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三天三夜,山路全封了。
我妈把热腾腾的饺子装进饭盒,塞到我手里:“去,给村口沈家那小寡妇送去,请她来咱家过年。”
我愣了。“妈,爷爷会骂死的。”
“让你去你就去!”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雪地里,我深一脚浅一脚走到村口那间破屋。沈嘉欣接过饭盒,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年夜饭桌上,爷爷摔了三次筷子。沈嘉欣沉默得像块石头,只在我妈给她夹菜时点了点头,那样子看着让人觉得心酸。
临走时,她趁人不注意,往我手里塞了张纸条,手心冰凉。
我走到巷口,借着雪光展开:七天后,到这个地方来找我。
我回头望,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漫天的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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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年我十八岁,刚高中毕业,在家务农。
大雪封了三天,村里人都在家猫着,只有我妈,一个劲儿往村口那间破屋跑。给别人送吃的,给她送柴火,有一次还把自己的棉袄脱了给人家。
村里闲话多,我耳朵都要听出茧子来了。
“程家那媳妇,咋跟个小寡妇走得那么近?”
“也不怕晦气,那女人克死自己男人,还敢往家里领?”
这些话说得最难听的,是我小叔于利。
“哥,你可得管管嫂子。”小叔于利在我爸面前说,“那寡妇名声不好,咱程家丢不起这人。”
我爸于政是个老实人,常年在外打工,年底才回来。他听了小叔的话,也只是闷头抽了几口烟,说了句:“你嫂子有分寸。”
可我心里清楚,我妈这事儿做的是有些出格。
爷爷程宝山最见不得沈嘉欣。
有一回我妈端了碗鸡汤出门,爷爷拄着拐杖追到门口,指着她鼻子骂:“你个败家娘们,猪油蒙了心?那女人克死丈夫,你非要招惹她!”
我妈回头看了看爷爷,只说了一句:“爹,咱家欠人家的。”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爷爷气得摔了拐杖。
自打那以后,我妈也不再解释什么,该送还是送,该去还是去。
村里人看她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小叔于利更是三天两头跑到爷爷跟前说闲话。
“爹,嫂子这样下去不行啊。”于利手里端着酒盅,“村里人都说咱程家不要脸面了。”
爷爷叹了口气,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看见我妈坐在灶房门口,借着灶火的光,在翻一个旧木盒子。
我想走过去看看,她听见脚步声,赶紧把盖子盖上了。
“海涛,去睡吧。”
“妈,那盒子里装的啥?”
“没啥。”她把盒子塞到柜子底下,“大人的事,小孩子别打听。”
我知道我妈身上有秘密,但没想到这秘密会把她压得那么苦。
后来我才明白,那天晚上她在翻的,是沈荣华的诊断记录。
她一个人在灶房里,对着那些发黄的纸,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像在做一件很重大的决定。
但她什么都没说。
雪还是没停。到腊月二十九那天,我妈突然对我说:“海涛,明晚除夕,你去请沈家妹子来咱家吃年夜饭。”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妈,你说啥?”
“我说,你去请她来咱家过年。”我妈看着我,语气不容商量。
“爷爷会气死的。”我说。
“那也得来。”我妈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灰,“她一个人过年,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一顿。咱家虽然不富裕,也不差这一双筷子。”
我知道拗不过她。
但我也清楚,这事一旦开了口,程家这年就甭想过安稳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沈嘉欣坐在饭桌上的画面——她要是来了,爷爷会怎么样?小叔会怎么说?我爸会怎么想?
越想越烦。
可我又想起我妈那句话:“咱家欠人家的。”
欠什么呢?我怎么不知道?
我翻了个身,窗外的大雪扑簌扑簌地落,天地都是白茫茫一片。
02
腊月三十,天还没亮透,我妈就在灶房里忙开了。
灶台上起了大锅,热水咕嘟咕嘟冒着泡。我妈一个人剁肉馅,咚咚咚的声音传得很远。
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和面了。
“妈,我来帮你。”
“别管我,你赶紧去把院子里的雪扫了。”她头也不抬,手在面盆里揉得正起劲。
我拿了把扫帚出去,院子里的雪厚得能没过脚踝。
扫到一半的时候,小叔于利来了。他披着一件半旧的军大衣,帽子压得很低,走路的时候缩着脖子。
“侄子,你妈还没死心?”他一进门就问。
我没接话。
我听到他在灶房里跟我妈说话,声音很大:“嫂子,我跟你说正经的,那寡妇不能在咱家过年。你要让全村人看笑话?”
“这是我程家的事。”我妈的声音很平静。
“你程家?”小叔冷笑一声,“嫂子,别忘了,你还姓程是因为嫁给我哥。程家的脸面,不是你一个小媳妇说了算的。”
“那是,那你跟我爸说去。”我妈把擀面杖往案板上一拍,“如果当家的不同意,我二话不说。”
小叔被噎住了,愣了半天才哼了一声。
我知道我爸不会反对。他怕我妈,家里大事小事都听她的。小叔来找他哥说理,我爹抽着旱烟,眉头拧成一个大疙瘩。
“爹,你看嫂子把咱家闹成啥样了?”小叔在旁边煽风点火,“村里人都说咱们程家不清不白。”
我爸抬头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说:“你嫂子从小就倔,她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你就让她胡闹?”
“也不算胡闹。”我爸磕了磕烟灰,“大过年的,一个人怪可怜。”
小叔气得脸都绿了,摔门就走。
中午的时候,爷爷被小叔搀扶着来了。他拄着拐杖,进门就坐在堂屋里,一句话不说。
我妈端了碗面汤过去:“爹,喝口热汤,暖暖身子。”
爷爷没接。他抬起头,看着我家的老墙,声音沙哑地说:“秀云啊,我活了快七十年,还没受过这种窝囊气。”
我妈没接话,把碗放在桌子上,转身回了灶房。
我站在院子里,听见爷爷叹了口气。
傍晚的时候,我妈把包好的饺子装在饭盒里,递给我:“去,把她请来。”
“妈,爷爷还在堂屋坐着呢。”
“你爷爷在,我也得请她来。”我妈把我往门口推了推,“你快去快回。”
我接过饭盒,硬着头皮出了门。
雪还在下,地上积了很厚一层。我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响。
去沈嘉欣家要经过大半个村子,路上碰到了好几个邻居。他们看见我手里的饭盒,眼神都很不一样。
“海涛,这是去哪儿啊?”有人问。
“去村口。”我没说具体去干吗。
“是去送饭吧?”那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我没接话,加快脚步往前走。
走到村口,那间破屋就在路边。门虚掩着,露出里面昏暗的灯光。
我站在门口,敲了三下。
门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沈嘉欣探出半个身子,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随意挽在脑后。屋里的灯光很暗,只能看见灶台上冒着热气。
“你妈让你来的?”她问。
我点了点头。
“吃饭了吗?”她把门打开,“进来坐。”
我站在门口没动:“婶儿,我妈让我来请你,去我家过年。”
沈嘉欣愣了一下,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半天没动。
“你是说,你妈请我去你家过年?”她又问了一遍。
“嗯。”
沈嘉欣转身回了屋,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我这才看见,灶台上摆着一碗白水煮的青菜,连点油星都没有。
一个人的年夜饭,就吃这个。
我鼻子突然有点酸。
沈嘉欣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擦了擦眼睛,声音有些哑:“走吧,别让你妈等急了。”
她锁了门,跟我一起往我家走。
走到半路的时候,她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她住的那间破屋,背影在雪地里显得很单薄。
“婶儿,走吧。”我说。
她转过头,跟着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往我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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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我明显感觉到空气凝固了。
爷爷坐在堂屋的正中央,手里攥着拐杖,脸上的表情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
沈嘉欣站在门槛外,脚步顿了顿,但还是走了进来。
我妈从灶房出来,笑着招呼她:“来了,快进来坐。”
沈嘉欣犹豫了一下,说:“嫂子,我……”
“别说了,快坐下。”我妈拉着她的手,把她按到桌子边。
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红烧肉、炖鸡、炸鱼、炒菜,还有我妈包的饺子。
爷爷坐在主位上,手里的筷子攥得紧紧的,一直没动。
我爸给爷爷倒了杯酒:“爹,过年了,喝一杯。”
爷爷没接,眼睛一直看着沈嘉欣。
“爹,吃菜。”我妈给爷爷夹了一筷子菜。
爷爷把筷子放在桌上,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吃不下。”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小叔于利在旁边看着,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
沈嘉欣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我妈的脸色白了白,但还是强撑着笑容:“爹,大过年的,您别扫兴。”
“是我的扫兴,还是你的?”爷爷抬起眼睛,看着我妈妈,“秀云,你在咱家二十年了,我什么时候对你说过重话?可你今天这事,做得过了。”
“爹……”我妈刚要开口,被爷爷打断了。
“我不管她是谁家的闺女,也不管她有什么苦衷。”爷爷指着沈嘉欣,“她是外人,是寡妇,是全村人都避着走的人。你把她请到饭桌上,让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沈嘉欣猛地站了起来,声音有些发抖:“嫂子,我走。”
“坐下。”我妈拦住了她。
她转过身,看着爷爷,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爹,您还记得二十年前,有人救过您的命吗?”
爷爷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二十年前,您得了怪病,差点瘫痪。”我妈说,“村里的大夫都治不了,是县城的一个老中医上门救您的。他不收药钱,不吃饭,大年三十还从县城跑来看您。您记得吗?”
爷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记得,那人姓沈。”
“他叫沈荣华。”我妈指着沈嘉欣,“是她的亲爹。”
堂屋里又沉默了。爷爷的手微微颤抖,气色变得很复杂。
小叔于利在一旁插话了:“就算她爹救过我爹,那也是她爹的恩情,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爹去世了。”我妈看着小叔,“她一个人在村里,无依无靠,连口热饭都吃不上。难道要让她爹在大年三十那天,在天上看着自己的闺女挨饿受冻?”
爷爷的拐杖在地上跺了跺。
小叔还想说什么,但被爷爷一个眼神看得闭了嘴。
“坐下。”爷爷终于开口了,声音沉闷,“都坐下吃饭。”
我妈松了一口气,把沈嘉欣按回座位上。
沈嘉欣坐在椅子上,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红红的,但还是没哭出来。
饭桌上很沉默,只听见筷子偶尔碰到碗沿的声音。
我妈给沈嘉欣夹了几次菜,她都默默地吃了。爷爷没再说话,但也没再为难她,只是闷头喝酒。
一顿年夜饭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吃完了。
期间我偷偷打量沈嘉欣,她一直低着头,吃得很少。
我感觉到她不是不想吃,而是吃不下。
走的时候,雪还在下。
我妈让我送她回去。
沈嘉欣站在门口,跟我妈道了谢,声音很轻:“嫂子,谢谢你。”
“别客气。”我妈拉着她的手,“路上小心,海涛会陪着你。”
走到巷口的时候,沈嘉欣突然停下来,转身看着我。雪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复杂。
她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塞进我手里。
她的指尖冰凉,在挨到我手心的那一瞬间,轻轻颤抖着。
“七天后,到这个地方来找我。”她说。
然后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雪夜里。
我站在巷口,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直到被雪幕吞没。
我低头,借着雪光展开纸条。
上面写着一个地址:镇东老卫生院,第三间房。
那张纸条在我手里,像一块烧红的铁。
我不知道该不该去,也不知道去了会发生什么。但我有一种预感——这扇门一旦推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04
大年初一,村里人拜年的拜年,串门的串门。
我妈一大早就起来忙活。我昨晚上一宿没睡,脑子里全是那张纸条。
正月初二,小姨苏竹英来了。她是我妈的亲妹妹,嫁在邻村,嘴碎,但跟我妈感情很好。
她一来就看出我妈脸色不对劲:“姐,你怎么了?大过年的,愁眉苦脸的。”
我妈给她倒了杯热茶,没说话。小姨没追问,但我看得出来,姐俩有话说。
快到中午的时候,小姨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海涛,你妈是不是又去村口了?”
“小姨,你怎么知道?”我愣了一下。
小姨拉着我走到院子里,压低声音跟我说:“你小叔于利,这几天在村里到处说。说你妈跟那寡妇不清不白,说你们程家不要脸面了。你爷爷气得病倒了。”
“爷爷病了?”我心里咯噔一下。
“就是气得,没什么大碍。”小姨叹了口气,“我是看着你妈长大的,她不是那种人。她现在这么护着那寡妇,肯定有原因,但她不跟别人说。”
我张了张嘴,想说沈嘉欣塞纸条的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小姨看我欲言又止的样子,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我赶紧摇头。
小姨也没追问,拉起我的手拍了拍,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我听见爷爷在堂屋里砸了一个碗。
我妈从灶房跑过去,看见满地的碎片,没有进去,只是靠着门框,看着爷爷的背影。
爷爷背对着她,声音有些发抖:“秀云,你给我句实话。你跟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妈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爹,您还记得二十年前,那老中医救您时的情景吗?”
爷爷转过身:“那个冬天,您病得下不了地。沈大夫大年三十那天,一个人从县城骑了三个小时的自行车到咱村。他给您扎了针,开了药,还连夜赶回去。临走时说了句话。”
爷爷问:“什么话?”
“他说:老人家,你家要是有什么难处,随时来找我。我不收钱。”我妈抬起头看着爷爷,“沈大夫是在向您保证,他救您,不图别的。”
爷爷手里的拐杖抖了抖。
“他救的不是别人,是沈嘉欣的亲爹。”我妈说,“您说他图什么?”
屋子里很安静,空气沉闷得像块石头。
爷爷缓缓坐了下去,声音有些颤抖:“那他……”他欲言又止,“那他怎么会……怎么会……”
“沈大夫去世的时候,沈嘉欣才二十岁。”我妈说,“她嫁了人,没过两年好日子,男人又死了。一个人孤苦伶仃的,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
爷爷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撑着拐杖,像是在支撑着身体里最后的力气。
“那丫头……”他的声音沙哑了,“那丫头,到底吃了多少苦?”
我妈没回答,只是转身走出了堂屋。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
纸条藏在枕头底下,我翻来覆去地想,沈嘉欣为什么要让我七天后去找她?
我现在去问问我妈,她会不会告诉我?
我爬下床,走到我妈的房间门口。透过门缝看见我妈还没睡,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个旧木盒子,表情很沉重。
我把手收了回来,转身回了屋子。
还有五天,我可以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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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正月初六,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雪已经停了,但地上还是白的。我翻出纸条确认了一遍地址:镇东老卫生院,第三间房。
我没跟我妈说去哪儿,借口说去镇上买点东西,一个人出了门。
小镇离村子有十几里路,雪天路滑,我走了两个小时才走到。
镇东老卫生院已经废弃好几年了,墙壁上爬满了藤蔓,窗户玻璃碎了几块,风一吹发出呜呜的声音。
卫生院的大门虚掩着,锁已经生锈了。
我推开门,灰尘扑簌簌往下掉。走廊里黑洞洞的,只有尽头一个房间里透出光来。
第三间房。
我走过去,手搭在门把手上,心脏跳得厉害。
轻轻一推,门开了。
沈嘉欣坐在一张破旧的手术椅上,面前摆着一个铁盒子。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没有惊讶,像是早就知道我会来。
“海涛,进来坐。”她指着对面的凳子,“门关上。”
我关上门,在她对面坐下。
屋子里很简陋,靠墙放着一张检查床,墙角堆着几个旧药箱。窗台上放着一盏煤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
沈嘉欣伸出手,手指按在铁盒子的搭扣上。
“这个盒子,是你妈让我交给你的。”她说。
“我妈?”我愣住了,“她为什么自己不给?”
“因为她不敢。”沈嘉欣看着我,目光很平静,“她怕你受不了。”
“里面是什么?”
“是你爷爷二十年前那场病的真相。”沈嘉欣把搭扣打开,“也是你妈这些年,一直替你爷爷背着的罪。”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嘉欣打开了铁盒子,里面放着几封信、一张泛黄的诊断单,还有一张照片。
她先把诊断单拿了出来,铺在桌上。
我凑过去看,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还能认出来。
患者:程宝山
诊断:毒虫咬伤致慢性中毒
毒源:大毒蜂蛰伤
我抬头看着沈嘉欣,手掌心全是冷汗:“这是什么意思?”
“你爷爷当年得的不是怪病,是被人下的毒。”沈嘉欣的声音很平静,“下毒的人,是你二爷爷程宝根。”
“不可能!”我脱口而出。
“你看这封信。”沈嘉欣把一封信拆开,里面是更详细的记录,“当年你二爷爷为了争祖产,让于利去山里抓了毒蜂。你爷爷被蛰伤后,毒发瘫痪。”
“于利?”我脑子嗡的一下。
“你小叔。”沈嘉欣说,“他父亲指使他干的事。你爷爷在床上躺了半年,要不是我爹……”
“你爹?”
“沈荣华是我亲爹。”沈嘉欣看着我,“那年你爷爷病重,是他在大年三十骑了几个小时的自行车来救你爷爷。不收钱,不要东西,连续上门二十几次,才把你爷爷从鬼门关拉回来。”
我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爷爷以为是中邪,其实是中毒。”她把诊断单翻了一页,“这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
我拿起诊断单,手都在抖。
那几行字,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
“你妈知道这事,但她不敢说。”沈嘉欣继续说,“她怕你爷爷知道真相后,跟二爷爷家彻底决裂。你们程家本来就人丁单薄,再闹起来,就真的散了。”
“你妈这二十年,就是这样过来的。被你爷爷骂,被你爸猜疑,被全村人指指点点。但她一句话都不说,就死守着这个秘密。”
我看着沈嘉欣,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了下来。
“她让我来请你吃年夜饭,是因为于利?”我问。
“他喝醉酒来砸我的门。”沈嘉欣的声音很轻,“你妈怕他再犯浑。让我去你家吃饭,让全村人看看,她程秀云是站在我这边的。”
“你妈说,只要她还在,就没人敢欺负我。”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想说话却说不出来。
手心里的纸条已经被汗浸湿了,上面的字迹模糊成了一片。
我终于明白了。
我妈这些年为什么那么拼命地护着沈嘉欣,为什么大年三十那天不顾一切地把她请到家里来。
因为我妈欠沈家的,不只是一条命。
06
我在卫生院里坐了很久,脸上的眼泪被冷风吹干了。
沈嘉欣没有再说话,只是把铁盒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摊在桌子上。
我拿起一张照片,是我妈年轻时的样子。
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破损。我妈穿着碎花布衫,扎着两条辫子,怀里抱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
小女孩瘦瘦小小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脏兮兮的,但笑得很开心。
“这女孩是谁?”我指着照片问。
沈嘉欣看了我一眼,声音有些哑:“是我。”
“你?”我愣住了。
“那年我十岁,在镇上流浪。”沈嘉欣说,“是你妈收留了我,给我吃的,供我读书。她那时候在镇上的供销社做工,一个人住,工资不多,但还是省下钱来养我。”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轻:“她待我,比亲闺女还亲。”
“那你怎么嫁到我们村来了?”我问。
“我长大以后,嫁了人,才知道婆家离你们村这么近。”沈嘉欣低下头,“我本来不想见你妈,怕给她添麻烦。但我没办法,我家那口子去世以后,我一个人没法过。”
她抬起头看着我:“是你妈先认出我的。她来村口送东西,看见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然后她就一直照顾你?”
沈嘉欣点了点头:“她让我别声张。她说你爷爷要是知道了,会打死她的。”
“为什么?”
“她怕你爷爷知道她年轻时在镇上做过事,知道她收留过我。”沈嘉欣苦笑了一下,“你爷爷思想守旧,容不下的。”
所以她才什么都不说,一个人扛着所有非议,偷偷摸摸地照顾着沈嘉欣。
沈嘉欣开始收拾铁盒子,把信和诊断单装好。
“海涛,这些东西你留着。”她把铁盒推到我面前,“等你爷爷百年之后,再公之于众。到时候,你妈就不用再背这个罪了。”
我接过铁盒,手沉甸甸的。
“我知道不该让你这么早知道。但你妈让我提前告诉你。她说,你大了,该懂事了。”
“还有。”沈嘉欣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我,“这是你妈让我给你的。她说,如果有一天她出了什么事,你可以去这个地址找她。”
我心里咯噔一下:“出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沈嘉欣摇了摇头,“但你妈说,她总觉得于利不会善罢甘休。”
我在心里骂了一声。
那王八蛋,最好别乱来。
“婶儿,”我看着沈嘉欣,“你打算怎么办?”
她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等雪化了,就离开这儿。”
“去哪儿?”
“哪里都行。”她说,“我一个人,在哪儿都一样。”
我想开口劝她留下来,但我知道劝不住。
她走了,我妈就再也不用被人非议了。她走了,我家的日子就能恢复正常了。
她是真的想走了。
从那以后,我再没见过沈嘉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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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回到村里那天傍晚,我没敢直接回家。
怀里揣着那个铁盒子,身上跟背了座山似的,压得喘不过气来。
我把铁盒子藏在外屋的墙缝里,用稻草堵住洞口。
转身走进屋里时,一眼看见我妈在灶台边弯腰往灶膛里塞柴火。火苗映在她脸上,把鬓角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
她抬起头看见我,擦了把汗:“回来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直没睡着。
我翻来覆去地想那些事,越想越觉得自己以前混账。
初二那天的风言风语越传越难听,小姨又来了,把我拉到院墙角跟边上。
“海涛,你知不知道你妈年轻时在镇上做过什么?”她压低了声音。
“做过什么?”
小姨从兜里掏出一张泛黄的旧照片,递到我手里:“你看,这是你妈,旁边那个小女孩,就是沈嘉欣。”
我愣住了:“小姨,你怎么会有这张照片?”
“我去年翻你妈的柜子发现的。”小姨叹了口气,“你妈年轻的时候,在镇上的供销社做工。那时候她一个人,收留了街边流浪的沈嘉欣,供她读了好几年书。后来沈嘉欣嫁了人,你妈也嫁给你爸了,这事就没再提过。”
“但是于利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了这件事。”小姨的表情变得紧张起来,“他到处跟你爷爷说,你妈年轻时做过不正经的事,收留过不三不四的人。”
“你爷爷气得不行,让你爸回来问你妈。”
“你爸回去的时候,你妈什么都没说。”小姨说,“她就是哭,一直哭。你爸问她什么,她都不回答。”
“于利那个王八蛋。”我攥紧了拳头。
“你妈年轻的时候在外面做过工,这在村里那些老头子眼里,就是做贼心虚。”小姨叹了口气,“你妈这辈子,活得不容易。”
我站在院子里,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我妈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唯一的亏欠,就是二十年前没及时告诉你爷爷真相。
等她想说的时候,已经没人愿意听了。
她把汤碗递到你爷爷面前,被他一把打翻在地上。
她站在灶房里,愣愣地看着地上的碎碗,一句话都没说。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那个曾经无所不能的女人,第一次让我觉得老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