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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刚过,我捏着那张红色的小本子,手心有点出汗。
公司里静悄悄的,走廊上只有空调的嗡嗡声。我站在董事长办公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两下。
“进。”
李国辉的声音低沉,带着那种常年发号施令的人才有的笃定。
我推门进去,他正低头翻文件。六十岁的人,头发白了大半,但精神很好,坐在那张大班台后面,像一尊佛像。
“董事长,我来送个申请。”
我把婚假申请放在桌上,顺手把结婚证也摊开了。
“我和李静昨天刚领的证,想请五天假,回去,”
话没说完。
李国辉的目光落在结婚证上,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他整个人僵住了,原本伸手去拿文件的手停在半空中,手指微微发抖。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沉稳的调子,像是喉咙被什么堵住了,又像是拼了命压制着什么情绪。
我把结婚证往前推了推。
“我和李静,行政部的李静,昨天领的证。”
李国辉慢慢抬起头,脸色白得像纸。他盯着我,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董事长?”
我叫了一声。
他突然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出一截,撞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他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一把抓起那张结婚证。
看了很久。
久到我开始觉得不对劲。
“你……你知道她是谁吗?”
李国辉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复杂情绪,不是生气,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出的慌乱。
我愣住了。
“李静啊,行政部的李静。”
“我是问,”
他顿住了,目光从我脸上移开,死死盯着结婚证上那个名字。手指捏着红本子的边缘,关节处泛白。
“你真的不知道她是谁?”
他重复了一遍。
我心跳开始加快。办公室里空调温度很低,但我的后背出了一层汗。
“董事长,她是我老婆,行政部的同事,我们,”
“行政部?”
李国辉打断我,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讽刺。他深吸一口气,把结婚证往桌上一拍。
“你跟她结婚,是在跟我,”
他的话没说完。
我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一下,两下,不停地震。我掏出来一看,是李静发来的消息。
“别签字,我有话跟你说。”
我抬起头,对上李国辉的目光。
他看着我,像看着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一下,一下,一下。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01
三天前的傍晚。
公司人都走光了,我还坐在工位上发呆。
说是发呆,其实是在翻手机。那个熟悉的头像再也没亮起过,聊天记录停在三天前,她说我们不合适,她要跟别人结婚了。
谈了两年。
说扔就扔。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后脑勺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
“还不走?”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转过头,李静站在我身后,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三十五岁的女人,穿着职业套装,戴着银边眼镜,头发盘得很整齐。
“李姐,你先走吧,我等会儿。”
她没走。
反而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拧开保温杯,倒出一点水在杯盖里,吹了吹。
“你这两天状态不太对。”
她说得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没答话。
“失恋了?”
她问得很直接,但不让人觉得冒犯。可能是她说话的语气,淡淡的,不带同情,也不带好奇,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嗯。”
“失恋好啊。”
我抬头看她。
她笑了笑,端起杯盖喝了一口水。
“失恋说明还能心动,还能痛,说明活着。等哪天不痛了,那才叫完了。”
她这话说得莫名其妙,但不知道为什么,听进耳朵里心里就舒坦了一点。
“李姐,你谈过恋爱吗?”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她三十五岁还单身,这问题问得跟捅刀子似的。
但她没在意。
“谈过。”
她把手里的杯盖转了转,盯着里面的水。
“谈过一团糟的。”
那天晚上我们在公司楼下的面馆吃了饭。她点了大碗牛肉面,我点了炸酱面。面馆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跟她很熟,还特意多加了块牛肉给我。
“小年轻,多吃点,瘦得跟竹竿似的。”
李静在旁边笑。
我看着她笑的样子,突然觉得她跟平时在公司里不一样。公司里的她总是板着脸,说话公事公办,大家都叫她“冷面行政”。但面馆里的她,会笑,会说面太烫,会把香菜一根根挑出来放在碗边。
“你怎么一个人?”
我问她。
她筷子顿了顿。
“一个人怎么了?一个人就不能吃面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她把挑出来的香菜推到一边,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
“林浩,你有没有想过,有时候两个人比一个人还孤单。”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很重,很深,就像一口井。
那天之后,我们莫名其妙地熟了起来。
她会在午休的时候给我带一杯奶茶,说女孩子不喝就给我了。会在加班的时候过来问我吃没吃饭,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面包扔在我桌上。
“别想太多,吃饭。”
她总是这种语气,淡淡的,像是顺手做的,不欠人情。
我开始期待她的消息。
“吃饭了吗?”
“今天加班到几点?”
“楼下新开了家麻辣烫,去不去?”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就是觉得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心里踏实。不用装,不用强撑,不用想着怎么讨好人。
她不化妆的时候看起来老一点,眉毛淡,嘴唇有些干。但她说话的声音很好听,低低的,像在耳边说悄悄话。
一个星期后的周五晚上,我们又去了那家面馆。
她喝了酒。
一瓶啤酒,她就喝得脸红红的,说话开始不利索。
“林浩,你知不知道,我今年三十五了。”
她趴在桌上,脸贴着桌面,眼睛看着我。
“三十五,我妈活到三十五的时候,我已经七岁了。”
她说到妈妈,声音有点飘。
“你呢?”
“我二十八。”
“二十八好啊,年轻。”
她伸手在我脸上拍了拍,手很凉。
“要不要跟我结婚?”
我以为她喝醉了,在说胡话。
“李姐,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
她坐直了身子,看着我,眼睛清澈得像水。
“我说真的,林浩。”
“你看我们,都是一个人,都有过不堪。凑一起过日子,不也挺好?”
她说完就笑了,笑得有些勉强,有些尴尬。
“算了算了,当我没说。”
她低头去拿啤酒,瓶子空了,她摇了摇,放在桌上。
“我没开玩笑。”
第二天,我跟她去民政局领了证。
没有戒指,没有仪式,没有婚纱照。就在那个小小的窗口前,工作人员让我们一人填一张表,签个名,按个手印。
“好,恭喜你们,从现在开始就是合法夫妻了。”
工作人员把结婚证递过来,红彤彤的小本子。
李静接过本子,翻开来看了看,然后合上,放进了包里。
“走吧,回去上班。”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她走在前面,阳光照在她身上,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突然觉得,这婚结得有点不真实。
就像做梦一样。
02
结婚第二天,我回到公司上班。
同事们都不知道。我跟李静商量过,先不声张,等婚假批下来再跟大家说。
李静坐在行政部的工位上,跟平时一样,低头整理文件,偶尔接个电话。她穿着件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还是盘得一丝不苟。
我路过她的位置时,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然后很快又低下去了。
心里突然有了一丝真实感。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我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李静跟她部门的人坐在一起,隔了几排桌子,有说有笑。
我想起前几天发生的事,总觉得像电影情节。
但也不全是好回忆。
我们领证那天的晚上,她让我去她住的地方收拾东西,搬到我那里去。
她住在一栋老居民楼里,四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坏了,墙上的白灰剥落了一大片,露出下面的水泥。
她的房间不大,一室一厅,家具都是旧的。沙发是那种老式的,布面磨得发亮。茶几上放着个搪瓷杯,杯沿已经掉了两块瓷。
我在房间里转了转,发现这屋子看着简单,但有些地方很奇怪。
墙上挂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黑白老照片,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小女孩。女人的眉眼跟李静很像,应该她妈妈。
但在相框旁边,放着一个信封。信封是牛皮纸的那种,上面没有字,但鼓鼓的,像是装着什么东西。
我没多想。
倒是发现她书桌上摆着几本公司年度报告。这东西公司内部网站上都有,但她打印出来了,而且翻得不少,上面有折痕和标记。
她用荧光笔划出了几个地方,都是关于公司创始章节的。
公司是李国辉二十年前创办的,从一个小作坊做到现在上千人的企业。这些报告里有的写了创立的历程,老员工回忆什么的。
我注意到她在一段话旁边画了个圈,那段话是:
“李国辉董事长早年曾在邻近县城做建材生意,后回到本市创办公司。”
圈很重,看得出画了很久。
我翻了翻,又看到她在另一页上也做了标记。
那是一张照片翻印,黑白的,是公司成立那年大家拍的合影。照片里李国辉年轻很多,穿着白衬衫站在中间,旁边站着几个当时的老员工。
李静在照片上画了个箭头,指向一个模糊的影子,好像是站在角落里的一个女人。
那些天,她时不时会提起一些公司高层的事。
不是那种正式讨论,就是闲聊的时候突然来一句。
“你知道吗,听说李董以前在别的地方做过生意。”
“是吗?”
“嗯,听说还在那边待了好多年。”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厨房洗碗,水流哗哗的,声音有些模糊。
“后来才回来的,回来之后这公司才开了起来。”
“哦。”
“你说他一个人在这边打拼,也不容易。”
她把碗放在沥水架上,擦了擦手,走出来。
“他老婆好像一直在老家照顾孩子,不过,”
她顿了一下。
“不过有人说他还有个女儿。”
“什么女儿?”
“不知道,猜的。”
她笑了笑,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听说李董年轻的时候跟一个女人好过,后来没成。那女人后来生了孩子,一个人带的。”
电视里播着新闻,她看着屏幕,但眼神有点飘。
“那孩子呢?”
“谁知道呢。”
她轻轻叹了口气。
“可能过的不好吧。”
我当时没当回事,觉得她就是在闲聊。公司里这些八卦,大家私下里都传,谁谁谁跟老板有关系,谁谁谁是某某的亲戚,都是些没影的事。
但现在回想起来,她的语气,她说话时眼睛里的光,好像比闲聊多了一层什么。
有天晚上,她洗完澡出来,穿着睡衣坐在床边擦头发。
手机突然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变了。
她没接,直接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
“谁啊?”
“骚扰电话。”
她回答得很快。
我看着她,她低头继续擦头发,但动作明显变快了。
还有一次,我们都睡了,半夜我醒来上厕所,看到她背对着我,手机屏幕亮着。
我看不清她在看什么,只看到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模模糊糊的,好像是一个男人的侧脸。
她发现了我在看,立刻把手机按灭了,转过身来。
“吵到你了?”
“没有,上厕所。”
她没说话,把手机塞到枕头下面,翻了个身。
黑暗里,我听到她轻轻叹了口气。
这事我没追问。
新婚夫妻之间,总得有点私人空间。而且我自己也不是那种爱刨根问底的人。
但那天之后,我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
她好像有什么秘密。
跟公司有关,跟董事长有关。
可我猜不透,到底是什么。
03
我从董事长办公室出来,腿有点软。
回到工位坐了十分钟,手还在抖。李国辉那句“你知道她是谁吗”像根钉子扎在脑子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手机震了一下,李静发来消息:“假请好了吗?”
我没回。
不知道该怎么说。说我被董事长吓住了?还是说你的名字让他像见了鬼?
下午三点,前台打电话说有人找我。我下去一看,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穿深蓝色大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你是林浩?”她打量我,眼神像在估价。
“您是?”
“王芳,李国辉的妻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指了指大厅角落的会客区:“坐吧,说几句话。”
我跟过去坐下。她没寒暄,直接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我看。是李静,在公司年会上拍的,站在角落里,看着主席台上的李国辉。
“你知道她是谁吗?”王芳问。
又是这句话。
我摇头。
“她是个狐狸精。”王芳说这话时语调很平,像在陈述天气,“当年勾搭老李不成,现在又回来搞事。我劝你,赶紧跟她离婚。”
“您说什么?”我脑子嗡了一下。
“她妈当年是公司前台,跟老李搞到一起,怀了她。后来老李娶了我,她妈就带着孩子走了。现在她回来,不就是想抢家产?”
我盯着王芳,觉得她在编故事。
“您误会了,我跟李静刚结婚,她没提过这些。”
“她当然不会提。”王芳冷笑,“你以为她为什么选你?你是公司员工,跟她结婚,就能名正言顺地进来闹。她算计得可清楚了。”
“不可能。”我站起来,“我跟她是真心相爱。”
“真心?”王芳也站起来,声音压低了些,“你一个月工资多少?她一个行政主管,三十五岁了,为什么突然嫁给你一个小年轻?你好好想想。”
她说完就走了,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一声接一声,像在数我的错。
我站在大厅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回到工位,我给李静打电话。响了三声,她没接。又响了两声,接了。
“怎么了?”她那边有风声,像是在外面。
“你认识董事长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妈以前在你们公司上过班?”
“……”她没说话。
“李静,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晚上回家再说。”她挂了。
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04
我在工位上坐了十来分钟,电脑屏幕亮着,表格里的数字像散了架。
旁边同事递来一份快递单,让我帮忙签收。我拿着笔,写到一半才发现把日期写错了。
“浩子,你脸色不太好。”他压低声音问。
我把单子塞回去,说没事。嗓子干得发紧,说出来的话像没过水。
手机一直放在键盘边上。我看了好几次,李静没有再打来,也没有发消息。
午休快结束时,部门群里突然弹出通知。李凯让所有人两点到小会议室,说临时安排季度资料整理。
李凯平时很少直接管我们。他是副总,走路带风,衬衫总熨得平平整整,见谁都点头,可眼睛不怎么落在人身上。
我进去时,会议室已经坐满了。空调开得低,桌上几杯没喝完的咖啡还冒着淡淡苦味。
李凯坐在主位,翻着一叠文件。见我进来,他抬了抬眼。
“林浩,坐前面。”
那一声不重,屋里的人却都看了过来。我拉开椅子坐下,椅脚在地砖上蹭出一声响。
李凯把一份厚厚的资料推到我面前。
“这些合同附件,今天下班前核完,错一个字,明天重做。”
我看了一眼,足有半尺高。里面还有近三年的旧项目,光目录就十几页。
主管小声说:“李总,这个量今天怕是来不及。”
李凯笑了笑,没看他。
“年轻人嘛,刚结婚,有劲。”
有人低头喝水,有人假装翻本子。我的耳朵慢慢热起来。
李凯又把一张调岗申请表丢过来,纸角碰到我的手背。
“还有这个,填一下。行政后勤缺人,你过去帮两个月。”
我愣住了。
“我现在的项目还没结项。”
“项目有人接。”他靠在椅背上,“公司不是你家,哪里需要你,你就去哪里。”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得人说不出话。我捏着那张表,纸面有股复印机的热味。
散会后,我抱着资料回座位。路过茶水间时,听见里面有人压着声音说话。
“他真娶了行政部那个李静啊?”
“证都领了,还能假?”
“年龄差那么多,也不知道图什么。”
杯子碰到台面,叮的一声。里面的人停了两秒,接着又小了声。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转身回了工位。
下午三点,李凯亲自过来。他手里端着纸杯,像顺路看看。
他敲了敲我桌上的合同。
“核到哪儿了?”
“刚开始。”我说。
他看着屏幕,嘴角动了一下。
“动作快点。别把心思都放在女人身上。”
我抬头看他。
“李总,工作我会做完。”
“会做完就好。”他把纸杯放在我桌角,“但我提醒你,有些女人不是你看见的样子。你年纪轻,别给人当梯子还挺高兴。”
周围键盘声忽然稀了些。大家都低着头,谁也没插话。
我忍了忍。
“您这话什么意思?”
李凯把袖口往上拉了拉,露出一块很薄的表。
“字面意思。她以前在公司里名声就不干净,谁沾上谁麻烦。你要是不想以后抬不起头,趁早把事处理干净。”
我胸口堵了一块硬东西。
“李静不是那种人。”
“你认识她几天?”李凯看着我,声音不高,“一个三十五岁的女人,忽然跟你领证,你真以为是天上掉好事?”
我站了起来,椅子往后撞了一下。
“请您别这么说我老婆。”
李凯脸上的笑淡了。他往前一步,衣服上有淡淡的香水味,盖住了咖啡味。
“林浩,别把自己看得太重。你要是真为她好,就劝她别再往不该去的地方凑。”
我盯着他。
“什么地方?”
他没回答,拿起纸杯,转身走了。到门口时,他又停了一下。
“调岗表下班前交。”
那一下午,我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合同里的甲方乙方挤成一团,像一群人在耳边吵。
下班铃没响,办公室里已经有人收包。我还坐着,面前的资料只翻了两本。
主管过来,拍了拍桌子。
“先回去吧,别硬撑。”
我点点头,把调岗表折起来塞进包里。纸被压弯了,边角顶着拉链。
外面天阴着,楼下小吃摊开始出锅。油烟味飘过来,混着雨前的潮气。
我给李静发消息,问她在哪。
她过了很久才回,说在家。
我一路坐地铁回去。车厢里人多,一个小孩抱着书包睡着了,头一点一点。旁边阿姨扶着他,嘴里还念叨别摔了。
我看着玻璃里的自己,领带歪着,眼底发青。昨天这个时候,我还觉得自己是个新郎。
推开家门,客厅没开大灯,只亮着餐桌上方那盏小灯。李静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两碗面。
面坨了,汤面上浮着一层细细的油花。
她换了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见我回来,她站起身,又坐下。
“吃点吧。”
我把包放在沙发上,没有过去。
“李凯今天找我了。”
她手里的筷子停住。
我看着她的脸。那张脸还是熟悉的,昨晚还靠在我肩上,说以后早饭她来买豆浆。
“他让我调岗,还让我离你远点。”
李静低头看碗里的面。
“他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只是不好听吗?”我笑了一下,自己都觉得难听,“王芳说你回来抢家产,李凯说你不干净。你呢?你什么都不说。”
她抿了抿嘴,起身去厨房倒水。玻璃杯碰到水龙头,轻轻一响。
我跟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你妈以前是不是在公司上过班?”
水流停了。
她背对着我,肩膀很直,可手没动。
“是。”
这个字落下来,我心里反而更乱。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把杯子放到台面上,转过身。厨房灯白得刺眼,照得她脸色发淡。
“我没想瞒你一辈子。”
“那是想瞒多久?”我声音压不住,“等我被人当笑话看完,等我工作也没了,再说吗?”
李静皱了一下眉,像被针扎到。
“工作不会没的。”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她张了张嘴,又停住。那种停顿最伤人,好像话已经到了嘴边,却硬生生咽回去。
我盯着她。
“你跟董事长到底什么关系?”
厨房里只剩冰箱的低响。窗外开始落雨,雨点打在防盗窗上,细碎又急。
李静伸手去拿杯子,没拿稳,水洒了一点在台面上。她拿抹布慢慢擦,擦了好几遍,明明已经干了。
“现在不能说。”
我笑不出来了。
“又是不能说。”
她抬起头,眼眶不红,声音也稳,可脸上那点血色没有了。
“林浩,我确实有事没告诉你。”
听到这句,我反倒安静下来。胸口那块硬东西往下沉,沉得胃里发酸。
“和我结婚,也在这件事里面吗?”
她看着我,眼神闪了一下。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她没有答。手里的抹布被她攥成一团,又松开,放回水池边。
雨越下越密,客厅那两碗面已经没了热气。屋子里有葱花味,也有一点洗洁精的味道,像过日子的东西都摆在这儿,可人忽然站不到一块了。
我把调岗表从包里拿出来,摊在餐桌上。
“李凯让我签这个。”
李静走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终于变了。
“别签。”
“为什么?”
她按住那张纸,声音低了些。
“明天你去找李国辉,别找别人,直接找他。”
我看着她按在纸上的手。
“你连董事长的名字都叫得这么顺。”
李静慢慢收回手。
门外楼道有人经过,塑料袋窸窣响,电梯叮了一声,又合上。日子照常往前挪,只有我们两个停在餐桌旁,谁都没坐下。
她说:“明天我也会去。”
我问她去干什么。
她垂下眼,睫毛在灯下投出浅浅的影子。
“把该说的,说清楚。”
我等着她再往下说。可她只是端起那两碗坨掉的面,走进厨房,倒进了垃圾桶。
汤水淋在塑料袋里,哗啦一下,葱花贴在袋壁上,很快滑下去。
我站在餐桌边,听着她洗碗。水声一阵接一阵,盖过了外面的雨。
05
第二天上午,我没怎么说话。
李静起得比我早,煮了粥,切了两根咸菜。她把碗放到我面前,手背上有一点水珠,像刚洗过脸,没擦干净。
我喝了两口,米粒熬得开了花,舌头却尝不出味。
她坐在对面,也没劝我。手机放在桌边,屏幕亮了两次,她看了一眼,又扣回去。
出门前,她把调岗表从我包里抽出来,夹进一个透明文件袋。
“婚假申请也带上。”
我看着她。
她低头拉拉链,声音压得很平。
“流程还是要走。”
电梯从楼上下来,里面有早饭摊的油烟味。我们站在角落,中间隔着半步。镜面门上映出两个人,一个领口没理好,一个脸色发白。
到公司楼下时,雨已经停了,地砖上有一层薄薄的水。保安亭旁边的桂花树被洗过,叶子亮得发刺。
李静没和我一起进大厅。
“你先上去。”她说。
“你呢?”
她望了一眼旋转门里来来往往的人,手指在包带上捏了捏。
“我去取点东西,晚点到。”
我没再问。昨天问了一晚上,她能说的还是那几句,不能说,等明天,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呢。
我进电梯,按了顶楼。电梯里只有我和财务部一个小姑娘,她盯着手机笑,笑了一下又憋住,大概是看到我脸色不好。
顶楼比下面安静。地毯厚,鞋踩上去没声。玻璃墙外是灰白的天,远处工地塔吊停着,像没睡醒。
董事长秘书看见我,先愣了一下。
“林浩?你有预约吗?”
我把文件袋递过去一点。
“昨天李总让我今天过来,交婚假申请,还有一份调岗表。”
她听到调岗表,眉头轻轻动了下。没接,只说等一下,转身进了里面办公室。
门没关严,我听见杯盖碰到桌面的声音。过了一会儿,秘书出来,语气比刚才客气。
“董事长让你进去。”
我点头,手心在裤缝上擦了一下。文件袋边角有点硬,硌得我掌心发疼。
办公室很大,墙边摆着几盆绿植。茶几上有一套紫砂壶,旁边放着半碟没吃完的核桃仁。
李国辉坐在办公桌后面,穿深灰色衬衫,袖口卷了一截。他比开会时看着老一些,眼袋重,鬓边有几根白发压不住。
“坐。”
我没坐。
“董事长,我来交材料。”
他抬眼看我,目光落在文件袋上,停了几秒。
“李凯让你签的?”
我把调岗表拿出来,放到桌上。纸面被我捏得有点皱,抬头那几个字却清楚。
他没有马上看,只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你自己怎么想?”
“我不想签。”
这句话出口,比我想象中顺。说完以后,背后反而凉了一下。
李国辉抬起头。
“为什么?”
“岗位调动不是正常安排。”我看着桌角,不太敢看他眼睛,“而且他让我今天下午就去仓库报到。”
办公室里有淡淡的茶味,窗外的车声被玻璃隔住,只剩一点闷响。
李国辉拿过那张调岗表,扫了一眼,脸色沉了些。他没骂人,也没拍桌,只把纸压到一边。
“这事先放着。”
我从文件袋里拿出婚假申请。纸上有我的名字,部门,申请天数,下面夹着一本红色结婚证复印件。
“还有这个。”
他伸手接过去。刚开始,他看的是申请表,神情还算平稳。看到配偶姓名那一栏时,眼皮却跳了一下。
我站在桌前,喉咙发紧。
他把复印件抽出来,翻到结婚证那页。照片上,我和李静靠得不算近,红底照得人脸偏热。她那天涂了口红,笑得很浅。
李国辉盯着照片,像没认出来,又像早就认出来了。
“你结婚了?”
“嗯,昨天领的证。”
“和李静?”
我点头。
他把复印件往桌上一放,手掌压住照片边。那一下不重,可茶杯里的水晃了一圈。
“你们认识多久?”
我没说冲动,也没说前任。那些话在这个办公室里显得很薄。
“有一段时间了。”
李国辉笑了一下,笑得很硬。
“有一段时间是多久?一个月?两个月?”
我听出他话里不对,抬起头。
“董事长,您到底想问什么?”
他没答。起身走到窗边,又很快转回来。那步子不稳,像脚下的地毯忽然厚了一层。
桌上的座机响了两声。秘书在外面接起来,隔着门说了几句,声音很轻。办公室里却让人心烦。
李国辉拿起结婚证复印件,再看了一遍配偶姓名。
李静。
两个字黑得刺眼。
“她有没有跟你说过家里的事?”
“说过一点。”
“说到我了吗?”
我想起她叫他名字时的顺口,想起她手机里那张旧照片,想起王芳在咖啡馆里说她回来抢东西。
胃里像塞了冷饭,硬邦邦的。
“没说清楚。”
李国辉闭了闭眼,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慢慢压下去。
“她还是这个脾气。”
这句话不像领导说下属,倒像家里人说家里人。很熟,又带着多年没法顺下去的气。
我往前一步。
“您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李国辉看着我。那双眼睛不再像董事长的眼睛,倒像一个被人当面揭了旧账的老人,脸上的肉有些松,嘴角抿得紧。
他没马上说。
我听见自己心跳,一下挨着一下。外面有人推着清洁车经过,轮子轧过地毯边,发出闷闷的响。
“林浩。”他叫我名字,“这事你不该被卷进来。”
“我已经结婚了。”
这句话说出来时,我自己都觉得陌生。昨天还像一场热闹,今天就变成一根绳,套在我和陌生的过去上。
李国辉把复印件放回桌上,手却没有离开。
“你知道王芳找过你。”
不是疑问。
我心里一沉。
“她说了些难听话。”
“她一直这样。”他说完又停住,像发现这话不该从他嘴里出来,“她防着李静,不是一天两天。”
我盯着他。
“为什么?”
他拿起茶杯,杯盖磕在杯沿上,清脆一声。他没喝,又放下了。
“因为她知道李静是谁。”
我后背的汗一下冒出来。屋里明明开着空调,我却觉得领口黏在脖子上。
“李静是谁?”
李国辉没有看我,眼睛落在桌面那张红底照片上。
“我年轻的时候,欠过一个人。”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不是解释,更像承认一笔拖了太久的账。
“后来,她生了个女儿。”
我脚下一僵。
他抬起眼,眼里有红丝,不明显,可藏不住。
“那孩子,就是李静。”
办公室里只剩空调出风口的轻响。我看着他,又看那张复印件,照片上的李静笑得安静,像完全不知道我此刻站在哪里。
不,她知道。
她昨晚让我来找他。她说把该说的,说清楚。
我嘴里发干,问得很轻。
“所以,她是您的女儿?”
李国辉的肩膀塌了一点。他坐回椅子里,像一口气被抽走大半。
“亲生的。”
亲生两个字落下来,我耳朵里嗡了一阵。王芳的脸,李凯的笑,李静倒掉的那两碗面,全挤到眼前。
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拿着婚假申请来,像个按流程办事的小员工,结果站在别人家几十年的门槛上。
“那您昨天为什么不说?”
“你让我怎么说?”李国辉看向我,“在办公室里,当着秘书,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你娶的是我女儿?”
我被噎住。
他又低声说:“她也没让我说。”
这句话更重。
我把手放进裤兜,摸到手机,屏幕是黑的。没有消息。没有电话。她让我上来,却把最要命的话留给别人。
“她早就知道吗?”
李国辉没有正面答,只看着窗外。楼下车流一条一条,远得像别人的日子。
“有些事,她比你知道得多。”
我胸口发闷,像刚跑完几层楼。可我明明一直站着,连椅子都没碰。
“那我算什么?”
声音出口时,我自己都听出哑。
李国辉转过脸,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堂堂董事长,在这句话面前也没了架子,只剩一个难看的沉默。
这时,门外响起高跟鞋声。很急,到门口又停住。
秘书敲门。
“董事长,李主管来了。”
我回头。门被推开一条缝,李静站在外面,头发有点乱,手里攥着一个旧牛皮纸袋。
她看见我,又看见桌上的结婚证复印件,脸色白了白。
“林浩。”
我没应。
她往里走了半步,李国辉却抬手。
“你先出去。”
李静停住,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看着我,像想说什么,又顾着屋里的另一个人。
“我有话跟他说。”
“现在不是时候。”李国辉的声音冷下来,“你出去。”
李静站了几秒,转身退了出去。门合上前,我看见她手里的牛皮纸袋边角磨得发毛,上面像写着几个旧字,被手掌挡住了。
屋里又剩我和李国辉。
他把婚假申请推回来,没签。
“这字,我现在不能签。”
我看着那张纸,忽然想笑,可喉咙里一点声都没有。
“董事长,我只是请婚假。”
“你也只是一个普通员工。”他看着我,脸色一点点青下来,“可你娶了她,就不是普通员工了。”
我攥着文件袋,塑料边缘压进掌心。
“这话什么意思?”
李国辉站起来,动作比刚才急。他把结婚证复印件拿起,又重重放下,照片那一页摊在桌面中央。
董事长脸色铁青,颤抖着指向结婚证上的名字:“你……你知道她是谁吗?”
我茫然摇头。
他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压得发沉。
“李静,是我的女儿!你跟她结婚,就是跟我作对!”
我大脑一片空白,口袋里的手机震个不停。掏出来一看,是李静发来的消息。
“别签字,我有话跟你说。”
屏幕亮得刺眼。我站在办公桌前,分不清谁是敌人,谁是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