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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上,大姐林芳一个电话把我叫回了家。
“爸有事要说,你下午回来一趟。”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通知一个下属。我正对着公司的季度报表,手边的咖啡已经凉透了。放下电话,我盯着屏幕发了好一会儿呆。
爸很少主动召集家庭会议。上次还是三年前,妈走的那天。
下午两点,我推开老家的门。客厅里摆着那张褪了色的布艺沙发,茶几上放着半杯茶。爸坐在单人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大姐坐在沙发左边,翘着腿喝茶。二姐林薇靠着沙发扶手,低头刷手机。
我换鞋进屋,他们抬头看了我一眼,又各自移开目光。
“来了,坐吧。”爸的声音很轻。
大姐从包里拿出一叠文件放在茶几上,纸张边角已经卷了,看来是打印过不止一次。她翻开第一页,手指点着中间那行字,说:“这是爸的意思,你先看看。”
是一份房产赠与协议。
爸名下那套房子,三年前做过一次评估,银行估值五百六十万。协议上白纸黑字写着,这套房子归林芳和林薇所有,每人一半。我在继承人一栏旁边,写着“自愿放弃继承权”。
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我看了三遍才看明白。
“爸,这什么意思?”我问。
爸没看我,目光落在茶几上,像是在数木纹的纹路。大姐接过话头,语气不大耐烦,“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你结了婚嫁出去了,房子留给我们照顾爸,合情合理。”
二姐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玩手机。
我盯着那几张纸,手指尖发凉。签还是不签?两个姐姐都看着我,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走动声。
“你倒是快点签,”大姐又说,“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房子留给我们又不是拿去卖了,爸住在这儿,我们又不会赶他走。”
我看向爸。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嘴角往下压了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他的左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指尖在微微发抖。
我拿起笔,在乙方栏签下名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签完,盖上手印。大姐把协议拿过去检查了一遍,折好放回包里。
“行,这就对了。”她的语气像是在表扬一个听话的孩子。
我站起来准备走。今天周末,家里却连一口水也没给我倒。我弯腰去拿包,爸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一只手拉住了我的手臂。
“晓晓,等等。”他说。
他的手指冰凉,抓得很紧。我停住脚步,看见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没睡好,眼白里布满了血丝。
“爸还有一句话要说。”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女儿,往后每月寄5000,你姐她们压力大。”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上不去也下不来。我看向大姐,她偏过头。二姐终于从手机里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爸……”我的声音差点卡在嗓子里,“房子是她们的,我每个月还要给她们寄钱?”
“你上班稳定,你姐她们不容易。”爸的声音越来越小,“就五千,不多,你付得起的。”
五千,一个月。我算了一笔账,每月房租两千八,车贷两千,生活费两千,再加上五千……我的工资条上那一串数字突然变得格外刺眼。
“听到了没有?”大姐的声音高了半度,“爸说话你没听进去?”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喉咙里像咽了一团棉花,吞不下吐不出。转身出门时,客厅的灯还亮着,爸坐在椅子上没动,两姐妹坐在沙发上也没人站起来送。
我关上防盗门,听见里面传来二姐的声音,“她答应了,那就这样吧。”
01
回家的地铁上,我靠着车门,车厢里的人来来往往,上上下下,我一个人站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小时候的事。
我打小就知道自己在这个家是多余的。
妈生大姐之前就怀过一次,没保住。大姐出生后,全家捧在手心里养。两年后二姐出生,虽说是女孩,爸也不在意,照样疼。又过了七年,妈怀了我。那时爸已经四十出头,单位效益不好,正是愁钱的时候。
妈事后提起过,当年爸不想要我。
这些话我是怎么知道的?不是谁特意告诉我的。小时候逢年过节,亲戚们聚在一起总会聊上几句。“老大聪明,老二机灵,老三是捡来的吧?”大人笑着说,笑完又去看大姐二姐,没人看我。那时候我还小,以为捡来的是指从路边捡的,心里委屈得不行,偷偷躲在厕所哭。
后来才知道,不是从路边捡的,只是一个不被盼着来的孩子罢了。
从小到大,姐姐们吃好的穿好的,到我这儿就是捡她们的旧衣服。大姐个子高,衣服长,我穿着裤脚要卷好几层。二姐爱干净,衣服都保存得好,到我手上也该换了。爸总说,“凑合穿,还能穿一阵子,等你再长长。”
我从初中开始打零工,周末去小超市搬货,寒假去餐馆洗碗。第一个月的工资,两百块,我给我妈买了一条围巾。妈笑着围上了,爸看了一眼说,“这钱留着不好吗?尽买些没用的。”
大姐考上大学那年,爸摆了七桌子酒席,请了亲朋好友上门祝贺。二姐考上大学,爸同样摆了五桌。轮到我考上大学,爸在饭桌上说了一句,“学费你自己想办法吧,家里没钱了。”
我想办法的办法,就是暑假打三份工。白天在便利店,晚上送外卖,凌晨再到餐馆刷盘子。开学前一天我不够学费,去找妈,妈偷偷塞给我两千块,“别让你爸知道。”
那时候我在想,也许我妈是爱我的。只是一想到姐姐们从小到大的优越生活,我好几次在梦里委屈得哭醒,醒了盯着天花板,不敢发出声音,怕吵着宿舍的室友。
毕业后我去了现在这家公司,做财务,工资从三千涨到五千,再涨到八千。我每个月给家里寄两千,过节翻倍。大姐买房,我拿了五万。二姐开店,又拿了两万。我妈生病住院那次,我拿出了全部的积蓄。
可这些有什么用呢?
有一次同事聚餐,喝了几杯,我说起家里的情况。同事小周问我,“你图什么啊?”
我愣了半天,答不上来。
图他们夸我一句懂事?图爸多看我一眼?图姐姐们能叫我一声妹妹?
可我什么都没图到。我掏出去的钱,像扔进海里,连个水花都看不见。
这些年我不是没有想过反抗,想过拒绝。可每次看见爸的白发,看见他弯腰穿鞋时吃力的样子,那些话就说不出口了。我想,家里总要有一个人付出。爸妈老了,姐姐们有自己的家庭,我一个人,多承担一点也是应该的。
可我没想到,能承担到这个地步。
连房子都能被分配掉,还要倒贴每个月五千块给姐姐们。
不是她们压力大,是我压力大。可这话我从来没说出口。习惯了,从小就习惯了,有委屈咽进肚子里。
地铁到站了,我走出车厢,站台上的灯管有些闪,一明一暗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大姐发来的消息。
“别忘了给爸转账,这个月的一千多还没给。”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半天没动。
末了我还是回了一句,“知道了。”
这是妈走后第三年。这个家里,我已经越来越像个外人,不,比外人还不如。外人至少不用每个月交五千块钱。
02
周日一整天,我窝在出租屋里不想动。
中午随便煮了碗面,看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脑子里乱糟糟的。协议签了,钱的事应了,可心里总有一根刺扎在那儿。
爸为什么要我每月寄五千?他是真觉得我姐姐们压力大,还是另有原因?
我想起签字时爸的手在抖。那不像生气或者激动,倒像是害怕。他在怕什么?大姐坐他旁边,二姐靠在他右侧沙发,他看着像是在他们中间被架着一样。
我试着打爸的手机,响了三声就接了。
“喂。”爸的声音很低。
“爸,你昨天说要寄五千,那房子的事……”
“房子的事就这样,不要再问了。”他打断我,声音忽然急促起来,“你答应的事别忘了,别忘了啊。”
然后电话就断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通话时长显示三十七秒。
不对劲。
爸不是那种会催着要钱的人。他以前总说,“钱够用就行,别太累。”可昨天和刚才,他都在重复“别忘了”这三个字。
下午妈生前留下的东西还放在爸家里,一些老照片和衣物,一直没拿过来。我打电话给大姐说要过去拿,她沉默了两秒,“行,你自己来,爸在家。”
到她家门口,我没直接按门铃。
楼下防盗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上到三楼时,听见家里传来说话声。声音不大,像是从厨房那边传过来的。我放轻脚步,贴着门口听了听。
“这事快点办完,别拖了。”是大姐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急,“那批货下周就到,他那边催得紧。”
“我知道,大姐你别催我。”是二姐的声音,“爸已经签字了,林晓也签了,就差公证了。”
“公证要快,你下午去约个时间,别让她反应过来了。”
“她能反应过来什么?她这种人,说两句就听话了,你以为她敢闹?”
“小心为上,这事要是捅出去了,咱们谁也落不着好。”
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是脚步声往门口走来。我赶紧退后半步,假装刚爬上楼梯的样子。
门开了,大姐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笑得很勉强,“来了?进来吧。”
我换鞋进屋,二姐坐在沙发上,手机搁在腿边,看见我进来也没打招呼。大姐冲她使了个眼色,她说,“我去倒杯水。”
“不用了,我拿了东西就走。”我说。
大姐说,“妈的东西在书房,你自己翻。”
我走进书房。书桌上堆着不少文件,有几张看起来像是复印件,上面有公章和签字。我没细看,目光扫过桌面时,注意到一张文件露出半边,上面印着“抵押合同”几个字。
抵押合同?
大姐在我身后说,“快点翻,我还有事要出去。”
我侧开身子挡住她的视线,趁她低头看手机的空隙,用余光扫了一眼那几张纸。最上面那张写着公司名称,是爸的名字。下面是借款人签字栏,签着“林国强”三个字。但那个签字看起来不太自然,最后一笔拖得有些长。
“看什么呢?”大姐收起手机走过来,“赶紧拿了东西走。”
我转身去翻柜子里的东西。旧照片、过期的发票、几个信封。我随便抓了几张照片塞进包里,推门往外走。
从书房出来时,我瞥见茶几上放着一只牛皮纸袋,袋口敞着,隐约能看到里面露出的一叠文件。二姐看见我出来,飞快把手盖在了纸袋上面。
“走了?”她问。
“走了。”我穿好鞋,拉开门。
走下楼梯的脚步声在楼道理回荡。我低着头,脑子里反复转着刚才看到的画面:抵押合同、爸的签字、大姐刻意压低的声音、二姐盖在纸袋上的手。
这些一块一块的碎片好像能拼成一幅画,可那幅画到底是什么样的,我一时还想不明白。
走到楼下,我回头望了一眼三楼的窗户。窗帘拉得紧紧的,看不清里面的人影。
风吹过来,我缩了缩脖子。阳光很好,可我浑身发凉。
原来,这不是偏心那么简单。
03
从父亲家出来,我坐进车里,手还攥着那份协议的复印件。
车窗外是五月的天,阳光晃眼。我盯着方向盘发呆,脑子乱成一团。大姐那句“公证要快”一直在我耳朵里转,二姐盖住牛皮纸袋的动作也反复回放。
我启动车子,没往家开,拐去了老周的公司。
老周是大学同学,开了家财务咨询公司。路上我给他打了个电话,说有件事想请他帮忙看看。他没多问,只说随时过来。
到的时候已经快中午,老周正在吃盒饭。我把从父亲书房拍的几张照片递给他,说想查查我爸以前那个机械配件厂的工商信息。
“林叔那个厂不是早就不做了吗?”老周扒了口饭,接过手机看了几眼,突然顿住,“咦,这法人变更时间不对啊。”
他把照片放大,指着屏幕:“你看,去年十月变过一次法人,从你爸变成一家贸易公司。但你爸那厂子十年前就停产了,这变更手续谁办的?”
我盯着那个日期,心里咯噔一下。
去年十月,那阵子父亲说身体不舒服,住了半个月院。我和姐姐们轮流去陪护,没听谁提过公司的事。
“能查到那家贸易公司的详细信息吗?”我问。
老周擦了擦嘴,开了电脑:“我试试。工商系统我熟,但得花点时间。”
他噼里啪啦敲了一阵键盘,皱眉说:“怪了,这家公司法人是你大姐。”
“什么?”
“林芳,看身份证号尾数,应该就是她。”老周转过头看我,“晓晓,你们家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没答话,只是让他把能查到的资料都发给我。
从老周公司出来,我想起父亲最近的气色。那天在客厅,他坐在沙发上,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深了,眼袋也重。说话的时候总低着头,偶尔抬起眼皮看我一眼,又立刻挪开。
这不像是正常退休老人的样子。
我给他打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爸,吃饭了吗?”
“吃了吃了。”声音有点含糊,像在嚼东西,“你还有事?”
“没事,就是想问问你身体怎么样。”
“好得很,不用操心。”说完就在那头咳了两声。
我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还是咽了下去。挂掉电话,我靠在驾驶座上,看着车顶棚。
母亲去世早,父亲一个人拉扯我们三个。我一直以为他偏心的背后,是觉得两个姐姐没嫁好,想多补贴她们。但现在看来,可能没这么简单。
傍晚,我又回了父亲住的小区。
站在楼下,看见六楼厨房的灯亮着。父亲应该在做晚饭,他退休后一直一个人住。我数了数窗户,确定是那间,然后绕到后巷,上了楼。
我没按门铃,用钥匙轻轻开了门。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电视机开着,放着新闻。父亲背对着我在灶台前忙活,腰弯得比以前厉害,头顶的白发多了不少。
“爸。”
他猛地转过身,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地上。“你怎么来了?”
“路过,上来看看。”我走到客厅,沙发茶几上摆着几个药瓶。拿起来一看,是降压药和安眠药。
父亲赶紧过来把药瓶收进抽屉,“最近睡眠不太好,老毛病。”
我没戳穿他。安眠药是最近开的,药袋上日期上个月。
“爸,你公司以前那个厂子,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父亲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炒锅里的菜。“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能有什么事。”
“去年法人变更的事,你知道吗?”
锅铲在锅沿上磕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父亲没回头,只是说:“你大姐帮忙办的,我不太清楚。”
“那贸易公司呢?法人是大姐?”
他关了火,慢慢转过身。灯光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他嘴唇在发抖。
“晓晓,有些事,你别问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电视机的声音盖住。
我站在原地,胸口堵得慌。父亲已经老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眼睛里藏了太多东西。
“可房子的事,总要有个说法。”我说。
父亲没回答,又转过身去开火,往锅里加了点水。锅里的油花溅起来,滋啦作响。
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不该逼得太紧。也许还有别的办法。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父亲在门口站了很久。我下到二楼回头,他还站在昏暗的楼道灯下,一只手扶着门框。
“路上开车慢点。”他说。
我点点头,下了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每一声都像踩在自己心上。
04
第三天下午,大姐打电话过来,语气比上次柔和了些。
“晓晓,过户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公证处那边我约好了,周五上午。”
我握着手机,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刺得眼睛发酸。“姐,爸的公司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什么公司?”
“去年十月法人变更。”
“哦,那个啊。”大姐笑了,声音轻快,“爸年纪大了,我帮他处理些旧账。你放心,都是走正常手续。”
“那贸易公司呢?”
大姐的笑声淡了。“晓晓,你查这些干什么?爸让咱们签字是他的心意,你别想太多。”
“我没想多,就是想弄清楚。”
“弄清楚什么?”大姐的语气突然硬了,“爸把房子给你和薇,你觉得亏了?你一个人没嫁人,不缺钱,我们两个拖家带口的,房贷都还不过来。晓晓,你不能这么自私。”
说完她挂了电话。
我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手指冰凉。
周五早上,我去了公证处。父亲和两个姐姐都到了,大姐穿了件新大衣,二姐跟在后面,手里拎着文件袋。
公证员核对了身份,把文件摆在桌上,一份一份指着让我们签。
父亲坐在椅子上,腰板挺得很直,签字的时候手却一直在抖。大姐弯腰凑过去,低声说了句什么,父亲顿了顿,然后飞快地签完。
轮到我的时候,我翻开文件。
赠与人:林国强。受赠人:林芳、林薇。
房屋面积、地址、产权证号,每一项都写着。旁边贴着房产证的复印件,红彤彤的盖章,像滴落的一滩血。
“林女士,请您在这里签字。”公证员指着签名栏。
我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大姐的呼吸声就在我右边,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钉在我身上。二姐站在远一点的地方,低着头看手机。
父亲突然开口。“签吧,爸不会害你。”
我抬头看他。他的眼睛是红的,眼窝深陷,整个人像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签了字,按了手印。公证员收回文件,说流程要走一阵子,让回去等通知。
走出公证处,阳光刺眼。大姐二姐走在前头,说了几句客套话,然后各自开车走了。
我和父亲站在门口。
“爸,我送你回去。”
他没拒绝。
车里的空调开得很低,冷风打在他脸上,他缩了缩肩膀。我偷偷看了他好几眼,他始终看着窗外,不说话。
到了小区楼下,我没熄火,他也没急着下车。
“晓晓。”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往后每月寄5000,你姐她们压力大。”
这句话像一根针,从那天在客厅一直扎到现在。我以为签完字就过去了,没想到他还要亲口再说一遍。
我没回答。
“答应爸。”他转过脸看我,眼神里带了恳求。
我点了点头。
他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慢慢下了车。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别忘了。”
说完他佝偻着背,一步一步走向单元门。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视线模糊了。许久,我才发动车子,挂上挡,却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开。
我在车里坐了很久。
最后我决定回一趟父亲家,把上次落下的充电器拿回来。到了楼下,我拿出钥匙开门,屋里静悄悄的,父亲应该在午睡。
我轻手轻脚走到书房,拉开抽屉找充电器。
抽屉最里面压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没封口。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抽了出来。
袋子里装着几页纸,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我抽出来一看,标题写着“抵押借款协议”,甲方是一家贸易公司的名字,乙方是林国强。
甲方签名处,盖着公司的公章。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见签名的时候,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根本不是父亲的笔迹。
05
我把协议折好塞回文件袋,手抖得厉害。
心跳声震着耳膜。我往书房外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父亲卧室的门还关着。我赶紧把文件袋放回原位,拉上抽屉,连充电器也顾不上拿,转身出了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
我站在一楼单元门口,大口喘气。太阳穴突突地跳,脑子还在嗡嗡响。我掏出手机拍了张门牌号,然后用短信发给老周,问他能不能帮我再查一下那家贸易公司。
老周很快回了条信息:正查着呢,明天给你答复。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走了几步,又停下。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回到车上,我拨通了大姐的电话。
响了三声,她接了。
“晓晓,怎么了?”语气里带着不耐烦。
“姐,爸公司的抵押协议,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什么抵押协议?”
“贸易公司那份,爸的名下。”
大姐笑了一声。“哦,你说那个啊。那是我帮爸处理的旧账,早就结清了。你翻这些东西干什么?”
“我没翻,就是听朋友说起。”
“听朋友说起?”大姐的声音冷下来,“晓晓,你到底想干什么?房子你都签了字,月供的事儿也答应了,你还在查什么?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几个当姐的对不起你?”
我握紧手机。“我没那么想。”
“那你最好放聪明点。”大姐的语气忽然缓下来,带着一丝哄劝,“晓晓,你也老大不小了,别整天钻牛角尖。这个家这么多年,爸不容易,我们也不容易。你要是觉得委屈,等你嫁人了,姐再给你包个大红包。”
她说完挂了。
我盯着车窗外的天,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我靠在座椅上,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让自己平静下来。
抵押协议上面的日期是去年十一月。父亲住院那阵子。那时候大姐二姐轮流陪护,我还以为是她们孝顺,现在想想,怕是另有目的。
我又想起签字那天父亲的眼神,嘴角的颤抖,那几趟殷勤倒茶的动作。他不是愿意把房子给姐姐,他是怕。
怕什么?
我心里有个模糊的答案,但还差证据。
第二天一早,老周给我打了电话。
“晓晓,我查到了一部分信息。那家贸易公司今年三月份就注销了,但注销之前的流水记录有异常,有大笔资金往来。”
“能查到具体有什么吗?”
“记录被处理过,不完整。但我发现一个细节,法人变更前后一个月,你家大姐个人账户接收过两笔转账共计三十万,汇款方是一家旧货回收公司。”
“回收公司?”
“对,名字叫……等等。”老周好像在翻文件,“叫宏业物资回收有限公司,法人叫陈德亮。”
我从没听过这个名字。
“这个人跟大姐有关系吗?”我问。
“暂时查不到。但这家回收公司跟你爸那家旧厂子的注册地址,是同一个地方。”
我脑子里翁的一声。
“你是说……”
“我不好说。”老周叹了口气,“晓晓,这件事牵扯可能有点大,你要是想查,最好找个律师。”
挂断电话后,我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窗外的天空发呆。指尖冰凉,手心却在冒汗。
大姐到底在做什么?又是贸易公司,又是抵押协议,又是回收公司?父亲住院的时候她到底让父亲签了什么?
我翻开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王磊。
他是我大学同学,现在开了家律师事务所。以前我帮过他几次忙,关系还不错。
我拨过去,响了很久他才接。
“林晓?好久没联系了。”他的声音有些惊讶。
“王磊,我遇到点事,想咨询你一下。”
“什么事?”
“关于一个旧公司的法人变更,还有抵押协议。可能涉及仿造文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方便过来一趟吗?我下午有空。”
我说好,挂了电话。然后收拾了一下办公桌,跟领导请了半天假。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我下意识看了一眼手机。没有大姐的电话,没有父亲的电话,连二姐也没发个微信问我签完字怎么样了。
他们像是在等我安静下来,把这件事翻篇。
可我翻不了。
到了王磊的事务所,他让我详细说了一遍情况。我从头到尾讲了,从家庭会议签字,到公证处,再到发现文件袋。
王磊听完,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你拍了文件袋里的协议照片吗?”
“拍了。”
我把手机递过去,他翻了几张,脸色越来越认真。
“这几张抵押协议的内容我看完了。”他把手机还给我,“协议上的签名,你说不是你爸的笔迹?”
“肯定不是。我爸的字我认得。”
王磊点了点头。“那事情就简单了。如果协议上的签名不是你爸所写,那这份抵押协议无效,涉及到的资产转移可能违法。你大姐作为法人代表,在父亲不知情的情况下处理旧厂资产,已经涉嫌职务侵占甚至诈骗。”
我听着,手心全是汗。
“但这些暂时只是推测。”王磊打开笔记本电脑,“你能不能拿到协议原件?”
“可以。”
“那最好。另外,你父亲本人愿意配合吗?”
我想起父亲在楼道口佝偻的背影,想起他欲言又止的嘴唇,想起他说“答应爸”时的哀求眼神。
“他还不知道我在查这些。”我说。
“那你得先想想。”王磊看着我,“你要的是一份公正,还是一个让你爸安心的老年生活?”
我没法回答。
走出事务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影子拉得很长。我站在路边,看着川流不息的街道,忽然觉得很冷。
手机震了一下,是父亲发来的微信。
“晓晓,别忘了这个月那5000块,早点给转过去。”
我盯着这行字,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但我没回。关掉屏幕,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身走进夜色里。我知道,我必须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