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奶奶今年八十六了,腿脚还算利索,耳朵稍微有点背,但脑子清楚得很。小区里跟她同龄的老太太,走的走了,瘫的瘫了,像她这样还能自己买菜做饭、下楼遛弯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街坊邻居见了她总要问一句:“陈奶奶,您这身子骨是怎么保养的?是不是天天泡脚?”
陈奶奶每次都笑着摇头:“不泡,泡了十几年也没泡出什么名堂来。”
这话一说,对方往往不信。在大多数人眼里,老年人养生嘛,睡前泡个热水脚,活血通络,这是最基本的常识。陈奶奶以前也信这个。六七十岁那会儿,她每天晚上雷打不动地端一盆热水,坐在沙发上泡,泡到水凉了再加,来来回回能泡上四十分钟。泡完之后脚底板红彤彤的,浑身发热,确实挺舒服。
但舒服归舒服,该睡不着还是睡不着。
陈奶奶的失眠毛病是从七十三岁那年开始的。说不清具体原因,反正就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跟走马灯似的,一会儿想想去世多年的老伴儿,一会儿惦记远在外地的儿子,一会儿又想起白天在菜市场跟人吵的那两句嘴。有时候明明困得眼皮都抬不起来了,一挨枕头,精神头又来了,清醒得能数清楚窗外过了几辆车。最严重的时候,她整宿整宿地睡不着,凌晨三四点坐在床上发呆,看着窗帘一点一点亮起来,心里那种滋味,说不出的难受。
为了治失眠,她试过的法子能写满一张纸。泡脚是其中坚持最久的一样,其他什么喝热牛奶、按穴位、听轻音乐、换枕头、熏艾草,样样都试过,样样都没用。儿子给她买过好几种助眠的保健品,她吃了要么不管用,要么第二天头昏脑涨地起不来,后来全扔进了抽屉里落灰。
转折发生在去年秋天,一个很偶然的机会。
那天下午,陈奶奶去社区活动室听了一个养生讲座,讲课的是个退休的老中医,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的。他讲了很多东西,大部分陈奶奶左耳朵进右耳朵就出去了,但有一句话她听进去了。老中医说:“好多人问我睡前该干什么,我说你们别老想着泡脚。睡前养生,养的不是脚,是心。心不安,你把脚泡烂了也没用。”
这话一下子戳中了陈奶奶。她坐在台下,心想这不就是在说自己吗?泡了十几年脚,心该乱还是乱,觉该少还是少。
讲座结束之后,陈奶奶专门等别人都走了,凑上去问那个老中医:“大夫,您说养心,到底怎么个养法?”
老中医看了看她,问了几句年龄和身体状况,然后说了一句让陈奶奶意想不到的话:“您每天睡前拿半个小时,不是让您泡脚,是让您坐那儿,什么也别干,就坐着。”
“坐着?干坐着?”陈奶奶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就干坐着。”老中医笑了一下,“但不是发呆那种坐。您找个安静地方,坐舒服了,闭上眼睛,从头到脚把自己想一遍。头皮松了吗?松了。眉头皱了吗?展开了。牙关咬了吗?松开了。就这么一点一点往下想,想到哪儿,就把哪儿松开。半个小时,一秒钟都不用多。”
陈奶奶将信将疑地回了家。当天晚上,她破天荒地没有端洗脚盆,而是按照老中医说的,洗漱完了之后,搬了把椅子坐在卧室窗前,闭上眼睛,开始“想自己”。
她先从头顶开始。心想,头皮松了吗?好像还真有点紧。她下意识地松了松头皮,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人轻轻把手放在她头顶上一样。然后是眉头——好家伙,不松不知道,一松才发现自己的眉毛一直拧着,像是跟谁较劲似的。她把眉头舒展开,一股酸胀的感觉从眉心散开来。接着是牙关,上下牙齿咬得紧紧的,她慢慢松开,下巴都跟着沉了一下。
就这么一路往下想,脖子、肩膀、后背、腰、胳膊、手指尖、大腿、小腿、脚底板……她把全身上下想了一遍,等她睁开眼睛看钟的时候,居然已经过去了三十五分钟。但她不觉得漫长,反而觉得身体变轻了,像是卸下了一件穿了很久的厚棉袄。
那天晚上,她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虽然半夜还是醒了一次,但比起之前辗转几个小时已经好了太多。
陈奶奶觉得这事儿有点意思,第二天晚上继续。第三天、第四天,她把这个习惯坚持了下来。过了一个星期左右,她发现自己的睡眠肉眼可见地变好了,入睡时间从一两个小时缩短到了二十分钟左右,半夜醒来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但真正让她感到震惊的变化,是在大约一个月之后才出现的。
那天她坐在窗前做“松下来”的功课,想到心口的时候,忽然感觉到胸口那个位置有一种闷闷的、堵堵的感觉。之前她也知道自己胸口闷,但从没认真去感受过它。那天晚上也不知道怎么了,她就安安静静地把注意力放在那个闷堵的地方,没有想把它推开,也没有想分析它,就是看着它,像看一片云一样。
过了一会儿,那个闷堵的感觉开始慢慢化开了,变成了一种酸酸涨涨的感觉,然后又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陈奶奶忽然觉得自己鼻子一酸,两行眼泪就下来了,没有任何原因,没有任何预兆,就是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不想哭,也没有在哭,只是眼泪在流。
流了大概两三分钟,眼泪自己停了。陈奶奶深吸了一口气,那一口气吸得特别深,像是多少年没有这样呼吸过一样。胸口那个堵着的东西,好像被眼泪冲走了一部分,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松快。
那天晚上她睡得格外沉,第二天早上醒来,觉得自己的眼睛都比平时亮了一些。
从那之后,这项睡前功课就成了陈奶奶一天当中最重要的事情。泡脚桶被她塞到了浴室柜子最里面,再也没有拿出来过。每天晚上九点半,准时坐到窗前那把椅子上,关掉电视,放下手机,安安静静地跟自己待半个小时。有时候是“从上到下松一遍”,有时候就只是静静地坐着,感受呼吸进进出出。
她的变化,身边的人都看出来了。
首先是脸上的气色。以前陈奶奶的脸色是那种灰扑扑的暗黄色,颧骨上还有几块老年斑特别显眼。现在虽然老年斑还在,但整张脸的底色亮了,透出了一种淡淡的红润,看着就让人觉得精神。邻居张阿姨有一次直接问她:“陈奶奶,您是不是吃什么补品了?这脸色比我还好!”陈奶奶笑着说:“一分钱没花,就是晚上坐了半个小时。”
其次是脾气。陈奶奶以前的脾气不算好,虽然不跟人吵架,但心里容易窝火,看什么都不太顺眼。儿子打电话少了,她心里不舒服;儿媳妇过年没回来,她也不舒服;菜市场卖菜的少找了她五毛钱,她能惦记好几天。但这些事情,她不说出来,全憋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
现在不一样了。倒不是说她变成了没脾气的老好人,而是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好像再也进不到她心里去了。儿子打电话少了,她想的是“他工作忙,不打就不打吧,我自己挺好的”;卖菜的少找了钱,她第二天去要回来就是了,要不回来就算了,不值得为几毛钱在心里存一天的垃圾。
最大的变化,是她不再害怕了。
八十六岁的人,说句不好听的,随时都可能走。以前陈奶奶特别怕想这个,每次一想到死,心里就发慌,浑身冒冷汗,像是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窟窿里。但现在不一样了,她每天晚上坐在窗前,安安静静地跟自己待一会儿,感受着身体里那股气进进出出、来来去去,忽然觉得生和死之间好像也没那么遥远的距离。活着就是这口气在,没了就是这口气散了,想通了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有一次儿子打电话来,拐弯抹角地问她身体怎么样,要不要去体检。陈奶奶听出了儿子话里的担心,直接说:“你别怕,妈不怕。妈现在每天该吃吃该睡睡,走的时候痛痛快快的最好,走不了也不怕,妈有准备。”
电话那头的儿子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都有点变了:“妈,您这话说的……”
“说的是实话。”陈奶奶笑了,“你放心,妈现在活得挺好的,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好。”
挂了电话,陈奶奶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外面的天。夜幕已经落下来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她想着自己这八十六年,经历过的事情太多了,苦的甜的,得到的失去的,爱过的恨过的,到最后全都变成了这安静房间里的一呼一吸。
泡脚水会凉,补气血的药会停,但睡前这半个小时,是她一天当中最踏实、最富有的时刻。
陈奶奶转身走向那把靠窗的椅子,坐下去,闭上眼睛。
她决定今天多坐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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