡下去,缩在沙发上,对着电视发呆。

第五天早上,肖永健刚到办公室,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的号码。

“请问是肖永健同志吗?”

“我是。”

“我们是省纪委的。请您今天下午三点到县纪委会议室,有些情况想跟您核实一下。”

该来的,终于来了。

下午两点半,肖永健到了县纪委。

还是那栋灰楼,还是那个门卫老头。

他今天没拦他,直接开了门。

肖永健走进那栋楼,沿着楼梯上了二楼,推开会议室的门。

里头坐着三个人。

两个男的,一个女的。

男的都在四十岁上下,一人穿着深色夹克,一人穿着灰色西装。

女的大概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

请坐。”穿夹克的男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肖永健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

肖永健同志,我们今天找你来,是想跟你核实一下你跟赵有福、赵高达之间的往来情况。根据我们收到的材料,你揭发他们在土地拍卖项目中存在违规行为。

是的。

“还有你父亲跟赵有福的案件情况。你能把情况详细说一遍吗?”

肖永健深吸了一口气,从父亲当年替赵有福蹲大牢说起,说到那张借条,说到那封信,说到赵高达让他签的那份文件,说到儿子被带走的事。

他没有隐瞒,也没有夸张,一五一十地,把事情交代清楚了。

穿夹克的男人不时点头,偶尔在本子上记几个字。戴眼镜的女人一直在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信原件的复印件,跟借条的复印件,我都已经提交上去了。”

“赵高达让你签的那份文件,现在在哪里?”

“还在我办公室里。我没签,也没销毁。”

“好,我们知道了。”穿夹克的男人合上笔记本,“今天就到这里。后续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你。请你保持手机畅通,不要离开本县。”

肖永健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个人已经开始低声交谈了,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他走出会议室,走下楼梯。

走到一楼大厅时,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赵高达,站在大厅里,旁边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

赵高达的脸色很难看,像是刚跟人吵完架,脖子上青筋都凸着。

看见肖永健,他猛地转过头来,眼睛里满是血丝。

“肖永健!”他冲过来,被旁边的人拉住,挣了几下没挣开。

你他妈的!你儿子的屁股我给你擦干净了,你倒好,反手就把我卖了!你是不是疯了!

肖永健看着他,没有动。

赵高达的嘴角抽了抽,他突然笑了,笑容扭曲得厉害:“肖永健,你以为你赢了吗?你以为你把材料递上去,你就能救你儿子?我告诉你,你儿子那笔账,已经钉死在我局里的报备系统上了。我坐牢了,他也跑不了!”

肖永健的脚顿了一下。

赵高达还在笑,笑得越来越放肆。

“还有你父亲当年的事,你真以为你有证据就能翻案吗?赵有福是什么人?他背后是什么人?你以为省纪委的人真能动他?”

肖永健站在大厅里,握紧了拳头,又松开。他看了一眼赵高达,开口说:“赵高达,你说完了没有?”

赵高达一愣。

“你说完了,我就走了。”肖永健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把赵高达的喊叫声关在了里面。

站在灰楼外面,肖永健深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的太阳比前几天好,晒在脸上有点暖。

街对面卖烧饼的摊子前排了七八个人,一个老头蹲在路边啃烧饼,啃得满嘴都是芝麻。

他低头想了好一会儿,迈步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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