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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在太平间外面的台阶上,烟抽了一根又一根。
六月的太阳毒辣,晒得地面冒白烟。我浑身发冷,怎么都暖不过来。
早上七点,我还在工地和水泥。手机响了,是媳妇秀兰。
她声音不对,像是喉咙被人掐着,断断续续说:“建国,你快回来,小雅……小雅她从楼上跳下去了。”
我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碎成蛛网。工头骂了一句,我转身就跑。
火车上三个小时,我脑子里空白一片。就想着,不可能,肯定弄错了。
昨天小雅还给我打电话,说成绩出来了,686分,全县第三。
她在电话里笑,说爸我考上了,我要去北京念大学。
我嘴唇哆嗦着说好,爸给你凑学费。
她从来没让我操过心。从小到大,成绩就没掉过前十。
别的孩子放学玩,她回来就写作业。写完还帮秀兰做饭、扫地。
我记得她上初二那年生了一场病,烧到四十度,我赶回来的时候她还在背书。
我说闺女你歇歇,她说爸,我不能落下,落下就得留级,留级就要多花一年钱。
她才十八岁。
家里客厅的灯还亮着,是那种老式白炽灯泡,四十瓦,昏黄昏黄的。
秀兰瘫在沙发上,眼睛肿得睁不开。见我进来,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发不出来。
我抬头看天花板,上面有一块水渍,是楼上漏水留下的。小雅总说难看,想要一面新墙。
我说等有钱了就刷,等有钱了。
地上还摆着她的拖鞋,粉红色的,鞋头磨破了洞。
我坐在她房间门口,门半开着,里面还是老样子。书桌上堆着课本和试卷,一把笔插在笔筒里,台灯歪着脑袋。
枕头边放着手机,屏幕亮着。
我伸手去拿,手指头不听使唤,抖得厉害。
锁屏界面显示着几条未读短信。收件箱里三十二条未读,微信提醒还在一跳一跳地闪。
朋友圈里有人发她高考成绩的截图,配文是“我们班小雅太厉害了”。
底下几十个赞,都是同学和老师。
昨天这个时候,她还在高兴。
今天早上,就没了。
我按亮屏幕,手在发抖,不知道要滑向哪条消息。
通知栏里,最后一条短信显示着一行字,后面的字被截断了,只露出前半句:“考这么好有什么用……”
我不知道是谁发的,也不知道后面写了什么。
秀兰在旁边哭,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谁。
我盯着那半句话,眼睛酸得厉害。
手指悬在屏幕上,始终没敢点下去。
01
昨天晚上七点,小雅给我打电话。
我正蹲在工棚外面扒拉盒饭,边上人打牌吵闹。
她声音听着挺高兴,说了分数,又说班主任让她报清华。
我说那得多带劲,村里还没出过清华生呢。
她笑,笑完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爸,奶奶……知道了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妈这个人,怎么说呢。从小就不待见小雅。
农村人嘛,老一辈总想要个孙子。我妈生了三个闺女才有的我,更是把这个念头刻在骨头里。
秀兰生小雅那天,我妈看了一眼是女娃,脸就耷拉下来,转身回了屋,连月子都没伺候。
小雅长到这么大,我妈从来没抱过她。
有一回小雅发烧,秀兰急得不行,求我妈帮忙照看一下,她去镇上买药。我妈哼了一声说:“女娃子金贵啥。”
为这事,我跟秀兰吵了一架。秀兰说她受气就算了,孩子也跟着受气。
我一个耳光扇过去,她哭了半夜。
后来我就出去打工了。
一年回来两三次,每次进门,小雅都是笑着的。
她不跟我说这些事。就是偶尔打电话,会问一句:“爸,奶奶今天又说了点话。”
我问说了啥,她支支吾吾说没什么。
我没当回事。觉得她就是小姑娘家心思多,老人说几句难听的,忍忍就过去了。
现在我坐在她床上,被子还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照片,是去年过年拍的。
照片里小雅站在门口,瘦瘦高高,扎着马尾,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
她笑着,但眼睛不大明亮。
我忽然想起来,她有好几年没在我面前哭过了。
小时候她爱哭,摔一跤就哭,考试没考好也哭。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哭了。
脸上总是挂着笑,懂事得让人心疼。
昨天那通电话,她问完奶奶知不知道,又小声说了句:“我给奶奶发了个短信,告诉她我考了686分。”
我问她奶奶回了没。
她说,回了。
我问回了啥。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什么,就说了句‘哦’。”
然后她换了话题,说等通知书下来了,想来我打工的城市看看。说想坐一次地铁,想去看看图书馆。
我心里酸得厉害,嘴上说着行行行,等爸攒够了钱就带你去。
她又笑,说爸我挂了啊,你和工友好好吃饭。
那是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放下手机,盯着屏幕看。
通话记录里,昨天下午五点二十三分,通话时长四分零八秒。
我和她说话的声音还在耳边,人已经没了。
秀兰在厨房忙活,锅碗瓢盆响。她要做饭,但做不出来什么,就煮了一锅粥,谁也没胃口喝。
我走到客厅,看见茶几上摆着几本小说和杂志,都是小雅的。
她爱念书,什么都看。
有一本书摊开着,里面有支笔,夹在她看过的地方。
我拿起来一看,是一本科幻小说,讲一个人通过时光倒流回到过去。
书页边上她写了几个字:如果有一天我也能回到过去,就好了。
字迹娟秀,工整。
我手一抖,书掉在地上。
秀兰从厨房探头出来,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
我弯腰捡书,鼻子里突然冲进一股味道,是小雅身上的味道。洗衣粉味,混着一点点护手霜的香。
她总用那种廉价的护手霜,两块钱一管,说好用又便宜。
我蹲在地上,哭不出来。
02
吃完早饭,秀兰去派出所办手续。
我一个人坐在小雅房间里,把她的手机拿起来。
屏幕亮了,还是那个锁屏界面。
我输入她的生日,解开了。
桌面很干净,没什么乱七八糟的应用。壁纸是她自己拍的一张照片,夕阳下的麦田。
我打开浏览器,想看看她平时都搜些什么。
历史记录里,出现的次数让我愣住了。
“如何让奶奶喜欢我。”
“奶奶不喜欢孙女怎么办。”
“女生能让奶奶开心的方法。”
“怎么才能让奶奶觉得女生也有用。”
十几条搜索记录,时间跨度从去年十月到今天。
我一条一条点开看,有些网页她点进去过,有些只看了标题。
有一篇帖子讲的是怎么讨好长辈,她收藏了。
我往下翻,看到收藏夹里还有个文件夹,名字叫“送给奶奶的礼物”。
打开一看,里面全是购物链接。什么按摩仪、保暖裤、老花镜,价格都不贵,几十块钱。
有几个链接下面还有她写的备注:奶奶颈椎不好,这个应该有用。
我握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她一直在努力。
我妈这人,村里人都说好。谁家有个红白事她都去帮忙,见面笑呵呵的,说话和气。
只有对着小雅的时候,脸是冷的。
有一回过年我回来,看见我妈坐在堂屋里嗑瓜子,小雅端茶倒水。小雅把茶杯递过去,我妈没接,眼睛看着别处。
小雅就那么站着,端着茶,脸上的笑慢慢僵住。
我当时看见了,心里不舒服,但没吭声。
我妈从小对我也严厉。小时候我考了第三名,她骂我没出息。考了第一名,她说别骄傲。
我从来没觉得自己被爱过。
但我不知道小雅也在承受这些。
浏览器记录往下滑,还有几条。
“高考完该怎么跟奶奶说。”
“怎么让奶奶为我骄傲。”
“奶奶重男轻女怎么办。”
最新的一条是昨天下午四点多,就在她给我打电话之前。
“686分,奶奶会开心吗。”
她没搜到答案。
我退出浏览器,打开微信。
聊天列表里,置顶的是我,然后是秀兰,再往下是一个叫“班级群”的群。
我点开班级群,里面全是道贺的消息。
有人发了她成绩的截图,底下全是恭喜和羡慕。
她只回了一条:谢谢大家。
然后我往下面翻,翻到一个没有备注的联系人,头像是我妈,一朵大红花。
点进去。
聊天记录只有几条。
小雅:“奶奶,我高考考了686分,全县第三。”
小雅:“奶奶你开心吗?”
我妈那边隔了四十分钟才回。
我妈:“嗯。”
就一个字。
我盯着那个“嗯”字,胸口发闷。
然后我看到我妈的输入框边上还有个未接的语音通话,是她昨天打过来的。
我没多想,又看了看我妈的聊天记录。
发现很奇怪,我妈跟她聊天从来不发语音,全是文字,而且每次都很短,回得也慢。
有一回小雅发了一段很长的话,说奶奶天冷了注意身体。
我妈回了两个字:晓得。
我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了两步。
窗台上放着几盆仙人掌,养得很好。小雅说仙人掌好养活,不像别的花那么娇气。
她又何尝不是。
秀兰说过,小雅小时候班里排练节目,其他小朋友都有家长来看,就我妈不去。小雅站在台上,往人群里看了一圈,没看到奶奶,眼圈就红了。
后来她再也不参加文艺汇演了。
我坐在床沿上,翻开她的QQ。
QQ上好友不多,大多都是同学。我随便点开一个聊天,是跟她同桌的女生。
小雅:“今天奶奶又来我家了。”
同桌:“她又说你了吗?”
小雅:“没明说,就是在饭桌上叹气,说别人家孙子怎么怎么样。”
同桌:“你爸知道吗?”
小雅:“我爸在外面打工,我不想让他操心。”
同桌:“你奶奶真过分。”
小雅:“算了,我习惯了。”
我往下翻。
小雅:“今天我考了年级第一。”
同桌:“太棒了!”
小雅:“我告诉我奶奶了,她说‘女娃子第一名有什么用’。”
同桌:“......你奶奶真不是东西。”
小雅:“别这么说她,她是我奶奶。”
看到这句话,我眼泪终于下来了。
我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她一直在护着我妈。
哪怕我妈从来没正眼看过她。
手机屏幕还亮着,最新的一条聊天,时间是昨晚上八点半。
小雅跟同桌发的。
小雅:“我给我奶奶发了我高考的成绩。”
同桌:“她说什么了?”
小雅:“她说......”
然后就没发出来了。
没有下文。
我不知道她没发完的是什么。
也不知道那半句话后面是什么。
我摸着手机背面,还留着她手掌的温度。
窗外有人经过,脚步声很重,说话声很大。
我忽然想起来,昨天小雅给我打完电话后,还发了一条短信。
收件人是我妈。
内容是:“奶奶,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我妈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
“奶奶,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依然没回。
我查了下短信发送记录,她给我妈一共发了四百多条。
我妈只回了不到三十条。
我脑子里嗡嗡响。
秀兰推门进来,看着我的脸,愣了一下。
她说:“你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她又说:“派出所那边问完了,说没有他杀迹象。”
我点点头。
秀兰走到我身边,看见手机屏幕上的聊天记录,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轻声说:“建国,有些事,我一直没敢跟你说。”
我看着她。
她避开我的目光,说:“小雅出事那天早上,妈来过。”
03
母亲住村东头,离我家不到三百米。
我站在她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院子里那棵枣树还是老样子,小时候我爬上去摘枣,她在下面骂我“没出息的东西”。
门没锁,我推门进去。
母亲正坐在堂屋剥花生,见我进来,眼皮都没抬。
“妈,小雅出事了。”我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她手里的花生壳咔嚓一声裂开,又接着剥下一颗。
“知道了。”
“知道了?”我往前走两步,“你就这反应?”
她把花生仁丢进碗里,拍了拍手:“我能有什么反应?她自个儿想不开,我还能替她死?”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她出事那天早上,你来过我家?”
母亲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冷冷的:“怎么,怀疑是我把她推下去的?”
“我没这么说。”
“你那表情就是这么说的。”她站起来,走到水缸边洗手,“我是去过,给她送几个鸡蛋。她考得好,我总不能装不知道。”
“你跟她说啥了?”
“就说了几句好话。”
“什么好话?”
母亲转过身,用围裙擦手:“我说,考得好是好,但一个女娃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晚是别人家的人。这话有错?”
我胸口像被人狠狠砸了一拳。
“妈,她死了。”
“我知道。”母亲声音很平静,“所以呢?你要我偿命?”
堂屋里很暗,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响着。墙上挂着父亲的遗照,他走得早,走那年我才十七。
“你知不知道小雅多在意你?”我声音开始发抖,“她手机里全是搜怎么让你喜欢她,她打电话问我你开不开心,”
“行了。”母亲打断我,“你少在这儿装孝顺。你在外头打工十年,一年回来几次?孩子是你老婆带的,你不也没管?”
她说得对。我喉咙发紧,一句话说不出来。
“你现在倒想起当爹了?”母亲重新坐下,又拿起花生,“我养大你容易吗?你爹死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现在你为了个丫头片子来质问我。”
“她是你孙女。”
“孙女怎么了?孙女就不是赔钱货?”她剥花生的手顿了顿,“你媳妇当年要是生个儿子,能有今天这些事?”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
这话太熟悉了。小雅出生那年,母亲在产房外听说是女孩,扭头就走了。
“你回去吧。”母亲说,“我还要收拾东西,明天去你二姨家住几天。”
“你别走。”
“怎么,你还想把我咋的?”
我看着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头发已经花白。七十岁的人了,眼神还是那么硬。
“妈,你就不后悔?”
她没说话,低头继续剥花生。花生壳咔嚓咔嚓响着,一颗一颗,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我从她家出来,天已经黑了。路上碰见邻居张婶,她拉住我:“建国啊,节哀。小雅那孩子可惜了。”
“张婶,你知不知道我妈跟小雅说过什么?”
张婶眼神闪了闪:“这……我哪知道。”
“你肯定知道。”
她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你妈那人,嘴上没把门的。前阵子在村口跟人聊天,说小雅成绩好也是白搭,女孩子读书多了嫁不出去,还说考那么高指不定是抄的。”
“抄的?”
“就随口一说,谁知道呢。”张婶摆摆手,“你别往心里去,你妈就那脾气。”
我回到家,秀兰坐在客厅椅子上,还是那个姿势,两眼红肿。
“你去妈那儿了?”
我嗯了一声。
“她怎么说?”
我点上烟,抽了两口:“她说就送了几个鸡蛋。”
秀兰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老婆,你跟我说实话。”我蹲在她面前,“那天早上妈来,你真没听见她们说啥?”
秀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眼泪又下来了。
“听见了。”
“听见了什么?”
她没说话,只是摇头。
“你说啊!”
“你妈骂她了。”秀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骂得很难听。小雅当时在厨房,我听见她在哭。”
“你怎么不拦着?”
“我怎么拦?”秀兰突然抬头,眼泪糊了满脸,“那是我婆婆!我嫁进来二十年,你什么时候见过我敢跟她顶嘴?”
我站起来,一脚踢翻旁边的凳子。
“艹!”
秀兰被吓得哆嗦了一下,又低下头去。
屋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挂钟滴答滴答的响声。我突然想起小雅小时候,她考了双百,兴冲冲跑去跟奶奶报喜。母亲看了一眼卷子,说了句“女孩子考再好有啥用”。
那一年小雅七岁。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主动去找奶奶说过话。
可她还是在意。她偷偷在意了十几年。
我掏出手机,打开小雅的QQ空间。她发过一条说说,时间是一年前:
“如果可以选,下辈子我想当个男生。这样奶奶是不是就会喜欢我了?”
下面没人回复。
只有她自己点了赞。
我关掉手机,眼泪终于掉下来。
04
第二天一早,我去镇上买了个二手手机。
老板是我工友老刘的亲戚,听说我要恢复聊天记录,二话不说给装了软件。
“这个能恢复微信和QQ的聊天记录,只要没被覆盖太多次。”他捣鼓了半天,“不过你得告诉我账号密码。”
我翻出小雅的手机,幸好她密码设得简单,是她的生日。
一个多小时后,老刘的亲戚把手机递给我:“恢复了不少,你自己看吧。”
我接过手机,手有点抖。
最先看到的是小雅和同学的聊天记录。从高一开始,断断续续的。
“雅雅,你奶奶又给你脸色看了?”
“没事,习惯了。”
“你也太能忍了吧。”
“她是我奶奶啊。”
又翻了几页,看到另一段。
“今天奶奶骂我妈了,说她是扫把星,生不出儿子。”
“你爸不管?”
“我爸在工地,管不着。”
“你奶奶真是……”
“别这么说她,她只是观念老。”
我看不下去了。把手机放在桌上,点了根烟。
抽完一支,又拿起手机。
这些记录里,小雅从来没跟同学说过奶奶一句坏话。她总是在替母亲辩解,替母亲辩解,替那个从没正眼看过她的人辩解。
我继续翻,翻到一个月前的记录。
“雅雅,你奶奶今天又跟人说你坏话了。”
“说啥了?”
“说你肯定考不上好大学,说你妈不会教育。”
“她年纪大了,别跟她计较。”
“你就不生气?”
“生气也没用啊,我都习惯了。”
我鼻子发酸,继续往下翻。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晚上,小雅在群里发过消息。
“你们查分了吗?我考了686!”
“卧槽!雅雅牛逼!”
“清华北大稳了吧?”
“我爸妈高兴疯了哈哈。”
“你奶奶呢?你奶奶怎么说?”
群里安静了几秒。
“她还没回我消息。”
“你别管她,你就是太在乎她了。”
“我知道,可我就是想让她夸我一次。”
这段话后面,小雅发了个咧嘴笑的表情。
那是她最后一条群消息。
我退出群聊,点开小雅和她同学的私聊。
出事前一天晚上十一点多。
“雅雅,你睡了吗?”
“没呢。”
“明天是不是要去报志愿?”
“嗯,还在想填哪个学校。”
“你奶奶知道你的分数了吧?”
“知道了。”
“她怎么说?”
隔了十几分钟,小雅才回了一条:“她今天早上来了,说了一句,考得再好也没用,女娃子读大学就是浪费钱。”
“我操,她有病吧?”
“没事,我习惯了。”
“你真没事?”
“没事,就是有点累,想早点睡。”
“那你早点休息,明天聊。”
“晚安。”
这条消息之后,小雅再也没回过任何人的消息。
我用软件恢复了更多的记录。
还有几张截图,像是小雅临睡前截下来的,时间都是成绩出来那天晚上。
画面恢复得不完整,很多地方只剩灰色的块,字也断断续续。
我只能看见小雅发过几条消息。
“奶奶,我真的很努力。”
“我没有让你丢脸。”
“你为什么不信我?”
再往下,是一串没有恢复出来的空白。
我盯着那几行字,手开始发抖。
她到底在跟谁解释?又到底受了什么委屈?
我不知道。
软件只能把残片翻出来,翻不回她那天晚上的心。
我往下滑,最后只看到一条未发完的草稿。
“爸,我是不是不该考这么高……”
后面没有了。
那句话像钉子一样扎进我眼里。
她在那头打了多久的字?是不是边打边哭?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最想被相信的时候,我不在。
她的母亲不在。
那个她盼了十几年、只想听一句夸奖的人,也没有站在她这边。
我把手机砸在桌上,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
秀兰从厨房出来,眼圈红红的:“怎么了?”
“你看看。”我把手机递给她。
她看了几眼,手开始抖,最后把手机扣在桌上,捂着脸哭起来。
“她怎么这样?这怎么当奶奶的?”
我没说话。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雨的样子。院子里那棵柿子树,是小雅六岁那年种的,现在比我胳膊还粗了。
她种树那天,母亲路过,说了句:“种什么树,女孩子家家的,不干正事。”
小雅蹲在那儿,低着头,不说话。
我走过去,帮她一起把土填上。
她抬头冲我笑:“爸,等树长大了,结了柿子,我要给奶奶送一个。”
那个柿子,她奶奶从来没吃过。
05
我继续翻手机。
聊天记录恢复得差不多了,我想起那天手机通知栏的那半句话,“考这么好有什么用……”
拇指悬在短信图标上,迟迟没按下去。
小雅的手机很干净,桌面壁纸是她和秀兰的合影,笑得眼睛弯弯的。右下角图标显示着未读短信。
我点了进去。
收件箱里只有几条短信,大多是移动公司的账单通知。
最新一条,发件人显示是“妈”。我妈。
时间是出事前一天晚上九点三十七分。
我深吸一口气,点开。
屏幕亮起的那瞬间,我清清楚楚看见那行字:
“考这么好有什么用?你妈当年生不出儿子,你就是个赔钱货!”
我愣住了。
眼前一阵发黑。
手机屏幕的光刺得我眼睛疼,那几个字像是刀子,一字一字扎进我眼睛里。
我数了数,二十四个字。
二十四个字,杀死了我的女儿。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墙才站稳。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怎么了?”
我没回答。
攥着手机冲出门。
母亲家的大门锁着。我使劲拍,拍得手生疼。
“妈!开门!”
没人应。
我又拍了几下,里面才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母亲站在门后,穿着件灰布衫子,正准备出门。
“你又来干啥?”
我把手机举到她面前:“你自己看!”
她眯着眼看了几秒,脸色变了变,然后恢复正常:“就看个短信,你发什么疯?”
“你发的!”
“我发的怎么了?”她叉着腰,“我跟你孙女说句话都不行?”
“你说她什么了?你说她是赔钱货!”
“我开玩笑的。”
“开玩笑?”我声音都在发抖,“她死了!你开玩笑把她开死了!”
母亲往后退了一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很快又镇定下来。
“你这孩子,咋这么不讲理?我就随口说了一句,谁知道她那么玻璃心?”
“玻璃心?”
“现在的孩子,说不得碰不得,动不动就想不开。她要真那么在意,早就,”
“早就什么?”我打断她,“早就去死?”
母亲不说话,转头去拿她的包。
“妈,你知不知道她现在躺哪儿?殡仪馆!今天下午就要火化了!”
“那你还不去忙,在这儿跟我闹什么?”
我愣在原地。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走到门口,又回头:“建国,我养你这么大不容易。你媳妇生不出儿子,我没说什么吧?我对她够好了。”
“你对她好?”
“我怎么不好了?当年她生小雅,我伺候她坐月子,端屎端尿的,你说我对她不好?”
“就因为生的是女儿?”
母亲脸色沉下来:“你非得跟我翻旧账?”
我没说话,看着她站在门口,身子有点佝偻,头发花白,七十岁的老太太,看着可怜。
可我脑子里全是那条短信。
小雅看到这条短信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那天晚上九点三十七分,她应该还在想明天报什么志愿。她问我妈开不开心的时候,是笑着的。
一个小时后,她收到奶奶的短信。
赔钱货。
三个字。
她看了多少遍?
“你走吧。”我声音很轻,“你走吧。”
母亲愣了愣,哼了一声,拎着包出了门。
我站在她家堂屋里,看着墙上父亲的遗照。他走得早,早到我都没来得及跟他说过一句话。
堂屋里的钟嘀嗒嘀嗒响着。
我慢慢蹲下来,眼泪滴在地砖上。
手机还在手里,我又打开短信,看了几遍。
想把那行字刻进脑子里。
我得记住。
记住了,才知道该怎么走下去。
走出门,天已经开始下雨。夏天的雨,来得急,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泥。
我没打伞,就那么站着。
雨水顺着脸流下来,分不清是雨是泪。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秀兰发来的消息:“殡仪馆打来电话,让你签字。”
我回了两个字:“就来。”
走到村口,碰见二叔家的大姐。
她看见我,脸上表情怪怪的:“建国,听说你跟你妈吵架了?”
“谁说的?”
“你自己别到处嚷嚷啊,村里都传遍了。”
“传什么了?”
大姐压低声音:“你妈说你不孝,为了个丫头片子骂她。还说小雅是自己想不开,跟你妈没关系。”
我盯着她:“那你觉得呢?”
大姐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你妈年纪大了,你也别跟她计较。”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大姐的声音:“建国,人死不能复生,你节哀啊,”
雨越下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