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宴会厅的水晶灯把整个大厅照得像白昼。我端着那杯没喝完的红酒,正准备去敬新来的药企代表。然后我就看见了她。
曲筱绡。
六年没见,她穿着黑色西装裙,烫了大卷,正和几个老总有说有笑。
和当年那个扎马尾、穿白大褂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我想转身走,脚却像被钉在地上。
她也看见了我。嘴角扬了扬,端着酒杯走过来,还没等我开口,她轻轻说了一句话。
周围的声音全没了。我的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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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实习第三个月,母亲查出胃癌。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那张诊断单,手止不住地抖。
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想吐。
我靠着墙站了十几分钟,等我缓过劲来,才走进医生办公室。
“早期,手术成功率很高。”主治医生说,“费用方面,你准备一下。”
我点点头,没敢问多少。
出了办公室,我蹲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掏出手机查账户余额。
三千八。
每个月的生活费、房租、给母亲买的药,一分钱掰成两半花,能攒下三千八已经是极限。
母亲打电话来,声音很平静。
“医生怎么说?”
“没事。”我说,“小问题,调养调养就好了。”
“你别骗我。”母亲说,“我自己的身体,我心里有数。”
我握着电话,半天说不出话。
母亲叹了口气:“要花不少钱吧?妈知道你们年轻人不容易,要不就别治了,省得拖累你。”
“你说什么傻话。”我的声音有点哑,“钱的事你别管,我来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坐在台阶上,把脸埋进手里。
八万块。对当时的我来说,那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就在那天下午,曲筱绡来了。
她提着一袋水果走进实习办公室,看见我就笑了。
那几年她还是个护士专业的学生,皮肤白净,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你怎么啦?脸色这么差。”
我没说话。她把水果放下,拉我坐下,就那么看着我。
“是不是你妈的事?我听说你请假了。”
我点点头,把诊断单递给她。她看完,眼圈一下就红了。
“你打算怎么办?”
“凑钱。”我说,“还能怎么办。”
“还差多少?”
我报了个数字,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爸妈留给我那套老房子,可以卖了。”
“不行。”我打断她,“那房子是你爸妈留给你的唯一念想,你说卖就卖?”
“那是我爸妈留的,不是留给你做手术的。”
她瞪了我一眼:“你怎么这么犟?”
“我就这样。”我说,“你少管。”
我知道她是为我好。
可正因为知道,我心里才更难受。
她父母走的时候她十八岁,一个人守着一套老房子,边上班边读书,好不容易熬出头,我不能让她为了我把最后的家底都搭上。
那天晚上,我送她回宿舍,她握了握我的手。
“别怕。天塌下来,我陪你一起扛。”
我看着她,鼻子有点酸。那时候我是真心想和她过一辈子的。
第二天,我去找韩院长。
韩正明是市医院的院长,五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很精干。他是我的实习指导老师,对我一直挺照顾的。
“来了,坐。”他指了指办公桌前的椅子,给我倒了杯茶。
我坐下,搓了搓手,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妈的事我听说了。”韩院长说,“胃癌早期,手术是大事。”
我心里一紧。医院里的人都知道了吗?
“钱的事,你不用太担心。”韩院长靠在椅背上看着我,“我这有个想法,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听。”
02
韩院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食堂吃啥一样。
“我知道你家里困难,也看得出你是个好苗子。”他顿了顿,“我有个女儿叫秀珍,比你大两岁,一直没找对象。”
我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
“先别着急回绝。”韩院长摆摆手,“我不是要让你卖身。我是这么想的,你和秀珍先认识一下。要是处得来,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你母亲的手术费用,我来想办法。还有出国进修的名额,我也能给你争取。”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你不用现在就答应我。”韩院长说着拍了拍我的肩膀,“回去好好想想。你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选择对你最好。”
那天回宿舍的路上,我脑子里一直循环那句话——“什么选择对你最好”。
最好的选择是什么?
为了一个女人,放弃母亲的命?还是为了母亲,放弃那个陪了我三年的人?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看了整整一个晚上。
第二天,我去了曲筱绡租住的地方。她住在一栋老式居民楼的顶层,地方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她给我煮了碗面,加了两个鸡蛋。
“你黑眼圈怎么这么重?”她问我。
“没事,没睡好。”我说。
她看着我,忽然叹了口气:“你心里有事,我能看出来。是不是我妈的事?”
我没说话,低头吃面。
“你别瞒着我。”她坐到我旁边,“咱俩在一起三年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差点就想把韩院长的话说出来。
可是我没有。
那天我和她吵了一架。
她说要把她家那套老房子卖了。我死活不同意。她急了,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欠你的?那是我爸妈留给我的东西,我自己的东西我想卖就卖!”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解释,“我只是不想你为了我牺牲那么多。”
“牺牲?”她笑了一声,“你跟我谈牺牲?许天佑,你要是真想跟我一起,就别在这跟我客气。你要是想分手,那就直说。”
我愣了一下。她这话说得太快,像是一点都不想给我留余地。
“我没想分手。”我说。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让我帮你?”
我张了张嘴,发现说什么都不对。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天台上,抽了一整包烟。
我想到母亲,想到曲筱绡,想到韩院长说的那些话。我不知道该怎么选。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选择的资格。
最后,我还是给韩院长打了电话。
我说:“韩院长,我想跟您女儿见一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韩院长的声音响起来:“好,我安排。”
挂掉电话,我把手机扔到一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那晚我没睡着。
第二天,我去见了韩秀珍。
她长得还行,不算漂亮,但挺大方。穿着职业装,头发盘起来,看起来很干练。她比我想象中要温和得多。
“你的事我爸跟我说了。”她说,“我知道你不容易。我也不是那种娇生惯养的人,咱俩交往试试,不合适就算了。”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晚上回宿舍,我给曲筱绡发了条消息:“对不起,我们不合适。”
她没回。
我又发了一条:“你值得更好的。”
这次她回了。就三个字:“你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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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一个月后,我和韩秀珍结婚了。
婚礼办得不算大,但排场不小。来的都是医院的同事和韩家的亲戚。我穿着租来的西装,站在台上,和韩秀珍交换戒指。
台下有人小声嘀咕:“这小伙子看着挺本分,就是听说家里穷得很。”
“穷点无所谓,攀上韩院长这门亲事,以后还愁什么?”
“也是,娶了韩秀珍,他就是少奋斗二十年的人。”
我装作没听见。可手里的香槟杯在抖。
韩秀珍注意到了,小声问我:“你冷吗?”
“不冷。”我说,“有点紧张。”
她笑了一下,没再多问。
母亲那天来了。手术后恢复得不错,精神头挺足。她穿了件我给她买的新衣服,坐在前面那一桌,眼眶红红的,一直没怎么说话。
晚上回新房,我送母亲回她住的小旅馆。母亲拉着我的手,看了我很久,才开口:“孩子,妈对不起你。”
“妈,你说什么呢?”
“我知道,你是因为我才……才跟那个护士分的手。”母亲的眼圈又红了,“妈对不起你啊。”
我扶着她的肩,说:“你别瞎想了。我是自愿的。”
母亲没说话,只是不住地叹气。
从旅馆出来,我站在路边抽了根烟。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韩秀珍发来消息:“你在哪呢?”
我回了句“马上回来”,然后把烟掐灭,回了家。
婚后的第一年,其实还行。
韩秀珍不是什么坏人。她对我挺好,不让我做家务,也知道照顾我母亲。唯一的毛病就是说话直,有时候一句话能把人噎得半死。
有一次,我和她因为一件小事吵起来。吵到后面,她忽然冷笑一声:“怎么啦,后悔啦?后悔娶了我,没娶你那个初恋?”
我愣住了。
“你……”我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韩秀珍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你钱包里那张照片,你当我是瞎子?”
我下意识地摸了把口袋。钱包就放在外套里,那张照片是大学时候和曲筱绡的合影,我一直没舍得扔。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说。
“你说过去就过去?”她看着我,“许天佑,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心里一直有别人。我不管你以前怎么样,既然娶了我,就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收一收。”
她说完就进了卧室,门关得“砰”一声响。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手指掐进掌心,掐得生疼。
那之后,我就把那张照片烧了。
可烧得掉照片,烧不掉脑子里的回忆。
婚后的第二年,韩秀珍怀孕了。她生了个女儿,叫小禾。长得像她,眼睛很大很亮。我抱在怀里的时候,心里忽然就平静了。
韩秀珍看着我抱着女儿发呆,问:“想啥呢?”
“没想啥。”我说,“就是觉得,小禾真好看。”
“那是。”她笑了笑,“也不看看是谁的女儿。”
我看着她笑,心里却莫名地空了一块。
04
女儿两岁的时候,我第一次在医疗会议上见到曲筱绡。
那是在省城的一个学术会议上,我们医院派我去参加。中午休息的时候,我在餐厅排队打饭,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你好,请问旁边有人吗?”
我转头一看,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穿着职业套装,手里端着餐盘,脸上的妆容精致了很多。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一切都变了。
她看见我,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勉强。
“好久不见。”她说。
“好久不见。”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干巴。
她没在我旁边坐下,端着盘子去了另一桌。我看着她背影,手不自觉地在抖。
那顿饭我一口都没吃下去。
下午开会的时候,我坐在最后一排,心神不宁。我在手机上翻了翻,想找她的联系方式。可我们分手的时候,我已经把她所有的联系方式都删了。
散会的时候,我鼓起勇气,跑去问了主办方的工作人员。
“您好,我想问一下,今天来参会的那些药企代表,有没有联系方式?”
工作人员翻了翻名单,递给我一份。我一眼就看到了曲筱绡的名字——XX制药公司华东区销售总监。
销售总监。
我拿着那张纸,手心全是汗。
那天晚上,我没回酒店。我坐在酒店门口的花坛上,抽了半包烟。我看着那份名单,手指在屏幕上挨着那三个字。
最后还是没加。
不过那天晚上,我用小号找到了她的社交账号。
她没有锁,我一条一条地翻着。
她发的最多的是工作内容——出差、签单、开会。
很少发关于自己感情的东西。
她结婚了没有?我心里总有个问号。
翻到最后一页,是她两年前发的一条动态,就五个字:“从头再来吧。”
配图是一杯红酒和一个空荡荡的阳台。
我的心猛地一沉。
那之后,我开始偷偷关注她。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我控制不住。每隔几天,我就会打开手机,看一看她最近有没有更新。
韩秀珍发现了我的变化。
“你最近怎么回事?”有天晚上,她忽然问我,“老是魂不守舍的。”
“没怎么,工作累了。”我说。
“工作累了?”她盯着我,“许天佑,你是不是又……”
“没有。”我打断她,“真的没有。就是最近手术多,压力大。”
她看着我,没再追问。
那晚,我失眠了。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曲筱绡的身影。我想起她第一次给我煮面,想起她蹲在门口哭,想起她说“天塌下来,我陪你一起扛”。
我想起我欠她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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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2023年元旦,医院举办新年酒会。
大厅里摆满了圆桌,水晶灯亮得晃眼,到处都是觥筹交错的声音。
我是医院的主治代表,得去各桌敬酒。
韩秀珍也来了,穿着一件紫色的晚礼服,挽着我的胳膊,和我一起去敬酒。
“今天新来了家药企,听说来的是区域老总。”旁边的同事说,“咱们得去敬一杯。”
“好。”我说。
我端着酒杯走过去。一张张陌生脸孔看过去,忽然我整个人定住了。
她坐在主桌,穿着一件黑色西装裙,头发烫了大卷,正和旁边的人谈笑风生。和当年那个穿着粉色护士服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她看见了我。
就那么一眼,我就知道她记得我。她的表情变化不多,但眼神里闪过了一丝情绪,很难形容。
“许医生是吧?”她先开口,语气很平淡,“我叫曲筱绡,新来的药企代表,以后请多关照。”
她伸出手。
我握住她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曲总客气了。”我说,“大家都是同行,相互关照。”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我端着酒杯祝福了几句,回到自己桌上,心跳得厉害。韩秀珍凑过来问:“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没事。”我说,“可能是酒喝多了。”
韩秀珍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然后说:“你以前认识她?”
我愣了一下:“你认识?”
“我认识她干嘛?”韩秀珍说,“我随便问问。”
我不敢再说话,低头喝酒。
酒会进行到一半,我去了一趟洗手间。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现自己的眼眶有点红。
我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就在这时候,洗手间的门开了,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喝多了?”她问。
“还好。”我说。
她靠在洗手台边,从包里掏出一支烟点上。她以前不抽烟的。
“这些年还好吗?”她又问,语气依然平淡。
“挺好的。”我说,“你呢?”
她吐了口烟,说:“也还行。”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都没说话。气氛尴尬得让人想转身跑掉。
“对不起。”我说。
“什么?”她看着我。
“当年的事。”我说,“我……”
“不用。”她打断我,“都过去了。”
她把烟掐灭在水槽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脚步,侧过头,轻声说了一句:“其实你女儿挺可爱的。可惜,那不是我的。”
我愣住了。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走出了洗手间。
女儿?我女儿?她知道我女儿?她是说小禾?
我像被雷劈了一样,浑身上下都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