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
手机屏幕的光像刀片一样扎在脸上。
对话框里,我发的消息从“吃饭了吗”滑到“降温了多穿点”,又滑到“你妈血压药吃完了没”。
没有回音。
第十天了。
我盯着他最后那个“嗯”字,眼睛发酸。
忽然想起白天婆婆发来的那条语音,声音不大,可我一个字一个字听得真真切切:“秀兰啊,你老公最近怎么总跟那个年轻姑娘一起加班?”我手心一紧。
手机又亮了,是他的来电。
我看着屏幕上的名字,直接按了挂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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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着。
手机压在枕头底下,屏幕朝下。我怕自己忍不住又翻他的聊天记录。翻来覆去时,床垫的弹簧咯吱咯吱响,像在数落我这个家有多空。
吕洋的微信头像是一张风景照,他出差去南京时拍的。秦淮河的夜景,红灯笼倒在水面上,看着挺热闹。可他的朋友圈已经三个月没更新了。
他不是不玩手机。
他天天刷,只不过刷的是公司群、项目群、客户群。
我那天晚上偷偷看了一眼他的步数记录,一万七千步。
他在外面跑了一天,愣是没抽出时间给我回一条消息。
早上六点,我爬起来熬粥。
小米粥,放了几颗红枣。这是他爱喝的。我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配了句话:“今早的粥熬得不错,给你留了一碗。”
发完我就后悔了。
为什么要发这个?
他看到了会怎么想?觉得我在抱怨?觉得我在显摆自己多贤惠?还是觉得我闲得慌?
我想撤回,手指已经点了下去。算了。
婆婆何玉琼那天下午突然过来。她提着一罐腌菜,站在门口,身上的棉袄没扣好,露出里面一件褪色的秋衣。
“秀兰,吕洋说让我过来住几天。”她一边换鞋一边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什么都没跟我说。
“他忙得很,怕你一个人在家冷清。”婆婆说着,眼睛往客厅扫了一圈,“你一个人在家也不收拾收拾,这茶几上乱成什么样了。”
我没吭声,去厨房给她倒了杯水。
她坐在沙发上,翻着电视遥控器,嘴里絮絮叨叨:“秀兰啊,你们两口子也真是的,二十五年的夫妻了,还搞得跟小年轻似的。我看你老公最近气色不好,你要多关心关心他。”
我说:“我每天都给他发信息。”
“发了又怎样?他回你了吗?”婆婆放下遥控器,看了我一眼,“秀兰,你也不是小姑娘了,老公忙是好事,别老是缠着他不放。”
这话像一根刺,扎在嗓子眼,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说:“妈,我没缠着他。”
“那你自己看看,你给他发了多少消息?”婆婆掏出自己的手机,翻出和吕洋的聊天记录。
“你看看你看看,昨天中午你发了五条,他就回了一个‘嗯’字。晚上你又发了三条,他一条都没回。你这样他烦不烦?”
我愣住了。
她是怎么看到的?
婆婆像是看穿了我的疑惑:“我儿子跟我说的,说你现在天天发消息,像监视他一样。秀兰啊,你这样不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倒还算温和,可那眼神里分明带着责怪。好像我才是那个做错事的人。
我没反驳。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因为洗衣服洗得发白。
“对了,”婆婆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你们单位最近是不是来了个新同事?姓什么来着……我忘了。吕洋说那姑娘挺能干,常跟他一起加班到半夜。”
她说完就去厨房翻冰箱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我盯着电视屏幕,广告里一个女人在笑,笑得很大声,很刺耳。
晚上七点,我照例给吕洋发了条消息:“妈来了,晚上吃什么?”
他没有回。
八点,我又发了条:“你几点回来?”
还是没有回。
九点,婆婆回房睡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小。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的,照在墙上。
我拿出手机,翻到吕洋的朋友圈。他又给一个女的点了赞。头像是个长发女人,笑盈盈的。我点进去一看,是他的同事,叫王倩。
她在朋友圈发了一张自拍,配的文字是:“加班党的快乐,就是还有人和你一起拼。”
吕洋点了赞。
他还评论了两个字:“加油。”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你倒是挺有力气评论别人。
然后我看到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朝下扣在桌上。
那天夜里,我又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压在我枕头底下,像个定时炸弹。我想看看他有没有回我,又怕看了还是空荡荡的对话框。
最后我还是忍不住了。
我打开手机。
他没有回我。
我的消息还挂在那里,像个没人要的包袱。
我关掉手机,又打开。再关掉,再打开。
折腾到凌晨两点,我把手机扔到床尾,用被子蒙住头。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像有人在哭。
02
第二天早上,我给吕洋打了个电话。
响了六声,他接了。
“喂?”他的声音很疲惫,像是在路上走,旁边有风声和汽车喇叭声。
“你昨天怎么不回我信息?”我问。
“哦,昨天太忙了,一晚上都在开会。”他说,“怎么了?有事?”
我说:“妈来了你知道吗?”
“知道知道,我跟她说让她过去住几天,陪陪你。”他的语气很轻松,好像这是一件多好的事,“你们娘俩好好聊聊嘛,平时也没时间。”
我张了张嘴,想问他昨天跟谁一起加班到半夜,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吕洋,你昨天几点回来的?”
“一点多吧。”他说。
“和王倩一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怎么知道王倩?”他的声音有点变了,带着警惕。
“我看你给她朋友圈点赞了。”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你挺关心她的嘛。”
“人家新来的,我作为前辈关心一下有什么问题?”他的声音高了一些,“你这人怎么这样,就爱胡思乱想。”
我说:“我没胡思乱想。”
“那你酸溜溜的干嘛?”他说,“我天天忙得要死,累得跟狗一样,你倒好,在家里闲着没事,整天琢磨这些有的没的。”
“我哪里闲着了?我做饭洗衣服收拾家里,我哪样没做?”
“好了好了,我不跟你吵。”他说,“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电话挂断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厨房里,锅里的小米粥还在冒着热气。我看到自己的手在发抖。
婆婆从房间走出来,看了我一眼:“怎么了?跟吕洋吵架了?”
“没有。”我说。
“那就好。”她走到桌边坐下,勺了一碗粥,“秀兰啊,你也是,他都那么忙了,你就别老给他添堵了。”
我没说话,转身进了卫生间。
我拧开水龙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眼袋浮肿,嘴唇干裂。
我今年四十八岁。我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我回到客厅,看到婆婆正在翻我的手机。她听到脚步声,赶紧放回去,装作在看电视。
“妈,你翻我手机干嘛?”我问。
“哦,我想看看几点了。”她讪笑。
我没拆穿她,但心里像扎了一根针。
下午,肖紫翠给我打电话,约我去她的面馆坐坐。
肖紫翠是我的闺蜜,四十多岁,离了婚,自己在小区门口开了家面馆,日子过得有声有色。
我到面馆的时候,她正在后厨煮面,围裙上沾着面粉,额头上都是汗。
“吃了吗?”她从窗口探出头问我。
“没胃口。”我说。
“瞧你那点出息。”她端了一碗热腾腾的面条出来,放在我面前,“吃,我请客,牛肉面,加蛋。”
我拿起筷子,看着碗里的面条,眼泪就掉下来了。
肖紫翠一看慌了,赶紧把店里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挂上“休息中”的牌子。
“怎么了?吕洋又欺负你了?”她坐在我对面,递了张纸巾过来。
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肖紫翠听完,没急着说话,先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放。
“我跟你说,你就是太闲了。”她指着我的鼻子说,“你一天到晚围着他转,他不烦才怪。”
我说:“我关心他有错吗?”
“关心没错,但你这样叫讨好。”肖紫翠说,“你天天给他发信息,他回都不回,你还发。你这不是关心,是犯贱。”
我被她说得脸一红。
“你试试吧,冷他几天,看他慌不慌。”肖紫翠说,“他要是在意你,自然会主动来找你。要是不在意,你发再多也是白搭。”
我犹豫着说:“我怕他真的不理我。”
“那又怎样?”肖紫翠看着我,“你一个人的日子就过不下去了?你又不是没手没脚。”
她说得在理,我心动了。
面馆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进来个客人。肖紫翠冲我使了个眼色:“记住我说的话,冷他。”
我点了点头,付了面钱,走了出去。
回到家,婆婆在看电视,一档相亲节目,男女嘉宾你侬我侬的。
我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翻到和吕洋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早上发的那条:“你什么时候回来吃饭?”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塞进抽屉里。
我跟自己说,今天不发消息了。
晚上九点,婆婆回房睡觉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电视还开着,声音放得很小。
我盯着手机看。解锁,看一遍微信。没消息。锁屏。过十分钟,又解锁,再看一遍。还是没消息。
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等待会让人这么难受。
十一点,我刷牙洗脸,躺在床上。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我想拿起来给他发条“晚安”,手指都已经摸到了屏幕,又缩了回来。
不,不能发。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手机。
窗外的路灯很亮,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个长长的影子。
我又翻了个身。
这一夜,我断断续续醒了五六次。每次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看有没有消息。
没有。
直到凌晨四点多,我实在撑不住了,看了一眼手机。他发了条消息,时间是凌晨两点:“今天加班太晚,睡公司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百感交集。他终于回我了。
可为什么不是早点说呢?
为什么非要等我睡着了才发?
为什么不能主动跟我说一声“我今晚不回来了”?
我把手机放回床头柜,翻了身,闭上眼。
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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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了。
我忍住了,没有给吕洋发消息。
早上起来,我看了一眼手机,没有他的未读消息。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去厨房给婆婆熬粥。
婆婆坐在餐桌前,吃着我煮的鸡蛋,忽然说:“秀兰啊,你这是怎么了?以前不是每天都给吕洋发消息的吗?今天怎么不发了?”
我愣了一下,说:“没什么好发的。”
“你看看你,”婆婆摇摇头,“小两口过日子,哪能天天不说话。你不找他,他心里会不舒服的。”
“他会不舒服?”我心里冷笑了一声。
“那可不,男人嘛,是要面子的。”婆婆喝了一口粥,“你主动一点,他就开心了。”
我没说话,低头喝粥。
粥很烫,烫得我嘴皮发麻。
中午,我实在忍不住了,拿起手机,翻到和吕洋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昨天凌晨两点那条“加班太晚,睡公司了”。
我想回他一句“知道了”,转念一想,肖紫翠说的话还在耳边响着:“你冷他几天。”
我咬了咬牙,把手机扔回沙发上。
三点钟的时候,手机响了。
我跑过去看,不是吕洋,是肖紫翠。
“怎么样?效果如何?”她问。
“他昨天凌晨发了条消息,说睡公司了,我没回。”我说。
“好!就该这样!”肖紫翠在电话那头拍桌子,“你继续坚持,别理他。”
“他会不会觉得我在生气?”
“你就是在生气啊!你难道不生气?”肖紫翠说,“你对他太好了,他就觉得你好欺负。你现在不搭理他,他才会知道你的好。”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可是闲下来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吕洋。
他现在在干嘛?吃了午饭吗?还是又在忙?那个王倩有没有找他说话?
我坐立不安。从沙发走到阳台,从阳台走到厨房,又走回客厅。
婆婆看了我一眼:“你这来来回回地走,干嘛呢?”
“没事,锻炼身体。”我说。
婆婆没说什么,继续看她的《金牌调解》。
晚上七点,我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番茄蛋汤。
婆婆吃得很满意,说:“秀兰啊,你这手艺还真不错。吕洋娶了你,算是有福气了。”
我笑了笑,心里却空落落的。
吃到一半,手机亮了。
是吕洋发来的消息:“我加班,不回来吃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他怎么知道我今天做了饭?
我也没告诉他啊。
我忽然明白过来,他可能根本不知道我今天做什么。
他只是习惯性地说不回来吃了。
就像以前一样,不问我在做什么,不想我今天忙了什么,只是一句“不回来吃了”,就够了。
我看着自己的手。指甲剪得短短的,指节发红,洗菜洗碗洗了一整天的手。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没回他。
婆婆看了我一眼:“吕洋不回来吃了?”
“嗯。”
“那你给他留点菜,等他回来热热。”婆婆说。
我说:“不用了,凉了再热不好吃。”
说得好像他回来时真的会吃一样。以前我给他留过多少饭菜,最后都是我自己倒掉的。
吃完饭,洗了碗,我坐在客厅看电视。洗洁精的味道一直萦绕在鼻尖,怎么都散不去。
十一点,我准备睡觉了。
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手机。有一条他的消息,十分钟前发的:“睡了?”
我愣了一下。以前他从来不会主动问我睡没睡的。
我盯着这两个字,心跳有点快。
我该回吗?
要不就当没看到?
想了想,我按了锁屏键。
没回。
可是躺在床上的时候,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脑海里一直在想,他为什么突然问我睡了?是觉得奇怪我今晚没找他?还是在公司无聊了想找个人聊天?
越想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烦躁。
最后我爬起来,看了一眼手机。
他没有再发消息来。
我扔下手机,闭上眼。
这一夜,我又失眠了。
04
第四天早上,我醒得很早。
打开手机一看,吕洋居然在凌晨一点多发了一条消息,就一个字:“嗯。”
我愣了一下。他怎么突然跟我说“嗯”?
难道我昨天晚上发什么消息给他了?
我仔细看了看聊天记录,确认自己没发过。
那他这条“嗯”是回谁的?发错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是不是把给别人的消息,发到我这里了?
那个别人是谁?
我不敢往下想。
我放下手机,去洗手间洗脸。镜子里的我,眼下一片乌青,脸色蜡黄。
中午,肖紫翠又打电话过来:“怎么样?他有没有主动找你?”
“他凌晨发了个‘嗯’,不知道是发给谁的。”我说。
“什么?”肖紫翠愣了一下,“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他主动找你了对吧?”
“算是吧。”
“好!”肖紫翠说,“这就是改好的开始。你别急着回他,让他多急几天。”
我犹豫了一下:“会不会太过了?”
“怎么会!”肖紫翠说,“他本来就欠你的。你现在是在教他怎么做老公。”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发愣。
婆婆出来倒水喝,看我盯着手机发呆,说:“又看什么?眼睛都快看瞎了。”
我没搭话。
晚上七点,我正在厨房切菜,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吕洋。
我心跳一下子就快了。
他居然直接打电话过来了。
我擦干净手,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接还是不接?
肖紫翠的话又在耳边响了:“让他多急几天。”
我拇指一滑,按了红色的挂断键。
电话铃声断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在微微发抖。
几秒钟后,手机又响了。还是他。
我盯着屏幕,深吸一口气,又按了挂断。
然后是第三次。我也没接。
电话响了三次之后,他发来一条消息:“你怎么了?”
我看着他发的这几个字,心里翻江倒海。你终于会问我“你怎么了”了。
以前我不问你,你就不问我是吗?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你生气了?”
我看着这两个字,眼泪忽然就涌上来了。
何止是生气。我是心寒。
我擦了擦眼泪,把手机翻了个面,不想再看。
又过了一个小时,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电话,是他发来的消息。
“我刚才给你打电话你没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有股说不上来的滋味。你以前从来不会这样追问的。
我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没回。
婆婆发现了不对劲,问我:“秀兰,你怎么一直不回消息?吕洋给你发消息了?”
“那你怎么老看手机?”
我回答:“我看时间。”
婆婆没再追问,但我感觉到她的眼睛一直在盯着我。
晚上十点,我洗完澡躺在床上。吕洋发了他今天最后一条消息:“你到底怎么了?回我一条消息行不行?”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忽然很复杂。
我可以回他啊,我可以告诉他:我没事,我只是不想理你。
但我没有。
我看着手机屏幕慢慢变暗,最后黑了。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我翻了个身,面对墙壁。
今晚,我还是没有回他。
但奇怪的是,这一夜我睡得特别好,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闭上眼睛,没多久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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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五天,我在面点班的香味里醒过来。
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照在床头柜上。手机安安静静的,没有未读消息的提示灯闪烁。
我起床洗漱,给婆婆做了早饭。粥,配一碟腌萝卜。
婆婆吃着饭,忽然说:“秀兰啊,你这两天怎么不发消息了?”
我说:“没什么好发的。”
“你这孩子,”婆婆叹了口气,“都这么多年夫妻了,还闹什么别扭。”
我没说话。
吃完饭,我去菜市场买菜。路上遇到了肖紫翠,她正在摆摊卖水果。
“怎么样?”她小声问我。
“他打了三个电话,我都没接。”我说。
“好样的!”肖紫翠拍了拍我的肩膀,“继续坚持!”
我笑了笑,心里却有点打鼓。
中午回来,我发现手机上有一条消息,是吕洋发来的。
“你这两天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我陪你去看医生?”
我盯着这条消息,忽然想笑。他以前从来不问我舒不舒服。现在倒问起来了。
下午两点,手机又响了。是电话,还是他。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心跳有点快。但我还是没接,直接按了挂断。
他发来一条消息:“我在开会,等会给你打。”
我继续看手机。十分钟后,他又打来了。
我又挂了。
他又打。
我们俩像在打乒乓球,一个打一个挂。
挂了七次之后,他发了条消息:“你到底接不接电话?你是不是出事了?你不接我马上回来。”
我看着他发来的消息,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出的痛快。
你也有今天。你也有着急的时候。你也有怕我出事的时候。
我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晚上再聊。”
这五个字是我五天来第一次主动联系他。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想象他看到这条消息时的表情。
他会松一口气?还是会觉得我在玩他?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赢了。
一个小时后,他回了一条消息:“好,晚上我尽量早点回来。”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百感交集。以前我求他早点回来,他从来不肯。现在我不求了,他倒主动说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洗菜。
晚上六点半,我正在厨房炒菜,忽然听到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我愣了一下,手里的铲子停住了。
门打开了,吕洋走了进来。
他穿着深蓝色西装,领带歪到了一边,脸上有些疲惫,眼睛下面有浓浓的黑眼圈。
他看着我,说:“我回来了。”
我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继续炒菜:“哦,洗手吃饭。”
他站在门口,好像有点不知所措,然后换了鞋,走进卫生间洗手。
婆婆看到他回来,有些惊喜:“哎呀,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临时决定回来的。”我听见他说。
饭桌上,我们三个人坐着吃饭。
吕洋夹了一块排骨,吃了一口,说:“味道不错。”
我没接话。
他又夹了一块,放在我碗里:“你也吃。”
我看着碗里的排骨,心里有说不出的感觉。
婆婆看看我,看看他,笑了一声:“你们俩啊,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吕洋低下头,没说话。
吃完饭,我去厨房洗碗。他跟了进来,站在水池旁边。
“我……我这几天确实有点忙,没顾上回你消息。”他说,“对不起。”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碗:“没事。”
“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他问。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不想接。”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听到什么?”我问。
“没什么。”他转身要走。
我忽然叫住他:“吕洋,她是谁?”
他转过身,看着我。
“王倩是谁?”我问。
他的表情变了,有些心虚,有些慌乱,还有一丝不耐烦。
“就是一个同事,我跟你说过了。”
“你为什么给她点赞?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我……”
我看着他结结巴巴的样子,忽然觉得很好笑。
“算了,不想说就不要说了。”我把碗放进碗柜里,擦擦手,转身回了房间。
我听到他跟在我后面,叫了一声“秀兰”。
我没回头。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睡在次卧的床上。他敲了三次门,我一次都没开。
我听着他敲门的声音,心里忽然很平静。
原来,不被他牵着鼻子走的感觉,这么好。
06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出门买了豆浆油条回来。
吕洋也起了,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呆,西装皱皱巴巴的。看到我回来,他像是松了口气,站起来想说什么。
我把油条放在桌上,说:“吃吧,吃完去上班。”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秀兰,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我坐下来,掰了一根油条,“你该干嘛干嘛去。”
他站在那里,像根木桩子。
婆婆从房间出来,看到这阵仗,愣住了:“你们这是怎么了?”
“没事,妈。”我说,“您坐着吃饭。”
婆婆看看我,又看看他,坐到餐桌边,没说话。
吕洋没有吃东西,他回房间换了衣服。出来时,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眼睛里全是血丝。
“秀兰,”他说,“我今天请了一天假。”
“请假干嘛?”我问。
“陪你。”
“我不需要你陪。”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那我去公司也行。”
“随你。”我夹起一根油条。
我看到他站在那里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出了门。防盗门啪嗒一声关上了。
门关上后,婆婆放下筷子看着我:“秀兰,你跟妈说实话,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不想理他了。”我说。
“秀兰……”
“妈,你吃你的饭。”
婆婆没再说什么,但我看到她眼角有些湿润。
那天吕洋真的没去公司。我在次卧收拾衣柜的时候,听到客厅传来他的声音,好像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竖起耳朵,隐约听到他说:“……她就是有点情绪……没什么大事……我晚上跟你联系……”
晚上跟我联系?跟谁联系?
我走过去,推开客厅的门。他看我出来,立刻挂了电话。
“跟谁打电话?”我问。
“同事。”他的眼神有些闪躲。
“是她吗?”
“谁?”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犹豫,有挣扎,最后他说:“不是。”
我知道他在说谎。结婚二十五年,他一个眼神我都能看懂。
我没拆穿他,只是说了句:“随便你。”
然后我走进厨房,开始做饭。
我切着黄瓜,一刀一刀,很用力。
电话又响了。我看到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挂了。
“怎么不接?”我问。
“骚扰电话。”他说。
我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这顿饭,我们谁都没吃几口。婆婆吃了一碗就不再吃了,说她出去散步。
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一直觉得有视线盯着我。我没有回头看。
“秀兰。”他终于开口了。
“嗯?”
“如果你想离婚,你跟我说。”
我手里的碗忽然滑了一下,差点掉进水池里。我把它稳住了。
“你想离婚吗?”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我会把问题抛回来。
“我不想……”他结结巴巴地说,“但你最近……好像对我不满意……”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满意吗?”
他摇摇头。
“因为你眼里没有我。”我说,“你心里只有你自己,只有你的工作。我算什么?我只是在你忙完之后,有空的时候才会想起的一个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停住了。
“我发消息给你,你几天不回。我打电话给你,你也不接。”我说,“我回家的时候,你给我留言了吗?你关心过我这一天过得怎么样吗?你有想过我在等你回来吗。”
他的眼眶红了。
“对不起。”他说,“我真的没注意到。”
“那你现在注意到了吧。”我放下碗,走出厨房。
我回到房间,坐到床上,眼泪忽然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
我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门开了。他站在门口。
“出去。”
他没动。
“我说,出去!”
他还是没动。然后他慢慢走过来,在我床边蹲下,看着我的眼睛。
“我错了。”他说,“我真的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
我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给你多少次机会了?你有在乎过吗?”
他低下了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慢慢走出了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我坐在床上,等着心里那股翻涌的劲头慢慢平静下来。
十点,我推开次卧的门,想去洗手间,却看到他靠着墙,坐在走廊的地板上。
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微信的对话框,而对象的头像,是一头长发的女人。
他抬头看到我,慌乱地把手机锁了屏。
“她在哪?”
“王倩。”我说,“你们刚刚聊了什么。”
他张了张嘴,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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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我,眼睛里的血丝越来越重。
“你什么?”我看着他,“你说不出口?”
他低下了头。
我蹲下来,直视他的眼睛:“吕洋,我不蠢。你给她点赞,你半夜回她的消息,你为了她加班。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我们没什么。”他说。
“没什么你为什么要背着我跟她联系?”我说,“没什么你为什么不回我的消息,却回她的?”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是不是觉得她比我年轻?比我漂亮?比我更懂你?”
“不是!”
“那是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这三个字,比一百句“对不起”更伤人。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愿回你消息。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变成了这样一个人。
我站起来,走进洗手间,关上门。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肿得不成样子,鼻头也是红的,额头上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磕了一块青紫。
我放声大哭。声音不大,我把脸埋在毛巾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哭了很久。哭到眼泪流不出了,哭到嗓子沙哑。
等我出来时,吕洋已经不在地板上了。
我看到次卧的门关着,里面有隐隐的光透出来。我走过去,刚想敲门,就听到他在打电话。
“我跟你说过了,我们最近别联系了……她知道了……不是,你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站在门外,听了几句就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第二天,我又去了面点班。
我揉面团的时候很用力,把所有的情绪都揉进面团里。老师走过来看我,说:“你今天怎么了?”
“没事。”我说。
中午,我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了。
“是秀兰姐吗?”电话那头是个女声,声音很年轻。
“你是?”
“我是王倩。”
我愣住了。她居然给我打电话。
“你找我什么事?”
“我想跟你聊聊吕洋的事。”她说。
我沉默了两秒。
“我们没什么好聊的。”
“可是吕洋他……”
“他怎么了?”
“他今天跟我说,以后有什么事让我直接找你。”她的声音有些委屈,“秀兰姐,我真的没做什么,我就是跟他一起工作而已。他帮了我很多忙,我挺感激他的,我也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她还想继续说,我打断了她:“王倩,你不用跟我解释。”
“可是……”
“我跟吕洋之间的事情,不需要第三方介入。”我说,“麻烦你以后公私分明,工作的事可以找他,私事就不要了。”
我挂了电话。
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手心都是汗。
回到家里,吕洋坐在客厅,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王倩给你打电话了?”他问。
“嗯。”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她说是你让她打的。”
“不是!”他猛地抬头,“我没有!我怎么可能会让她给你打电话!”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相信他,还是不该相信他。
“她为什么会给你打电话?”他问。
“你自己去问她。”我说。
我从他身边走过,走进房间。
房间的窗帘拉得很紧,光线很暗。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空。要下雨了,风从窗缝挤进来,带着一股土腥味。
“秀兰。”他推开房门,站在门口。
“又怎么了?”
“我……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我转过头看他:“去哪里?”
“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去过的那家咖啡馆。”
那是一段遥远的记忆。二十多年前,我们刚认识的时候,确实常去那家咖啡馆。
“为什么突然想去那里?”我问。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我,眼睛里有哀求。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心软。
我点了点头。
他如释重负,转身走出房间:“我准备一下,马上出发。”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肩膀塌得很低,头发白了很多。这些年,他也老了。我也老了。
那家咖啡馆还在。我们坐到了靠窗的老位子面前。
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吕洋给我点了美式,加一份奶。我自己要了一杯热牛奶。
他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秀兰,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那你就慢慢说。”
“我跟她……真的没什么。”他说,“我承认我确实跟她走得近了一点。但那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她能听我说。”
“听你说什么?”
“听我说你。”
“你为什么不来跟我说?”
他看着我眼睛,里面有说不出的复杂情绪:“我怕你会怪我。怕你会说我工作不顺利,是我自己不够努力。怕你……”
他没说下去。
我忽然发现,原来他怕我这个。原来在我面前,他也有说不出口的事。
这些年,我以为他什么都不在乎。我以为他过得很好。
原来他也有痛苦,也有焦虑。
只是一直不愿意在我面前表现出来。
窗外雨越下越大。我看着玻璃上滑落的雨珠,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
“吕洋,”我说,“我不是你的敌人。我是你老婆。”
他的眼眶又红了。
“有什么话,你跟我说。”
他点了点头。
这天下午,我们聊了很多。说起孩子,说起工作,说起这些年我们之间的沉默。
我没有原谅他。
但我觉得,也许我们可以从头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