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谢小将军那日醉酒,强行夺了臣女的清白。”
“臣女如今已经有了身孕,求陛下给臣女做主啊!”
金碧辉煌的宫宴上,礼部侍郎之女哭得梨花带雨,惹人怜惜。
周围的达官贵人纷纷对我投来鄙夷的目光。
我还没开口,我那满头白发的老父亲却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发抖。
“陛下明鉴!这是天大的冤枉啊!”
“臣这孽障……根本就是个女儿身啊!”
大殿内瞬间死寂。
就在这能冻死人的气氛里,一直把玩着酒杯的太子殿下突然轻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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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正好。”
“儿臣倾慕谢将军已久,父皇不如趁此机会,为儿臣赐婚吧。”
我叫谢知非。
出生于世代忠良的将门谢家。
此刻,我正穿着一身暗金色的武将朝服,站在大齐王朝最高贵的金銮殿上。
耳边,是礼部侍郎之女柳婉儿凄厉的哭诉声。
她跪在玉阶之下,哭得浑身发抖,仿佛受了这世间最天大的委屈。
“陛下,谢将军那日将臣女堵在假山之后,不顾臣女哀求……”
“臣女本想一死了之,可如今大错已经铸成,腹中骨肉无辜啊!”
大殿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我的身上。
坐在龙椅上的皇上,脸色已经铁青。
他猛地一拍龙案,怒喝一声:“谢知非!你堂堂朝廷命官,竟敢做出如此下作之事!”
“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我站在原地,没有跪下,只是静静地看着还在抹眼泪的柳婉儿。
这大殿里的地龙烧得很旺,暖烘烘的。
可我的思绪,却突然飘回了三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边关。
那时候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我们谢家,是守卫大齐北疆的最后一道屏障。
三年前,北蛮子大举进犯。
我爹谢远山,在第一场战役中就中了敌人的毒箭,险些丧命。
我那同父异母的哥哥,是个只知道读书的文弱书生,根本拉不开那张百石重的铁胎弓。
眼看着边关的城门就要被攻破。
眼看着城里的几十万百姓就要沦为北蛮子的刀下亡魂。
我爹躺在病榻上,咳着血,老泪纵横。
他死死抓着我的手,哭着说:“知非,咱们谢家,对不起皇上,对不起百姓啊。”
我看着老父亲灰败的脸色,看着帐外那些冻得发抖、却依然死死握着长枪的将士。
我的心,像被放在油锅里煎一样。
我虽是女儿身,但从小就跟着爹在军营里长大。
我会骑最烈的马,会拉最硬的弓。
我甚至比营里许多老兵都懂排兵布阵。
可是,就因为我是个女子,我只能眼睁睁看着父兄拼命,看着将士流血。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改变我一生的决定。
我趁着夜色,剪断了留了十几年的长发。
我找出哥哥的战甲,用厚厚的白布把胸口勒得平平的。
我把脸涂得黝黑,跨上了那匹谁也驯不服的黑色战马。
当我提着谢家那杆长枪,站在点将台上的时候。
底下的将士们都以为,是谢家的大公子病好了,来领兵了。
没人知道,那身冰冷的铁甲下面,是一个才刚刚十七岁的姑娘。
那三年,我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我不敢和士兵们一起洗澡。
我连睡觉都要穿着厚厚的衣服,生怕被人看出了破绽。
我在死人堆里爬过,我的肩膀被敌人的弯刀砍得深可见骨。
为了提神,我甚至学会了和那些糙汉子一样,大口喝酒,大声骂娘。
我用了一身大大小小十七道伤疤,换来了北疆三年的太平。
换来了大齐王朝这金銮殿里的歌舞升平。
可现在,我拼了命保护的这些人里。
竟然有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深闺小姐,跪在这里,想要用最恶毒的谎言,毁掉谢家百年的清誉。
更可笑的是,她竟然说我强要了她的清白。
我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长满老茧、甚至还有些变形的手。
这双手,拿得起百斤重的长枪,却怎么可能去解开一个姑娘的罗裙?
我叹了口气,刚准备开口为自己辩解。
突然,我听到旁边传来“扑通”一声闷响。
跪在地上的是我爹。
三年不见,我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
他那原本挺拔的脊背,此刻因为极度的恐惧,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我知道他在害怕什么。
欺君之罪,那可是要诛九族的啊。
我爹这辈子忠心耿耿,他宁愿战死沙场,也不愿背上乱臣贼子的骂名。
如今被柳婉儿这一逼,皇上这一怒,我爹的心防彻底崩溃了。
就在我爹颤抖着嘴唇,准备把那个天大的秘密说出来的前一刻。
我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一张脸。
那是一张极其俊美,却又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脸。
当朝太子,萧景翊。
我和萧景翊的相识,绝对算不上愉快。
甚至可以说,是一场充满火药味的灾难。
那是我在边关的第二年。
朝廷派了一位钦差大臣来劳军,顺便督战。
当那个穿着一身华贵锦袍、连靴子上都不沾一丝泥土的男人出现在军营时。
我正在校场上和几个副将光着膀子摔跤。
当然,我没光膀子,我穿着紧身的单衣,勒得我喘不过气。
萧景翊看着我们一身臭汗的样子,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用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说:“谢小将军,边关战事吃紧,你还有闲情逸致在这里嬉闹?”
我当时脾气也爆。
我在前线拼命,你一个在京城里吃香喝辣的太子,凭什么来指手画脚?
我冷笑一声,把手里的毛巾往地上一摔。
“钦差大人要是觉得末将太闲,不如大人亲自上阵,去砍几个蛮子的脑袋给将士们助助兴?”
我以为他会大发雷霆。
谁知道,他竟然轻笑了一声。
他慢条斯理地解开披风,走到兵器架前,挑了一把长剑。
“好啊,那就请谢小将军,赐教一二。”
那天,我们在校场上打了整整三百个回合。
我一直以为,京城里的皇子都是绣花枕头。
但我错了。
萧景翊的武功极高,招式狠辣果决,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最后,我的长枪挑破了他的衣袖。
而他的剑尖,也稳稳地停在了我的咽喉处。
打平了。
从那天起,我们俩就像是杠上了。
我看不惯他总是那副气定神闲的做派。
他看不惯我满嘴粗话、毫无规矩的样子。
我们在战术上争吵,在粮草的分配上争吵。
直到那一次,北蛮子趁着夜色发动了突袭。
敌人的数量是我们三倍。
为了掩护大部队撤退,我和萧景翊被困在了一个狭窄的山谷里。
大雪封山,我们跟外面断了联系。
我们在山洞里躲了三天三夜。
没有吃的,没有火,冷得骨头都在发疼。
萧景翊受了重伤,高烧不退。
平时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此刻虚弱得像个孩子。
我知道,如果他不退烧,绝对熬不过那个晚上。
我顾不上什么男女之防。
我解开铠甲,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
那时候,我清楚地感觉到,他在昏迷中,手无意识地碰到了我那用白布紧紧缠绕的胸口。
他当时眉头动了一下,但我不知道他到底醒没醒。
后来,援军终于赶到,我们得救了。
回到军营后,萧景翊再也没有跟我吵过架。
只是,他每次看我的眼神,都变得极其复杂。
不再是那种看待粗鲁武将的嫌弃。
而是带着一种审视、探究,还有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他总是会在我大口喝酒的时候,默默地把我的酒碗换成热茶。
他会在我包扎伤口的时候,把所有人都赶出去,亲自把上好的金疮药放在我帐篷门口。
我一直提心吊胆,生怕他发现了我的秘密。
直到半个月前,边关大捷。
皇上连下三道圣旨,将我召回京城论功行赏。
我以为,回到了京城,我就可以脱下这身沉重的铠甲,换回女装。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
等着我的,不是加官进爵。
而是一场蓄谋已久、足以让谢家满门抄斩的恶毒陷阱。
这件事,说起来真是一场无妄之灾。
回京后的第三天,正是上元节。
京城里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我在边关苦了三年,好不容易看到这么热闹的景象,就换了身便装,一个人去逛灯会。
也许是老天爷瞎了眼。
我走到城南一处偏僻的河灯滩时,无意中撞见了一男一女在柳树下幽会。
男的是个穷酸的落第书生,穿得破破烂烂。
女的,正是这位礼部侍郎的千金,柳婉儿。
两人抱在一起,哭哭啼啼。
我原本不想多管闲事,转身就走。
可是我耳力好,还是听到了一些不该听的话。
柳婉儿哭着说:“表哥,我有了你的骨肉,这可怎么办啊?”
“我爹要是知道了,非打死我不可!”
那书生唯唯诺诺地说:“表妹,我如今连个功名都没有,你爹怎么可能把你嫁给我?”
“你……你不如喝副药,把孩子打了吧。”
柳婉儿气得给了他一巴掌。
“庸医说了,我体质极寒,若是打了这胎,这辈子都别想生养了!”
“我不管,你必须想办法娶我!”
我听到这里,只觉得这姑娘也是可怜,但也确实糊涂。
我摇摇头,加快脚步离开了。
我以为这只是京城里一桩见不得光的风月烂账。
但我万万没有想到。
这把火,竟然烧到了我的头上!
就在前天,柳家突然放出风声,说柳小姐在上元节那天,被人在假山后毁了清白。
而且,现场还留下了一块谢家的玉佩。
那块玉佩,正是我上元节那天不小心弄丢的。
我当时就觉得事情不对劲。
我派人去查,这一查,惊出一身冷汗。
那个落第书生,竟然在前天夜里,失足掉进护城河里淹死了!
死无对证。
而柳婉儿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根本瞒不住了。
未婚先孕,在这规矩森严的京城,那是浸猪笼的死罪。
柳家为了保住名声,为了掩盖这桩丑闻。
他们急需一个替罪羊。
一个身份高贵、名声响亮、即使出了这种事,皇上也不会轻易砍头的替罪羊。
刚立下赫赫战功、风头正劲、又是单身未娶的“谢小将军”。
简直就是他们眼里最完美的猎物。
在他们看来,男人风流一点算什么大事?
大不了,就是让皇上赐个婚。
谢家凭空捡了个媳妇,柳家掩盖了丑闻,还能和手握重兵的谢家攀上亲戚。
这是一箭三雕的毒计啊!
可是,他们千算万算,算漏了一件事。
他们算漏了,我谢知非,是个女人!
女人,怎么可能让另一个女人怀孕?
这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此刻,站在金銮殿上。
看着柳婉儿那张哭得楚楚可怜、实则恶毒至极的脸。
我心里觉得无比悲哀。
在边关,将士们为了保护百姓,连命都可以不要。
而在京城,这些享受着太平的达官贵人,为了自己的名声和利益。
竟然可以毫不犹豫地把为国流血的将军推向死路!
如果我顺水推舟认了这门亲事。
将来洞房花烛夜,我是个女人的秘密依然保不住。
不仅是欺君之罪,还要加上一条淫乱后宅、混淆皇室血脉的罪名(因为柳婉儿怀着别人的种)。
那是真要把谢家往死里逼啊!
我爹是个直肠子的武将,他哪里看得懂这些弯弯绕绕。
他只知道,皇上震怒了,谢家要倒霉了。
他不能让谢家背上强抢民女的恶名。
所以,他做出了他认为最保全谢家名声的决定。
那就是,坦白我的女儿身!
“陛下明鉴!这是天大的冤枉啊!”
我爹的头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臣这孽障……根本就是个女儿身啊!”
这句话一出。
刚才还闹哄哄、准备看谢家笑话的大殿。
瞬间死寂得像一片坟场。
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坐在龙椅上的皇上,手里端着的茶盏猛地一晃。
滚烫的茶水泼在了他的龙袍上,他却像毫无知觉一样。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谢远山……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爹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
“陛下,臣不敢欺瞒陛下。”
“三年前边关告急,臣身中剧毒,犬子又染重病。”
“为了不让边关失守,为了稳住军心,知非她……她瞒着臣,替兄出征啊!”
“陛下,知非她确实是个姑娘家,她怎么可能去坏了柳家小姐的清白啊!”
“求陛下明鉴,求陛下派太医当场验身啊!”
我爹的话音刚落。
跪在地上的柳婉儿,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死死地盯着我,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不……不可能……”
她连哭都忘了,喃喃自语,像个见鬼的疯子。
“你怎么可能是女人?你明明那么高,那么黑,你还在校场上打过赤膊……”
我冷冷地看着她。
“柳小姐,谢某在边关和将士们同吃同住,确实粗鲁了些。”
“但谢某还不至于长出男人的物件来,去让你怀上身孕。”
我这句话说得很粗俗。
但在这金銮殿上,却像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柳家人的脸上。
礼部侍郎柳大人,原本还站在一旁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受害者模样。
此刻,他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他知道,完了。
柳家完了。
污蔑朝廷命官,欺君罔上。
这罪名,现在落到他们头上了!
皇上的脸色变幻莫测。
从震惊,到错愕,再到一种深深的复杂。
他看着我,这个为他守了三年江山、立下汗马功劳的“少年将军”。
竟然是个女扮男装的丫头?
可是,就算柳家是在污蔑我。
我女扮男装、欺君罔上的罪名,也是实打实的啊!
大齐王朝的律法,绝不允许女子涉足朝堂,更何况是掌管几十万大军的将印!
这不仅是欺君,这是在挑战整个朝廷的祖制和男人们的尊严。
我看到几个平时就看我们谢家不顺眼的言官,已经开始跃跃欲试。
准备站出来用那套“牝鸡司晨、国之大不幸”的理论,把谢家置于死地了。
我爹还在不停地磕头。
我知道,今天谢家能不能活下来,全在皇上的一念之间。
我撩起战袍的下摆,笔直地跪了下去。
“陛下,臣欺瞒陛下,罪该万死。”
“但臣在边关三年,杀敌两万,未曾丢失大齐一寸土地。”
“臣的每一道伤疤,都是为陛下、为大齐流的血。”
“臣愿引颈就戮,但求陛下,不要株连谢家满门。”
大殿里安静极了。
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就在那些言官准备出列,就在皇上准备开口发落的时候。
一直坐在皇上右手边、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的太子殿下。
突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死寂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新,甚至带着一丝慵懒的愉悦。
萧景翊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今天穿着一身玄色的太子朝服,金色的四爪蟒纹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他走到大殿正中央,走到我的身边。
他没有看那些瑟瑟发抖的大臣。
而是抬起头,看着龙椅上的皇上,拱手行了一个礼。
“父皇,依儿臣看,这柳家满门欺君,确实该杀。”
“但谢将军这事儿,儿臣觉得,不仅无罪,反而有大功。”
那几个准备弹劾我的言官愣住了。
皇上也愣住了:“太子,此话何意?她女扮男装欺君,何来大功?”
萧景翊微微转过头,那双深邃的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用一种全大殿都能听到的、极其清晰的声音说道:
“父皇,古有花木兰替父从军,千古流芳。”
“谢将军为了保家卫国,隐忍三年,立下不世之功,此乃大齐之福。”
“更何况……”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那正好。”
“儿臣倾慕谢将军已久,一直苦于她是男儿身,不敢向父皇开这个口。”
“如今竟然真相大白。”
“父皇不如趁此机会,把谢将军赐给儿臣做太子妃吧。”
萧景翊这句话一出来。
大殿里的空气,彻底停滞了。
我发誓,那一刻,我听到了好几个老臣下巴掉在地上的声音。
连我那个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爹,都忘了磕头。
张大了嘴巴,活像一条离开了水的鱼。
皇上的嘴角剧烈地抽搐了两下。
“太子……你……你说什么胡话?”
萧景翊却一脸坦然,甚至还往前走了一步。
“父皇,儿臣没有说胡话。”
“儿臣在边关时,就与谢将军生死与共。”
“儿臣觉得,这满朝文武的千金小姐,加起来也比不上谢将军一根头发。”
“父皇若是惩罚了谢将军,儿臣这辈子,怕是都要打光棍了。”
这大殿里的气氛,瞬间从生死一线的紧张,变成了一种极其荒谬的轻喜剧。
这哪里是在朝堂上论罪?
这简直是在菜市场强买强卖啊!
那些原本准备弹劾我的言官,此刻全都涨红了脸,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
太子殿下都要娶人家当太子妃了。
你这个时候跳出来说人家“牝鸡司晨”,那不是打太子的脸吗?
皇上看着站在下面的我们俩。
一个是他最器重、手握重兵的“女将军”。
一个是他最疼爱、却一直不肯成家的太子。
皇上的脑子转得飞快。
谢家手握兵权,如果谢知非是个男的,皇上确实会有所忌惮。
但现在,她是个女的。
如果让她嫁给太子,那谢家的兵权,就顺理成章地变成了太子的助力。
皇家不仅没有损失,反而白得了一个战神级别的儿媳妇。
这买卖,怎么算怎么划算啊。
皇上咳嗽了两声,掩饰住嘴角的笑意。
他突然猛地一拍桌子,指着瘫软在地的柳大人骂道:
“大胆柳氏!竟然敢在宫宴之上,诬陷朝廷命官,欺君罔上!”
“来人!将柳氏父女打入天牢,交由大理寺严审!”
禁军立刻冲进来,把哭爹喊娘的柳婉儿和柳大人拖了下去。
处理完柳家,皇上的目光再次落到我身上。
“至于谢家……”
皇上拉长了声音。
“谢远山教女有方,谢知非替父从军,忠勇可嘉,免其欺君之罪。”
“太子既然开了口,朕便成全你们。”
“传旨,赐谢知非太子妃之位,择日完婚!”
我跪在地上,整个人还是懵的。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从差点满门抄斩,到突然变成太子妃。
我的脑子就像被塞进了一团乱麻。
宫宴在一场闹剧和喜剧中匆匆结束。
出了大殿,外面的夜风一吹,我才清醒了几分。
我没有跟着我爹回府。
因为萧景翊的贴身太监,把我拦了下来。
“谢将军,殿下在御花园的暖阁等您。”
我深吸了一口气,迈着步子朝暖阁走去。
暖阁里,没有宫女太监。
只有萧景翊一个人,正悠闲地坐在红泥小火炉旁,煮着一壶茶。
茶香四溢。
他换下了一身朝服,穿着月白色的常服,看起来少了些威压,多了几分风流公子的气息。
我走进去,没有行礼,直接在他对面坐下。
“太子殿下,今晚在殿上,多谢您出手解围。”
我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却并不怎么感激。
“可是殿下,您那句‘倾慕已久’,未免也太荒唐了些。”
“您要是缺个挡箭牌,大可直说,何必拿臣的清誉开玩笑?”
萧景翊倒茶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谢将军这话就伤人了。”
“孤崇拜谢将军的排兵布阵、杀敌之勇,不行吗?”
我冷笑一声。
“殿下,明人不说暗话。您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女儿身了?”
萧景翊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也不算太早。”
“也就是在那次雪山洞里,你给我取暖的时候。”
我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这老狐狸!果然那个时候他就醒了!
我咬了咬牙:“既然殿下早就知道,为何一直不拆穿我?”
萧景翊放下茶杯,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了。
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而锐利,就像他在战场上审视敌人时一样。
“因为我知道,你是个好将军。”
“大齐需要谢家,边关需要你。”
“我若是拆穿了你,边关就会乱。”
听到这句话,我心里的火气稍微消散了一些。
算他还有点良心。
“可是殿下,”我皱起眉头,“今晚这门婚事,您未免太草率了。”
“您知道,我是个拿枪的武将,我根本不会当什么太子妃。”
“更何况,柳家这件事,绝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
萧景翊赞赏地点了点头。
“看来,谢将军除了会打仗,这脑子也不算太笨。”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声音变得极其冰冷。
“你以为,柳婉儿一个深闺小姐,敢冒着杀头的风险,去金銮殿上状告一个手握重兵的将军?”
“你以为,那个落第书生,真的是失足落水淹死的?”
我心里猛地一紧:“殿下的意思是……有人在背后指使柳家?”
萧景翊转过身,看着我。
“柳侍郎,是二皇子的人。”
“二皇子一直觊觎东宫之位。谢家手握三十万大军,谁拉拢了谢家,谁就多了一半的胜算。”
“如果今晚,你被迫娶了柳婉儿,谢家就会被彻底绑在二皇子的船上。”
“如果你们谢家拒不承认,二皇子就会利用言官,以强抢民女的罪名,彻底毁了你在军中的威望,逼父皇收回谢家的兵权。”
我听得脊背发凉。
原来,这场看似可笑的风月官司。
背后竟然藏着如此阴毒的夺嫡之争!
“所以,殿下今晚当众求娶,其实是为了截胡?”我冷声问道。
“是为了把谢家的兵权,绑在您太子的战车上?”
萧景翊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就在我以为他默认了的时候,他突然叹了口气。
“谢知非,孤在边关和你同生共死了三年。”
“在孤心里,你早就是孤的人了。”
“孤娶你,除了保住谢家,更重要的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
“嗖”的一声厉啸突然划破夜空!
一支闪着幽蓝光芒的冷箭,擦着我的脸颊飞了过去。
“夺”的一声,死死地钉在了我身后的红木柱子上!
我眼神一凛,常年征战的本能让我瞬间拔出了腰间的匕首,一把将萧景翊护在了身后。
“有刺客!”
可是,当我的目光落在柱子上那支冷箭上时。
我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被冻结了。
箭尾上,竟然绑着一块我无比熟悉的玉佩。
那是……我三年前因病暴毙的哥哥,谢知远的贴身玉佩!
门外,传来了一阵极其诡异的轻笑声。
那轻笑声在寂静的夜里,像毒蛇吐信子一样,让人毛骨悚然。
我死死盯着柱子上的那块玉佩。
那玉佩的边缘有一处细小的磕碰,是我哥哥八岁那年调皮摔坏的。
绝不可能认错!
可是,哥哥三年前就已经入土为安了,连棺木都是我爹亲自封的钉子。
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刺客的箭上?
“殿下,待在里面别动。”
我压低声音,反手握紧匕首,整个人像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慢慢朝门口逼近。
萧景翊却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力道大得出奇。
“谢知非,你现在是太子妃,不是冲锋陷阵的马前卒。”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影卫,留活口。”
萧景翊淡淡地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话音刚落,门外的黑暗中突然传出几声极其短暂的金属碰撞声。
紧接着,是人体倒地的闷响。
一切发生得太快,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
两名穿着夜行衣的影卫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门外,单膝跪地。
“主子,刺客服毒自尽了,没留下活口。”
萧景翊皱了皱眉,松开我的手,走过去拔下那支冷箭。
他把箭尾的玉佩解下来,递到我面前。
“谢将军,这玉佩你认识?”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伸手接过玉佩。
入手温润,背面的那个“远”字,刻得极其工整。
我看着萧景翊,声音有些发颤:“殿下,这是我兄长谢知远的遗物。”
“可我兄长,三年前就已经病故了。”
萧景翊的眼神瞬间变得幽深起来。
他拿过我手里的冷箭,仔细端详着箭镞上那一抹幽蓝色的毒药。
“这是西南夷独有的‘见血封喉’。”
“一个死了三年的人的玉佩,出现在用着西南夷毒药的刺客手里……”
萧景翊冷笑了一声,转头看着我,“谢知非,看来,有人不仅想要谢家的兵权,还想要谢家彻底身败名裂啊。”
我的脑子转得飞快。
如果哥哥没死呢?
当年边关大乱,谢家军被困,哥哥在后方督运粮草,突然传出染上恶疾暴毙的消息。
我爹为了稳住军心,匆匆办了丧事。
如果这一切是个局呢?
如果哥哥当年不是病死,而是被人劫持,甚至……叛变了呢?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我就觉得浑身发冷。
如果是叛国之罪,那谢家百年忠烈的牌坊就彻底塌了!
这比今天柳婉儿在金銮殿上的诬陷,要恶毒一百倍,一万倍!
“二皇子……”我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三个字。
除了那个一直想要扳倒太子、掌握兵权的二皇子。
我想不出还有谁,会费这么大的力气,布下这么一个连环死局!
今天在朝堂上,利用柳婉儿逼迫我。
如果成了,兵权到手。
如果不成,暴露了我是女儿身,犯了欺君之罪,谢家倒台。
如今太子出手截胡,保住了谢家。
他们立刻就抛出了这支带着我哥哥玉佩的冷箭。
这是赤裸裸的警告!
更是诛心!
“害怕了?”
萧景翊突然凑近我,他的呼吸打在我的耳畔,带着一丝淡淡的茶香。
我猛地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桃花眼。
“谢家人字典里,就没有‘害怕’这两个字!”
我冷冷地看着他,“殿下,臣刚才说了,这门婚事太草率。”
“现在您也看到了,谢家不仅是个香饽饽,还是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
“您现在反悔,去跟皇上说取消赐婚,还来得及。”
“否则,这趟浑水,可是会脏了殿下的东宫。”
萧景翊看着我这副像刺猬一样竖起全身尖刺的样子。
他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里,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惧意,反而带着一种极其疯狂的愉悦。
“谢知非啊谢知非,你在战场上杀伐果决的聪明劲儿,怎么一到这事儿上,就变得这么迟钝?”
他突然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抬起头。
“孤竟然敢在金銮殿上说出‘倾慕已久’这四个字。”
“孤就做好了把你们谢家这趟浑水,搅个天翻地覆的准备!”
“二皇子想玩阴的?好啊。”
“孤倒要看看,是他那些见不得光的鬼魅魍魉厉害,还是孤这位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太子妃厉害!”
他松开手,转身走到书案前,拿起一张空白的圣旨(太子的教旨)。
提笔蘸墨,龙飞凤舞地写下了一行字。
然后,他把那张纸扔到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上面写着八个大字:
“大婚如期,万邪不侵!”
看着这八个字,我的心跳突然漏了半拍。
这三年来,我习惯了一个人扛起所有的重担。
我习惯了穿着冰冷的铠甲,走在最前面。
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男人。
他不需要我躲在他身后当个需要保护的娇花。
而是递给我一把更锋利的刀,说:“走,我们并肩杀出去!”
这种感觉,竟然比打了胜仗还要让我心潮澎湃。
第二天一早,谢知非是女儿身,并且被皇上赐婚给太子的消息。
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京城。
茶馆酒楼里,说书先生连夜换了段子。
从“谢小将军夜战八方”,变成了“霸王花褪甲嫁东宫”。
而原本应该处于风暴中心的柳家,却在一夜之间被抄家流放。
连二皇子都没敢替他们说一句话,生怕惹火烧身。
一切看起来,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我爹的眉头,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谢府的书房里,我爹背着手,像头困兽一样走来走去。
“知非啊,你糊涂啊!”
“伴君如伴虎,那东宫是什么地方?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啊!”
“你从小就在军营里摸爬滚打,琴棋书画你是一窍不通,宫廷礼仪你是一问三不知。”
“你到了东宫,那些侧妃、良娣,还不把你给生吞活剥了?”
我端着茶杯,无所谓地吹了吹上面的浮沫。
“爹,您放心吧。谁敢生吞活剥我?”
“我这双手,可是能徒手拧断蛮子脖子的。她们要是嫌命长,尽可以来试试。”
我爹被我噎得翻了个白眼。
“你……你这混账脾气!到了太子面前,你也敢这样?”
我放下茶杯,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我没有告诉我爹关于那支冷箭和哥哥玉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