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月二十四号,十点刚过,我妈手机就响了。
她接起来,脸色变了,举着手机的手在抖。挂了电话,声音发哑:“你表姐,688。”
我爸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还沾着油渍,愣了一下,低头继续切菜。
我盯着手机上的查分界面,手心里全是汗。登录,输入,确认,页面跳转,数字蹦出来。
502。
客厅里很安静。电风扇嗡嗡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我妈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我听见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里有压抑的抽泣。
我爸喊我:“小默,来帮把手。”
我走过去,他背对着我,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声音很低:“没事,能上本科就行。”
那天晚上,舅舅在家族群里发了条消息:“周六老宅聚餐,庆祝丽丽高考大捷!”后面跟了一串鞭炮和鼓掌的表情。
我妈回了个“收到”。舅妈紧跟着发了条语音,我没点开,但能听到她笑得很响。
周六一早,我妈翻出了那件她过年才穿的碎花衬衫,在镜子前站了很久。我爸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头发倒是用水压了压。
出门前,我妈往我兜里塞了两百块钱:“到了给长辈倒茶,嘴巴甜点。”
我没吭声。
老宅的小院里已经摆开了两张圆桌,凉菜拼盘,啤酒饮料,舅妈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张罗。舅舅坐在堂屋正中的藤椅上,翘着二郎腿喝茶。
看见我们进来,他抬了抬下巴:“来了?坐。”
表姐王丽坐在他旁边,穿了件新裙子,头发烫了卷,低头刷手机。听见动静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往上扯了扯,又继续刷。
气氛有点冷。
表哥表姐还没到齐,堂屋里一时只有舅妈在厨房炒菜的声响。我爸找了角落坐下,我妈去厨房帮忙,我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发呆。
树上知了叫得人心烦。
吃饭的时候,舅舅拿起了酒杯:“今天高兴,丽丽考了688,咱们老王家总算出个名牌大学生了!”
大家举杯,我妈也端起来,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
舅妈夹了块红烧肉放到王丽碗里,转头看向我:“小默呢?考了多少啊?”
桌上一静。
我妈看了我一眼,挤出笑脸:“502,也能上个二本。”
“哦,”舅妈拖长了音,“二本也行,总比没学上好。不过现在的二本,跟以前的大专也差不多吧。”
王丽轻轻笑了一声。
我低头扒饭,嘴里有点苦,咽不下去。
舅舅又给自己倒了杯酒,看了眼我爸:“老李啊,你们当工人的,也别给孩子太大压力。小默学个手艺,将来饿不死。”
我爸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舅妈接过话:“就是,像我们家丽丽,以后毕业了进大公司,年薪几十万。小默要是有困难,找表姐帮忙。”
王丽扯了张纸巾擦嘴,笑盈盈的:“好啊,到时候看我心情。”
我妈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声音很轻,但我听见了。
一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表姐王丽全程被亲戚们围着夸,分数线、报考学校、将来就业,聊得火热。偶尔有人回头问我一两句成绩,总是“没事没事”地带过去。
散席后,我帮着收拾碗筷。舅妈站在水池边,一边刷碗一边跟我妈聊天:“丽丽这成绩,985稳了。你说小默那分,复读一年能提多少?”
我妈没接话。
舅妈又说:“要不让他复读吧,反正你们家就这一个孩子,砸锅卖铁也供得起不是?”
“再说吧。”我妈的声音有点干。
我端着剩菜盘子走出去,厨房门口的台阶上,王丽正跟几个表妹聊天。看见我,她摆摆手,示意我过去。
“李默,”她笑着,“要不要姐给你辅导一下?明年复读的话,我暑假没事。”
几个表妹跟着笑起来。
我把菜盘子倒进垃圾桶,没看她:“不用。”
“倒挺倔。”她撇撇嘴。
晚上回家的公交车上,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我妈靠在我爸肩上,像是睡着了。我爸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公交车到站,下车前他说了一句:“别往心里去。”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
我翻了个身,打开手机,翻出那个学校的招生简章,看了一遍又一遍。
特长加分,文化课降分录取,专业提前批。
录取线往年都是五百出头,最低一年是四百九。
手指悬在那个数字上,没按下去。
窗外有汽车驶过的声音,忽远忽近,渐渐听不真切。
01
高中三年,我基本是在训练场上度过的。
别人晚自习刷题,我在体育馆里挥拍,跑圈,练步伐。羽毛球特长生,每天下午四节课后雷打不动训练三小时,周末还要加练。
教练说我有天赋,手腕灵活,反应快,救球那一下特别出彩。
但天赋换不来高考分数。
我文化课一般,中等偏下那种。数理化勉强及格,英语最差,高三模拟考从来没上过90分。班主任找我妈谈过几次,大意是:李默这成绩,走普通高考不占优势,但特长生加分政策用好,能冲一冲好学校。
我妈那段时间瘦了不少,下班回来还在翻报考指南,用荧光笔把有特长招生计划的学校圈出来。
她那本指南,被我翻过很多遍。有一页折了角,是省外一所985高校,专业叫“水质科学与技术”,听起来冷门得要命。招生计划里写得很清楚:对特长生文化课录取线可降至省一本线的70%。
那年省一本线是495。
70%,大概就是346分。
但我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个学校。
我妈倒是在饭桌上提过,试探着:“小默,你看这个学校,招特长生的,分数要求低。”
我爸夹了口菜,嚼了半天:“那专业毕业后干啥的?”
我妈念了一段介绍,最后说:“就业率挺高的,就是没人听过。”
我爸没再问了。
后来一次周末,我打完比赛回来,听见他们在屋里小声说话。我妈说:“要不就报那个吧,反正有特长加分,他努力三年,别浪费了。”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看他自己的意思。”
我没说话,但那所学校,我偷偷记在了心里。
高二下学期开始,教练加大了训练强度,为了备战省青少年锦标赛。要是能拿前三,对特长招生更有利。每天练到七点多,浑身酸疼着回教室上晚自习,坐下就想睡。
同桌刘洋推推我:“你来这么晚,英语卷子发下来了。”
我接过来,卷子上红笔写的63分,旁边有英语老师的批注:“注意基础,多背单词。”
刘洋咂咂嘴:“你文化课再不提,体育再好也白搭啊。”
他说得对。
那段时间我像是被分成两半。一半在训练场上拼尽全力,一半在教室里跟函数、时态、化学方程式较劲。两头都顾不上,两头都得扛。
王丽偶尔会来我家。她妈跟我妈是亲姐妹,两家走动得勤。她一来,总会翻翻我的卷子,看完笑一笑,也不说什么。但那笑比说什么都让人难受。
有回她翻到一摞试卷,随便抽出一张:“物理才52?”
我伸手去拿,她往后一躲:“别急嘛,姐给你讲讲。”
她当年上高一,成绩已经在年级前十了。后来一路到高三,再没跌出过前二十。
我妈总是拿她当榜样:“你看你表姐,多厉害。”
我没反驳过,也没认同过。
高二暑假最后一周,省锦标赛在省城举行。我在男单打进了半决赛,最后拿了第四名。颁奖的时候,站在领奖台下边,看着上面三张陌生的脸,说不上高兴还是失落。
教练拍拍我肩膀:“不错了,前四就有省一级运动员申请资格,够用了。”
我点点头。
回到学校那天,学校门口贴了红榜,上面是上一届的高考录取名单。我扫了一眼,清华、北大、浙大、复旦,一个个熟悉的名头排了一排。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刘洋路过,凑过来:“看啥呢?你还有一年。”
“嗯,还有一年。”
那一年过得太快。训练,考试,比赛,模拟。日子像拧紧的发条,一刻不停。到了高三下学期,我的模拟成绩已经能稳定在480到510之间了。
老师说,对于特长生,这个分数够了。
报考那天,我在那张志愿表上填上了那所985高校,专业那栏写的是“水质科学与技术”。
班主任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你确定?这专业挺冷门的,将来就业面窄。”
我说:“确定。”
他看了我几秒:“你文化课成绩没问题,特长加分也达标,被录取的概率不小。行,填吧。”
签完字那天下着雨,我站在教学楼的走廊里,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水花。
我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学校的官网,截了张校门的图。
没有发朋友圈,存进了相册。
王丽那时候已经保送了本校的顶尖班,她妈到处说她一定能上名牌大学。当时没人会怀疑。
高考那天,我坐在考场里,窗外的阳光明晃晃的,照在答题卡上有点刺眼。我深呼吸,写下名字,开始答题。
最后一门考完出来,我妈在门口等我,递过来一瓶水,问我怎么样。
我说还行。
她没再追问。
我记得那天的夕阳很红,铺了半边天。风是热的,吹在脸上黏糊糊的。公交车上的空调坏了,一路开一路颠,我妈坐在我旁边,靠窗的位置,轻轻闭着眼。
她的眼角又多了几道皱纹。
我在心里跟自己说:尽力了,剩下的交给老天。
直到六月二十四号那天晚上,分数出来的那个数字,像一块石头砸在我心上。
502分。
比模拟时高了几分,但比起王丽的688,差得太多。
家里那两天很安静。我爸还是照常去厂里上班,我妈在超市轮班,晚上回来做饭,吃完饭就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我知道她在查二本学校,查有特长生招生的补录信息。
她没跟我说太多,翻页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我躺在房间里,看着天花板,想着那所省外的985。
他们的录取线,历年都是多少来着?
我翻身打开手机,手指在那个招生页面上停住了。
往年的分数线摆在那儿,每一年都超过500。去年是506。
我盯着那几个数字,喉咙发干。
会不会有万一?
02
周六那次聚餐只是开始。
隔了三天,舅妈又在群里发消息:“周末丽丽同学来家里玩,都考上好学校了,最高分703呢。咱们家小默要不要也来?让丽丽同学给你讲讲学习经验。”
我妈看了消息,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回。
吃饭的时候她说:“这周你爸加班,我们就不去老宅了。”
我爸嗯了一声,低头喝汤。
但舅妈周末直接打电话来了:“姐,过来呗,今天炖了鸡汤。丽丽她爸还说要跟老李喝两杯。”
我妈推脱不掉,只好又带着我们去了。
这次人少些,就我们两家人。堂屋桌上摆着几个炒菜,中间一锅鸡汤冒着热气。表姐换了件白色连衣裙,端端正正坐在那儿,倒真有几分大学生的样子。
舅妈先盛了碗鸡汤放到王丽面前,又给我妈盛了一碗:“姐你尝尝,我炖了一上午。”
我妈接过碗:“辛苦妹妹了。”
“不辛苦,”舅妈坐下,“丽丽考上好大学,我这当妈的心里高兴,做什么都不累。”
说着往我碗里夹了个鸡腿:“小默也吃,长身体。”
我说了声谢谢。
舅妈看着我爸:“老李,厂里最近忙不忙?”
我爸说:“还行。”
“工人嘛,辛苦一輩子也就那样,”舅舅给自己倒了杯酒,“不像我们家丽丽,以后读个好大学,出来进写字楼,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我爸没说话,端着酒杯抿了一口。
表姐喝了口鸡汤,笑盈盈地看向我:“李默,你准备报哪个学校啊?”
我说:“还没定。”
“还没定?”舅妈惊讶地看着我,“这都多久了,再不填志愿学校都要招满了。你们班里同学都报了吧?”
“嗯。”
“还是赶紧定下来,”王丽慢悠悠地夹了筷青菜,“502分这个分数,二本里挑一挑,还是有学校能上的。别到时候什么都没捞着。”
我妈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笑着说:“小默特长生,说不定有学校能降分录取。”
“特长生?”舅妈一愣,“什么时候的事?”
“练了好几年羽毛球了,有省一级运动员证。”
舅妈和舅舅对视一眼,表情有点古怪。王丽也放下筷子,看着我:“特长生?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有什么用。”我语气平和,但饭桌上所有人都听得出话里的意思。
舅妈哼了一声:“特长生也没用,分数差太多也没用。丽丽她们班也有特长生,最多降个三五十分,人家考五百八九呢。”
我妈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我爸放下了筷子:“小默的学校,他心里有数。”
舅舅摆摆手:“行行行,你们自己定了就好。我们是外人,操心多了也不好。”
这话说得夹枪带棒。我妈眼圈红了,低下头假装喝汤。
一顿饭吃到最后,舅妈又提起王丽填志愿的事:“丽丽报了浙大和南大,稳得很。到时候通知书寄来了,咱们老王家在村里摆几桌,让大家都知道咱家出了个名牌大学生!”
舅舅哈哈大笑:“好,到时候请你们全家!”
从老宅出来,天已经黑了。我走在前面,听见我妈在后面对我爸说:“老李,你说小默那所学校有希望吗?”
我爸没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传过来:“别想太多,孩子自己选的,他自己担着。”
我攥紧了口袋里的公交卡,卡套的边角硌着手心,有点疼。
回到家,我打开手机,翻出那个招生页面。屏幕微微发亮,照在我脸上。
504分。
去年是504分。
再往前翻,507、503、499,每年浮动不大。
我盯着这些数字,心跳快了半拍。
如果是499呢?
我502,够了。
但那是去年。今年呢?报考人数变化、题目难易、录取计划调整……谁说得准。
我翻了个身,把手机压在枕头底下。
外面街道上飘来一阵烧烤的烟,混着孜然和辣椒的香味。楼下的麻将馆传来哗啦哗啦的声音,有人大声说话,有人笑。
我爬起来,拉开窗帘,街对面的早点铺已经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门上贴着红色的搬家广告。
我又躺回去。
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着那天王丽问我的话:“李默,你准备报哪个学校?”
她问这句话时的表情我记得很清楚。
笑着的,眼睛很亮,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我闭上眼睛。
希望我妈能笑一次。
像舅妈那样大声地笑。
03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灯没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我翻来覆去看着那个分数,502。
妈在门外敲了敲:“阿默,吃点东西。”
“不饿。”
脚步声远了。我听见她和爸在厨房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隔着一道墙还是漏进来几句。
“丽丽她妈那话也太难听了。”
“算了,咱们孩子自己知道努力就行。”
爸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忍着什么。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盯着天花板。表姐今天那副嘴脸,舅舅端着酒杯摇头晃脑的样子,舅妈嗲着嗓子说“复读也是条出路”的语气,一个个都钉在我脑子里。
翻了个身,我打开浏览器。
学校官网,招生信息,历年分数线。
去年最低录取线499,前年503,再往前507。
心跳快了一拍。
我是省一级运动员,羽毛球特长加分,这所学校对特长生的文化课要求会低一些。当时填志愿的时候班主任跟我提过,但具体低多少,谁也没个准话。
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想找特长生录取的详细规则。
什么也没找到。
退出来,搜贴吧。搜“水质科学与技术 录取分数线”,又搜“特长生 985 冷门专业”。
帖子不少,但每一条能给我希望,就有另一条把它摁下去。
有人说这专业毕业了去自来水公司,铁饭碗。有人说冷门专业就是坑,毕业即失业。
我盯着屏幕,眼睛发酸。
门外又响起脚步声,这次是爸。他没敲门,只是在门口停了一会儿,说了句:“早点睡。”
“嗯。”
灯关了。房间黑下来。
我没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要是我真能考上呢?到时候表姐那家人会是什么表情?他们今天这样笑话我爸妈,以后还敢吗?
想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可笑。
万一考不上呢?
502分,差一本线7分。正常批次我走不了什么好学校,但特长生这条路要是走不通,我就只能去二本。
不,我连二本的好专业都挑不了。
翻了个身,枕头湿了一小块。
第二天早上,妈已经去超市上班了。爸在客厅里坐着,面前摆着一碗稀饭,还有两个包子。
“吃了去打球?”他问。
“嗯。”
“今天别练太久,太阳大。”
我坐下来喝粥。爸看了我一眼,没再说别的。
出门的时候,他叫住我。
“阿默。”
“嗯?”
“别想太多。”爸说,“不管啥结果,爸都认。”
我点点头,推开门走出去。
楼道里很安静,楼下有老头儿在听收音机,唱的是戏。我走到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去哪儿。
球馆今天不开门。
掏出手机,看见家族群里有新消息。
舅妈发了一张照片,表姐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堆书。配文:“丽丽说不放松,要继续学习。这孩子,考了688还这么拼,将来肯定有出息。”
下面几个亲戚点赞。
我妈没吭声。爸也没吭声。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看,把手机揣回兜里。
去网吧。
查了一下午的学校信息。我把那所学校往年每个专业的分数线都翻了出来,特长生录取的公告也找着了。
公告上说,特长生文化课成绩可降低至学校在当地一本线的80%。
80%是什么概念?
495的一本线,80%就是396。
我心跳又快了。
但我还是没把握。特长生名额太少,一个专业就几个,竞争的人却不少。
我关掉网页,靠在椅子上发呆。
旁边的哥们儿在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响。外面天快黑了,网吧里烟味呛人。
手机震了一下。表姐在群里发消息:“叔叔阿姨们,过几天咱们再聚一次吧,我请客。”
舅妈秒回:“这孩子,就知道破费。”
我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没动。
她知道我考了多少分,知道我家什么条件。请客?怕不是又想让我爸妈难堪。
退出去,给妈发了条微信:“晚上想吃啥?”
妈的回复很快:“回来就行,妈给你做。”
我把手机屏幕摁灭,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还是得等。
等通知书。
等一个结果。
04
三天后,家族群又热闹起来。
舅妈发了个语音,点开来是她的大嗓门:“丽丽收到南大的邀请函了,让去参观校园呢!说是优秀考生活动!”
下面跟了一排大拇指。
表姐回了个害羞的表情。
我划过去,看见妈发了句“丽丽真棒”。
就那么三个字,加上一个句号。
舅妈没回她。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不想看了。
爸在旁边修电风扇,拧着螺丝,半天才说一句:“别老看手机。”
“没看。”
“明天你妈休息,说带你去买件衣服。”
“不用,我有衣服穿。”
“去转转也好。”爸说完,又低下头拧螺丝。
我没应声。
第二天上午,妈拉着我去了商场。她在一个打折的摊位上挑了半天,拿了两件T恤在我身上比。
“这件颜色好,显白。”
“随便吧。”
“你这孩子。”妈瞪了我一眼,但还是把那件T恤塞到我手里,“去试试。”
我进了试衣间,拉上帘子。外面能听见妈在跟导购说话:“我家孩子刚高考完,也不知道能上哪个学校。”
“考得咋样?”
“哎,不算太好。”
声音小下去。
我套上T恤,拉开幕帘。
妈看了看,点头:“还行,就要这件。”
又挑了一条裤子,一双鞋。结账的时候妈数了半天零钱,最后从钱包里掏出一张红票。
“够吗?”我问。
“够。”妈接过袋子,“走吧,回家。”
走到商场门口,碰见了舅妈和表姐。
舅妈手里提着几个大袋子,一看就是名牌。表姐穿着一件新裙子,踩着白球鞋。
“哎哟,你们也来逛了啊。”舅妈先看见我们,笑着走过来。
妈也笑了:“嗯,给阿默买件衣服。”
“买了啥?”舅妈探头看了一眼袋子,“哦,这个牌子啊,打折的吧?”
妈的笑容僵了一下:“嗯,打折。”
表姐在旁边站着,没说话,但嘴角是翘着的。
“我们家丽丽明天去南大参观,”舅妈拍了拍表姐的肩,“学校那边安排的,路费住宿全包。”
“真好。”妈说。
“你家阿默呢?通知书还没到?”舅妈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笑,“没事,别急,二本的录取通知书发得晚一些。”
我没说话。
表姐看了我一眼,说了句:“阿默,要不你也去学校看看?就算不是名校,参观参观也没啥。”
“不去了。”我说。
“也是,”舅妈接话,“去了心里落差大,不好受。”
妈拉了拉我:“走吧,回家吃饭。”
走出去几步,我听见舅妈在背后说了句:“这孩子,越来越不爱说话了。”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我听见。
我握紧袋子,没回头。
那天晚上,妈做了红烧肉。我吃了两碗饭,妈一个劲儿地给我夹菜。
“多吃点,看你瘦的。”
“妈,你也吃。”
“妈吃了。”
爸也多吃了一碗,吃完靠在椅子上说:“这肉炖得烂。”
妈笑了笑:“就你话多。”
饭后我洗碗,水龙头哗哗响。我盯着水流发呆,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手机在兜里震了。
擦干手掏出来一看,是快递短信。
“【快递通知】您的快件已到达小区驿站,请凭取件码xxxxxxx及时取件。”
心里咯噔一下。
我看了两遍那条短信,认准了发件地址。
是我填的那所985学校。
通知书到了。
05
我没有马上去取。
手在兜里攥着手机,短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心跳得厉害,嗓子眼发紧,像有东西堵着。
“爸,我出去一下。”
“去哪儿?”
“拿个快递。”
爸没再问。我换上鞋,下楼。
小区驿站就在门口,几步路。我走得慢,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个念头,要是录取了怎么办,要是没录怎么办,要是他们搞错了怎么办。
驿站里人不多。老板娘看见我,问:“取件码呢?”
我报了号码,她转身去架子上翻。
“就这一个。”她递过来一个文件袋。
牛皮纸的,封面印着学校的名字。
我接过来,没拆。
“不打开看看?”老板娘笑着问。
“回家看。”
转身往外走,走到小区花坛边上,蹲下来。
手有点抖。
撕开封口的时候撕歪了,露出里面的纸边。我深吸一口气,把那沓纸抽出来。
映入眼帘的是几个大字。
录取通知书。
××大学。
我盯着那几个字,眼睛眨了好几下。
下面是专业,水质科学与技术。
接下来是名字,李默同学。
录取了。
我蹲在那儿,半天没动弹。花坛边上有蚂蚁在爬,太阳晒在后脖颈上,热乎乎的。
胸口那口气终于吐出来了。
我没站起来,又把通知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看仔细了,连那个盖章的红色圈圈都看了好几遍。
是真的。
那张纸上的字不会骗人。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家走。走到楼下的时候,突然想起一件事,表姐家今天在聚会上订了包厢,让我爸妈也去。
妈早上还说,今天不去不行,舅妈专门打了电话来。
我看了看手机,下午四点。
聚会是六点。
我回了家,推开门,爸正在客厅里看手机。
“拿到了?”
“嗯。”
我没说是什么。爸也没问。
我把文件袋放回房间,出来的时候妈刚好下班进门。
“走吧,换件衣服,该去吃饭了。”妈擦了把汗,“你舅妈又打电话催了。”
我站在房门口,看着她。
“妈。”
“嗯?”
“我拿到通知书了。”
妈愣了一下。
然后她看着我手里的文件袋,眼神变了:“是……是哪家?”
我把通知书递过去。
妈接过来,手有点抖。她抽出来一看,眼睛先往上看,看见了学校名字。
“××大学?”
“嗯。”
“985那个?”
“嗯。”
妈没说话。她盯着通知书看了好一会儿,又把那张纸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
然后她抬起头,眼眶红了。
“你爸知道不?”
“还没告诉他。”
妈走出房间,把通知书递给爸。爸接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他什么都没说,把通知书放到桌上,站起来。
“走吧,吃饭。”
那个晚上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我们换了衣服,出了门,坐公交车去饭店。
路上妈一直攥着手机,想说什么又没说。爸靠在车窗边上看窗外。
我想起表姐那688分,想起舅妈那副嘴脸,想起舅舅端着酒杯摇头晃脑的样子。
今天这顿饭,怕是会不一样。
到饭店的时候,表姐一家已经到了。舅妈穿着一条新裙子,坐在主位上,面前摆了一桌凉菜。
“哟,来了?”舅妈笑起来,“快坐快坐,就等你们了。”
表姐坐在旁边,看见我,笑了笑:“阿默来了。”
我点点头坐下。
菜陆陆续续上来。舅妈一边倒饮料一边说:“今天这顿饭丽丽请客,庆祝她考了688,南大那边的老师都夸她呢。”
舅舅端起酒杯:“来,先干一杯。”
我爸也端起来,碰了一下。
喝了一口,舅妈又问:“阿默,你通知书还没到吧?”
我正要开口,妈先说了话:“到了。”
“哦?”舅妈眉毛一挑,“哪家学校?”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大学。”
舅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大学?哪个××大学?”
就一个××大学。
表姐也看着我,眼神变了。
“不可能。”她说,“你考了502,怎么可能上××大学?”
我把通知书从袋子里抽出来,放在桌上。
“特长生加分。”
表姐的脸色白了一截。
舅妈拿起通知书,看了又看,然后还给我,什么都没说。
气氛僵住了。
这时候,舅妈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听了没两句,脸色一下子变了。
“什么?涨分了?”
她看着表姐,声音都在抖。
“丽丽,你报的那个学校……今年分数线涨了15分。”
“你……滑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