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刚盯着大屏上的红色报警信号,汗顺着领口往下淌。
电话又响了,是老板,声音压着怒气:“系统什么时候能恢复?”他哆嗦着嘴唇,翻到通讯录最底下那个名字——李国梁。
三个月前,他亲自把人送走,当时签的离职确认书上,白纸黑字写着“现有功能验收合格,后续升级需求由公司自行解决”。
谁能想到三个月后,系统直接在业务瓶颈上撞死了。
外包公司的人摊手说底层架构看不懂,得找原作者。
王刚闭眼,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三秒。
电话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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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王刚站在总控室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大屏上跳动的红色报警信号刺得人眼睛疼。
后台订单积压数从五百跳到了一千二,还在往上窜。
前台的电话铃声隔着一道玻璃墙传过来,此起彼伏,像催命符。
“王总,又来了三家客户催单。”徐秀珍小跑着进来,手里的便签纸捏成一团。
王刚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外包的人呢?”
“在机房,说还在排查。”徐秀珍咽了口唾沫,“他们技术总监刚才打电话来,语气不太对。”
王刚的胃猛地抽了一下。他转过身,朝机房走去。
机房的空调开得很足,冷得人手臂上起鸡皮疙瘩。
两个穿蓝衬衫的年轻人蹲在服务器后面,正在翻操作手册。
旁边站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攥着一杯凉透的咖啡。
那是外包公司的技术总监,姓陈。
“陈总,情况怎么样?”王刚挤出一个笑容。
陈总监把咖啡杯放在机柜上,抹了把脸:“王总,我跟你说实话吧。你们这个系统的底层架构,我们团队研究了三天,还是没吃透。”
王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不是我们不努力,”陈总监压着声音,“写这套系统的人用的是一种很老的框架,还加了自定义的封装模块。市面上压根找不到类似案例。我们试着拆了一个模块,结果把数据库连接搞断了,差点把整个系统搞崩。”
王刚站在机柜前,指甲掐进掌心里。
“那现在怎么办?”
“只有一个办法,”陈总监看着他,“找原作者。解铃还须系铃人。”
王刚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当然知道原作者是谁。
三个月前,他亲自把那个人请进会议室,亲手把解约函推过去,亲口说出了那句“公司要优化,你是最后一个”。
那个人叫李国梁。
46岁,在技术部干了十二年,一个人撑起了整个公司的业务系统。
从公司只有二十个员工的时候就开始写,一路写到公司扩大到三百人的规模。
系统经历过三次大版本升级,每次升级都是李国梁一个人加班加点搞完的。
连老板开会时看的数据报表,都是李国梁写的。
王刚那时候算过一笔账。
技术部有三个人,两个年轻的三年前被裁掉了,只剩李国梁。
他的年薪加奖金将近二十万,对一个利润下滑的公司来说,这是一笔能省下来的钱。
他当时觉得,系统都写了这么多年了,早就稳定了。后续出点小故障,外包公司维护一下就行。李国梁走了之后的一年里,系统确实没出过大问题。
他没想过会是今天这个局面。
“王总?”陈总监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再拖下去,系统可能撑不过今晚。”
王刚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
通讯录往下翻,翻到“李国梁”三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上次联系,还是他跟李国梁谈离职补偿的时候。
他在电话里客客气气地说,公司会按劳动法算补偿金,多给一个月工资作为感谢。
李国梁没说什么,只说了句“知道了”。
从那以后,两人再没联系过。
王刚的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三秒。
他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四声,接通了。
那头传来一个听起来有些疲惫的声音:“喂。”
王刚清了清嗓子,挤出自己最职业的语气:“李工,是我,王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
“我知道是你。”李国梁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有事?”
王刚握着手机的指节泛白:“系统出了点问题,想请你帮个忙。”
“我离职了。”
“我知道,但系统是你写的……”
“所以呢?”
这两个字让王刚一下子噎住了。
他想发火,想拍桌子,想说“你别忘了是谁给你发的工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
系统真的撑不住了。
“李工,你看能不能……”王刚咬咬牙,“回来一趟?费用公司出,双倍。”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王刚听到了五个字。
那五个字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他整个人愣在机房里。
手机差点滑到地上。
陈总监看着他,问:“王总?他说什么了?”
王刚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02
三个月前。
那天下午,李国梁正在工位上改最后一行代码。
窗台上的绿萝叶子黄了大半,他想着下班前浇点水。
上午他刚给系统做了一次例行检查,没什么大问题。
徐秀珍走过来的时候,先伸手晃了晃那盆绿萝。
“这都干成这样了,你也不管管。”
李国梁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忙。”
“再忙也别忘了浇水。”徐秀珍笑了笑,“走吧,王总让你去一趟会议室。”
“现在就开会?”李国梁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半。
“嗯,挺重要的。”徐秀珍说完就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上咚咚响。
李国梁把最后一行代码写完,保存,关掉编辑器,起身往会议室走。
路过茶水间的时候,他听见两个销售在聊天。
“听说这个月业绩又掉了。”
“老板今天上午发了好大一顿火,拍了桌子。”
“那不得裁人?”
“谁知道呢。”
李国梁没在意这些。他在公司干了十二年,见过公司起起落落,听过太多裁员的消息。他一直觉得,自己是那个写系统的人,公司离不了他。
他推门走进会议室的时候,王刚已经坐在里面了。
办公室里没开灯,窗帘拉了一半,光线有些暗。王刚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沓文件,封面上印着“解除劳动关系协议书”几个字。
李国梁的脚步顿了一下。
“坐。”王刚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李国梁坐了下来,目光盯着那沓文件。
王刚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桌上,先是叹了口气。
“李工,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公司最近的情况你大概也知道,”王刚的声音放得很慢,像在斟酌每一个字,“业绩下滑,利润压缩,老板那边压力很大。董事会开会讨论了好几次,最后决定——技术部要调整一下。”
李国梁看着他,没说话。
“我们技术部现在有三个人,你的资历最老,经验最丰富……”王刚顿了顿,“但也正因为你的工资最高。”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在李国梁的皮肤上。
“公司现在的策略是要瘦身。”王刚把那份协议推到他面前,“经过综合评估,你的岗位被……优化了。”
李国梁低头看着面前的白纸黑字。
上面写得很清楚:补偿金按劳动法计算,额外补发一个月工资作为感谢,离职时间为下周。
他没动那份协议。
“王总,我在这干了十二年。”
“我知道。”
“系统是我从零开始写的。”
“你们现在用的一切,都是我一点一点垒起来的。”
王刚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王刚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温和的坚定,“但公司要活下去,总得有人牺牲。”
“为什么是我?”
“我刚才说了,你的工资……”
“我的工资?”李国梁打断他,“我一个月一万五,比你们行政部副经理都低三千。你们给新人开的工资都比我高。现在你说因为我工资高所以要裁我?”
王刚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李工,这不是我一个人定的。这是公司的决定。”
“那我能不能见老板?”
“老板没时间见你。”
李国梁把那句话在嘴里嚼了嚼,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盯着那张协议签了十二年的名字已经签在了最后一页。
“签了吧。”王刚把笔推过来。
李国梁看着那支笔,停顿了几秒,还是拿了起来。
他签完字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王总,系统那边……”
“你放心,我们找了外包公司,后续维护有他们。”王刚站起身,伸出手,“谢谢你这十二年。”
李国梁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没握。
他转身推门出去了。
走到工位前,他盯着那盆干死的绿萝看了几秒。
然后拿起手机,把今天刚做完的系统备份文件从服务器上拷进了自己的U盘。
那不是公司的文件,是他自己的开发笔记。
系统核心代码还在服务器上,但他悄悄给底层架构加了一道加密锁——这个加密锁不影响日常运行,但要是想升级系统,没有他手里的密钥,任何人动底层代码都会导致系统崩盘。
他这么做不是因为记恨,只是出于技术人员的本能。就像盖房子的人会在承重墙里留一道自己的标记,别人看不懂,但自己知道。
他把U盘装进包里,扯下工牌,头也不回地走出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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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李国梁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在楼下菜市场门口坐了很久。手里捏着那张离职确认书的复印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上面王刚的签名工整有力,下面盖着公司的公章。
他把那张纸叠起来,塞进外套内袋里。
上了楼,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听见屋里传来炒菜的声音。冯淑英正在厨房忙活,油烟机的轰鸣声盖住了他开门的声音。
他换了拖鞋,把包放在玄关,走到客厅坐下。
冯淑英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回来了?饭马上就好。”
“嗯。”他应了一声。
她没注意到他的脸色。
李国梁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一本落了灰的杂志发呆。
封面上印着一个男人的笑脸,笑容很灿烂。
他盯着那张笑脸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那张脸很陌生。
“快来吃饭。”冯淑英把菜端上桌。
他站起来,走到餐桌前坐下。
菜挺丰盛的,红烧肉、炒青菜、一碗番茄蛋汤。他拿起筷子,夹了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你今天怎么不太说话?”冯淑英坐下来,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没事,有点累。”
“系统又出问题了?”
“没有。”
冯淑英没再追问,低头扒了几口饭。
吃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下个月房贷该还了。我算了一下,手头的钱够,但我妈那边这个月要交医保,得再挤两千出来。”
李国梁握着筷子的手僵了一下。
“行。”
“你怎么了?”冯淑英终于注意到他的不对劲,“今天一晚上都魂不守舍的。”
李国梁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她。
他想开口,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我……有件事跟你说。”
“什么事?”
“我被裁了。”
三个字说出口,他忽然觉得整个人松了一半。另一半悬在那里,等着她的反应。
冯淑英手里的筷子掉了,在碗沿上磕了一下,掉在桌上,又滚到地上。
“什么?”她的声音变了调。
“今天下午,王刚找我谈了。说是公司要优化,我的岗位被裁了。”
冯淑英愣在那里,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像没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一个月前我刚还完车的分期……”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房贷还有十五年,我妈下个月还要交医保,儿子这个月的补习费还没交,你跟我说你被裁了?”
“淑英……”
“什么叫被裁了?”她提高了声音,“你在那干了十二年,怎么说裁就裁了?你到底做什么了?”
“我什么都没做。公司要瘦身,我是技术部工资最高的。”
“工资最高?”冯淑英眼眶红了,“你一个月一万五,比你手下那两个人只多两千。你加班加了多少夜,你心里没数吗?他们就这么对你?”
李国梁低下头,看着桌面上的菜。
“我跟他们谈过。”
“谈什么?谈什么结果?结果就是把你踢了?”
冯淑英站起来,走进厨房。李国梁听见她翻什么东西,然后是水龙头打开的声音。他起身跟了过去。
冯淑英站在水池前,手里攥着那把切菜的刀。刀子对着水龙头,水流冲在刀刃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淑英,把刀放下。”
“我崩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李国梁,我崩了。”
她手里的刀掉下来,磕在水池边上,刀口崩了一个豁口。
然后她蹲下去,伸手去捡碎掉的刀片。
李国梁也蹲下去,手伸过去想帮她捡,指尖被玻璃碴子划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
冯淑英看着他的手指上渗出的血珠,忽然哭了出来。
“我们家怎么办啊?房贷怎么办啊?儿子怎么办啊?”
李国梁把妻子拉起来,抱在怀里,手拍着她的背。拍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不哭了。
那天晚上,李国梁坐在书房里,翻出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
杨明。
杨明是他的老同事,三年前从公司跳出去单干了,开了家小型软件公司。上次见面是半年前,杨明请他吃过一顿饭,问他要不要一起干。
当时李国梁谢绝了,说自己干了这么多年,不想折腾了。
现在他想了又想,还是打了那个电话。
杨明接得很快:“哟,李哥,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老杨,你那项目还缺人吗?”
“缺。怎么了?你终于想通了?”
电话那头的沉默更长了。
“王刚那孙子干的?”
“嗯。”
“得了,你明天来我这一趟,咱俩当面谈。”
李国梁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终于松了一点。
04
第二天上午,李国梁去了杨明的公司。
杨明的公司在城南一个老小区的底商,门口一块褪色的招牌,写着“明诚科技”四个字。
推开玻璃门进去,里面摆着六台电脑,两个年轻人在敲键盘。
杨明坐在最里面的一个工位上,面前的烟灰缸塞满了烟头。
“坐。”杨明踢了把椅子过来。
李国梁坐下来,扫了一圈四周:“你这地方挺难的。”
“难也得干,总比给人打工强。”杨明递了根烟过来,“说说,怎么回事?”
李国梁接过烟,点上,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杨明听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冷。
“王刚这孙子,”杨明弹了弹烟灰,“他早就想裁你了。你工资高,又不会来事,他瞧不上你。”
“无所谓了。”
“你那个系统呢?他们打算怎么办?”
“外包。”
“外包?”杨明笑了,“外包能看懂你的代码?他们连你用的什么框架可能都闹不明白。”
李国梁没接话。
杨明靠在椅背上,盯着他看了几秒:“李哥,咱俩认识多少年了?”
“十五年。”
“我跟你实话说。我刚接了一个项目,一个物流平台的底层架构重构。对方出价不低,但我手底下的人撑不起来。你要是愿意来,我给你三成的股份,咱们合伙干。”
“三成?”李国梁看着他。
“嫌少?”
“太多了。”
“不多。”杨明掐灭烟头,“你值这个价。”
李国梁抽了口烟,没说话。
“你先别急,考虑几天。”杨明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这人你知道的,不画饼,有事直说。你来,咱们一起干。你不来,我也不勉强。”
李国梁回到家里,打开电脑,翻出这几年的代码笔记。
他翻到凌晨三点,把公司那次系统底层的架构图又过了一遍。
那是他花了将近两年时间设计的架构,里面用了很多不常见的方案,但稳定性极高。
冯淑英起夜,看见书房的灯还亮着。
“还不睡?”
“马上。”
她走过来,看着他屏幕上的代码,虽然看不懂,但知道他心里有事。
“那个杨明,他靠谱吗?”
“靠谱。”
“那你……接了他的活?”
“还没定。”
冯淑英沉默了几秒,小声说:“我觉得,总比闲着强。”
李国梁转过头,看见妻子脸上写满了忧虑和期待。
他点了点头:“行,我明天给他回话。”
第三天,李国梁给杨明打了个电话,说了四个字:“我干了。”
杨明回得干脆:“好,明天过来签约。”
李国梁挂了电话,看了眼电脑上的系统架构图。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公司那套系统,版本更新窗口期快到了。
按照惯例,每个季度末要更新一次。
现在已经月底,如果外包公司真的接手了系统的底层维护,他们很快就会发现——要正常运行很容易,但要做任何版本升级,都得先过他手里那把加密锁。
他关了电脑。
这不关他的事了。
接下来的日子,李国梁泡在杨明的公司里。
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一二点才回来。
杨明的项目不大,但底层架构要从头写,他跟两个年轻人搭档,一个负责前端,一个负责接口,他负责最核心的底层逻辑和前段架构。
杨明负责跑客户,拉业务,端茶递水。
冯淑英的情绪慢慢稳下来了。她知道李国梁是新公司合伙人,心里踏实了些。但每次接到物业催房贷的电话,她还是会皱眉头。
第二个月,李国梁的工资卡上多了第一笔钱。
一万二,比在公司的时候少了三千,但杨明说了,项目启动期,前期大家都拿基本工资,等项目结款了再补。
冯淑英看着那张工资条,没说什么,把钱转到了房贷账户上。
晚上吃饭的时候,冯淑英忽然问:“你们那个项目,什么时候能结款?”
“杨明说最快三个月。”
“三个月……”她低头扒了口饭,“我算了一下,这三个月加上上个月的缺口,房贷要还一万五。”
李国梁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我下个月工资先不动,全还房贷。”
“那日子过不过了?”
他沉默了。
冯淑英没再往下说。她放下碗,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李国梁坐在餐桌前,看着面前剩下的半碗饭,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
那天傍晚,李国梁刚下班回到小区门口,手机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老赵。
老赵是前公司技术部剩下的最后一个人,外号“打字机”,干了两年,技术一般,负责做最简单的后台维护。
他被留下来了,李国梁猜测是因为老赵的工资比他低了五成。
“李哥,我跟你透个风。”老赵压低声音,“早上系统卡了一次,卡了半小时。王总叫外包来看,外包说是配置问题,调了一下就好了。但我觉得不太对。”
“哪不对?”
“系统后台的日志里记录了好几处报错,都在底层模块里。外包的人说那报错不是大事,不用管。但我总觉得有点悬。”
李国梁沉默了几秒:“你那边现在谁接我的活?”
“没人接。外包的人说他们不负责底层代码维护,只处理应用层面的事。”
“那版本更新呢?”
“版本更新……”老赵的声音低了,“这个季度的版本更新还没做。王总说外包会处理,但外包那边的人说,他们没有底层代码的权限,做不了。”
李国梁握着手机,靠在单元楼门口的墙上。
“李哥,你是不是在系统里留了什么东西?”老赵小心翼翼地问。
“那就好。我总觉得他们迟早会找上你。”
李国梁挂了电话,站在单元门口发呆。
风吹过来,有点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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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三个月。
李国梁在杨明公司接手的新项目已经做了大半。
他设计的底层架构跑完了第一轮测试,结果比预期还好。
杨明当天晚上请大家吃了顿火锅,喝完第三瓶啤酒的时候,杨明拍着他的肩膀说:“咱们这活,干完这一单,就不愁下顿了。”
李国梁笑了笑,没说什么。他喝了酒回到家里,冯淑英给他倒了一杯蜂蜜水,他喝了一口就躺下了。刚闭上眼,手机震了。
拿起来一看,是前公司的固定电话。
他没接,直接按掉了。
电话又响了。
他又按掉。
第三次响的时候,冯淑英探过身来:“谁啊?”
“不认识,打错了。”
他调成静音,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第二天早上,他打开手机,发现昨晚那个号码打了十二个未接。同一时间,短信里进来一条陌生的消息,他点开一看,是徐秀珍发来的。
“李师傅,我是徐秀珍。系统最近有点问题,王总让我联系你,想请你回来看看。你要是方便,回个电话。”
李国梁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去了公司。
上午,他跟杨明对着项目进度表过了一遍。中午吃了碗面。
下午两点,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那头传来徐秀珍的声音,语气比昨晚硬了不少。
“李师傅,我是徐秀珍。给你发消息也没回。系统出了点小故障,麻烦你回来处理一下。这毕竟是你之前负责的,你应该负责到底。”
“我已经离职了。”
“离职了系统你也不能撒手不管吧?你写的东西你自己心里最清楚,现在出问题了,找你不是很正常的事?”
李国梁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他想起三个月前王刚说过的那句话——“公司找了外包公司,后续维护有他们。”
“你们不是有外包吗?”
“外包的人看了,他们看不懂你写的代码。”
“那是他们的事。”
徐秀珍的声音瞬间尖了:“李国梁,你是不是故意在系统里留了什么?你是不是给我们设置后门了?”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看看?你就是想讹钱吧?”
李国梁没说话。
“我告诉你,公司保留追究你责任的权利。你要是再不来修,我们就走法律程序了。”
李国梁把电话挂了。
他在工位上坐了很久,看着面前还没写完的代码,脑子里全是三个月前离职那天在办公室里,王刚把协议推过来时,嘴角挂着的那抹职业的微笑。
他拿起手机,把徐秀珍的电话拉黑了。
然后继续写代码。
傍晚,办公室的人陆续走了。李国梁还在敲键盘。杨明从外面回来,递了瓶水给他:“怎么还不走?”
“加会儿班。”
杨明坐下来,看着他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说了,前公司找你?”
“要不要我跟他们那边的老板打个招呼?我认识他们销售部的总监。”
“不用。”李国梁接过水,拧开喝了口,“我自己解决。”
杨明看了看他,没再追问:“行。有事说话。”
杨明走了以后,李国梁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四周很安静,只有服务器嗡嗡的运转声。他盯着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二十三分了。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徐秀珍,是王刚自己打过来的。李国梁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停顿了几秒,还是接了起来。
“李工。”王刚的声音很平静,但李国梁听得出,那平静是硬挤出来的。
“王总。”
“系统今天下午又卡了一次,卡了一个多小时。订单损失了不少。”王刚顿了顿,“外包的人来了三波,都解决不了。”
“那是你们的事。”
“李工,我也不跟你兜圈子。系统是你写的,你得负责。”
“我离职了。离职确认书上签了字,后面也写了,‘现有功能验收合格,后续不再产生维护需求’。”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
“王总,我挂电话了。”
“等等。”
李国梁停住了。
“你说个条件。”王刚的声音变了,带上了讨好的味道,“你回来帮我们修好,费用公司出,按天算,一天两千。行不行?”
“不行。”
“三千。”
“不是钱的问题。”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李国梁握着手机,脑子里响起冯淑英那天晚上蹲在厨房地上,一边捡碎刀片一边哭的声音。
脑子里响起老赵说的那句“他们看不懂你写的代码”。
脑子里响起徐秀珍那句“你是不是在系统里留了什么”。
“王总,你自己想想吧。”
李国梁挂断电话,关了电脑,背上包走出办公室。
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昏黄。风有点凉,他裹了裹外套,往家的方向走。
他知道,事情不会就这么算了。
06
系统彻底崩了。
那天是周三,下午两点十分。李国梁正在杨明公司调试新系统的接口,手机突然跟炸了锅似的震起来。
拿起来一看,老赵打了四个未接,王刚打了两个,徐秀珍打了一个。
短信里躺着老赵发来的一条消息:“李哥,系统彻底崩了。订单全部卡死在数据库里,前台电话已经被打爆了。你快看。
李国梁握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还是按灭了屏幕。
“又是前公司的事?”杨明走过来,手里端了杯水。
“看样子是。”
“不管?”
“不管。”
杨明把手里的水放在桌上,坐下来,看着李国梁:“李哥,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不回去,他们拿你没办法。但你要想好,这事儿你是打算彻底翻篇,还是留个尾巴?”
“你想出气也好,想拿回点东西也好,还是想把这事彻底结了,都行。但你别吊着,吊着你也难受,他们也难受。”
“我知道了。”
李国梁说完这句话,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站在窗边。
窗外是小区里一棵老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往下掉。他掏出手机,翻到王刚的电话,犹豫了几秒,还是没有拨出去。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走回工位,继续敲代码。
傍晚五点半,老赵的短信又来了。
“李哥,王总刚才在办公室摔了杯子。外包的人说他们彻底搞不定了,让他们赔违约金他们都认了。听说老板下午给王总打了电话,骂了他一顿。”
李国梁看完这条短信,轻轻吸了口气。又过了二十分钟,一个座机号打到他手机上。他接起来,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王刚的声音。
“说。”
“系统今天彻底崩了。订单积压了三天,现在加在一起超过五千单。客户投诉已经闹到老板那边去了,老板下午打电话说,要是三天内系统恢复不了,我这个位置就保不住了。”
王刚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他平时说话慢条斯理,字斟句酌,现在边说边喘,像是一路小跑着打这个电话。
“李工,我求你。”
这四个字从王刚嘴里说出来,李国梁愣了一下。
要知道,王刚在公司是出了名的铁嘴钢牙,当了多年人事经理就没服过软。
当初裁人的时候,从实习生到干了十几年的老员工,他一个个谈,从来没皱过眉头。
现在这四个字,他说得磕磕绊绊,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王总,你说晚了。”
“李工……”
“你想过没有?当初你裁我的时候,你说公司要优化,我是个被优化的。十二年的工龄,三个月的补偿金,你说走就走,走就走吧。”
李国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离职到现在,我有主动联系过你们一次吗?”
“你们系统出了问题,外包搞不定,你们上来就说我留了后门。我什么都没做,你们就把责任往我头上扣。那你们当初说外包能解决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有今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
“李工,事情是我做的不对。”王刚的声音哑了,“你先回来一趟,条件你说,我尽量满足。”
“我说条件?王总,你以前谈条件不是这个态度。”
“那你到底要怎么才肯回来?”
李国梁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十二年前刚进公司时,老板拍着他的肩膀说小李加油,公司将来全靠你。
想起了连续加班一个多月做第三次系统升级,凌晨两点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吃泡面。
想起了王刚把解约函推过来时嘴角那抹职业的微笑。
想起了冯淑英蹲在厨房地上哭的声音。
想起了老赵那句“他们看不懂你写的代码”。
“行,我回去一趟。但我有三个条件。”
“第一,把我当初签的那张离职确认书找出来,在后面加一条附注——李国梁同志因公司战略调整离职,技术能力符合公司需求标准。
“这个……”
“第二,当初技术部被裁的三个人,除了我,还有老张和小刘。他们一个刚结婚,房贷断供了三个月。一个家里的老人刚生了病,急着用钱。补发他们三个月的补偿金差额。”
“第三……”
“第三,系统升级可以谈。但走正规流程,签合同,先付百分之五十的预付款。”
王刚沉默了很久。
“李工,前两个条件我可以答应你。第三个条件,我得跟老板汇报。”
“那等你汇报完了再给我打电话。”
李国梁挂断电话,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杨明从工位上站起来,走到他旁边:“谈完了?”
“算是吧。”
“那孙子同意了吗?”
“前两个同意,第三个还得汇报。”
杨明冷笑了一下:“他要是不同意呢?”
“那我就继续写我的代码。”
李国梁说完,重新把视线移回屏幕上,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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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王刚那边沉默了两天。
两天里,李国梁手里的项目进度推到了百分之八十。
杨明那边又谈下来一个新客户,对方是做冷链物流的,需要一个订单管理系统。
杨明回来跟李国梁一说,李国梁心里一算,这是个可以复制前公司底层架构的活,省了不少事。
周四晚上,李国梁正在书房改代码,王刚的电话终于打过来了。
“李工,我跟老板汇报了。第三个条件老板同意了。但是……老板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系统恢复之后,要有两次免费维护。之后如果还需要升级,按新合同走。”
李国梁想了想:“行。但免费维护只限应用层面,底层的改动需要另签合同。”
“这个……可以。”
“那字据怎么签?”
“我让法务把新合同拟好了,明天上午你过来一趟,我们当面签。”
李国梁握着手机,犹豫了一下。
说实话,他不太想再去那个地方。
但想想当初签的那份离职确认书,还有那两个人的补偿金,他觉得还是亲自跑一趟比较踏实。
“好,明天上午九点。”
第二天早上,李国梁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冯淑英站在房门口,看着他穿外套,问:“真的要去?”
“去一趟。”
“你不怕他们又说什么?”
“怕什么?合同都谈好了。”
冯淑英没再说话,走过来帮他翻了翻衣领:“早点回来。”
李国梁出了门,坐公交坐到公司楼下。
抬头看着那栋他进出了十几年的办公楼,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大堂前台换了个人,不认识他。
他报了名字,对方打了个电话,然后说:“王总在会议室等您。”
电梯门打开,走廊还是那条走廊。墙上挂着的奖牌、公司的口号横幅、员工展示墙上的照片,都没变。他走到会议室门口,推门进去。
王刚坐在里面,旁边还有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是老板的秘书,姓张。桌上摆着一份新打印的合同,两个文件夹,一瓶矿泉水。
“坐。”王刚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比上次拘谨了很多。
李国梁坐下来,翻开合同。
他逐条看了几遍,确实跟他谈的内容一致。
第三页的付款条款写得很清楚,预付百分之五十,尾款在系统验收后七个工作日内支付。
“没问题。”
“那就签吧。”
李国梁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了名。
王刚也签了名,然后把其中一个文件夹推过来:“这是你要的那个。”
李国梁打开,里面是当初那份离职确认书。
在王刚签名的位置旁边,新添了一行字,手写的:“李国梁同志因公司战略调整离职,技术能力符合公司需求的标准。”
下面是王刚的签名和日期。
李国梁把那份文件看了两遍,合上放进包里。
“老张和小刘的补偿金呢?”
“已经打过去了。这是转账截图。”王刚从另一个文件夹里掏出两张纸,是银行转账的回执单,收款人一栏写的正是老张和小刘的名字和账号,金额也确实补足了三个月。
李国梁看着那两张纸,心里松了一下。
“那现在可以去机房了吗?”王刚站起来。
“走吧。”
机房还是他走之前那副样子。空调功率不大,机柜上落了一层灰。他拉开机柜门,看了一眼服务器上的警示灯,心里就有数了。
外包的人确实来了好几次。
系统日志里的报错记录密密麻麻,大部分都是数据结构锁死和缓存溢出。
他们应该是试图修过,但越修越乱,最后直接给系统底层代码留下了多处隐患。
李国梁在机房里待到中午,系统恢复也只是重跑了几个环节。他给系统重新同步了一次数据。
王刚站在机房门外的走廊里,来回踱步,手里攥着手机,一句话都没敢催。
一直到下午三点,系统终于回到了正常状态。李国梁在系统后台跑了一轮自检,确认所有功能恢复正常,才把机柜门关上了。
“好了。”
王刚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后背的衬衫湿了一大片:“谢谢。”
李国梁没接那个谢字。
他背上包,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公司门口,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大门旁边那个小花盆。里面种的绿萝换了新的,叶子绿得发亮,跟以前他那盆干死的不一样。
他笑了一下,推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