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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六十大寿这天,酒店大堂摆满了红玫瑰。
我站在签到处,看着来客络绎不绝。赵氏企业的大客户、政府关系、亲戚朋友,个个西装革履,手里拎着礼盒。
母亲穿了件深蓝色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站在父亲身边迎宾。她笑得得体,和每个客人寒暄,看不出半点异样。
我知道母亲的体面都是装的。
李婷带着三个女孩来的时候,我正端着酒杯和税务局的老王说话。她穿着香奈儿套装,身后跟着三个姑娘,大的二十出头,小的才十几岁。
“赵总,祝您福如东海。”李婷笑盈盈地递上礼盒,声音压得恰到好处。
父亲点点头,接过礼盒转手递给旁边的助理。
母亲也笑着,还伸手拍了拍李婷的肩膀:“李秘书辛苦了,坐那边去吧。”
我盯着一行人走向角落的圆桌。
她们坐的位置很讲究,不远不近,既不是主桌,也不是偏僻角落。母亲安排的位置。
“妈,她们来干什么?”我低声问。
母亲没回答,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台上有人致辞,说赵总把企业做得民企标杆,说赵总是县里的纳税大户。父亲站起来鞠躬,领掌,一套流程熟练得很。
我看向李婷那桌。
大点的姑娘低头玩手机,小的两个凑在一起说什么。李婷时不时抬头看台上,眼神说不清是得意还是紧张。
切蛋糕的时候,主持人让家庭合影。
父亲招手让我和母亲过去,又朝李婷那桌看了一眼。李婷没动,三个女孩也没动。母亲拉着我站到父亲身边,摄影师咔嚓拍了一张。
“再来一张,赵总和夫人单独照。”
我退开,给父母留出空间。
父亲伸手揽住母亲的腰,母亲笑着靠在他肩上。我总觉得母亲的笑里面有别的东西,像是缝在脸上的面具,掀开之后是什么,我不敢想。
李婷那桌开始上菜了。
三个姑娘吃得挺香,李婷一根一根抽烟,没怎么动筷子。她偶尔看看父亲这边,目光在母亲身上停一下,又移开。
我喝了口酒,心里堵得慌。
二十二年前的照片还在母亲柜子里锁着,她以为我不知道。
那年我十岁,半夜起来喝水,看到母亲坐在客厅,手里捏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父亲和李婷在公司年会上跳舞,搂得紧,笑得亲。
母亲见我出来,把照片塞进抽屉,说没事,你去睡。
我没追问,但那个画面一直印在脑子里。
这么多年,母亲从没提过。父亲也以为她不知道,或者说,以为她知道了也拿他没办法。
客人开始敬酒。
父亲酒量好,来者不拒。那一桌也有人端了酒杯过来,三个女孩跟在后面。
“赵叔叔,祝您生日快乐。”大点的姑娘举杯。
父亲愣了一下,杯子举起来又放下,看了一眼母亲。
母亲拿起酒杯,笑得很轻:“他今天喝了不少,这杯我来回敬你们。”
她仰头一饮而尽。
那三个姑娘面面相觑,端着杯子不知道该不该喝。
李秘书走过来,把她们挡在身后:“林姐客气了,我带她们回座位。”
现场的气氛有点冷。
亲戚们窃窃私语,有人咳嗽,有人假装去洗手间。
我看着母亲,她脸上还是那个笑,稳稳地站着,端着空酒杯。
但我看到她的手在发抖。
“各位,耽误大家几分钟。”母亲的声音突然响起来。
全场安静了。
父亲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疑惑地看着她。
母亲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很薄,但封口封得严严实实。
她把信封放在桌上,拍了拍,像是确认里面东西还在。
“今天大家都在,有些事也该说清楚了。”
李秘书脸色变了,猛地站起来:“林姐,你这是,”
母亲没看她。
她看着父亲,一字一顿地说:“有些账,拖了二十二年,也该让大家看一眼了。”
全场死寂。
父亲手里的杯子晃了晃,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李秘书扑过来,想抢那个信封。
母亲侧身一让,信封稳稳掉在桌上,里面露出三份文件的边角。
我心跳得很快,想上前又迈不动步子。
“妈,到底是什么?”
母亲回头看我一眼,那是她从没在我面前露过的表情。
冷,硬,带着二十二年积攒下来的恨。
“孩子,”她说,“今晚这些事,谁都藏不住了。”
01
二十二年前那个夜晚,我一直记得。
那年我十岁,读小学四年级。那天晚上我发烧,迷迷糊糊起来上厕所,看到客厅灯还亮着。
母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张照片。
床头灯的光打在她脸上,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她把照片翻来覆去地看,每翻一次,手指在边缘摩挲很久。
“妈?”
她吓了一跳,赶紧把照片塞进茶几抽屉。
“没事,你回去睡。”
我那时候困,没多想就回了房间。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母亲低着头,肩膀没动,整个人僵在那里。
第二天早上,我看到客厅茶几上摆着早餐。
母亲在厨房里煮粥,声音和平时一样:“快吃,要迟到了。”
我上学走了,没敢问那张照片的事。
后来我在母亲柜子里找到那张照片。父亲公司年会,灯光很亮,父亲和李婷跳舞,李婷穿红色连衣裙,笑得张扬灿烂。
照片背面没写字,但日期戳印清清楚楚,那场年会,是父亲跟我妈结婚后的第三年。
我没声张。
我以为是母亲多心,以为那只是公司正常应酬。
多年后我回想起来,觉得自己那时候蠢得可笑。
父亲的公司那几年发展很快。他从一个建筑小老板做到县里数得上号的企业家,应酬越来越多,晚归成了常态。
母亲从来不问。
父亲说晚上有饭局,她点点头,说我知道了。父亲说出差,她帮忙收拾行李,把换洗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父亲醉了回来,她煮醒酒汤,挂好外套,把人扶到床上躺好。
我从没见她发过脾气。
邻居阿姨都羡慕我们家,说你爸挣大钱,你妈脾气好,日子过得真让人眼红。
我在那种羡慕的目光里长大。
直到上初中那年,我在市场口撞见父亲和李婷。
那是一个周末的下午,我骑自行车经过菜市场,看到父亲的车停在路边。我正想过去喊他,却看到他打开副驾驶的门,李婷从车里下来。
她手里拎着一袋菜,回头笑着跟父亲说了句什么。
父亲也笑,还伸手拍了拍她的肩。
李婷走了,父亲看到我,脸上的笑一下子收了。
“你怎么在这里?”
“路过。”
他没多解释,开车走了。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
他们看起来就像一对普通夫妻。
我在路口站了很久,回到家,母亲正在择菜。
“妈,你认识李秘书吗?”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择菜。
“认识,你爸的秘书。”
“她……”
“你作业写完了吗?”
她打断我,声音很平静,但眼神有些躲闪。那是她唯一一次在我面前露出破绽。
后来我再没问过。
我知道父亲的应酬越来越频繁,知道李婷出席公司所有重要场合,知道别人背地里怎么议论,知道母亲什么都清楚。
但母亲就是不说。
她照常去公司帮忙,照常参加客户太太们的聚会,照常每个月把账目核对清楚。
有一次客户太太约我母亲喝茶,席间有人阴阳怪气地提到李婷。我母亲笑笑,端起茶杯,不接话。
那人还不识趣,又说:“赵太太,你可得管好了,现在的年轻姑娘可会往人身上贴。”
我母亲放下杯子,看着她:“我们家的事,不劳您操心。”
语气很轻,表情很淡,但空气突然就冷了。
那人讪讪地住了嘴。
回家的路上,我问母亲:“你不生气吗?”
“生气有什么用。”
“那就这样不管?”
母亲没回答。
她看着车窗外的路灯,一个一个亮起来,一直到家,再没说话。
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母亲的平静不是软弱,而是盖在什么东西上面的布。
她在等。
等什么,我不知道。
但我清楚地记着那个晚上,她坐在客厅里翻看照片的身影,和十几年后完全一样。
只是那张照片被她锁进了柜子,我再没见过。
02
上个月,我跟踪了父亲。
那天早上,母亲说膝盖不舒服,要去医院做理疗。我说送她去,她说不用,自己打车就行。
她出门后,我坐在窗前发了会儿呆。
窗外的梧桐树叶已经落了大半,风一吹,在地上打着转。我拿起手机给父亲打电话,问他中午回不回家吃饭。
“不回了,有饭局。”
他声音有点急,像是赶时间。
我挂了电话,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强烈。
我换了身不起眼的衣服,开车到父亲公司楼下。
大概十一点多,他下来了,李婷跟在后面。两人没说话,一起上了车。
我跟在后面,保持三四个车位的距离。
车开到城西,在一家私房菜馆门口停下。
父亲和李婷下车,我以为他们要进去吃饭。但李婷打了个电话,没几分钟,三个女孩从街对面的便利店出来,跑了过去。
大的二十岁左右,扎着马尾,背书包。中间那个看着像高中生,染了浅棕色头发。最小的那个穿着中学校服,手里还拿着奶茶。
三个人朝父亲围过去,大点的姑娘说了句什么,父亲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李婷站在旁边,伸手帮高中女生整理衣领。
那个画面,太自然了。
自然到像一家人周末出来下馆子。
我坐在车里,手指攥着方向盘,手心出了汗。
他们进去了。
我没下车,在车里坐了二十分钟。菜单上的字一个没看进去,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的场景。
父亲摸那个姑娘头的动作,很熟练,不是第一次。
我掏出手机想给母亲打电话,犹豫了,又放下。
我给母亲发微信:膝盖怎么样了?
她回得很快:好多了,我买了菜,晚上给你做排骨。
表情是一个笑脸。
我盯着那个笑脸,心里酸得说不出话。
她真的不知道吗?
还是知道了,装作不知道?
我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发动了车。
回去的路上,经过父亲公司的工厂,我停了车。厂门口贴着先进企业的横幅,父亲的巨幅照片挂在大门上方,板板正正,一脸正派。
工人们进进出出,有人认出我的车,朝我点头。
我点点头,没下车。
父亲的企业,父亲的工厂,父亲的荣誉。
父亲的一切。
那母亲呢?她在这份荣光里,算个什么角色?算一个结发妻子,还是算一个摆设?
我越想越气。
回到家,母亲已经在厨房忙了。
排骨炖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围着围裙,头发用发夹别到耳后,袖子卷到肘腕,正在切土豆。
“回来了?洗手吃饭。”
她头也没抬。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妈,公司最近忙不忙?”
“还行,你爸找了新的财务总监,我跟他说了少插手人家的工作。”
“李婷呢?”
母亲的手没停,刀下去,土豆片齐齐整整放在案板上。
“她该干什么干什么,不用管她。”
“妈,你知道她跟我爸,”
“吃饭。”她把菜刀放下,擦了擦手,“别说这些。”
她转身盛饭,动作不紧不慢。
碗筷摆好,排骨端上桌,她坐下来给我夹了一块,自己也夹了一块,吃得很认真。
我吃不下。
“妈,你就不恨吗?”
她嚼着饭菜,慢慢咽下去。
“恨有什么用?”
“那你跟我爸离婚啊,分财产,一个人过。”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
“雨晴,有些事你不懂。”
“我懂,你忍了这么多年,我为你不值。”
“谁说不值?”她端起碗,又放下,“这二十多年,我活得明白。”
“明白什么?”
母亲没回答,起身去厨房盛汤。
她的背影笔直,像一把钉在地上的钉子,风吹不动。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来的愤怒。
恨父亲背叛,恨李婷无耻。
更恨母亲的忍让。
她明明可以掀桌子,为什么不掀?她明明可以撕破脸,为什么不撕?非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父亲把一切都给了别人,她还有什么?
我气得手发抖,把筷子重重拍在桌上。
母亲端着汤出来,看了一眼被震落的筷子,弯腰捡起来,去厨房重新拿了一双。
“吃饭的时候不要生气。”
她的语气很温柔。
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03
寿宴前一周,妈开始翻箱倒柜。
我下班回家,客厅灯没开。妈坐在沙发上,腿上摊着本旧相册。她手里捏着张泛黄的照片,盯着看了很久。
我走过去,她没抬头。
“妈,看什么呢?”
她轻轻卷起照片边角,塞进相册夹层。“没什么,收拾些旧东西。”
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菜价多少。但我看见她手指在发抖。
那晚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妈的样子。她最近老是神神秘秘的,接电话会躲进卧室,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第二天我调休。九点多起床,妈不在客厅。书房门虚掩着,里头有敲键盘的声音。
我走过去,门缝里看见妈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个文件夹,上面有个锁的图标。她输了两遍密码,又点了什么。头发披散着,侧脸绷得很紧。
我不敢出声。退到厨房倒了杯水,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妈从书房出来,看见我愣了下。“今天不上班?”
“调休一天。”我端着水杯,假装镇定,“妈,你这么早开电脑干嘛?”
“查点资料。”她答得很干脆,转身进了厨房。
我盯着她背影,心里冒出个念头,那文件夹里装的什么?
晚上我按捺不住,趁妈洗澡的时候,溜进书房开了电脑。桌面很干净,没什么异常。我翻了一圈,什么文件夹都没找到。
第二天她清理了所有痕迹。
这让我更慌了。妈从没防过我,我跟她之间向来没什么秘密。小时候我爸晚回家,她会跟我抱怨。我爸和李婷的事,她从不瞒我,只是说“大人的事你别管”。
可现在我快三十三了,她还是把我当外人。
周五傍晚,我加班回来,楼道里听见妈在打电话。
“嗯,我准备好了。”声音很轻,“你那边没问题吧?”
对方说了什么,她沉默了几秒。
“等了二十二年,不差这几天。”
我一动不动站在门外,后背贴着墙壁。二十二年?什么二十二年?
妈挂断了。我听见她脚步声往门口走,赶紧掏出钥匙假装开门。
门开了,她站在玄关,手里攥着手机。
“今天回来这么晚?”她问。
“案子多。”我换鞋,余光扫她手机,屏幕已经黑了。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周六你爸寿宴,你请好假了?”
“请了。”
“那就好。”她语气平淡,像在交代一件日常小事。
第二天早上,我看见妈在阳台晾衣服。阳光照在她身上,她表情很淡,嘴角甚至有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让我脊背发凉。
二十二年什么事能等这么久?什么人要在电话里这么小心?妈到底瞒着我什么?我躺在床上想了半天,脑袋里一片浆糊。
只能等。
寿宴还有五天。我坐在办公室,盯着日历,觉得日子过得太慢。
视线挪到窗外,云很厚,压得很低。
不远的居民楼上,有人在收衣服。风吹起来,衣架晃得厉害。我脑子里又闪过妈阳台上的背影,蓝色旗袍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她弯腰把衣服一件件叠好,动作慢而有序,像一个把所有筹码都码好的赌徒。
04
周六一早我就去了妈房间。
她已经在梳头了,对着镜子,一根根把白头发拔下来。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在做某种仪式。
“妈。”
“嗯。”
“你这两天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停了手,转头看我。眼神很平静,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寿宴的事,你爸交给我操办的。”
“就这些?”
“就这些。”
她说完又转回去,继续拔白头发。我看不透她,这么多年我第一次觉得自己不认识眼前这个女人。
中午我去酒店帮忙。大厅里摆了不少桌,李婷也在,穿一套白色套装,坐在边上跟服务员交代什么。
三个女孩坐在角落的桌子上玩手机。
我走过去,她们抬头看了我一眼。最大的那个冲我笑笑,很礼貌。最小的低头继续划屏幕,睫毛很长。
“吃了吗?”我问。
“吃了,姐姐。”最大的回话,声音甜。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们跟我没什么关系,可每个月我从我爸公司账上看到一笔固定支出,打给李婷的。我妈知道,从来没问过。
我问过一次,她说“你爸的钱,他自己做主”。
当时我觉得她懦弱。现在想想,我可能什么都想错了。
下午五点,宾客陆续来了。我爸站在大厅门口迎客,穿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他精神不错,笑着跟老战友握手。
李婷站在他旁边,像女主人一样招呼客人。
妈坐在主桌,没起身。她穿着蓝色旗袍,头发盘起来,脖子上挂了串珍珠。她跟前摆着一杯茶,茶水没动过。
我坐她旁边,心里堵得慌。
七点整,主持人上台说开场白。我爸上台讲了几句,感谢大家。掌声稀稀拉拉的,但气氛还不错。
妈一直没动。
服务员开始上菜。我夹了块红烧肉放到她碗里,“妈,吃点东西。”
她摇摇头,“不饿。”
我盯着她看了十几秒。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手放在桌布下面,一直在轻轻抖。
我伸手去摸她的手,冰凉的。
“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她把手机拿出来,看了眼屏幕。然后放下,端起茶喝了一口。
我瞄到她手机屏幕,是备忘录的界面。
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别忘带档案袋。
我心跳漏了一拍。档案袋?什么档案袋?
“妈……”
“吃菜吧。”她打断我,夹了块鱼放到我碗里。
宴席进行到一半,李婷带着三个女孩站起来敬酒。她端着酒杯走到主桌,对我妈说:“林姐,我敬你一杯。”
我妈没端杯子。
李婷脸色僵了一瞬,又挤了个笑容:“林姐,祝你身体健康。”
“谢谢。”我妈说道,语气冷淡。
李婷端着酒杯退回去,看了我爸一眼。我爸装作没看见,转头跟旁边的人说话。
二十二年。我在心里默默算了笔账。上个月看到这三个女孩的时候,我还在猜她们是谁。今天是确确实实坐在这了,而且是在我爸的寿宴上。
我妈手机又亮了。我瞥了一眼,还是那个备忘录。
下面空了,没有其他内容。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关了屏幕,把手机放进包里。又从包里摸出一串钥匙,锁了包拉链。
我注意到她包里有个牛皮纸档案袋的边角。
一整个晚上,她什么都没吃。我叫她吃点心,她说胃不舒服。
我爸敬酒的时候经过我们这桌,他看了我妈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我妈没理他,低头抿了口茶。
“建国哥,过来喝一杯。”旁边有人喊。
我爸笑了笑,转身走了。
我妈抬头,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
窗外有车响,大概是婚车经过,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我妈深吸了口气,整了整衣领。
“雨晴。”她叫我。
“嗯?”
“以后好好过日子。”
我愣住了,“妈,你说什么?”
她没回答。
大厅里灯很亮,我妈坐在主桌正中央,背挺得笔直。旗袍的蓝色在灯下泛着光,她整个人像一尊雕塑,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她身后的影子在抖。
05
九点半,我撑不住了。
胃里一阵阵泛酸,不知道是饿的还是紧张的。我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发白,眼睛底下是黑的。
回来的时候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是李婷。她高跟鞋踩得笃笃响,走得很快,裙摆甩得老高。
“赵雨晴。”她叫住我。
我转身,“有事?”
她抿了下嘴,好像在犹豫什么。最后笑了笑,“没事,你去吧。”
她笑得很假,牙咬得紧紧的。
我没答话,走回座位。我妈还在那儿坐着,面前多了个档案袋。
牛皮纸的,很普通的那种。边角有点发黄了,像放了很久。
我喉咙发紧。“妈,这是什么?”
“等一下你就知道了。”
我爸正好敬完酒,朝主桌走过来。他喝了不少,脸发红,笑容挂着,但眼睛有些亮,是酒精的作用。
“秀兰。”他喊了我妈一声,“你今晚怎么不吃东西?”
“不饿。”我妈说着,拿起了档案袋。
我爸愣了下,“这是什么?”
“看看就知道了。”
她打开档案袋,抽出三份文件。每份都用透明文件夹装好,上面密密麻麻打印的字我没太看清,只看见右上角有个红色的印章。
全场声音渐渐小了。
服务员端着盘子愣在原地,敬酒的人也停下来。我妈站起身,把文件拿到灯光下面。
“赵建国。”她声音不大,但很稳,“你看看这是什么。”
我爸脸色变了。
他伸手想拿,我妈没松手。文件在半空中僵持着,像一场无形的拉锯扯锯战。
李婷走过来,“林姐,有话好好说。”
“没你说话的份。”我妈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李婷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妈把三份文件摊开在桌上。宾客们纷纷围过来,我凑过去一看,脑袋嗡地炸了。
亲子鉴定报告。
被鉴定人:赵建国。
样本提供者:赵雪、赵霜、赵露。
鉴定结论:支持赵建国为赵雪等三人的生物学父亲。
落款处盖着鉴定中心的红章,日期是两个月前。
全场死寂。
我爸脸色惨白。李婷尖叫起来,“你偷我们的样本?”
“偷?”我妈笑了,“我用的都是送到医院体检的血样,你们那次体检,李婷你不是说大女儿贫血要抽血化验吗?”
李婷说不出话。
三个女孩站起来,最小的那个哭了,拉着姐姐的袖子。赵雪脸涨得通红,咬着嘴唇别过头去。
“妈……”我站起来,声音抖得厉害,“这是真的?”
我妈没回答我。
她弯腰从桌下拖出一个大号公文包,拉开拉链,里面装着厚厚一叠材料。她一份份甩在桌上,银行流水、公司股权变更记录、房产过户协议。
“赵建国,你名下百分之六十的公司股权,两年内分批无偿转给了李婷。天安的一百八十平米房子,去年九月过户到了她名下。城南的商铺,前年过户给了赵雪。”
她越说越平静,像在念一份财务报表。
我爸额头冒出冷汗,声音发抖:“秀兰,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我妈打断他,“解释你在外面养女人养女儿,解释你把家产往外搬,还是解释你……”
她顿了下。
“还是解释你骗了我二十二年?”
我爸腿软了,扶着桌子坐下来。
李婷连忙去扶他,“建国,”
我妈从包里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进来吧。”
不到两分钟,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进大厅。我认识他,是市里一家律所的专职律师。
“张律师,麻烦你了。”我妈说。
张律师点点头,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文件,递到我爸面前。
“赵建国先生,我受林秀兰女士委托,正式向你提出离婚诉讼。诉讼材料包括:分割婚姻存续期间所有共同财产,追回非法转移资产,并就长期事实婚姻外遇及恶意转移共同财产的行为……”
他顿了顿。
“申请你承担全部诉讼费用。”
我爸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全场炸了锅。有人拉我妈,“秀兰,这是家事,怎么闹这么大?”
“家事?”我妈看着那人,笑了,“他往外搬钱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是家事?”
我站在一边,浑身发抖。
原来我妈这二十二年,不是懦弱。
她是在等。等证据齐了,等时机到了,等一个能让所有人都丢脸的日子。
我爸站起身,看着我。“雨晴,你劝劝你妈。”
我抬头看他。
这是我爸,小时候抱我上学的我爸,给我买自行车的我爸,我大学打学费的爸。
可也是跟秘书生了三个女儿的爸。
我没说话。
“雨晴,求你了。”李婷拉着我胳膊,指甲嵌进我肉里,“你不能把这事闹大,我们……”
我甩开她的手。
“你们什么?”我看着她,“你们是真的一家子,我和我妈是外人?”
李婷脸色惨白。
我妈拉了拉我,“雨晴,坐下吧。”
我转头看她。她站在灯下,蓝色旗袍泛着光,脸色很平静。
她看了我爸一眼,声音不大。
“赵建国,你以为我忍了二十二年是在等你回头?”
“我是在等你把所有证据都送到我手上。”
话音未落,张律师拿着文件夹走到她身边。
一场离婚诉讼和追回财产的博弈,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