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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太阳还是毒。
我站在县政府大院门口,拎着公文包,看了一圈也没找见接我的车。办公室说好了派人来,人没见着,连个电话也没有。
等了快二十分钟,一辆黑色桑塔纳才慢悠悠开过来。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老脸,六十出头,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
“林副县长?”他把烟掐了,“我是办公室安排的司机,姓张。”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一股烟味没散干净。我皱了皱眉。
他发动车子,开得很慢,慢得像在街上溜达。我看了下表,下午两点四十,三点还有个会,是市长李晨主持的碰头会。头一天报到就迟到,不像话。
“师傅,能不能快一点?”我说。
他没吭声,也没加速。
前面的电动车晃晃悠悠占了半个车道,他也不超,就那么跟着。我忍不住又说:“这要迟到了。”
“安全第一。”他说,嗓子有点哑。
我没再接话。新来乍到,跟司机置气不值当。但心里憋着一股火。办公室怎么安排的活儿?派这么个磨叽的老头来。
车子拐进市区,红绿灯路口他早早减速,离着老远就开始滑行。后面的车滴滴按喇叭,他也不急。
我掏出手机给办公室发了条消息:路上堵车,会稍微晚点。
实际上根本不堵,就是他不紧不慢。
路过市委大院的时候,他忽然放慢了车速,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扇大门看。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门口两个哨兵站得笔直,红旗在风里飘。
“走啊。”我说。
他回过神,踩了油门。但那个眼神我记住了,像是看一个很熟悉的地方。
到了市委大院门口,保安拦车登记。他把车窗摇下来,保安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车里的我,例行公事记了车牌。
车子进了院子。我正准备下车,就看见市长李晨从楼里走出来,身后跟着秘书。
李晨往这边看了一眼,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盯着驾驶座看了几秒,表情说不清是惊讶还是什么。然后快步走过来,弯腰往车窗里看。
“老首,”他的声音卡了一下。
我推开车门,叫了声“李市长”。
他没理我,还在看驾驶座。那个老张也下了车,站在车门边,脸上的表情很淡。
李晨的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额头上冒了汗。他搓了搓手,声音压得很低:“您怎么……”他顿了顿,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亲自开车呢?”
我愣住了。
李晨在这座城市当了六年市长,从来没人见过他这副模样。
老张说了句:“路过,顺道。”
李晨张了张嘴,没接上话。他转脸看我,眼神里全是复杂的意味。
“林县长,”他说,“这位……是您什么人?”
“司机啊,”我说,“办公室安排的。”
李晨的脸白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张,喉咙动了动,像吞了什么咽不下去的东西。然后他拉着我往旁边走了两步,声音压得更低:“你啊……”他摇了摇头,没把话说完。
我回头看了一眼老张。他就那么站着,背着手,看着办公楼上的国徽。那站姿,笔直。
我的心忽然沉了一下。
“李市长,”我说,“怎么了?”
李晨没回答,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
“先进去开会吧。”他说,语气里多了些我说不清的东西。
01
进会议室之前,我在走廊的洗手间待了几分钟。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四十出头,穿着得体的深色套装,胸口的胸牌写着“林雪,副县长”。这是我的位置,奋斗了十几年才坐上的位置。
但我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
李晨看见老张的反应,那不是一个市长对司机的正常反应。李晨向来沉稳,见谁都是不卑不亢,怎么一见老张就冒了汗?
我想起了老张的那个眼神,看市委大院的眼神,像回家似的。
这老头到底是谁?
我使劲拧开水龙头,凉水冲在手上。脑子还是乱。
不急,先开会。
我抹了把脸,对着镜子整理了头发,推门出去。走廊那头,老张坐在一条长椅上,低头看手机。我走过去,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张师傅,”我说,“你先回去吧,开完会我自己打车。”
“不用,”他说,“我等你。”
“会不一定开到几点。”
“没事。”
他说得很平静,语气里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我心里又冒起那股烦躁。这老头,真不会看眼色。
我转身走了,高跟鞋在走廊里敲得咯咯响。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各部门的头头脑脑。李晨坐在主位,见我进来,点了点头。我找了靠边的位置坐下。
会议开了一个多小时,主要是李晨讲上半年的工作重点和下半年计划。他说话的时候眼神扫过我好几次,但我总觉得那眼神里藏着话。
散会的时候,李晨叫住我:“林雪,你留一下。”
等其他人都走了,他关上门,倒了杯茶递给我。
“工作还习惯吗?”他问。
“刚来一天,说不上习惯不习惯。”
他笑了笑,可那笑没到眼底。他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你那个司机,”他说,“什么时候安排的?”
“今早办公室跟我说找好了,姓张。怎么了?有问题?”
“没,”他摆摆手,“就是看着面熟。”
面熟?他刚才那个反应可不止是面熟。但我没追问。
“李市长,有什么你直说。”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家先生的父亲……你还记得吗?”
我愣了一下。
他问这个做什么?
张浩的父亲,我公公。我结婚那年见过他几面,之后就再没见过。张浩跟他爸闹翻了,这事家里人都知道。闹翻的原因,是因为我。
当年我跟张浩谈恋爱,他爸不同意。老人家是部队退下来的,思想古板,嫌我们家条件一般,嫌我工作不体面,嫌这嫌那。
张浩跟他爸吵了一架,搬出来住。后来我们去领证,他爸没来。
再后来,张浩失踪了。
那是结婚半年后的事。张浩要去国外做项目,走前一通电话打到家里,说是他妈接的。电话里吵了什么我不知道,只知道那天晚上他收拾行李走了,连我都没说。一走就是三年,电话打不通,人找不着。他妈急得住院,我满城找人,托了多少关系,都没下落。
我把这段往事咽回去了,只说了句:“我公公我不太熟,没什么联系。”
李晨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就好。没什么,你忙你的。”
我走出会议室,心里更乱了。李晨为什么要提我公公?
走廊上,老张还坐在那张长椅上。见我出来,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走吧?”
我没说话,跟在他身后往外走。
秋天的风凉了,吹得人后脖子发紧。老张走在我前面,不紧不慢的步子,腰杆挺得很直。这站姿,这走路的架势,我忽然想起刚才李晨问的那个问题。
我爸,张浩他爸,也是当兵的。
听说退下来之前是个军官,什么级别我没问过。张浩从来不提他爸,我也懒得打听。
但老张身上的那股劲儿,我怎么看怎么眼熟。
上了车,老张发动引擎,还是一样慢悠悠。我心里的疑问像气泡一样往上冒,又被我硬生生压下去。别胡思乱想,哪有那么巧的事。
可李晨那个表情,那个“您怎么亲自开车呢”,这话里头的尊重,不是装出来的。
02
开完会第二天,我正式到办公室上班。
八点不到,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老张站在车旁边,看见我过来,拉开后座车门。
“张师傅早。”我说。
“早。”
他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你不问他也不开口。开车的时候也不说话,收音机也不开,车里安静得沉闷。
我翻着文件,余光瞥见后视镜里的他。他在看我。那眼神不是随便瞟一眼,是打量,是观察。
我一抬头,他的目光就收回去了。
“张师傅,你以前做什么的?”我问。
“开车。”
“在哪开?”
“部队里。”
他说得很随意。但“部队里”三个字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开什么车?”
“卡车。”他说,“后来开小车。”
“开了多少年?”
“三十年。”
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问下去了。部队里开了三十年车的司机,怎么会到县政府来当临时工?这工资又不高,也不管养老。
“那你退休了吗?”
“退了。”
“退休了还出来干活?”
他没回答。车子拐了个弯,他稳稳握着方向盘。
我想了想,又问:“你在部队里给谁开车?”
他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时间长了,记不清了。”
记不清?三十年驾龄的老司机,说自己记不清给谁开过车?
我没再问,但心里已经种下了疑惑的种子。
到了政府大院,我下车的时候看见他打开后备箱,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喝了口水。杯子是军绿色的,盖子已经磕掉了一块漆。
他从兜里摸出一盒烟,拿出一根,夹在手指上没点,就那么捏着。我看了他一眼。
“戒了,”他说,“就剩个习惯。”
我没说什么,上了楼。
办公室不大,窗户朝北,光线不太好。我把东西收拾好,打开电脑,看了一上午文件。十一点的时候,办公室小王敲门进来。
“林县长,中午食堂开饭,要给您带一份吗?”
“我去吃就行。”
“那行。对了,”小王压低声音,“您那个司机,听说是自己找来的。”
“自己找来的?”
“是啊,上个月人事科的张科长说,有个老头来应聘驾驶员,说是以前开过领导的车,技术过硬。张科长看着简历还行,就留下了。”
“简历呢?你见过吗?”
“没见过。张科长收的。”
我点了点头,让小王出去了。
自己找上门来的?一个退休的老司机,非得到县政府来开小车?图什么?工资一个月两千多,这点钱在城里都不够花。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下午,我让小王把办公室去年的接待记录拿过来。翻了一遍,没看出什么。我又让小王去后勤科,把五年前县委老干部的走访记录调出来看看。
小王奇怪地看着我:“林县长,您要找什么?”
“没什么,随便看看。”
档案室里旧文件一大堆,王芳帮我翻了一个多小时,翻出一本已经发黄的册子。五年前县委组织过老干部座谈会,参观名单里有一页,写着“张震同志,前军区XX部”。
部队番号被墨水糊了,看不清楚。
但“张震”两个字,我心里打了个哆嗦。
老张姓张,也是当兵的。会是巧合吗?
“王芳,”我喊了一声,又改口,“小王,你帮我查查,这个张震是谁?”
小王愣了一下:“那我得去档案馆。”
“去吧,要快。”
她走了,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窗外太阳西斜,秋天的光线拉得很长。我盯着桌上那本旧册子,心里乱成了一锅粥。
张震,张浩他爸,就叫张震。
我忽然想起那年结婚,公公站在门口,黑着脸,一句话没说。张浩拉着我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如果老张就是张震,那他来给我当司机,是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我在这吗?还是故意的?
可如果是他,为什么不说破?为什么要忍着让我骂、让我嫌?
我想起那天他说“安全第一”,想起他开车的时候慢悠悠,想起他看我的眼神,复杂,压抑,带着说不清的东西。
也许不是不满。
也许是别的什么。
我掏出手机,翻到张浩的号码。三年前还能打通,后来变成空号。我再也没拨过。
窗外的风撞在玻璃上,呼呼响。
我关掉手机,深吸一口气。
别瞎想了。哪有那么多戏剧性的事。
可心里那根弦,已经被拨动了。
03
会议开了一上午,李市长在会上点名表扬了我三次。
“林雪同志虽然刚调任,但务实作风值得大家学习。”
我站起来微微欠身,余光扫过台下那些表情各异的脸。有人鼓掌,有人低头记笔记,有人嘴角挂着意味不明的笑。
散会后我抱着文件夹走出会议室,高跟鞋在走廊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走廊尽头的窗前,老张正站在那里。
他应该是来接我去新的调研点。看见我出来,他习惯性地站直了身体,腰板挺得像根标枪。
“林县长。”
我点了下头,走到他面前时脚步顿住。
“老张,你在部队真开了三十年车?”
“嗯。”
“那你应该知道,领导的时间耽误不得。”我尽量让语气平和,“今天早上你那个速度,要是耽误了会议怎么办?”
老张没说话。
他垂下眼皮,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副沉默的样子让我想起二十年前第一次登张家的门时,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报纸的那个男人。
一样的沉默。
一样的不屑。
我心里一阵烦躁,抬脚继续往前走。
老张跟在我身后,步子很稳,皮鞋踏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闷响。我加快速度,他也加快,始终落后一步半的距离。
上车后我翻了翻日程表。下午三点要去开发区看项目,晚上还有个招商晚宴。
“先回办公室。”
老张没应声,车子平稳地驶出县委大院。
我靠在座椅上看手机。丈夫张浩的微信还停留在三年前那条消息:“我出去一段时间,别找我。”
我删了对话框,又翻到婆婆王芳的聊天框。她倒是偶尔发消息,但不是转发的养生文章,就是“你们单位那谁谁升了”之类的话,像是提醒、又像嘲讽。
车子拐进政府大院时,我看见一辆黑色奥迪停在办公楼前。
那不是我们县的车牌。
老张缓缓减速,把车停在离奥迪三米远的位置。
“林县长,到了。”
我抬头,看见奥迪后座下来一个人,是李市长的秘书小赵。
小赵看见我,快步走过来,笑着说:“林县长,李市长让我来请您,晚上有个私人饭局,在市委旁边的四季春。”
“市长太客气了。”
“应该的。”小赵压低声音,“今天晚上有几家企业负责人,李市长说让您也熟悉熟悉。”
我点点头,余光瞥见老张正盯着小赵看。
他的眼神很沉,像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晚辈。
小赵似乎也注意到老张,看了他一眼,表情忽然有些迟疑,张了张嘴又闭上。
“这位是?”
“我的司机,老张。”
小赵“哦”了一声,又看了老张一眼,转身走了。
我正要跟老张说晚上不用送,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婆婆”两个字。
我犹豫了一下,接通。
“在忙呢?”王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语调平淡,但每个字都带着刺,“听说你今天开会出风头了?”
“妈,您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你也太小看我这老太婆的信息渠道了。你们那县城就这么大点儿地方。”
我没说话。
“当了副县长就好好干,别让人觉得我们老张家的人不够格。”
这话听着像是鼓励,但语气里分明藏着别的意思,你林雪今天的位置,说到底也是因为我们张家。
“我知道了,妈。”
“晚上有空吗?我正好在你们县,想找你聊聊。”
“晚上李市长有个饭局……”
“那算了。”她语气冷淡,“你忙你的,我找你爸去。”
我愣住:“我爸?”
王芳嗤笑了一声:“我男人,还能是谁?”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车旁,脑子里乱糟糟的。王芳说的“你爸”,是指公公张震。
可她不是从来不提他吗?
我记得婚后那三年,每次问起公公,王芳都是句“别提他”,张浩也是沉默。
好像那个男人是他们家的禁忌。
这么多年,我甚至不知道公公开什么车、住哪里、过得好不好。
现在王芳却说“我找你爸去”。
我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异样。
“林县长?”老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没事吧?”
我回过神。
老张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关切。
“没事。”我深吸口气,“晚上七点,市委旁边四季春,你六点半到楼下接我就行。”
“好。”
我转身往办公楼走,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老张还站在原地,正弯着腰整理驾驶座上的坐垫。
他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我推开玻璃门,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重。
回到办公室我倒了一杯水,站在窗前喝。
楼下老张已经上了车,黑色的帕萨特缓缓驶出大院。
我盯着那辆车的尾灯,忽然想起刚才小赵看老张的表情,那种迟疑,那种欲言又止。
好像认识,又好像不敢说。
我拿起手机翻到李市长的号码。
指尖悬停在屏幕上,半天没有按下去。
算了,想那么多干什么。
我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下午调研的材料。
三点整,秘书小陈敲门进来:“林县长,车备好了。”
我合上笔记本,拿起包往外走。
下楼时看见老张已经等在楼梯口,手里拿着我的保温杯。
“水给您装好了。”
我接过杯子,指尖碰到他的手背。
粗糙的皮肤,温热的触感。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背上有几道浅疤,像是旧伤。
“老张,你手上的疤怎么回事?”
他愣了一下,把袖口往下拉了拉:“老伤了,开车时候碰的。”
“开了三十年车,挺不容易。”
他没接话,只是拉开车门,用手挡着车顶沿。
我弯腰钻进后座。
车子驶出大院时,我看见路边站着一个穿灰色外套的女人。
她正往这边看。
我眯起眼睛,是婆婆王芳。
她没有招手,只是静静站着,目光随着车子移动。
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王芳还站在原地,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她认出我的车了?
还是说,她在等别人?
车子拐过弯,后视镜里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
我靠在座椅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今天这日子,真够长的。
04
到开发区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
项目现场尘土飞扬,我踩着一地碎砖头走了一圈,开发商是个中年男人,嘴里说着“欢迎指导”,眼睛却一直往我身上打量。
“林县长年轻有为啊,这么年轻就当副县长了。”
“客气了。”
“晚上有没有空?我们公司设了个便宴……”
“晚上已经有安排了。”我打断他,转身继续看施工图。
开发商讪讪地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念叨。
老张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车,站在工地入口处,既不远也不近,就那么站着。
我看了他一眼,他腰板挺直,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扫过工地的每一个角落。
那姿势,不像个司机,倒像是在检阅部队。
“那个司机,是你的人?”开发商凑过来小声问。
“嗯。”
“看着挺有派头的。”
我没接话,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调研结束已经五点多,天边泛起橘红色的霞光。
我上车后揉了揉太阳穴,老张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林县长,要不要先回去歇会儿?离六点半还有一个多小时。”
“行。”
车子开回县委家属院,我下车时老张也下了车。
他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保温袋,递给我:“您中午没怎么吃饭,这里面有粥和小菜,先垫垫。”
我愣住了。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早上路过粥铺买的。”他语气很平淡,“您胃不好,不能饿着。”
我接过保温袋,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张已经转身回到驾驶座上,开始擦仪表盘。
我提着袋子上楼,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碗白粥和两碟小菜,还冒着热气。
粥熬得很稠,小菜是榨菜丝和炒鸡蛋。
我端着碗坐在餐桌前,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咸淡正好。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张浩第一次带我去见公婆。
那天也是白粥配小菜,王芳在厨房忙活,张震坐在沙发上看报纸。
吃饭时张震一句话没说,吃完把碗一放,站起来就走了。
王芳尴尬地笑了笑:“你爸就这样,别介意。”
我低着头,眼眶发热。
那天晚上我偷偷问张浩:“你爸是不是不喜欢我?”
张浩搂着我肩膀:“别多想,他就是不爱说话。”
可我知道,不是不爱说话,是不满意。
不满意我的出身,不满意我的工作,不满意我配不上他们家。
后来张浩失踪,王芳把气全撒在我身上。
“要不是你,他会走?”
这句话,我听了三年。
现在老张给我熬了一碗粥,我却想起了那个从不正眼看我的公公。
荒唐。
我放下筷子,看了看时间,六点十分。
换了件深蓝色的套装,补了口红,我下楼时老张已经在车边等着了。
“走吧。”
车子驶入主干道,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我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老张把车速放得很稳。
“您要是累了,可以眯一会儿。”
“嗯。”
车子开了十多分钟,我睁开眼,发现这条路不是去市委的方向。
“老张,这是去哪儿?”
“前面在修路,我绕一下。”
我往外看了一眼,路边是老旧的小区,房子都是八十年代的筒子楼。
车子在一栋楼前停下来。
“怎么停了?”
“哦,我拿个东西。”老张解开安全带,下了车,快步走进楼里。
我坐在车里等,不耐烦地看了看手表。
六点二十五了。
正要发火,老张已经出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有些旧,边角都磨起了毛。
上车后他把信封塞进储物箱,没说什么。
“什么东西?”
“以前部队的旧照片,今天正好路过老战友家,他托我保管的。”
“我能看看吗?”
老张犹豫了一下,从储物箱里抽出信封递给我。
我打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照片。
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军官,穿着旧式军装,肩上别着军衔,站在一辆军用吉普车旁。
他旁边还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便服,两人正在握手。
背景是一座大院的大门,门口挂着军区牌匾。
我盯着那个军官的脸,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这是你?”
“嗯,很多年前了。”
“那旁边这个人是谁?”
老张没接话。
我仔细看那个年轻男人的脸,五十多岁的样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笑容温和。
这眉眼.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像李市长。
不,不是像,就是李市长,不过比现在年轻十几岁。
“老张,这个人,是李市长?”
老张沉默了几秒,轻轻“嗯”了一声。
我抬头看着他。
“你跟李市长,以前就认识?”
“算是吧。”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没什么好说的。”他发动车子,声音平淡,“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握着那张照片,心里翻江倒海。
一个在部队开了三十年车的司机,怎么会和市长站在一起合影?
而且看那两个人握手的姿势,明显不是上下级那么简单。
我盯着照片上那个军官的脸。
这张脸,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不是现在老张这张饱经风霜的脸,而是更年轻的、更棱角分明的。
我努力搜索记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车子拐进市委大院时,我看见李市长的黑色奥迪已经停在楼前。
李晨站在车旁,穿着一件灰色夹克,正在跟秘书说话。
看见我的车开进来,他抬了抬下巴。
车停稳,我深吸口气推开车门。
“李市长。”
“林雪同志来了。”李晨笑着走过来,目光越过我,落在刚下车的司机身上。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
“李市长,这是我今天刚上任的司机,老张。”
李晨看着我,又看看老张。
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老.张?”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老张站在车旁,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李晨的脸色变了。
他快步走到老张面前,压低声音:“老首长,您怎么亲自开车呢?”
05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老首长”三个字在我耳边反复回响,像一根针扎进耳膜。
李晨弯着腰,双手扶着老张的胳膊,额头上全是汗。
“您这是干什么呀,这不是让我难做吗?”
老张没说话,轻轻拨开李晨的手。
“李市长,我现在就是个司机。”
“什么司机!”李晨急了,“您当年教我打仗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是司机?”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教打仗?
教李市长打仗的人。
那是什么级别的人?
“老张,你,”我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挤出来的,“你到底是谁?”
老张看了我一眼。
那目光很沉,像是积压了几十年的重量。
“林县长,我姓张,叫张震。”
张震。
这个名字像一把锤子,砸进我的胸口。
张震。
张浩的父亲。
那个二十年前坐在客厅里,连正眼都不看我的男人。
那个我从未喊过一声“爸”的公公。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车门上。
“你……你是张浩的,”
“对。”他平静地说,“我是张浩的父亲。”
世界在我面前旋转。
路灯、办公楼、李晨的脸、老张那双浑浊的眼睛,全都搅在一起。
我咬着牙,指甲掐进掌心。
李晨看看我,又看看老张,脸上的表情像是明白了什么。
“老首长,您……您这是?”
“我退休了,闲着也是闲着,找个活儿干。”老张语气很淡,“正好县里招司机,我就来了。”
李晨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您是林县长的司机?”
“嗯。”
“那您是一直……”
“就今天。”老张垂下眼皮,“第一天。”
李晨深吸口气,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目光里有责备,有无奈,还有些别的什么。
“林县长,您不知道他是谁?”
我摇头。
我能说什么?
我说我嫌弃这个司机没眼色,嫌弃他开车慢,嫌弃他不懂规矩?
我说我打算明天就找您投诉换人?
那些话像石头一样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老张,不,张震,缓缓开口:“林县长不知道。”
他顿了顿,看向我:“我想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抽在我的脸上。
“你什么意思?”
“张浩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张震的声音很沉,“他说,爸,林雪是个好女人,你们看错了。”
“后来他走了,我也想了很多。”
“二十年前我看不上你,觉得你配不上我们家。”
“可过了这么多年,我还是想亲眼看看,我儿子拼了命也要娶的女人,到底值不值得。”
我站在路灯下,眼眶发酸。
“那你现在看清楚了?”
张震没说话。
他转过身,拉开后座车门,从储物箱里拿出那个信封。
“这张照片,是你今天问我,我才拿出来的。”
“我本不想让你知道。”
李晨接过话头:“老首长,您这又是何必?您要见儿媳妇,直接来就是了,何必瞒着身份?”
“直接来?”张震苦笑了一声,“李晨,你不了解她。”
“她心里恨我。”
“恨我当年反对他们的婚事,恨我让她在张家抬不起头。”
“我要直接以公公的身份来,她见了我就躲。”
“只有这样,我才能看见她真正的样子。”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你看见了?”
“看见了。”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你工作认真,对自己要求严格,做事利落。”
“但你也骄傲,爱面子,看不上不如你的人。”
我咬着嘴唇,指甲快掐破皮肤。
“你说得对,我就是这样的人。”
“张浩当年为了你,跟家里闹翻。”张震的声音忽然有些沙哑,“我一直想不通,他为什么这么倔。”
“今天看了你一天,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你有股劲儿,跟他一样。”
我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别说了。”
李晨站在旁边,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这事儿,要不进屋说?外面冷。”
张震点点头,迈步往楼里走。
我跟在后面,脑子里一片空白。
走到门口时,一辆出租车在路边停下来。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灰色外套的女人走下来。
她手里拎着保温袋,脸上带着冷笑。
“看来我没来晚。”
我呆呆地看着她。
王芳。
“妈,您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她看着我,又看看走在前面的张震,“听说林大县长今天风光得很,我就来看看。”
她走到张震身边,挽住他的胳膊。
“老头子,你说你,好好的司令不当,跑来给人当司机,丢不丢人?”
张震没说话。
王芳转头看着我,目光像刀一样:“林雪,我老头子给你当了一天司机,你满意吗?”
我张着嘴,一句话说不出来。
王芳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手机,按亮屏幕。
屏幕上是一条短信。
“妈,我明天回来。”
发件人:张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