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秀和美丽背后：为什么社交媒体时代的成功必须显得毫不费力

“统领东西方文化交流比喻的不是euros（欧元），而是eros（小爱神）。由实验民主之梦所确立，也在低得多的程度上由自由市场资本主义的诸多期待所确立的这种浪漫的观点，在2000年前后，大体上被一种更为清醒的自我反思态度所代替。”[1]21世纪的世界蔓延开了对民主梦和浪漫爱的质疑。经过父母爱情的一地鸡毛、网络空间中爱情的相互算计、童年时期明星爱情的相继塌房，Z世代群体已经深刻意识到：“能靠得住的只有自己。”在认识到依附都是有代价的、凡事都要靠自己之后，现代社会的个人主义文化却悄然滑向优绩主义。平台上经常有博主宣称自己是一个独立的、有经济能力的、以自身需求为主、能够兼顾多个方面的个体。迈克尔·桑德尔在《精英的傲慢》(The Tranny of Merit) 一书中，关注教育中的优绩如何与能力、道德挂钩，又如何成为精英阶层区隔他人、放弃公共承诺、再生产自身利益的工具。优绩已经蔓延向社会的方方面面，在这一体系中，诸如美貌、年龄、身高、学历、性格都成为了评判标准。

爱德华·马奈（Édouard Manet，1832–1883），《佛利斯贝热的吧台》（A Bar at the Folies-Bergère），图源：伦敦考陶尔德美术馆（Courtauld Gallery, London）

一、区隔的深化：作为社交货币的美丽和优秀

当一位明星或博主晒出美照，评论区可见“满分女”这样的夸赞之词，当一位高个子明星或博主晒出美照，评论区可见“高妹统治天下”这样的溢美之词，如果她都能统治天下了，那就更是当之无愧的“满分女”了。诚然，美貌也进入评价体系，并且，在这套话语体系之下，美丽一定要是闪耀的，一眼为人注意到的，是“非粉都能震撼的程度”而非“仅粉丝可见”的。然而，问题在于，一个人如何缩减为一个美丽的人？美丽又如何被评级，与“满分女”相对的是什么？

当网友认为某些人是“满分女”时，暗含着如下的一种判断：她们的身材和长相是女性之中的佼佼者。当这套极为直观又极为单一的量化指标运用到生活中时，我们会下意识地对身边走过的某位女性打分。当这套打分的环节被运用到公共知识领域中，这个分数又会影响对她的专业能力的认识以及我们释放出的情感态度。

当今的网络环境呈现出两个看似冲突的极端，一个是对他人极尽溢美之词的夸赞与奉承，另一个则是对他人极尽恶意打压与诋毁，实则这两者并不矛盾，都体现了对符合自身刻板印象的个体的维护，以及对打破自身刻板印象的攻击。

李普曼指出，“关于人的刻板印象将人的本性视为无生命或集合性的物质。”仅仅用刻板印象看待他人是对他人的物化，也往往发挥着控制他人的作用。但李普曼同时指出刻板印象是人们普遍使用的认知捷径。“刻板印象经济、便捷、节省精力，是我们个人的传统的核心，是对我们的社会地位的一种保护。我们每个人都借助习惯、偏好、能力、心理舒适度、内心期待因素实现对外部世界的某一部分的充分的适应。……刻板印象是我们自尊心的堡垒，是对我们自己价值观、地位和权利的理解在外部世界里的投射。建构基于刻板印象的观点的过程取决于思维方式、兴趣、利益等。每个人都以自己独有的方式去看待社会关系，于是人与人之间永远存在冲突。每个人所能看到的只是与自己有关的一些方面并将之视为真理。刻板印象的世界并非迎合我们喜好标准的世界，而是符合我们预期的世界。”[2]在网络环境中，具有高流量的博主往往是符合群体预期的博主，他们大多温和谦逊有礼；具有高流量的文章也是符合群体预期的文章，观点清晰，论述过程层层深入，数据权威，展现出绝对的理性和平滑。

当Z世代展现出更自信、更全面发展的面貌时，他们塑造出积极进取的青年形象，建构出一种看似更为发达的社会议程。然而，问题在于，当意见领袖仅仅展现自身的奖章、年少有为而从不袒露其家庭对自身发展的影响以及自身成长中的脆弱与困难时，无疑会使相当大一部分支持性资源极为有限的群体产生这样的困惑：难道只有我在这个事情上遇到困境吗？我做这些事情并没有这样得心应手，是我能力不够吗？他们不会在这个过程中感到压力吗，是我的抗压能力太弱了？

贝尔特·摩里索（Berthe Morisot，1841—1895），《梳妆台前的女子》（Woman at Her Toilette），图源：美国芝加哥艺术学院（The Art Institute of Chicago）

二、反优绩主义成为新优绩：优秀和美丽背后

十年前人们慷慨激昂地感叹“寒门再难出贵子”，是因为人们猛地发现教育是需要家庭资本的支持的。近年来，人们已经普遍认识到教育需要家庭资本的支持。当优秀和美丽被自然而然地观看、赞美，而培养优秀和美丽的家庭环境、地域环境被有意隐没之时，我们将生活在一个名曰完美的培养皿之中，人们仅能看到那些完美的人，而抵抗脆弱、刮痕、断裂、平静与多义。

福柯将话语与权力结合起来：叙事不仅是对已发生事件的陈述，叙事本身也是一种叙事文本。讲述知识并将其烙印在纸质书籍与知识库中并需要外部资本的支持，获得体制或机构认可的个体建构着空间的秩序：“能够表现出来有知识是权力的一种来源，因为这样的话你可以有权威地说出别人是什么样的和他们为什么是这样的。”[3]在打工已经让人“力竭”的情况下，表现出美丽也是一种权力，如白嫩的皮肤需要防晒、防护面罩、真丝手套；乌黑发亮的头发需要良好的营养和定期的护理；瘦长健美的身型需要精确的热量控制和较高频率的锻炼。

“强女幼年体”“多边形战士”这类概念展现出Z世代对自我价值实现的重视，并且他们对自我实现的追求有以下特征：追求多元发展，自身对价值实现的追求贯穿始终。首先是多元发展，即我不仅在学习上是优秀的，而且在玩上也是富有天资的；我不仅在优绩主义的范畴中是成就卓著的，而且在反优绩主义中也是反得最好最深刻的。其次是自身对自我实现的价值追求贯穿始终。我并非偶然成长为一个强者，而是我天生有成长为强者的基因，因而长大后必然就是强者。 我拥有时间规划能力和情绪管理能力，可以在生活中的各项事项中获得成功，实现学业、事业、娱乐、审美、爱情等多方面的发展。在小红书平台上，我们随处可见985博士在读或某某高校博士（CSSCI版）作为博主的名称或简历。然而，仅仅分享自己学业的成就的个体或许尚不足以成为小红书平台上的“满分博主”，有一类既能做到26岁985博士毕业又外形靓丽、唱跳俱佳、找到高校工作或能继续就读博士后的个体已经展示了何为“永远的神”，她们代表着“满分人类”。

后物质主义价值观强调自主、自我表现和生活质量，即个体的幸福感不仅来源于物质，也来自精神上的满足，并且更为重视精神上的幸福。物质取向主导的社会重视个体的物质财富与社会地位，获得较多物质财富与较高社会地位的个体既能在社会评价体系中获得更多肯定，也能够更便利快捷地进行包括经济资本、社会资本与文化资本在内的资本的再生产。社交媒体上的展示成为了一种负担，即我必须持续进步、持续积累奖章才能维持我在评价体系中的位置。“个体必须证明自己不仅在学业上是赢家，在生活方式上也是全面发展的成功者。这种既卷学业又卷生活的现象延伸了主导评价体系的影响范围。”[4]

三、一株兰花本性自足：以共感为根基的世界

“Stay hungry，stay foolish.”“I study hard，play hard，then make many lifelong friends.”这并不是一种优绩主义的价值观，即必须有产出，如参加学术会议是要妆容精致的、要与大咖合影的，产出必须在主流评价体系中是五星级的，如发文章必须要是C刊而非普通期刊的。“我们往往最关心的是创造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外化的（extroverted）身体，这种身体的投入已完全外显而且具有操演性（performative）。”[5]在学习点滴、奖章、生活美好都要留痕的环境中，我们陷入数字囤积的焦虑和完美主义的牢笼之中，照片取代了我们的眼睛和心灵对事物的感受，会下意识拒绝生命本身的阴晴圆缺、拒绝看见他人承受的不公、创伤。

在意识到每个人都在吸纳维护自身自尊心的信息，对打破自身原有认识的个体持有攻击态度之后，李普曼指出：“除非教育赋予我们敏锐的观察力，否则这些预设的信息会深刻影响认知进程。” 韩炳哲在《在群中：数字媒体时代的大众心理学》一书中继续思考数字媒体对人们的感觉、行为与公共领域的影响，“网络暴力有多方面的原因。它在一种毫无敬意的、言行草率的文化中成为可能”[6]。

在2026年3-4月小红书平台上“奥德赛时期”的讨论中，许多博主讲述了自己是如何度过奥德赛时期的，其中也包含一些并未经历缺衣少食的贫困与前路未卜的挫败，甚至家庭资本颇为丰厚、工作婚姻顺遂的个体，她们认为自己的青春时期也是奥德赛时期。似乎只有度过奥德赛时期才是有智慧、配发声、值得参与用户感性分配的人。本意是为了看见青年困顿的叙事讨论在实际操作中构成了对青年困顿的拒斥，结果是那些最深刻地承受着漂泊的青年并未在奥德赛时期的讨论中现身。这也是朱迪斯·巴特勒的可哀悼性、朗西埃的感性分配理论意在回应的问题。一些博主已经意识到仅仅允许自身的观点流行但拒绝他人的观点、仅仅分享成功而拒绝言说自身对失败的恐惧会加剧社会对弱者、不确定、脆弱的拒绝。她们将自身的脆弱、紧张、缺陷袒露在社交媒体之中。“如果我不说出来，我就成了那种永远只在镜头前展示高能量的人，那种我最讨厌的完美假人。”（博主“李金颐”，标题为《什么都做，就什么都做不好吗》，时间：4月8日）“如何平稳度过（奥德赛时期）就已经预设了一个判断，就是不平稳是需要被修正的，迷茫是需要被管理的，不确定是一种暂时的失序，而不是生命的常态。”（博主“就是酱紫呀”，标题为《聊点容易被骂的：警惕新概念》，时间：4月10日）

无论是求知若渴、求智若愚还是“全心学习，全心玩耍”，都在强调：我感到对世界的好奇，我感到我有回答这个疑问的义务，我的精力自然地流淌在这件事情中，我在玩耍过程中感到灵魂的放松，感到我与周遭事物的气息的回环往复，如辛弃疾所言：“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在此过程中，我得以克服异化与外化，在互相尊重、认同的基础上建立与他人、与世界的连接。

霍耐特把自我与世界的原初形式称为承认，这一理论也为法兰克福学派第四代核心人物耶吉与罗萨所继承。“我们在行动中建立起自身与世界的联系时，最初并不是采取情感中立的认识态度。……人类对周遭世界所抱持的存在之关注具有一种先在性，并在我们对万物自身意义与价值之经验中得到滋养。”[7]在中国的画作之中，有很多卧游的主体或在山野小路上闲游的个体，他们徜徉在山野之中，眺望四周而又能将目光收回自身，如《高阁消夏图》。他们和他者之间并非一种对立的关系，他们无需通过加速获得自身没有虚度光阴的反馈，无需通过拍一张美照或证明自己在和某位大咖一同出行的方式证明自身存在的价值。朱良志常以倪瓒的《题临水兰》为例，来诉说微小的生命本身就是自性圆足的世界，讲述存在即意义的道理：“兰生幽谷中，倒影还自照。无人作妍暖，春风发微笑。”

四、结语

马克思、恩格斯感叹资产阶级对社会关系的革命：“一切等级和固定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一切神圣的东西都被亵渎了。”[8]在资本主义商品生产条件下，人依靠拥有的物品来证明自身的能力。能够较好地完成这种证明的个体，既能成为社交媒体平台上的意见领袖，又进一步宣扬了只有快速向前、自信大胆、多元发展才称得上成功人士的优绩叙事。物化结构形成经济和意识形态的统一体，一切都被纳入市场交换体系中，包括人的身体、意志、审美态度、人与人之间的情感。“物化所指的是一种过程，在过程中我们遗忘了，人之认识他人并拥有关于他人的知识，曾经如何受惠于先前的承认与共感。”[9]支撑我们走下去的，是他人对我们的看到，或我突然发现我们都处于存在之遭逢（existentielle Betroffenheit）中。在这种认识下，我有义务成长为更茁壮的个体，以改变人群的整体处境。

优绩叙事奖赏那些拿到基因彩票、智商彩票并游走在他人预期之中的个体，而家庭一般、相貌平平、学历较差的个体很难在这个热闹非凡的竞技场获得入场券。并不是美丽和优秀不应该得到赞誉，但需要探讨个体可以凭借这些占据多少公共资源？那些美丽和优秀的个体身后的家庭为何从不现身？在歌颂成功与确定性而完全拒斥偶然与脆弱的文化加深群体分化的情况下，我们应该以怎样的姿态讨论成功，讲述自身的经验？个体的自由全面发展受惠于以互相看见为核心的伦理结构和多重职业较为平等地参与资源分配的社会结构。个人能践行的有以下几点，在具体交往中，看见对方超出自身刻板印象的言谈举止的产生情境，看到自身圈层之外的人群的生活，看见其他物种存在的权益，诚然这仍需更长的努力。

【本文作者郝梦琦系湖南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2026级博士研究生】

注释：

[1] [美]斯维特兰娜·博伊姆：《怀旧的未来》，杨德友，译，南京：译林出版社，2010：12.

[2] [美]沃尔特・李普曼：《舆论》， 常江，译，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8：76-78.

[3] [法] 米歇尔·福柯： 《规训与惩罚》 ，刘北成，杨远婴译，上海：三联书店出版社，1999.

[4] 梁君健,耿天悦.大学生娱乐生活的社交呈现：可见性管理、身份博弈与优绩主义的再生产[J].中国青年研究,2026,(6):83-90+120.

[5] [美] 薇薇安·索布恰克：《肉体的思想：具身性和影像文化》，李三达、夏开丰、刘昕，译.上海：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25:246.

[6] [德] 韩炳哲：《在群中：数字媒体时代的大众心理学》，程巍，译，北京：中信出版社，2019：6.

[7] [德] 阿克塞尔·霍耐特： 《物化：承认理论探析》 ，罗名珍，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24:30.

[8] [德]马克思、恩格斯：《共产党宣言》，中共中央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著作编译局译，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97：30-31.

[9] [德] 阿克塞尔·霍耐特： 《物化：承认理论探析》 ，罗名珍，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24: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