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杭州。
陈高歌接过快递员递来的信封,指尖触到那烫金的徽章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13年了。
他撕开信封的手指在发抖。里面只有一张折得整齐的纸,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就五个字。
他看清那五个字的瞬间,膝盖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信封从手里滑落,轻飘飘地落在瓷砖上。唐依萱听见声音从厨房跑出来,看见他坐在冰凉的地板上,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她弯腰捡起那张纸,看了一眼,也愣住了。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敲在玻璃上,像是在心上一锤一锤地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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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十三年零四个月前,迪拜。
陈高歌第一次见到唐依萱。
那天是商学院举办的年度经济论坛,他作为王室代表坐在第一排。
说实话,他对这种活动没什么兴趣,要不是母亲梁素云求他“露个面”,他宁愿待在家里看书。
台上一个教授在念稿子,讲的是“后石油时代的经济转型”。陈高歌听得昏昏欲睡,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他回头,看见一个中国女孩堵住了发言人的去路。
不对,准确地说,是她堵在了男洗手间门口,手里拿着一个U盘,当着几个教授的面大声说:“王教授,您引用的数据有问题,这份报告里的统计口径和去年不一样,得出的结论根本不能成立。”
那个被称为王教授的中年男人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说:“你……你谁啊?”
“我叫唐依萱,经济学院的研究生。”女孩不卑不亢,“这份数据报告是我做的,我有权利纠正您的引用。”
全场安静了几秒。
陈高歌忍不住笑了。他见过太多巴结权贵的人,但头一回见到一个中国女学生敢在公开场合跟教授叫板,就为了一个数据。
后来他才从别人口中知道,唐依萱是学院里出了名的“刺头”。
但她有刺头的资本——她的论文连续两年拿了院里的第一名,还在国际期刊上发表过关于中东经济的文章。
陈高歌那天没有跟她说话。他只是远远地看着她,觉得这个女孩挺有意思。
两周后,他们又见面了。
这一次是在学校图书馆的咖啡厅。陈高歌一个人在角落看书,唐依萱端着咖啡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你是三王子对吧?”她开门见山。
陈高歌愣了一下,点点头。
“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唐依萱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我做了一份关于阿联酋非石油经济的发展报告,数据整理好了,但对一些政策细节吃不准。你方便帮我看看吗?”
陈高歌接过文件,翻了翻。
里面详细分析了阿联酋旅游业、金融业和物流业的发展趋势,数据翔实,逻辑清晰。
他有些意外,这份报告的水平超出了普通研究生。
他花了整整一个下午,一边给她讲解,一边听她提问。她问得细,问得刁钻,有时候连他都要翻资料才能回答。
傍晚,唐依萱合上笔记本,说:“谢谢你,今天的收获很大。”
“你这份报告,会交给谁?”陈高歌问。
“我导师。他说可以帮我投到‘阿拉伯经济评论’去。”唐依萱顿了顿,“不过我知道自己的斤两,大概率发不了。”
“不一定。”陈高歌翻开报告最后一页,“你分析得很到位,只是有些数据太保守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引用一些王室公开的经济数据。”
唐依萱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警惕:“条件是什么?”
陈高歌被她逗笑了:“没什么条件。只是觉得,你要是走了歪路,挺可惜的。”
那天之后,他们成了朋友。
说是朋友,其实更多是“合作伙伴”。
唐依萱的专业能力确实出众,陈高歌跟她合作写了几篇经济分析,居然获得了不错的反响。
连他父亲都在一次家庭会议上提起:“那篇关于旅游业的报告是谁写的?不错,可以用在明年的规划里。”
陈高歌没有说那是他和一个中国姑娘的合作成果。
但母亲梁素云知道。
她有一天吃饭时忽然问:“儿子,你是不是交了个中国女朋友?”
陈高歌差点把汤喷出来:“没有的事。”
“别骗我。”梁素云笑了,“你最近老往学校跑,手机都快粘在手上了。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只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梁素云放下筷子,“你弟弟说,看见你跟一个中国姑娘在咖啡店待了一下午。你从小到大,什么时候跟一个女孩子待过一下午?”
陈高歌沉默了。
他知道母亲已经知道了什么。但他不知道的是,母亲不仅知道,还在暗中偷偷打听了唐依萱的背景。
梁素云是华裔王妃,出身书香门第。她对这个儿子的未来有自己的规划——娶一个门当户对的贵族小姐,安安稳稳过日子。
但现在,儿子的计划似乎要偏离轨道了。
02
三个月后,陈高歌跟唐依萱的关系已经不只是“朋友”了。
那段时间,陈高歌每天都会去图书馆找她。有时候是讨论论文,有时候就是单纯地坐着,看她在电脑前敲敲打打。他不说话,她也不觉得不自在。
有一回唐依萱熬夜赶论文,陈高歌在旁边陪着。凌晨三点,她终于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饿不饿?”陈高歌问。
“饿。”唐依萱苦笑,“但食堂关了。”
“我知道一个地方。”
陈高歌带她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路边摊。那是一个中国老板开的烧烤摊,生意很好,大半夜还是人声鼎沸。
唐依萱站在摊前,愣住了:“你……你吃这个?”
“怎么?不行?”
“不是。”唐依萱笑了,“我以为王子都吃西餐。”
“那是电影里演的。”陈高歌挑了个位置坐下,“我小时候跟母亲回中国探亲,她带我去路边摊吃过羊肉串。那味道,我一直记得。”
唐依萱点了一堆东西。羊肉串、烤鸡翅、烤韭菜,还有一瓶冰啤酒。陈高歌看着满桌的烧烤,不知道怎么下手。
“你没吃过这个?”唐依萱伸手拿了一串羊肉,“看好了,这样吃。”
她把肉从签子上咬下来,嚼了嚼,露出一脸满足的表情。
陈高歌学着她的样子咬了一口。羊肉在嘴里爆开,带着孜然和辣椒的香味,确实很好吃。
“怎么样?”唐依萱问。
“还不错。”陈高歌擦了擦嘴,“但我觉得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羊肉串。”
“那是因为你没吃过正宗的。”唐依萱笑了,“等你以后来中国,我请你吃真正的家乡烧烤。”
“好。”陈高歌说,“一言为定。”
他不知道的是,这句话后来成了他坚持下去的动力。
那天晚上,他们聊到很晚。唐依萱讲自己的家乡,讲她的父母,讲她为什么要来中东留学。
“我爸是小学老师,我妈是初中老师,家里没什么钱。”她说,“我来这里留学,申请了全额奖学金,但生活费还是靠爸妈的退休金垫着。所以我拼命拿奖学金,拼命发表论文,就是想让他们少操点心。”
“你爸妈一定很骄傲。”陈高歌说。
“骄傲?”唐依萱笑了,“他们每次打电话都会问,你一个女孩子跑那么远干嘛?回来考个公务员,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我说,我不想过那种一眼看到头的日子。”
陈高歌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孩身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那种东西,他后来才知道叫“韧性”。
那天之后,两人的关系又近了一步。
陈高歌开始主动约她吃饭,带她去看展览,去海边散步。唐依萱也不拒绝,但总是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
直到有一天晚上,陈高歌送她回宿舍的路上,忽然拉住她的手。
“唐依萱。”他叫她的全名,声音有些紧张,“我……我喜欢你。”
唐依萱愣住了。
她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在路灯下看不清楚。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她的声音很轻。
“我知道。”陈高歌说,“我想得很清楚了。”
“你不该喜欢我。”唐依萱抽回手,“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什么世界不世界的。”陈高歌说,“我只知道,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很快乐。”
唐依萱没有回答。她转身走进宿舍楼,关上了大门。
陈高歌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心里空落落的。
但他不知道的是,唐依萱回到宿舍后,趴在床上哭了很久。
她不是不喜欢他。是太喜欢了,所以害怕。
害怕身份差距,害怕会让他为难,害怕最后什么都得不到。
第二天早上,陈高歌收到唐依萱的短信:“今天的课你陪我去上好不好?我有点害怕被导师骂。”
他看着那行字,笑了。
他知道,她给了他一个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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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纸终究包不住火。
陈高歌跟唐依萱的事儿,很快就传到了父亲陈家富的耳朵里。
那天,陈高歌被叫到父亲的书房。
陈家富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见他进来,头也没抬,只是冷冷地说:“把门关上。”
陈高歌关上门,站在桌前。
“听说你在跟一个中国留学生谈恋爱?”
陈高歌心里一惊,但表面上还是镇定的:“是的。”
“你知道她是什么背景吗?”陈家富翻开文件,“父亲是小学老师,母亲也是小学老师。家里没什么钱,全靠奖学金和助学贷款。”
“我知道。”
“知道你还跟她在一起?”陈家富把文件往桌上一拍,“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有疯。”陈高歌说,“我喜欢她。”
“喜欢?”陈家富冷笑,“你喜欢她什么?她那张脸蛋,还是她那个学历?”
“我喜欢她这个人。”陈高歌说,“她聪明,善良,有主见。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不是王子,只是一个普通人。”
“可你本来就是王子!”陈家富站起来,声音大了起来,“你生下来就有责任!你要继承王室的事业,你要娶一个配得上你身份的女人!不是随便一个什么人都能进这个门的!”
“什么叫配得上?”陈高歌问,“她的品性、她的才华、她的人品,难道不比那些所谓的‘门当户对’更重要吗?”
“你是在跟我说教?”陈家富气得脸都红了,“我吃过的盐比你走过的路还多!你以为爱情是什么?是童话吗?你知道我跟你母亲……”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陈高歌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但陈家富没有说。他只是挥了挥手:“你出去。这事儿我会处理。”
陈高歌退出书房,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三天后,不好的预感应验了。
那天下午,陈高歌正在宿舍看书,忽然接到唐依萱的电话。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带着哭腔:“陈高歌,我……我被退学了。”
“什么?”
“学校通知我,说我涉嫌论文抄袭,取消了我的奖学金。”唐依萱哭了,“我没有抄袭!那篇论文是我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
陈高歌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这是谁做的。
他冲出宿舍,直接去了父亲的书房。
“是你干的?”他推开门,大声质问。
陈家富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茶,头也没抬:“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说的是唐依萱的事!”陈高歌把手机放在桌上,“她被退学了!被说成抄袭!这难道不是你干的?”
陈家富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她确实抄袭了。学校有证据。”
“她不可能抄袭!”陈高歌说,“她的论文我全都看过!那些数据是她自己收集的!那些分析是她自己做的!你凭什么污蔑她?”
“我没有污蔑她。”陈家富站起来,声音不紧不慢,“只是有些时候,想证明一个人有问题,并不需要真正的证据。”
陈高歌看着父亲,胸口气得发疼。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舅舅,帮我把车开出来,我要去中国大使馆。”
“你干什么?”陈家富问。
“去给我女朋友办签证。”陈高歌说,“她被退学了,我陪她回中国。”
“你敢!”陈家富拍桌子站了起来。
“我敢。”陈高歌挂了电话,看着父亲,“爸,我一直听你的。从小到大,你让我学什么我就学什么,你让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但这次,我不会听你的。”
他转身走了出去。
身后,陈家富的声音传来:“你要是敢踏出这个门,就别再回来!”
陈高歌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04
三天后,唐依萱办了离校手续,坐上了回中国的飞机。
陈高歌站在机场,看着那架飞机冲上云霄,心里空落落的。
但他知道,这还不是结束。
手机响了。是父亲打来的。
“你考虑好了?”陈家富的声音冷冷的。
“考虑好了。”陈高歌说,“我跟你之间,只能选一个。”
“那就选吧。”
“我选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好。”陈家富的声音有些发抖,“从今天起,你不再是王室成员。你的银行卡、信用卡、所有的资产,都会冻结。你也不能再踏入阿联酋一步。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陈高歌挂了电话。
他站在机场的出发大厅,看着人来人往。
手机里只剩下一千块钱的余额。他没有钱买机票,没有地方住,甚至连一件换洗的衣服都没有。
但他不后悔。
他掏出手机,给唐依萱发了一条信息:“等我。我去找你。”
她回了一条:“好。”
陈高歌站在机场的玻璃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
阳光刺眼。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几天的。
他在机场的椅子上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打通了舅舅的电话。
“舅舅,我需要钱。”
“三王子,你父亲下了命令,谁都不许帮你。”舅舅的声音很为难。
“我不是王子了。”陈高歌说,“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舅舅,求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给你一张机票,人到了再说。但你别告诉你父亲。”
“谢谢舅舅。”
陈高歌拿着舅舅给的机票,坐上了飞往中国的飞机。
飞机上,他靠着窗户,看着下面的云层。
他不知道等着他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要去找她。
十几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杭州萧山机场。
陈高歌走出机场,看着这个陌生的城市。
天气很热,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气味。
他掏出手机,给唐依萱打电话:“我到了。”
“你在哪儿?”她的声音有些着急。
“机场门口。”
“你等着我,我去接你。”
等了四十分钟,唐依萱出现在他面前。
她穿着一件白t恤,一条牛仔短裤,扎着马尾辫。跟他记忆中那个穿着高跟鞋、踩着红地毯的姑娘,判若两人。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陈高歌看着她。
“别说我了。”唐依萱拉住他的手,“先找个地方住下。”
她带他去了一家快捷酒店。
进了房间,唐依萱坐在床边,低着头:“我爸我妈……他们不同意我们在一起。”
“我知道。”陈高歌说,“谁的父母都不会同意自己的女儿找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人。”
“你不是什么都不是。”唐依萱抬起头,眼睛红了,“你是……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那就够了。”陈高歌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我们慢慢来。”
那天晚上,唐依萱哭了一整夜。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他。
为了那个放弃了王位、放弃了锦衣玉食、只为了来找她的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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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杭州的生活,跟迪拜比起来,像是两个世界。
陈高歌住在一间不到30平米的出租屋里,月租金800块。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衣柜。
没有空调,没有热水器,夏天的晚上热得根本睡不着。
唐依萱的父母不同意他们的关系,她搬出来跟他住,在附近的培训机构当英语老师,一个月工资3000块。
陈高歌也找了个工作——送外卖。
他没有电动车,只能骑共享单车。每天从早到晚,在杭州的大街小巷里穿梭。有时候遇到下雨天,淋成落汤鸡,还要被客户骂。
第一天送外卖,他就出了一场笑话。
他骑着共享单车,手里拎着三份外卖,在一个十字路口迷了路。
好不容易找到地址,客户等了四十分钟,一开门就骂:“你是不是傻?送个外卖都能送这么久?”
陈高歌站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回答。
客户摔上门,他站在门口,手里的外卖袋还在滴油。
他想哭。但忍住了。
晚上回到出租屋,唐依萱坐在床边,看着他被雨淋湿的衣服。
“今天怎么样?”她问。
“还行。”陈高歌说。
“你骗人。”唐依萱走过来,抱住他,“你的手在发抖。”
陈高歌再也忍不住了。
他趴在唐依萱的肩膀上,像个孩子一样哭了。
“我不行……我真的不行……”他说,“我连饭都送不好……我还能干什么……”
唐依萱抱着他,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没关系。”她说,“我们慢慢来。你什么都不会,我教你。”
那天晚上,唐依萱给他上了一堂课。
她拿出一个本子,在上面画了一张地图:“杭州的路不难认,我把主要的街道都标出来了。你以后送外卖,先背熟这些路。”
“还有,”她拿出一张纸,“我把常用的地址都列出来了。小区名字、楼栋号、单元门,一个一个背。”
陈高歌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稿纸,眼睛又红了。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问。
“因为你是陈高歌。”唐依萱说,“不是因为你是王子,是因为你是你。”
那一年,陈高歌24岁。
他每天早上5点起床,背地图,背地址,背到能闭着眼睛画出来为止。
一个月后,他成了那个站点最快的外卖员。
两个月后,他拿到了第一个月的工资——4000块。
他把钱交给唐依萱:“这是我的第一份工资。你拿着。”
唐依萱接过钱,眼眶红了:“陈高歌,你真的很棒。”
只是他们都不知道,这份“棒”背后,有人在暗中铺路。
那个帮陈高歌进外卖站点的“老乡”,是舅舅暗中找来的人。
那个给唐依萱介绍培训机构的“房东太太”,是母亲梁素云的远房亲戚。
而唐依萱父母的“松口”,也不是因为他们想通了,而是因为有人连夜从迪拜打了一通电话。
那通电话的内容,没人知道。
只知道第二天,陈家富坐在书房的椅子上,看着窗外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