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2月,上海临港。商汤科技的会议室里,徐冰面前摆着两条路。
一条路是留在商汤。这家公司累计融资超过50亿美元,已经登陆港交所,正在把资源集中到生成式人工智能和人工智能云。作为早期成员、执行董事兼董事会秘书,徐冰参与过它从实验室走向资本市场的完整过程。另一条路,则通向一个只有150余人的芯片团队。承载早期芯片业务的上海阵量智能,2024年营收只有24.07万元,净亏损约1.9亿元。相比商汤庞大的组织和资本体量,它更像一项尚未被证明的长期实验,而不是一家即将跨过百亿元估值的芯片公司。
一边是已经被证明的过去,一边是几乎没有收入的未来。徐冰选择了后者。
这个选择还有另一层风险:曦望主动放弃了训练芯片市场。那里聚集着英伟达、华为,以及壁仞、摩尔线程、沐曦、天数智芯等国产GPU公司。几乎所有人都在争夺那块最显眼、也最容易获得资本关注的高地,曦望却把筹码压在了另一件不那么性感的事情上:推理。
训练让模型学会,推理让模型工作。当多数厂商希望一颗芯片同时覆盖训练与推理时,曦望决定只做后一半。一年多以后,这个选择换来了七轮、接近40亿元融资,估值跨过百亿元。团队扩大到约300人,第三代推理芯片启望S3及配套超节点方案正式发布,公司完成股份制改造,上市准备随之提速。
资本似乎已经给出了答案,但它只回答了前半道题。2024年,曦望需要证明“推理是不是未来”;到了2026年,当英伟达开始反复讨论每瓦能够生成多少Token、每个Token需要多少成本,当华为和几乎所有国产GPU公司都把推理摆到更重要的位置,曦望需要回答的问题已经变成:当所有巨头都看见这个市场,自己凭什么不被淹没?
曾经最独特的判断,正在变成最严峻的考题。
曦望能够拿出来的答案并不复杂:一支比巨头更聚焦的组织,一套围绕推理重新设计的成本结构,以及两代芯片留下的研发、量产与交付经验。它不需要在所有算力市场上击败英伟达,也不需要成为另一家训推一体的通用GPU公司。它真正需要证明的是,在大模型推理这个局部战场上,专业化带来的效率提升,能否大到足以覆盖软件迁移、模型适配、运维体系和供应链风险带来的全部代价。这既是曦望可能赢的原因,也是它最容易失败的地方。
![]()
三个人,押上一条窄路
2012年,徐冰进入香港中文大学多媒体实验室,在汤晓鸥门下攻读博士。此后十余年,他从科学家走向资本与组织的交界处,参与商汤的融资、治理与上市,又在大模型时代转身进入芯片行业。
这段经历让他比很多技术创业者更早意识到,造芯片从来不只是一道工程题。它要求研发、融资、供应链、产品定义和客户交付同时成立,任何一个环节出现问题,都可能让前面的投入失去意义。
如果只看2024年的财务数据,芯片业务分拆很容易被理解为商汤的一次减负。那一年,商汤净亏损约43亿元。但到2025年,商汤收入增至约50.15亿元,净亏损收窄至17.82亿元,下半年经调整EBITDA和经营现金流均实现转正。与其说商汤甩掉了一个包袱,不如说它重新配置了资本。
大模型和人工智能云需要持续投入,芯片同样需要长期资金。把几项高投入、长周期业务放在同一张资产负债表里,看上去可以协同,实际也可能彼此争夺资源。分拆让商汤能够把力量集中到模型、云和应用,也让芯片团队获得独立融资、独立激励和独立决策的空间。2025年6月,徐冰辞去商汤执行董事兼董事会秘书职务,把主要精力转向芯片业务。这场分拆由业务选择,变成了个人选择。
但芯片不是一个人能够完成的事业,徐冰需要两位搭档。
第一位是王勇。他在芯片行业工作超过20年,曾任AMD独立显卡首席架构师、百度昆仑芯核心架构师。加入商汤后,他带领团队完成两代芯片研发,并经历过7纳米高性能芯片从设计到量产的完整过程。芯片设计得出来,并不等于能够被稳定制造;能够完成流片,也不等于可以规模交付。王勇的价值,在于他走过这条链路。
第二位是王湛。作为百度早期核心成员和首任产品经理,他曾主导搜索商业系统“凤巢”,也管理过大型产品和商业团队。离开百度后,他做了多年投资,原本已经拥有相对安稳的生活。徐冰正式邀请他加入时,并没有经历漫长拉扯。一次晚餐、第二天的一次会面,前后大约24小时,他便作出了决定。
打动他的,是一个朴素的判断:中国在数据和算法上并不落后,短板仍然是芯片。如果有机会参与补上这块短板,值得重新回到创业现场。
科学家出身、懂资本的徐冰,做了20余年芯片的王勇,操盘过大型产品和商业系统的王湛。内部有人用三个人名字的谐音,把这个组合称为“越湛越勇”。这句玩笑恰好概括了曦望最初的组织结构:一个人判断方向和组织资源,一个人把芯片做出来,一个人把芯片变成产品并卖出去。
三个人都已经拥有过足够体面的履历。曦望真正反常识的地方,不是把三个厉害的人凑在一起,而是让三个原本可以不再冒险的人,重新坐上了一张胜负未定的牌桌。但履历不是壁垒,与英伟达、华为和大型国产GPU公司相比,曦望不可能在研发人数、供应链资源和软件生态上占据优势。它唯一可能利用的,是更短的决策链条和更集中的资源配置。
巨头可以同时下注训练、推理、芯片互联、整机和云服务。曦望必须把有限的人和钱压在同一个问题上:如何让每一个Token变得更便宜。巨头的优势是资源密度,创业公司的优势只能是决策密度。对曦望而言,聚焦不是一种姿态,而是它唯一可能成立的生存结构。
![]()
一分钱的野心
徐冰选择推理时,这还不是一条拥挤的路。那时,训练芯片更容易获得关注,谁能够训练更大的模型,谁就更容易站在聚光灯下。推理则像模型诞生后的苦活:调用频繁、价格敏感,每一个Token都要被放进账单里衡量。但曦望看中的,恰恰是这门不够性感的生意。
训练是一种相对集中发生的需求。一个模型完成训练后,并不会为每个用户重新训练一遍;推理却发生在每一次提问、每一次图片生成、每一次代码补全,以及每一次智能体调用工具的过程中。训练决定模型能不能诞生,推理决定模型能不能进入日常生活。
2025年,DeepSeek等高性价比模型把这种变化推到了台前。它们最重要的影响,不只是让大模型调用价格下降,而是证明了一个看似矛盾的事实:单次调用成本越低,未必意味着总算力消耗越少,反而可能带来更多用户、更多应用和更长的调用链。
这是典型的杰文斯悖论。资源使用效率提高后,人们未必减少使用,反而可能因为价格下降而消耗更多。蒸汽机时代如此,电力时代如此,Token时代也可能如此。到了2026年,智能体开始从演示走向真实工作流,一次用户请求不再只对应一次回答,而可能被拆成检索、规划、调用工具、执行、校验和重试等一连串动作。每多一个环节,背后便多一轮推理。
模型越便宜,应用越多;应用越多,Token消耗越大。这是曦望押注推理的底层逻辑,它的产品路线也围绕这条逻辑展开。
第一代启望S1主要服务云端与边缘端的视觉推理,随后实现量产,累计出货超过2万片,并向索尼、小米等公司进行知识产权授权。这一代产品更多属于计算机视觉时代,也让团队第一次走完从设计、流片到量产交付的完整链路。第二代启望S2转向大模型推理,于2024年量产,开始兼容主流大模型软件生态。到2025年,曦望整体芯片交付量已经突破万片,S2也从工程验证逐渐走向规模交付。
2026年1月,曦望发布第三代推理GPU启望S3,以及面向千亿、万亿参数多模态混合专家模型的寰望SC3-256超节点方案。按照公司披露的产品设计,S3采用LPDDR6显存,同时兼容LPDDR5X,并在计算精度、内存访问、芯片互联和软件调度等环节围绕大模型推理重新设计。公司给出的目标是,在典型推理场景中,使整体性价比较前代提升一个数量级,单位Token成本下降约90%。
比这些数字更值得注意的,是曦望没有照搬训练GPU依赖昂贵高带宽内存的成本结构。训练追求高吞吐、高带宽和大规模并行,可以承受更昂贵的硬件;推理面对的是长期、持续且高度价格敏感的调用需求。一颗主要服务推理的芯片,未必需要继承训练芯片的全部能力,也未必需要承担训练芯片的全部成本。
这才是“纯推理”真正的含义。它不是简单从一颗通用GPU里删去训练功能,而是从计算精度、显存体系、芯片互联、软件调度到集群利用率,围绕推理重新计算整套系统。
英伟达卖的不是一颗孤立的芯片,而是一整套覆盖训练、推理、开发工具和数据中心基础设施的平台。它真正难以撼动的,也不只是GPU性能,而是CUDA、网络、服务器、开发者和客户运维体系共同形成的生态。曦望不可能复制这套生态,也没有必要复制。
它唯一可能成立的路径,是在部分高频、稳定、成本敏感的大模型推理负载中,把专业化的效率优势做得足够大,再通过兼容软件栈、超节点和推理服务,把客户迁移的门槛降下来。因此,“百万Token一分钱”并不是一张今天已经普遍执行的市场价目表,而是一项长期目标。
其真正重要的地方,不在“一分钱”这个数字,而在于试图改变芯片行业的计价单位:过去比较的是一张卡卖多少钱,未来比较的可能是一元钱究竟能够生成多少Token。一旦竞争单位从“芯片”变成“Token”,昂贵不再天然意味着先进,通用也不再天然意味着高效。
问题在于,客户购买的从来不是参数表上的峰值算力,而是一整套能够稳定运行的能力。芯片价格更低,却需要数月重新适配模型;单卡性能更高,集群利用率却不稳定;实验室里的Token成本很低,进入客户机房后又叠加迁移、运维、故障和闲置成本。这些都会让纸面优势迅速消失。
所以,曦望的成本优势必须同时穿过四道门槛:芯片架构要更高效,软件迁移要足够简单,系统利用率要足够稳定,最终客户支付的总成本要真实下降。少一项,专业化就可能只是一种技术选择,而不是商业壁垒。
S3目前完成的仍然只是产品发布。按照公司此前披露的计划,它还需要继续经历流片、回片、量产和规模交付。从发布会上的性能目标,到晶圆厂里的良率,再到客户机房里的稳定运行,中间隔着一家芯片公司最漫长的路。
方向是故事的开头,量产才是现实的第一行。
![]()
四十亿,只是入场券
从24万元营收到百亿元估值,中间首先隔着资本。
2025年初至2026年4月,曦望完成七轮融资,总额接近40亿元。投资方既包括商汤、范式智能等产业资本,也包括IDG资本、高榕创投、中金资本等市场化机构,以及诚通混改基金和多地国资。这份股东名单背后,是三种预期的叠加:大模型推理需求爆发、国产算力替代提速,以及独立GPU资产在资本市场上的稀缺性。
资本市场也在迅速升温。摩尔线程、沐曦股份先后登陆科创板,壁仞科技、天数智芯相继在港交所上市,国产人工智能芯片公司开始集中进入公开市场。这种热度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只要赛道足够正确、资本足够充足,一家芯片公司就会自然长大。
但芯片是一个必须用资本换时间,却无法用资本直接换结果的行业。先进制程流片、封装测试、软件生态、模型适配、客户验证和量产备货,每一项都需要重金投入。一颗芯片第一次点亮,只能证明它能够运行;完成量产,只能证明它能够制造;进入客户系统,只能证明它可以被使用。客户持续复购,才证明它是一门生意。
曦望目前仍然处在这些关卡之间。承载早期业务的上海阵量智能,2024年营收24.07万元、净亏损约1.9亿元,2025年一季度仍未形成收入。此后,S2开始进入规模交付,公司经营情况理应已经发生变化,但曦望尚未公开一份足以与百亿元估值相匹配的完整财务成绩单。
24万元营收与百亿元估值,被装进了同一家公司,中间那段巨大的空白,只能由芯片、订单和时间慢慢填上。
近40亿元融资首先证明的,是投资人愿意为这条路线提供时间,而不是客户已经为产品完成投票。这些钱可以买来更多流片机会、更完整的软件栈、更大的备货能力和更长的现金跑道,也可以让投行、律师和会计师逐渐进场,但它买不来良率,也买不来客户的第二张订单。
2026年春,曦望完成股份制改造,正式启动赴港上市相关准备,进入财务、法务审计和辅导阶段。股改可以把创业故事逐渐翻译成招股书,却不会让一颗尚未量产的芯片提前从晶圆厂走出来。
在一级市场里,投资人可以为未来定价;到了公开市场,未来必须逐渐长成收入、毛利率、客户结构和现金流。40亿元解决的是曦望能否留在牌桌上,无法决定它最终能从牌桌上拿走多少筹码。
![]()
最危险的时刻,是方向被所有人看见
2024年,曦望只做推理,是一种逆向选择;到了2026年,这条路已经不再冷门。
英伟达正在围绕Token成本、单位功耗产出和智能体推理重新设计数据中心平台;华为昇腾依靠训推一体、软硬协同和整机能力覆盖客户;壁仞、摩尔线程、沐曦、天数智芯等国产厂商在争夺训练市场的同时,也不会放弃规模更大、发生频率更高的推理需求。
曦望曾经面对的问题,是这个市场会不会出现。现在的问题是,所有对手都已经看见了这个市场。这意味着,“纯推理”本身不再天然构成壁垒。先看到方向,只能获得一段时间窗口;等巨头转过身来,创业公司仍然要面对资源、生态、供应链和客户信任上的全面差距。
专业化芯片还有一个无法回避的矛盾:做得越专,理论效率越高;做得越专,对工作负载变化的容忍度也可能越低。大模型的结构和推理方式仍在快速迭代,从稠密模型到混合专家模型,从短文本生成到长上下文,从单轮问答到多步骤智能体,今天最重要的计算瓶颈,未必还是明天的瓶颈。
曦望既要比通用GPU更高效,又不能因为追求极致效率,而失去对下一代模型的适应能力。它还要面对生态。英伟达真正难以撼动的,从来不只是一颗GPU。CUDA已经进入模型框架、开发工具、人才体系和企业运维流程。很多客户选择英伟达,并不是因为每一项性能都是最优,而是因为工程师熟悉、软件可以运行、出了问题有人解决。
一家新芯片公司要说服客户切换平台,必须提供的不只是更低的报价,还要承担迁移过程中所有看得见和看不见的成本。所以,曦望所谓的“赢”,不会是让英伟达退出中国推理市场,也不会是在所有模型和所有负载上超过通用GPU。它更现实的胜利,是在若干高频、稳定、成本敏感的推理场景中,建立足够显著的总成本优势,并把这种优势转化为持续复购。
接下来,真正决定曦望价值的,不是还会完成多少轮融资,而是五件更朴素的事:S3能否按计划完成流片、量产和稳定交付;公司宣称的低Token成本,能否从实验室指标变成包含迁移、运维、能耗和利用率在内的客户总成本;软件生态能否跟上模型架构的持续变化,不因专业化而被锁在上一代工作负载里;供应链和系统交付能否支撑客户长期运行,而不是只完成一次试用;已经购买S2的客户,会不会继续购买S3。
第一次订单可能来自测试、关系、政策或国产替代,第二次订单通常只来自产品。芯片行业最难伪装的指标,不是发布会上的峰值性能,而是下一张订单。
结尾
回到2024年12月的那间会议室。“1+X”战略宣布后,150余人的芯片团队从商汤体系中走出。没有人保证这条路能够走通,但曦望也不是一家凭空出现的创业公司。
从香港中文大学的实验室到商汤,再到独立后的曦望,这支团队已经走过两代芯片的研发、流片、量产和交付,也经历了中国人工智能从计算机视觉向大模型的完整转向。两年不到,团队接近翻倍,七轮融资接近40亿元,估值突破百亿元,S3发布,上市准备启动。对于一个从大公司分拆出来的芯片部门而言,这已经是一段足够惊人的加速度。
但资本验证的是方向,不是终局。推理需求的爆发,证明徐冰当初没有押错赛道;越来越多巨头进入,又让这场竞争变得比最初更加艰难。
所以,曦望凭什么赢?不是因为它比巨头更有钱,也不是因为它更早说出了“推理”两个字。它唯一可能的机会,是把一家小公司的聚焦,变成架构上的效率;把架构上的效率,变成客户账单上的便宜;再把第一次购买,变成第二次、第三次复购。
冬天之后,并不会因为一家公司的名字叫曦望,就自动出现黎明。对一家芯片公司而言,真正的天亮,不是估值跨过百亿元的那一刻,而是一颗芯片穿过流片、量产和客户机房之后,仍然留在下一张订单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