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卡塞进POS机槽里的时候,我手指头都在抖。
不是心疼那两千多块钱,是旁边的宋蔷还在叨叨:“雨桐啊,你侄女那辅导书的事,你可得放在心上。一套才两千多,对你们家来说不算啥吧?”
KTV大堂的彩灯一闪一闪的,把墙上那面镜子照得花花绿绿。
我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色蜡黄,眼眶底下两团青黑,活脱脱一个刚从超市收银台爬下来的打工妹。
堂哥胡志强靠在吧台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咬着牙签:“妹妹你快点,人家服务员等着呢!”
我按密码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因为我看见了。
他钱包里露出一张纸,叠得皱巴巴的,上面“欠条”两个字刚好冲着我。
我妈的名字,五万块。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声音都远了。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敲得耳膜生疼。
三年前,我妈跟我说找堂哥借了一万块钱应急。一万,不是五万。
我还记得那天我妈还钱回来,脸上带着笑,说大娘收了钱,写了收条,这事儿就了了。
收条呢?
我缓缓转过头,看向堂哥。他还在笑,跟旁边的朋友吹着牛:“我这妹妹,从小跟我最亲。我爸跟她爸是亲兄弟,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一家人。
我把银行卡抽出来,塞回兜里。
“怎么了妹妹?”堂哥的笑僵了一下。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
这笑容把在场的人都笑愣了。
“哥,”我说,“你慢慢嗨。”
然后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堂哥的声音:“哎!你干嘛去?钱还没付呢!”
我头也不回,推开KTV的玻璃门。外面冷风一下子灌进来,吹得我眼眶发酸。
手机震了一下。
是母亲发来的消息:“雨桐,你堂哥说请你唱歌了?好好跟人家处,你闺女上学的事还指着人家呢。”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抬头看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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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胡雨桐,今年三十二岁,在县城南街的万家乐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八。
老公叫孙志强,在省城建筑工地上干活,一年到头也回来不了几趟。每个月往家寄三千块,雷打不动。有时候赶上工地停工,三千块也打折扣。
我们有个闺女,叫孙悦,今年该上初中了。
我这辈子没啥大出息,小时候学习不好,高中没读完就出来打工了。
在小饭馆端过盘子,在服装店卖过衣服,后来经人介绍去了超市,一干就是七年。
两千八的工资,我干了七年。
不是没想过换工作,是换来换去也就那样。县城就这么大,好工作轮不到我这样的人。我妈总说:“雨桐啊,咱家没本事,你别眼高手低。”
我确实没本事。
但我认命。
认命的人,日子过得就是一天算一天。
可日子这东西,不是你想凑合就能凑合的。
那天下午三点,我正帮一个老太太称散装饼干,手机就响了。
是我妈。
“雨桐,你堂哥今晚上请客去唱歌,你下了班早点过去。”
我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上继续给老太太装饼干:“妈,我不去。我今晚上夜班。”
“我给你请好假了。”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妈!”
“你堂哥说了,要跟你聊聊外孙女上学的事。你不去,人家怎么帮你?”
我深吸一口气,压着火:“妈,堂哥要是真想帮忙,他直接跟学校说一声不就完了?非得去唱歌?”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呢?人家帮你是情分,不帮是本分。你总得表示表示吧?”
表示表示。
这四个字我听了三十年。
从我记事起,我妈就在说“表示表示”。
过年过节要给大伯家买东西,叫表示表示。
大伯家修房子让我们出钱,叫表示表示。
堂哥结婚生孩子让我们随份子,也叫表示表示。
我不知道我们家什么时候欠了大伯家这么多。
我只知道,我爸走得早。
那年我七岁,我爸查出来肝癌,从发现到走,一共四个月。
那四个月里,是大伯家的堂哥——那时候他才十九岁,刚拿了驾照——开着家里的面包车,一趟一趟往县医院送我爸。
我妈说:“要不是你堂哥,你爸连医院都住不上。”
这句话,成了我妈嘴里的紧箍咒。
从那以后,大伯家要什么,我妈给什么。她总说:“咱欠人家的。”
可我想不明白。
我爸住院的时候,大伯一分钱没出过。堂哥开的是他自家的车,油钱也是我们出的。我爸走的时候,大伯连丧葬费都没掏过。
这债,到底欠在哪了?
但这些话,我不敢跟我妈说。说了她也不懂,懂了也不会听。
她就是那种人——老好人,一辈子活在别人的嘴巴里。
挂了电话,我看着收银台上那面小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脸上一层油光,嘴唇干裂起皮。三十二岁的人,看起来像四十多。
旁边收银台的小王探过头来:“雨桐姐,你晚上真去啊?”
“不去不行。”
“你那个堂哥……”小王压低声音,“上次来超市买烟,欠着五块钱走了,到现在没还。”
我苦笑了一下。
五块钱算什么?
去年他给车买保险,让我垫了三千。说是借,到现在连个信儿都没有。
下了班,我骑着电动车回了趟家。
我们住在县城边上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房子是公婆留下的,两室一厅,面积不大,胜在不用交房租。
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一盏,我摸黑爬上去,推开门,一股剩菜味儿扑过来。
我妈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一个塑料袋。
“回来了?快换身衣服。”她指了指那个塑料袋,“我专门去给你买的,一百二呢。”
我打开一看,一件枣红色的衬衫,领子上镶着亮片。
“妈,这衣服……有点艳了。”
“艳什么艳?你才三十多,穿鲜艳点好看。”我妈上下打量我,“你看看你,天天穿那两件灰不拉几的衣服,跟个老太太似的。”
我没说话,拿着衣服进了卧室。
换上那件衬衫,站在镜子前。
亮片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配着我这张蜡黄的脸,怎么看怎么别扭。
我叹了口气,把衬衫脱了,换回自己那件灰色外套。
“妈,我不穿那个。”
我妈追出来:“你怎么不穿呢?一百二呢!”
“我穿不惯。”
“你这孩子……”
我没接话,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到堂哥的微信。
他的朋友圈发了条动态:今晚老地方,哥请客!
配图是他和几个朋友在KTV包间里的自拍,茶几上摆着一排开了盖的啤酒。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
然后给表妹丁雨薇发了条消息:“雨薇,你晚上去不去?”
丁雨薇秒回:“不去。他请客?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说是要跟我聊悦悦上学的事。”
“胡雨桐你长点脑子行不行?他那德性还能帮你办事?”
我盯着屏幕,不知道该回什么。
丁雨薇又发了一条:“他那工程,我听我爸说是借的钱搞的。他请客?到最后指不定谁买单呢。”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坐到沙发上。
我妈从厨房端出一碗面条:“吃点东西再走。别饿着肚子去,让人家看了笑话。”
我看着那碗面,热气腾腾的,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和一个荷包蛋。
这碗面,跟我妈这辈子的态度一模一样——温热,实在,讨好。
我低头吃面,心里想着:去就去吧,大不了就是听他们吹吹牛,我再搭个笑脸。
可我怎么都没想到,这一去,饭没吃到一口,歌没唱上一句,却把前三十年积攒的那点体面,全搭进去了。
02
我妈催了我三遍,我才从家里出来。
骑着电动车往县中心那家KTV去,路上经过南街,远远看见林峻熙的烧烤店亮着灯。门口支着几张塑料桌子,坐了三四桌人,生意还行。
林峻熙是我小学同学,老家跟我在一个巷子。这些年我在超市上班,他在县城开了这家烧烤店,日子过得比我强多了。
我跟他没什么来往。就是偶尔在街上碰见,他冲我笑笑,说一句“好久不见”。
但我知道他还没结婚。
有次丁雨薇跟我提起他,说他在追她们银行的一个姑娘,没追上。后来就听说是他家条件不好,人家姑娘看不上。
我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林峻熙这人,小时候成绩不好,但人实在。
打架从来不欺负小的,分零食从来不小气。
他爸是个喝酒的,喝完就打他妈。
后来他妈跟人跑了,他爸也喝酒喝死了。
他一个人活到现在,能开个店,已经很不容易了。
我骑着车过了那条街,没有停下来。
到了KTV门口,已经快七点了。
这家KTV叫“金话筒”,在我们县城算好的。门口停着几辆车,其中一辆白色的现代,我看得眼熟——是堂哥的。
我把电动车锁在旁边,上了二楼。
刚推开包间的门,一股烟味儿加酒味儿就扑过来。彩灯转转悠悠的,把整个包间照得花花绿绿。茶几上摆着几瓶打开的洋酒,还有一托盘水果。
堂哥胡志强坐在沙发正中间,左右各坐着一个朋友。他看见我,冲我招手:“妹妹来了!快坐快坐!”
我笑了笑,找了个边角的位置坐下。
包间里连他带我一共八个人,除了我,还有堂哥的女朋友宋蔷,剩下五个都是男的,我一个都不认识。
宋蔷我见过两次。她比堂哥小六岁,长得挺漂亮,浓妆艳抹的,在一家美容院上班。堂哥跟她处了两年,一直没结婚,据说是她家里不同意。
“雨桐来了?”宋蔷坐到我旁边,递过来一杯酒,“来,喝一杯。”
“我不喝酒。”
“不喝酒来KTV干嘛?唱歌也行啊!”宋蔷把麦克风塞到我手里。
我拿着麦克风,不知道唱什么。
堂哥在旁边喊:“妹妹唱一个!唱一个《今天是个好日子》!”
所有人都笑了。
我也笑了,但心里不是滋味。
“妹妹你别拘束,”堂哥打开一瓶新洋酒,“今晚上哥高兴,放开玩!这是我妹妹,亲堂妹,我俩从小一起长大的!”
旁边的胖子举杯:“老胡你命好啊,妹妹这么乖。”
“那可不!”堂哥一拍大腿,“我妹妹从小懂事。我爸跟她爸是亲兄弟,一家人!”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听着挺温暖的。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总有点不舒服。
这种感觉,就像你兜里有一百块钱,别人帮你数着,还替你安排好了怎么花。
我放下麦克风,去上厕所。
路过走廊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丁雨薇。
“怎么样?你到了?”
“到了。”
“他没做什么吧?”
“没有,就是喝酒唱歌。”
“你注意点,别让他框你买单。我可听说了,他那个工程根本没赚到钱。”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走廊墙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彩灯。
其实我心里清楚,丁雨薇说的没错。
但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从小到大,我学到的就是“忍着”。忍让,忍耐,忍受。我妈说这叫识大体。我都忍了三十多年了,还能不忍下去吗?
我回到包间的时候,茶几上又多了一瓶洋酒。
宋蔷看见我,冲我招手:“雨桐你来,我有话跟你说。”
我坐过去,她搂着我的肩膀,笑得特别甜:“雨桐,我闺女下个月要上辅导班了,你知道吧?”
“知道。”
“一套辅导书要两千多,我自己手头有点紧。你先帮我垫一下呗?”
我愣住了。
我侄女上辅导班,为什么要我垫钱?
“嫂子,我……”
“一家人嘛!”宋蔷拍拍我的手,“等你堂哥的工程款下来了,马上还你。”
堂哥在旁边听见了,冲我喊:“妹妹,你嫂子跟你说了?你帮她垫一下,哥回头转给你。”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手头也没钱”,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我妈说的,一家人,要互相帮助。
我点点头,挤出一个字:“好。”
宋蔷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我就说雨桐最懂事!”
我看着她的笑脸,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那两千多块钱,是我这个月攒下来要给悦悦交补习费的。
算了,下个月再交也来得及。
我低头端起杯子,灌了一口白开水,水是凉的,从嗓子眼一直凉到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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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晚上,我在KTV包间里坐了将近三个小时。
我记不清他们唱了多少首歌,喝了多少瓶酒。只记得茶几上的烟灰缸换了好几轮,洋酒瓶子一个一个空下去。
到后来,那五个男的都喝高了。一个胖的趴在沙发上,一个瘦的搂着麦克风吼《成都》,嗓子哑得像破锣。
堂哥也有点醉了,说话大舌头,但精神头很足。
他搂着那个胖子的肩膀,拍着胸脯吹他那个工程:“兄弟,我跟你说,这个项目做完,净赚三十万!”
三十万?
我咬着嘴唇没说话。
去年他也说过类似的话,说接了个大项目,要带我发财。结果呢?到了年底,连他借我的三千块钱保险钱都没还。
宋蔷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又回来,坐在我旁边,拿手机给我看:“雨桐你看,这套辅导书好不好?”
屏幕上是一套英语教材,标价两千三百八。
“挺好的。”
“那我下单了啊?你帮我付一下?”
我手指头攥了攥:“嫂子,我手头……”
“到时候连今天唱歌的钱一起还你。”她打断我,冲我眨眨眼,“你哥说了,今晚他请客,你放心。”
她把手机递到我面前,支付宝的付款页面已经打开了。
我看着那行数字,两千三百八。
我那件灰色外套的兜里,正好有两千五。是准备给悦悦交补习费的。
“快点呀雨桐,”宋蔷催我,“人家说今晚下单有优惠呢。”
我掏出手机,扫了那个码。
指纹按下去的时候,我手指都有点发抖。
两千三百八,我一个月工资的八成。
宋蔷收了钱,开心得像什么似的:“谢谢雨桐!你太好了!”
她把手机转过去,嘴里喊着:“老胡,搞定了!”
堂哥回头看我一眼,竖了个大拇指:“妹妹够意思!”
我笑了笑,没说话。
又坐了半小时,实在熬不住了。我起身说要走。
“走?”堂哥放下酒杯,“我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骑车。”
“那不行!”他站起来,拍着我肩膀,“妹妹来一趟,哥怎么能让你自己回去?”
他这话说出来,我心里还热了一下。
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也许是人喝多了容易动情。
他从沙发上拿起外套,冲那群朋友喊:“你们继续喝,我送送我妹妹。”
一帮人起哄:“老胡多送一会儿啊!”
我把外套扣上,跟着他走出包间。
走廊里的灯是黄色的,照得人脸模模糊糊。他走在前头,步子有点晃,看得出来喝了不少。
下了二楼,到了吧台。
前台站着一个服务员,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穿着红马甲。
堂哥突然站住了。
他转过身,看向我。
他笑了。
那笑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像是喝多了之后那种迷迷糊糊的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妹妹,”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把单买了。”
我愣在那,以为自己在做梦。
“哥你说什么?”
“我说,”他指了指吧台,“你把单买了。今晚玩得挺开心的,你赶紧把钱付了。”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
吧台后面的小伙子看着我,表情也愣了一下。
旁边刚好有服务员端着果盘出来,还有一个穿着黑衣服的男的,大概是这儿的经理或者什么人,正站在一边看手机。
他们都听见了。
我看见那个经理抬头看了我一眼。
“妹妹,”堂哥又催了一句,“快点嘛,人家等着下班呢。”
我的手伸进兜里,摸到那张银行卡,还有剩下的几十块零钱。
两千三百八,给了宋蔷。
两千多,买今晚的单。
我身上只剩几十块了。
“哥,”我压低声音,“我没钱了。刚刚帮你女朋友买了辅导书……”
“那不是帮你侄女买的吗?”他打断我,“一家人,说什么借不借的。”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他掏出钱包,翻开。
我想,他可能要从里面拿钱出来。
但他没有。
他掏出手机,看了两眼,大概是看到什么消息,脸突然沉了一下。
然后他把钱包合上,随手塞回裤兜里。
“妹妹,你先垫上。哥回头……”
“哥,”我声音有点发抖,“我真的没钱了。”
“你怎么这么小气呢?”他皱起眉头,“几千块钱都舍不得?你堂哥我请你玩,你买个单都不行?”
旁边那个经理已经往这边走了两步,大概是觉得气氛不对。
我的眼眶有点发热。
不是委屈。
是气的。
我突然想到丁雨薇说的那句话:“到最后指不定谁买单呢。”
我知道了。
从他打电话叫我来的时候,他就打这个主意了。
不是要跟我聊悦悦上学的事。
是要我给他买单。
“快点快点,”他又催了,“别让人家等着。”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他眼神有点躲闪,但嘴上还在催。
我深吸一口气,掏出银行卡,递给服务员。
手指头抖得厉害,插POS机的时候好几次都没插进去。
服务员小伙子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同情,又带着点别的什么。
“输密码。”
我按了。
手指头冰凉冰凉的。
就在这时候,堂哥掏出钱包,在翻什么东西。
他翻出一张纸,叠得皱巴巴的。
我余光瞥见那上面两个字:欠条。
我手指停在那。
“妹妹你快点!”他还在催。
我没动。
我看着那张纸,上面赫然写着:吕玉霞,五万元。
下面的日期,是三年前的。
我整个人像被泼了一盆冷水。
我妈三年前找堂哥借了一万,是我知道的事。那一万块钱,我亲眼看着我妈还给大娘的。
怎么会有五万的欠条?
“妹妹,你还付不付了?”堂哥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我把银行卡从POS机里拔出来。
“妹妹?”他的声音变了,“你干嘛?”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手里还攥着那张欠条,大概是想多要点什么。
我笑了笑。
“哥,你慢慢嗨。”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你给我站住!胡雨桐!”
我没回头。
推开玻璃门,外面冷风灌进来。
我走到电动车前,手抖得插不进钥匙。
手机响了,是丁雨薇。
“喂?怎么样了?”
我靠在车座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雨桐?你怎么了?”
我深呼吸了好几口,才挤出两个字:“没事。”
“你声音不对。”
“真的没事。”
我挂了电话,盯着手机屏幕。
屏幕上映着我妈发的那条消息:“好好跟人家处,你闺女上学的事还指着人家呢。”
我看着那行字,看得眼睛发酸。
然后我骑上车,往家的方向去。
风呼呼地吹在脸上,冷得刺骨。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张欠条,到底是怎么回事?
04
回到家,楼道里黑漆漆的。
我摸黑上了六楼,一进门,客厅灯还亮着。
我妈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听见门响,她抬头看我:“回来了?你哥没说你什么吧?”
我没回答她。
换了鞋,走到客厅,坐到她对面。
“妈,我问你件事。”
“什么事?”
“三年前,你是不是找堂哥借了一万块钱?”
她愣了一秒钟:“是啊,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还了没有?”
“还了呀。我还给你大娘了。”
“你亲手给的?”
“对啊。我还让她写了收条呢。”
“收条呢?”
我妈的表情僵了:“收条……我放抽屉里了。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你找找看。”
“现在?”
“现在。”
我妈被我弄得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起身去了卧室。
她翻了一会儿,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纸。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张收条。
上面写着:今收到吕玉霞归还借款一万元整。收款人:蔡翠花。
日期是三年前的九月十五号。
没错。
还清了。
可堂哥钱包里那张欠条,写的是五万。
我又仔细看了看收条上的字。
字迹有点歪歪扭扭的,不像是大娘写的。大娘上过几天学,字虽然丑,但也不至于这样。
“妈,这字是你大娘写的?”
“不是,”我妈想了想,“当时你大娘让我自己写的。”
“她自己没写?”
“她说手疼,让我写了,她按个手印就行。”
我盯着那张收条,越看越不对劲儿。
“妈,你把欠条还给堂哥没有?”
“还了。”
“谁还的?”
“你大娘说,让我把钱直接给她,她帮我还给你哥。”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啊。我亲手交给她的。”
我一屁股坐到沙发上。
脑子里各种念头翻来覆去。
我妈亲手把钱给大娘的。
可我刚才看见堂哥钱包里那张欠条,就是我妈写的,还有她按的手印。
金额却从一万变成了五万。
大娘根本没把钱给堂哥。
她私吞了。
欠条也没还回去。
他们把这笔账赖掉了。
还多写了四万。
我深吸一口气,问:“妈,除了这一万,你还找堂哥借过钱吗?”
“没有啊。就那一次。”
“你确定?”
“确定。”
我攥着那张收条,手心里全是汗。
是堂哥发来的消息。
“妹妹,今晚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哥喝了点酒,说话不太好听。对了,你妈欠我五万块钱的事,你看什么时候方便咱们聊聊?”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头捏得发白。
我妈凑过来看:“他说什么了?”
“没事。”
我把手机翻转过去。
她还在追问:“你闺女上学的事,他跟你说了没有?”
“妈,”我抬头看着她,“你觉得堂哥是真的想帮悦悦上学吗?”
“当然是真的!他认识学校领导!”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算了,跟她说不清。
“我困了,先睡了。”
我起身进了卧室,关上门。
靠在门板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乱糟糟的。
那张欠条,那五万块钱,宋蔷让我垫的辅导书钱,今晚唱歌的两千多块钱……
这一切凑在一起,我算是明白了。
他们把我当提款机了。
从我七岁那年我爸去世开始,他们就开始算计了。
一算就是二十五年。
我坐到床边,掏出手机,给丁雨薇发了条消息:“雨薇,你在银行有没有熟人?”
“有啊,怎么了?”
“帮我查查我堂哥,胡志强,他名下的资产情况。”
那边沉默了几秒。
“你终于想通了?”
“帮我查一下。”
“行,明天上班我给你查。”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外面的路灯昏昏黄黄的,照着楼下那辆破旧的电动车。
我忽然想起来,这个月还没交悦悦的补习费。
我翻出手机银行,看了看余额。
两千一百二十三块。
这点钱,连那辅导书都买不起。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堂哥那张脸。
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不笑的时候又冷又硬。
我认识的堂哥,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还是说,他一直是这样,只是我从来不愿意承认?
第二天一早,我去超市上班。
一整天心神不宁的,给顾客找钱的时候找错了两回。
小王看出我不对劲儿:“雨桐姐,你没事吧?”
“你脸色不太好。”
我没说话,低头继续整理收银台上的小票。
下午三点,丁雨薇给我发了条消息。
“查到了。”
我放下手里的小票,躲到仓库里给她打电话。
“怎么样?”
“他名下什么都没有。”
“什么意思?”
“胡志强名下没有任何资产。房子是他爸妈的,车已经被抵押了。银行贷款逾期了三个多月,信用卡也欠着不少。”
我握着手机的手都在发抖。
“他的工程呢?”
“那个工程是跟人合伙的,他是小股东。前两个月资金链断了,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来。”
“那他……”我声音发紧,“他哪来的钱请客?”
“借的呗。”丁雨薇冷笑了一声,“他最近在到处借钱。你妈那张五万的欠条,我看就是他编出来的。”
我靠在仓库的货架上,腿有点软。
“雨桐,”丁雨薇声音沉下来,“我知道你念着他当年开车送你爸去医院的情分。但二十多年了,你也该还清了。”
“我……”
“你别‘我我我’的了。你想想,他都混成这样了,你闺女上学的事,他拿什么帮?”
挂了电话,我站在仓库里,盯着地上那箱方便面发了好一会儿呆。
一个来理货的同事推门进来,看见我站在那:“雨桐姐,你没事吧?”
我出了仓库,回到收银台。
脑子里嗡嗡作响。
下班的时候,我骑电动车回家,经过林峻熙的烧烤店。
他正在门口支桌子,看见我,冲我笑了笑:“下班了?”
“嗯。”
“吃了没?要不进来坐坐?”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停下了车。
他给我拉了张凳子,又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喝点水,看你脸色不太好。”
我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他站在我旁边,看着我:“听说你昨晚去唱歌了?”
“你知道了?”
“听人说的。”他顿了顿,“你堂哥那人,你少跟他来往。”
我没说话。
他也没再多说,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我坐在那,看着街上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心里乱。
我想到悦悦。
想到我妈。
想到我爸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闺女,好好念书,将来别像爸一样没出息。”
我那时候还小,不太懂他说的话。
现在我懂了。
可懂了又能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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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五一放假那天,堂哥说要在家里办个家庭聚餐。
我妈一大早就念叨:“你堂哥说了,今天请全家人吃饭。你穿好看点。”
“我不去。”
“你这孩子……”我妈急了,“你堂哥主动请客,你怎么能不去?”
“他请客?”我抬眼看了她一眼,“妈,上次他去唱歌,最后是我买的单。”
我妈愣了一下:“可能……可能他是真忘了。”
“他没忘。”
我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正在这时候,手机响了。
是堂哥。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犹豫了三秒,还是接了。
“喂?妹妹啊!”
他的声音听着还挺热情的,好像那天晚上的事根本没发生过一样。
“哥有事吗?”
“今天晚上家里吃饭,你过来呗。大伯也想你了。”
他说到“大伯”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有点软。
大伯胡德海,是我爸的亲大哥。
从小对我不错,就是管不住自己老婆孩子。
他要是知道儿子在外面做的这些事,怕是能气得背过气去。
“妹妹?你听到了吗?”
我犹豫了一下:“……几点?”
“六点,老地方。”
挂了电话,我妈在旁边念叨:“你看看,你哥多照顾你。一家人,别总往坏处想。”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下午五点半,我换了身衣服出门。
今天穿的是件深蓝色的外套,干干净净的,头发扎了个马尾。
我妈在后面喊:“你买点东西带过去,空手去不好看。”
到了大伯家,门已经开着。
一股炖肉的香味儿飘出来,厨房里传来锅铲翻动的声音。
客厅里坐着好几个人。
大伯胡德海坐在沙发上,旁边的老式电视机开着,播着新闻。宋蔷也在,坐在另一边看手机。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大概是堂哥的朋友。
“雨桐来了?”大伯看见我,咧嘴笑了笑,“快坐快坐。”
“大伯。”
我坐到他对面。
他看了我一眼:“最近上班辛苦不?”
“还行。”
“悦悦呢?学习还好吧?”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堂哥从厨房出来了,端着一盘红烧肉:“来来来,开饭了!”
一群人围到饭桌前。
堂哥坐在正中间,倒了一圈酒。
“今天高兴,咱们一家人好好喝两杯!”
他说“一家人”的时候,还特意看了我一眼。
我低下头,夹了一块红烧肉。
饭吃到一半,堂哥突然放下筷子。
“妹妹,”他说,“我有话跟你说。”
我心里一紧,放下筷子。
“妈那一万块钱的事,我想了想,有些话还是跟你说明白好。”
“说明白什么?”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就是那天晚上我看到的那张欠条。
“你妈写的。五万块。”
“什么时候写的?我怎么不知道?”
“三年前,她找我借的。”
我说:“我妈说她还了。”
“还了?”堂哥笑了,“她什么时候还了?”
“她说她亲手给的大娘。”
“我妈没收到。”堂哥看向厨房,“妈!你出来一下!”
大娘蔡翠花从厨房出来了,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水。
“怎么了?”
“妈,雨桐说她妈欠我的钱还了?”
“还了?”大娘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没有啊,没还。”
“我妈说三年前把钱给你了。”
“给我了?没有的事。她什么时候给我了?”
我盯着她:“我妈说,她亲手给你的一万块钱。”
大娘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她记错了吧?谁看见她给我钱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雨桐,”堂哥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想帮你妈。可这钱,你妈确实没还。”
“那这个呢?”我把手机里的收条照片翻出来,“我妈当时写的收条。”
堂哥接过手机,看了一眼,递给我旁边的人。
我妈当时写的收条,有转账记录,有银行流水。
“这有什么用?”堂哥说,“你妈自己写的收条,当然写还了。”
“可银行流水……”
“什么银行流水?”他打断我,“你妈还的现金。现金,没有流水。”
他说得轻飘飘的,好像这事儿就是我说谎了一样。
我看着他的眼睛:“你收了我的钱没有?”
“我没有。”
“我帮你女朋友买了辅导书,两千三百八。”
宋蔷的脸色变了。
“那些钱,”我说,“够你请多少次客的?”
“雨桐!”堂哥一拍筷子,“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请你一家人吃饭,你说这种话?”
大伯抬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没说话。
旁边的两个朋友,一个低头扒饭,一个盯着手机。
气氛安静得可怕。
“哥,”我说,“我问你最后一次。那个欠条,到底怎么回事?”
他的眼神有点闪躲,但嘴上还在硬撑:“就是你妈欠我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我慢慢站起来。
“行。”
我从兜里掏出一叠纸。
那是今早去银行打出来的流水。
打印店的老板娘帮我把这几年的转账记录全部整理成一张表。
从我工作第三年开始,到大伯家买东西、修房子、买药、垫保险、帮宋蔷买辅导书、昨晚的KTV账单……每一笔,每一块,清清楚楚。
一共七万二。
“哥,你看看。这几年我给你家花的钱,都在这了。”
他接过去,翻了翻,脸色白了。
“胡雨桐!”
“你别喊我名字。我告诉你,这些钱里没有我妈欠你的。我妈欠你的,她早就还清了。”
“你还清什么了你!”
“我清不清楚,你心里清楚。”
他脸色铁青。
“我不管!欠条写着,五万,就得还!”
我看着他:“你不就是想要钱吗?行,我给你。”
我从包里掏出另外两万。
这三万,加上之前垫的钱,刚好五万。
我把钱放在桌上。
“这是五万块。我给你。”
堂哥愣住了。
“你……”
“你给我听好了,”我说,“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我哥。我妈欠你的,我还清了。你欠我的,我也不要了。”
我转身往门口走。
身后传来大娘的声音:“哎!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我转过身,看着她。
“大娘,我爸走的那年,我妈给了你家一万块钱,说是一个大家庭,要互相帮助。”
大娘脸色变了。
“那些钱,我妈攒了三年。你们花的每一分,都是她的血汗钱。”
“我没说完。那个欠条,我妈写的没错,但那是她欠你们家的。我替她还了。”
“往后,咱们两家,谁也不欠谁。”
我转身走出大伯家。
“啪嗒”一声,门在我身后关上了。
我站在楼道里,泪水终于涌了出来。
是轻松。
一辈子没这么轻松过。
“怎么样了?”
“都解决了。”
“真的?”
“真的。”
“你来我这儿一趟。”
“干嘛?”
“请你吃烧烤。林峻熙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你今天心情不好,让我多陪陪你。”
我笑了一下:“行。”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着楼道里那盏坏掉的感应灯。
忽然觉得,这灯比以前亮堂多了。
06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里那股酸劲儿缓过去,才骑上电动车往丁雨薇说的烧烤店去。
到了地方,林峻熙正站在烤炉前翻着肉串。炉火映着他脸,瘦瘦黑黑的,看着特踏实。
丁雨薇坐在门口的桌子前,面前摆了两瓶啤酒。
看见我,她招招手:“坐。”
我坐到她对面,拿起啤酒,灌了一口。
“怎么样,”她问,“终于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
“那就好。”她夹了一块烤肉给我,“吃吧,吃完这顿,明天新的。”
我低头咬了一串烤肉,肉挺嫩的,孜然味儿特别重。
吃得正香,手机响了。
“雨桐,你回来一趟。”
声音有点不对劲儿。
“妈,怎么了?”
“你大伯来了。他有话跟你说。”
我握着手机,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来干什么?”
“他说对不起你。你回来让他当面跟你说。”
丁雨薇在旁边听见了,压低声音:“你大伯?”
“他来道歉?”
“不知道。”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站了起来:“妈,我马上回来。”
“你等一下!”
我回头:“怎么了?”
“我跟你一起去。”丁雨薇也站起来,“我怕你再被他家的人框了。”
林峻熙也听见了,擦了把手:“要不要我也去?”
“不用,你做生意。”我说,“我去去就回。”
我和丁雨薇骑着电动车往家的方向去。
路上我脑子里闪过大伯的脸。
那是个老实巴交的男人。
一辈子,除了上班就是在家看电视,从来不管他老婆儿子在外面做什么。
我爸走的时候,他哭得比谁都伤心。
可第二天,他就跟我妈说:“弟妹啊,志强开车送弟弟去医院,油钱你得出吧?”
我妈二话没说,给了。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提过这件事。
他不是坏。
他是怕老婆。
可这些年的委屈,积到一块儿,我不知道该不该原谅他。
到了楼下,我看见一辆老旧的电动车停在楼道口。
是大伯的。
我上了楼,推开家门。
堂屋里,大伯坐在我妈对面的小板凳上。
他佝偻着背,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
我妈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茶,已经凉了。
看见我进来,大伯抬起头。
他的眼眶是红的。
“雨桐。”
我没说话,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下。
丁雨薇站在我身后。
大伯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了好几次,才开口:“是爸对不住你。”
我鼻子一酸。
他说:“你爸走得早,我那时候……我那时候就想着,你娘俩得靠自己。咱家没本事,别给你添乱。”
“我没管好你大娘,也没管好志强。我……我让他们欺负了你这么多年。”
他低下头,眼泪滴在地上。
我看见他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机油——他退休后还在给人打工,就是为了补贴家用。
“大伯,”我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你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他抬起头,看着我,“今天你走了以后,我跟你大娘吵了一架。我说了,再这么下去,咱们家就完了。”
我有点意外。
“你大娘还嘴硬,说你不懂事。我说,雨桐比你懂事多了。”
大伯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雨桐,那个欠条的事,我都知道了。你大娘把钱吞了,志强也知道。他……他没办法了,才想出这么个法子逼你。”
“他欠了二十多万的债,人家天天堵门要钱。宋蔷也要跟他分手。”
我咬着嘴唇,没说话。
“爸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他声音发抖,“你别怪他。他也是走投无路了。”
我看着他。
这个老人,一辈子没管过儿子的事。
今天,为了儿子,跑来找儿媳妇求情。
我眼眶发酸。
“大伯,”我说,“钱我已经给了。”
“我知道。我替他还你。”
“不用。”
“不,这钱……”
“你不用还,”我说,“我也没想过要他还。”
大伯看着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站起来:“大伯,你回去吧。别让我妈知道这些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站了起来。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雨桐,爸替你爸,跟你道个歉。”
他说完,转身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老旧的木门,走神了。
丁雨薇走到我身边:“没事吧?”
“你大伯……算是有点良心。”
我妈坐在沙发上,看着地板,好半天才开口:“雨桐,你堂哥他……真的欠了那么多钱?”
“他……他怎么会……”
“妈,”我蹲到她面前,“这事你别管了。以后咱不欠他了。”
我妈抬头看着我,眼眶里有泪。
可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点了点头。
我站起来,回到自己屋里,把门关上了。
手机屏幕亮了。
“妹妹,这些年,哥对不起你。”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我想起他从前的样子。
小时候他带我去河里抓鱼,我掉水里,他跳下去把我捞上来,回家挨了一顿揍。我爸生病的时候,他连夜开车,把我爸送到医院。
那时候的他,是真心对我好的。
可人是会变的。
我关了手机,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眼前全是这些年的画面。
我妈低三下四地讨好大娘的模样。
堂哥当着别人面让我花钱的理所当然。
宋蔷伸手拿我钱包的利索劲儿。
我一次又一次掏钱时的犹豫与隐忍。
我忽然觉得,轻松。
就像压在胸口二十多年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被人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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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星期六早上,我还没起床,手机就响了。
堂哥。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妹妹!”
他的声音有点急,好像一夜没睡。
“你……你昨天说得对。哥错了。”
我靠在床头,没说话。
“那个欠条,是我编的。我妈吞了你妈那一万,我跟她吵了一架,她不承认。我……我也是没办法了。”
“你知道你错在哪吗?”
“我知道。我不该拿你闺女上学的事威胁你。”
“不是这个。”
他愣了:“那是什么?”
“是你觉得,我活该被你欺负。”
电话那头沉默了。
“从小到大,你让我干什么我干什么。你让我买单我就买单,你让我帮宋蔷买书我就帮。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觉得欠你的。你开车送我爸去医院,我欠你一条命。可你知道那车,油钱是我妈出的。”
“二十多年了。这一万块钱的油钱,我还了二十多年。”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
“妹妹,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了。哥……哥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你走投无路就应该坑我?”
“我没有……”
“你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哥,”我说,“那五万块钱,我不要你还。但你也别来找我了。”
“妹妹……”
“我挂了。”
我挂了电话。
手机刚放下,屏幕又亮了。
是宋蔷。
“雨桐,你听我说……”
我没接。
直接拉黑了。
从那天起,我没有再跟堂哥说过一句话。
宋蔷也再没找过我。
偶尔在街上碰见,她低着头,加快步子走了。
我也不看她。
那段关系,就像被时光吹散了。
有一天,我在超市上班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大伯。
“大伯,什么事?”
“你堂哥……”
他顿了顿。
“他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