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跪在佛堂前,念完了今天的最后一遍佛号。
手机亮了一下,是女儿发来的微信:“妈,我发烧了,浑身疼。”
我回了一句:“多念阿弥陀佛,菩萨保佑你。”然后关了静音。
消息发出去三十二分钟,女儿没回一个字。
可我不知道,隔着三百公里,她正一个人蹲在出租屋浴室的地上哭。
窗外的月光白得刺眼,我盯着佛台上的观音像,眼眶越来越热。
二十年了。
我到底在修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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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程丽云,今年四十八岁,信佛整整二十年。
说起来,这佛还是我妈引我信的。
我妈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村妇女,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丽云啊,妈这辈子没别的念想,就盼你好好念佛,菩萨会保佑你的。”
那时候我刚生完女儿,身子虚,心里也虚,就听了我妈的话,开始吃素念佛。
这一念,就是二十年。
每天早晨五点起来做早课,晚上九点做晚课。跪在蒲团上,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着“南无阿弥陀佛”,一遍又一遍,雷打不动。
邻居们都夸我诚心,说我修行好。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些年我念佛,念得越来越不是滋味。
就像石头沉进水里,咕嘟一声,就没了声响。
那天晚上,我又跪在佛堂里做晚课。手机震了一下,是女儿发来的微信,我瞥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妈,我发烧了,浑身疼。”
我盯着那几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半天,最后还是打了一句:“多念阿弥陀佛,菩萨保佑你。”
然后关了静音。
我继续念我的佛号,可念着念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不是心疼女儿,是怕。
怕她埋怨我,怕她觉得我不关心她,怕她跟她爸一样,觉得我这个当妈的心里只有佛。
程晓曼从小就跟我亲近不起来。
她十岁那年发高烧,烧到四十度,小脸通红,嘴唇都焦了。
我抱着她冲到医院,大夫说要降体温。
我二话没说,回去就跪在佛堂前念了一整夜佛号,求菩萨保佑她。
第二天烧退了,我心里那个高兴啊,觉得是佛显灵了。
可后来我才知道,那次高烧把她耳朵伤着了,听力比正常人差一些。大夫说,要是早点来,早点用药,不至于留这个后遗症。
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我不敢说。
我怕别人骂我,骂我把女儿的耳朵给念坏了。
从那以后,程晓曼看我的眼神就变了。
她不再跟我撒娇,不再跟我讲学校里的事。
我念我的佛,她做她的作业,母女俩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是隔着一堵墙。
后来她考上大学,去了省城,一年也回不了几次家。我给她打电话,说不了两句她就挂了。
“妈,你别再给我念什么佛了,我不信那个。”她总这么说。
我嘴上答应着,心里却更使劲地念佛。我想着,只要我念得够诚心,菩萨就能保佑她平安,就能让我们母女关系好起来。
可念了这么多年,什么也没改变。
张德明是跑长途货运的,一年到头在外边跑,每个月按时把生活费寄回来,除此之外就没别的话说了。我跟他之间,早就没什么共同语言。
小姑子张春花三天两头往我家跑。她一进门就阴阳怪气地说:“嫂子,你又跪那念经啊?念这么多年了,也没见你念出个什么名堂来。”
婆婆也跟着附和:“就是就是,整天念经吃素,也不管男人在外边有没有饭吃。”
每次她们说这些,我都忍着。忍着忍着,就去佛堂跪着,一边念佛一边掉眼泪。
我心里委屈,可我又不敢说什么。我怕我说了,就显得我不够诚心,不够虔诚。
那天晚上,我刚念完一遍佛号,手机又响了。
是张春花打来的。
“嫂子,后天清明,你回来做祭拜的事。妈说了,让你准备些纸钱香烛,别到时候手忙脚乱的。”她语气里带着一股理所当然,好像我天生就该做这些事。
“哦,好。”我应了一声。
“还有,妈让你别念你那破经了,清明是祭祖的日子,你得专心点。”张春花又补了一句。
我握着手机,手指慢慢收紧。
窗外传来布谷鸟的叫声,“咕咕咕咕”,像在问我什么。
我挂了电话,走进佛堂,跪在蒲团上,看着佛台上那尊观音像。
观音像垂着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不是念得不好,是太苦了。
我念了二十年,怎么越念越苦?
我伸手翻出抽屉里一张发黄的母女合照。
照片上我妈抱着我,笑得满脸皱纹。
那时候我刚嫁人,我妈拉着我的手说:“丽云啊,要是心里难受,就多念念佛,菩萨会听见的。”
可我妈要是知道,我念了二十年,把自己念成了这个样子,她会不会后悔当年让我念佛?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拿出手机,查了查回老家的火车票。
明天一早的票。
我要回去给我妈上坟。
还有一件事——
我要去找一个人。
02
火车晃晃悠悠地开了六个小时,下午两点多才到站。
我拎着包下了车,老家的空气还是老样子,混着泥土和柴火的味道。街上人不多,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看到我,都愣了一下。
“这不是丽云吗?好久没回来了。”
“可不是嘛,都五六年了吧。”
我笑着应了两句,没多聊,直接往村后山的方向走。
我妈的坟在后山半山腰上,旁边是一棵老槐树。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临死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
我跪在坟前,把带来的纸钱、香烛摆好,一边烧一边掉眼泪。
“妈,女儿不孝,这么久才来看你。”
纸灰随着风飘起来,落在我的手上,温温的。
我的眼泪越掉越厉害。
我想起我妈咽气那晚,我正在省城照顾生病的程晓曼。等我赶回来的时候,我妈已经走了。邻居说,她走的时候一直在喊我的名字。
我一直觉得,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后来我念佛,有一部分原因,是希望我妈能收到我的功德,能在极乐世界里过得好一些。
可是现在,我突然不确定了。
我妈真的收到了吗?
我烧完纸,跪着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就在这时候,我听到身后有人说话。
“你这香烧得不对。”
我吓了一跳,转过身去。
是一个老和尚。
他大概七十多岁,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僧袍,瘦瘦的,脸上全是褶子,但眼睛特别亮。
他站在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根竹竿,像是从山下上来的。
“你说什么?”我愣了一下。
“我说你这香烧得不对。”老和尚指了指坟前那些已经快烧完的香,“你烧香的时候,心里头想着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说“想着求菩萨保佑我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老和尚看着我,笑了笑:“你看,连你自己都说不清楚吧。”
我脸上一烫。
“你念佛念了多久了?”他又问。
“二十年。”
老和尚眉毛一挑:“二十年?那你念出什么结果没有?”
我愣住了。
念出什么结果?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你念佛,跟你妈上香,是不是一回事?”老和尚又问,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说话家常。
我张了张嘴,想说是,又想说不是。
但我说不出口。
因为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我念佛,跟我妈烧香,没什么区别。
都是心里不踏实,想求个东西。
可问题是,求了二十年,我求到什么了?
什么都没求到。
“老师父,您怎么称呼?”我咽了口唾沫,问了一句。
“别人都叫我叶仁勇。我在后山住着,多少年了,也不记得了。”
叶仁勇?我好像听说过。村里人说他是个得道高僧,在终南山隐居了几十年,从来不收徒弟,也不跟人来往。
“那……您怎么在这里?”
“我路过。”叶仁勇指了指山下,“下山买点东西,看到你在这里烧香,就过来看看。”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我急了,赶紧叫住他:“老师父,您等一等。”
叶仁勇转过身来看我。
“我……我心里头确实压着好多石头。”我深吸了一口气,第一次对别人说出了这句话,“二十年来,我每天都念佛,每天做早课晚课,可我就是觉得不对劲。我心里头空落落的,好像念佛这件事,从来没真的念到我心里去过。”
叶仁勇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的眼睛。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石头是压不住的。你得一块一块搬。”
“怎么搬?”
“你先告诉我,你念佛的时候,心里头想的是谁?”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着头说:“想我妈,想我女儿,想我老公,还想我身边的每一个人。”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
想过我自己?
我从来没想过。
我念佛的时候,脑海里全都是别人。
我妈的身体好不好,我女儿工作顺不顺利,我老公在外边辛不辛苦。我想的全是这些。
我从来没想过我自己。
“老师父,我……”
“你念佛二十年,念的不是你自己心里的东西,是在替别人念。”叶仁勇摇了摇头,“你这念的不是佛,是债。”
债。
这两个字砸在我心上,砸得我胸口发闷。
“那我该怎么办?”我的声音都变了。
“你先回去,把你这些年念的东西,全拿来给我看看。”
叶仁勇说完这句话,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走了。
我站在坟前,看着他灰扑扑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
一阵风刮过来,吹得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响。
我的手心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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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回了一趟老家的屋子。
屋子是爸妈留下的老宅,多年没人住,墙皮都掉了。我费了好大劲把门锁打开,屋里一股子潮气。
我直奔堂屋,打开那个落了灰的大木箱子。
里面装的全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东西。
经书,抄本,咒语,符纸。
我从箱子里把东西一样一样翻出来,堆了一地。
四年抄的《地藏经》,三年的《金刚经》,四年的《心经》,还有各种佛号、咒语、偈子。
还有舅舅王广发给我的那些东西。
我舅舅王广发是村里的“法师”,专门给人看风水、做法事。他给过我不少符咒,说是能消灾解难,能保佑家人平安。
我一直把他当成学佛路上的前辈,他说什么我都信。
那些符咒,我也都收着,时不时拿出来念一念。
我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大袋子里,拎着往后山走。
叶仁勇住的地方在后山深处,一间破旧的草屋子,门口的院子种着几棵青菜。
我到的时候,叶仁勇正坐在门口的石头上晒太阳。
“老师父。”我喊了一声。
叶仁勇抬了抬眼皮,看到我拎着那么大一个袋子,眉毛动了一下。
“这是什么?”
“我这些年念的东西。”
我把袋子放在他面前,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满满当当堆了一地。
叶仁勇弯下腰,拿起一本《地藏经》翻了翻。
“你抄的?”
“是。”
“抄了多久?”
“四年。”
叶仁勇放下《地藏经》,又拿起一本《心经》。
“这本呢?”
“三年。”
叶仁勇没说话,又翻了几本。他的表情越来越严肃。
我站在一边,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叶仁勇翻到一个东西,手突然停住了。
他从一堆符纸底下抽出一张泛黄的纸来。
那是我女儿程晓曼十岁那年的听力检查报告。
我浑身一个激灵。
那张报告,我明明把它塞在箱底,怎么会在那里?
叶仁勇看着那张报告,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是你闺女的?”
我点了点头,声音都在发抖:“是……她小时候发烧,烧坏了耳朵。”
“为什么没带去治?”
我张了张嘴,话说不出来。
我不能说。
“因为你当时跪在佛堂前念了一夜佛号?”
叶仁勇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老师父……我……我当时真的以为,菩萨会保佑她……”
“你那是念佛吗?”
叶仁勇的声音突然提高了。
我浑身一颤。
“你那是逃!”
叶仁勇把那张听力报告拍在石头上,看着我,眼神里没有生气,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怕什么?”
“我……”我张了张嘴,话却堵在喉咙里。
“怕别人说你这个当妈的不够格?怕别人笑话你信佛不够诚心?怕被人骂你是个不称职的母亲?”
我一个一个字,像是被刀子剜出来的。
“你念佛二十年,念的不是佛,念的是你自己心里那根刺。你不肯拔掉它,就一直疼着。”
叶仁勇说完,把那张听力报告递给我。
“这东西,你放进去了就不敢再拿出来看。你怕。”
我接过那张报告,手抖得厉害。
上面写着:右耳听力轻度受损,建议进一步检查。
时间已经过去十六年了。
我从来没带她去复查过。
“老师父……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你先回去,把你那些经书和符咒,全给我扔了。”
“什么?!”
我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些东西,你念了二十年,念出的结果是什么?”叶仁勇指着那一地的东西,“是让你越来越平静了,还是让你越来越怕了?”
我说不上来。
“是让你越来越怕了。”叶仁勇自己替我说了,“你怕女儿出事,怕丈夫不回家,怕婆婆说你不称职,怕别人觉得你念佛不够诚心。你把这二十年,全都活在了这些怕里头。”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修行不是让你越来越怕,是让你越来越稳。”叶仁勇站起来,拍了拍僧袍上的灰,“你回去,先把这些经书和符纸处理了,心里头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也一起处理了。”
“处理了……那我念什么?”
叶仁勇转过身,看着我,眼睛一片清明:“念佛,念你自己。”
“在念佛的时候,先念一句——求佛即求己。”
“求……求佛即求己?”
“对。”叶仁勇点了点头,“你念佛二十年,是在求什么?求平安,求保佑,求别人好。可你从来不想想,你自己能给什么。你念了二十年都没想明白的事,现在该想了。”
我站在那里,晚风刮过来,吹得我脸上又干又涩。
叶仁勇已经转身走回了屋里。
我蹲下来,开始把那些经书和符纸往袋子里装。
装到一半,我的手又停住了。
那张听力报告还攥在我手心里。
我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它折好,放进了我的口袋里。
04
我回到城里,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些经书和符纸全烧了。
烧的时候,我心里头揪得疼,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火堆里。
这些经书可是我一句一句抄了十六年的啊。
可我也知道,如果不烧,我永远都不会放下。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跪在佛台前,手上捻着佛珠。
我深吸了一口气,按照叶仁勇说的,先念了一句:“求佛即求己。”
然后才开始念“南无阿弥陀佛”。
可念着念着,心里头就越来越不是滋味了。
“求佛即求己”。
求己什么?求我自己给女儿看病?求我自己去见婆婆?求我自己跟丈夫说说话?
我想着想着,就开始心慌了。
我赶紧又念了一遍“求佛即求己”。
可念完,脑海里冒出的是程晓曼十岁那年生病的画面。她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我跪在佛堂前,一边哭一边念,一直念到天亮。
第二天她烧退了,可那以后,她的耳朵就……
我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听力报告。
我把它拿了出来,放在佛台旁边。
我看着那张纸,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求佛即求己……”
我又念了一遍。
可我发现自己根本念不进去。
心里头全是乱的。
我干脆不念了,直接拿出手机,给程晓曼打电话。
响了七声,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次。
还是没人接。
我心里头一紧,又打了第三次。
这次,终于接通了。
“妈,我在上班,有什么事你发微信吧。”程晓曼的声音很冷淡,像是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
“晓曼,你……你还好吗?”
“我挺好的。你有事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想你了”,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没事,就是问问你。”
“那我挂了,开会呢。”
电话那头传来忙音。
我握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佛台上,观音像垂着眼睛看着我。
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念了二十年,连跟自己女儿说句话都说不利索。
“求佛即求己”
我念叨着这几个字,眼泪又掉下来了。
求己什么?
求我自己别再害怕了?
求我自己主动一点?
求我自己别再躲着了?
我跪在佛台前,手指捻着佛珠,可脑海里全是乱的。
这些年,我把所有的事都推到佛上了。
女儿发烧了,念佛佛保佑。
丈夫不回家,念佛求他平安。
婆婆小姑子说我,念佛求她们闭嘴。
我什么都念佛。
可到头来,什么都没改变。
女儿跟我越来越疏远,丈夫跟我越来越没话说,婆婆小姑子还是一样看不起我。
我到底念了个什么?
我想起叶仁勇那句话:你念的不是佛,是债。
我跪在那里,眼泪一颗一颗地掉。
突然,电话响了。
我擦了擦眼泪,拿起来一看,是张德明。
“喂?”我接起电话,声音有点哑。
“丽云,我明天就到家了。给你带了点东西。”张德明在电话那头说。
“哦,好。”
我应了一声,心里头却没什么感觉。
张德明又说:“对了,春花说后天家里做清明,让你早点回去准备东西。”
“嗯。”
我挂了电话,看着观音像,又看了一眼那张听力报告。
我突然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肿,头发乱糟糟的。
我盯着自己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佛堂。
我看了看佛台上的观音像,又看了看那张听力报告。
我伸出手,把听力报告拿起来,放进抽屉里。
然后我坐下来,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我念了一句。
这一次,我没有马上念佛号,而是停顿了一下。
我在想,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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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清明那天一大早,我就回婆家了。
张春花一见到我,就开始指手画脚:“嫂子,你带来的那些纸钱够不够?香烛呢?还有供品,你都准备了没?”
我点了点头:“都准备了。”
“那你快去厨房帮忙,妈跟你姑姑她们都在那边呢。”
我低下头,刚要往厨房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是程晓曼发来的微信。
就四个字:“我回来了。”
我愣了一下,赶紧回过去:“你回来干什么?”
“回来看看你。”
我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收起来,走进厨房。
婆婆正坐在椅子上,小姑子张春花和几个姑姑围着她。
看到我进来,张春花就说:“嫂子,你来了正好,妈说今年清明要隆重办,你得多准备些东西。”
“嗯,好。”我应了一声,走到灶台前开始忙活。
可手底下忙着,心里头却一直想着程晓曼那句“我回来了”。
她回来干什么?
她是想跟我说什么吗?
我正想着,张春花又说:“嫂子,我跟你说个事。我听人说,你前阵子回老家找你那个舅,听说你舅给你什么符咒了?”
我愣了一下:“没有。”
“别骗我了,有人看到你舅给你烧了什么。”张春花撇了撇嘴,“你那信佛的,怎么还去求那些东西?”
张春花这么一说,几个姑姑就看着我。
我妈妈生前也是个信佛的,可她从来不像我这样。她只是偶尔去庙里烧烧香,平时还是该怎么过怎么过。
“没有,我就是回去给我妈上坟。”我硬着头皮说。
“上坟?那你舅舅给你的那些东西呢?”张春花追问。
我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嫂子,你别怪我不给你面子,你念你那佛,我也懒得管你。可你去找你舅舅要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那是迷信。你这样,菩萨能保佑你吗?”
张春花说完,朝地上啐了一口。
我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可我还是忍住了,没说话。
我低着头,继续切着手里的菜。
可张春花没打算放过我。
她又说:“嫂子,说句不好听的,你念了二十年佛,也没见你念出什么好结果来。你闺女不搭理你,我哥也不怎么回家。我看啊,你还是不如多想想怎么过日子,别整天想着那些虚头巴脑的。”
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咬着牙,一声不吭。
可就在这时候,我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是程晓曼又发了条微信:“妈,我到门口了。”
我的手一抖,菜刀差点掉地上。
我放下刀,擦了擦手,走到门口。
门一打开,程晓曼就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黑色风衣,头发扎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怎么来了?”我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发抖。
“我不是说了嘛,回来看看你。”程晓曼看了我一眼,然后越过我,往屋里看了一眼,“这么多人?”
“嗯,做清明。”
程晓曼点了点头,然后推开我,直接走进去了。
我愣在门口,还没回过神,就听到屋里传来张春花的声音:“哟,这不是晓曼吗?回来了?”
程晓曼没理她,直接走到婆婆面前:“奶奶,清明节好。”
婆婆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点了点头:“好,好。你怎么回来了?”
“我想我妈了,所以回来看看。”
程晓曼说这句话的时候,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我心里头一热,眼泪差点掉下来。
可下一秒,张春花又说:“晓曼,你来得正好,你妈整天就知道念佛,别的都不管。你劝劝她,别念那些没用的了。”
程晓曼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站在那里,感觉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走吧,我们去外边走走。”程晓曼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跟着程晓曼走出院子,身后传来张春花的声音:“这孩子,怎么回事?”
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
程晓曼站在树下,转过身看着我。
“妈,你念了这么多年佛,念出什么结果了?”
我一愣:“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我想知道。”程晓曼看着我,眼眶有点红,“这么多年了,你从来不问我过得好不好,从来不管我在外边受什么委屈。你只会说那一句话——多念阿弥陀佛,菩萨保佑你。”
“妈,你有没有想过,你念了二十年,你到底念的是什么?”
我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咙里。
“你到底是在念佛,还是为了躲开所有人?”程晓曼的声音在发抖。
我想说不是,我想说我不是躲,我是怕。
可我说不出口。
因为我知道,程晓曼说的是对的。
我确实是怕。
怕女儿觉得我不够好,怕丈夫觉得我不称职,怕婆婆小姑子看不起我,怕别人说我是假信佛。
所以我把自己关进佛堂,关起来念,什么事都不管。
我用念佛来代替所有我该做的事。
程晓曼看着我,眼泪也掉下来了。
“妈,你知道吗?你念佛念了这么多年,可你从来没真正面对过任何一个人。你不敢面对我,不敢面对我爸,不敢面对奶奶,不敢面对任何人。你活在你那个佛堂里,你觉得那样就安全了。”
“可你到底安全了吗?”
我看着程晓曼,心里头像被刀子剜了一下。
“妈,你还记得我十岁那年发烧的事吗?”
我终于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我都记得。”程晓曼的声音在发抖,“那天晚上,我烧得难受,一直在叫你,可你就是不来。你跪在佛堂里念你的佛,把我一个人扔在床上。”
“第二天烧退了,可我的耳朵坏了。你高兴地说是佛显灵了。可我心里头,永远都忘不了那天晚上的事。”
“妈,你知道吗?我恨你。”
程晓曼说完这句话,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吹得我满脸都是泪。
我蹲下去,蹲在树底下,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二十年的东西,今天,被女儿一句话全打碎了。
我蹲在那里,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天快黑了,我才站起来,走回屋里。
佛堂还是那个佛堂。
观音像还是那个观音像。
可我知道,一切都变了。
我跪下去,看着观音像,眼泪大颗大颗地掉。
我念了一遍。
然后我又念了一遍。
我念着念着,突然趴在蒲团上,哭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