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祷告会,我什么都没说。
是李丽芳说我说了。
她说我闭着眼睛念叨那三个词,声音大得只有她能听见。她说我中了邪。
周传道让全教会为我祷告,说要赶走邪灵。
姐妹们的眼神像针一样扎过来。
我想解释,但嘴张不开。
那天晚上回家,我母亲坐在客厅里,眼神异常清醒。
她说:“那个姓李的女人,她男人才不是正常死的。”
然后手机响了。
是交警打来的。说陈平出了车祸,在幸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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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六下午的祷告会,人来得特别齐。
我坐在教堂最后一排的角落里,靠着墙。前面几排坐满了人,中间是几个经常来的老姐妹。
李丽芳坐在我旁边,拉着我的手说:“玉霞姐,你今天气色不太好。”
我冲她笑了一下,没说话。
她总是这样,对谁都热情,对谁都关心。小区里谁家出了事,她第一个去帮忙。谁生病了,她第一个去探望。
大家都说她好。
我也觉得她好。
祷告会开始的时候,周传道站在讲台上念了一段经文。然后让大家闭上眼睛,跟着他一起为教会、为家庭、为有病痛的弟兄姊妹祷告。
我闭着眼,脑子里乱得很。
陈平昨天又没回家吃饭,打电话说在工地。但我知道他最近不太对劲,回家越来越晚,话越来越少。
有时我问他两句,他就烦了。
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心里总是不安。
这些天我睡不着觉,半夜躺在床上,听客厅钟摆的声音一下一下响。
母亲最近病得厉害,白天糊涂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连我都不认识。
我总觉得自己活得很累。
像一根绷紧的绳子,轻轻一碰就要断了。
李丽芳带我来教会的时候说,信主能让人安心。我心里想,试试也好。
祷告到一半,我感觉有人推了我一把。
“玉霞姐,你刚才说什么了?”
我睁开眼,看到李丽芳皱着眉看我。
“我没说什么。”我说。
“你说了。”她压低声音,“你刚才嘴巴在动,我听见了。”
“我真没说什么。”
“你说了三个词,很大声。”
我愣了一下。我真的不记得自己的嘴动过。
“血光、空棺、断梁。”李丽芳一字一顿,“你一直在反复说这三个词。”
我的心一下揪紧了。
这些词我哪里听来的?我自己都不知道。
但我刚想解释,周传道已经走过来了。
他平时看起来温温和和的,这会儿脸拉得很长。
“玉霞,你刚才祷告时说了什么?”
“我没说。”我的声音有点抖。
“她说她听见了。”周传道指了指李丽芳。
我回头看李丽芳,她低下头,像是很为难:“玉霞姐,我不是故意说出去的。但传道让我必须说实话。”
旁边几个姐妹凑过来,看着我的眼神开始变了。
有人小声说:“那不是迷信的词吗?”
“她以前信佛的,会不会带点什么脏东西进来?”
“祷告的时候说这种话,这是大忌讳。”
周传道沉着脸说:“今晚祷告会提前结束吧。玉霞,你留一下。”
姐妹们陆续站起来往外走。有人经过我身边时,故意绕开了。
刘姐从我身边走过去,小声说:“我也没听见你说什么。但传道开了口,你自己看着办。”
我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李丽芳拍了拍我的肩膀:“妹妹,你要是有心事,可以跟我说。我帮你祷告。”
我说不出话。
她看起来那么真诚,那么关心我。
可我心里就是不舒服。
那天晚上回家,我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电视开着,但我什么都没看进去。
母亲已经睡了,我给她盖好被子。她最近瘦了很多,手上的青筋一根根鼓出来。
床头柜上摆着她以前拜的观音像,积了一层灰。
我拿起抹布擦了擦,又放下了。
我想起李丽芳的话。
血光、空棺、断梁。
这三个字像三根刺,扎在我的心口上。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说出这些词,也不知道我是怎么知道这些词的。
但我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很不好。
02
周天的礼拜,我没去。
我打电话给刘姐,说我身体不舒服。
刘姐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最好还是来一趟。周传道今天讲道的时候提了这件事,说有人把邪灵带进教会了。他虽然没点名,但大家都知道说的是你。”
我握着手机的手抖了一下。
“我真没说过那些话。”我的声音哑了。
“我说了我信你,但别人不信。”刘姐说,“你想想,你是不是得罪过谁?”
“我谁都没得罪。”
“那怎么偏偏就你出事?”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想了一下午。
我确实谁都没得罪。
我在小区里见人就打招呼,谁家有红白事我都帮忙。我没什么朋友,但也从不跟人结仇。
我想不出来谁会害我。
下午三点多,陈平回来了。
他脸色不太好,换了鞋就往卧室走。
“你昨天怎么没回来?”我问。
“工地上有事。”他头也不回。
“我打电话你也不接。”
“没电了。”
他的语气很敷衍。我站在客厅里,看他关上了卧室的门。
二十年的夫妻,我太了解他了。
他在撒谎。
但我不想追问。追问他也不说,说也是敷衍。
我站在客厅里,感觉自己像个外人。
这时候电话响了。
是李丽芳。
“玉霞姐,你在家吗?我买了点水果,想来看看你。”
我没拒绝。我也不知道怎么拒绝。
二十分钟后,她提着一袋苹果站在我家门口。
“妹妹,你脸色真不好。”她进门就说,“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我睡不着。”我说。
“你是不是觉得昨晚的事是有人在害你?”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其实你冤枉我了。我听到你说那些话,不是故意要说出去。是周传道问我,我不能撒谎。”
“我知道。”我说。
但这会儿我心里却有点乱。
李丽芳在我家待了差不多两个小时,跟我讲了很多教会的道理。
她说祷告时要说“哈利路亚”,不能带民间那些乱七八糟的词。
她说教会是圣洁的地方,邪灵会借着人的嘴混进来。
她说得头头是道。
我听着,但心里越来越冷。
等她走了,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母亲从卧室里走出来,手里捏着她那串佛珠。
“女儿,刚才来的那个女的,是姓李吧?”
“嗯,李丽芳。”
“她来干什么?”
“来看我。”
母亲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说:“她以前来找过我。”
“什么时候?”
“你不在家的时候。问我认识不认识王秀兰。”
王秀兰是我二舅妈。
我愣了:“她问你王秀兰干什么?”
“她说她老家有个亲戚也姓王,想打听打听。”母亲眨眨眼,“但我觉得她在撒谎。”
“为什么?”
“因为我问她王秀兰长什么样,她说她的亲戚跟王秀兰不认识。”
母亲糊涂的时候多,但有时说出的话,却出奇的清醒。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但那句话像根针,扎进了我心里。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一直在想,李丽芳为什么要打听我舅妈?
她跟我舅妈有什么关联?
我坐起来,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我舅妈十年前搬离了这个城市,我们很少联系。
但我记得舅妈家出过事。
她儿子,也就是我的表弟,十年前出车祸死了。
在幸福路。
那段路的护栏工程,是我丈夫陈平的公司承包的。
我的手指猛地按在屏幕上。
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从我后背爬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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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一早上,我给舅妈打了个电话。
响了七声,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坐在沙发上,手指按着手机屏幕发呆。
母亲在旁边吃东西,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
“妈,你昨天说李丽芳来找你,她跟你说什么了?”
母亲抬起头看我,眼神茫然。
“谁来找我?”
“李丽芳。昨天来的那个女的。”
“不记得了。”母亲又低下头吃东西。
我叹了口气。
阿尔茨海默症就是这样,有时清醒,有时糊涂,完全不受控制。
我昨天就应该追问她的。
中午,刘姐给我打电话。
“玉霞,今天教会里又在说你了。”
“说我什么?”
“说你在祷告时说的那三个词,是民间招灾的。说你把不吉利的东西带进了教会。”
“我什么都没说。”我的声音有点尖了。
“你别跟我急。我又没说怪你。”刘姐压低声音,“但我跟你说个事,你听了别多想。”
“你说。”
“我去李丽芳家借过东西,看到她阳台上有几根烧过的香。她家还供着牌位,好像是去世男人的。”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李丽芳的男人怎么死的?”
“车祸。听说是十年前的事了。具体什么原因没人细问,她自己也很少提起。”
“在哪出的车祸?”
“我想想……好像是幸福路那一带。”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幸福路。
又是幸福路。
我舅妈的儿子死在那里。
李丽芳的丈夫也死在那里。
那条路的护栏工程,是陈平的公司承包的。
而陈平,正在外面有了人。
这些事看起来好像没关系,但放在一起,却让我浑身发冷。
我挂了电话,坐在客厅里想了很久。
我想起李丽芳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妹妹,你看起来很累。来教会吧,主会给你安息的。”
那时候我还觉得她是好人。
觉得她是真心帮我。
但现在,我开始怀疑了。
晚上陈平回来的时候,我坐在客厅里等他。
他换了鞋,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脸色那么难看?”
“你认识李丽芳吗?”
他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
但那一瞬间,我看到了。
他手里的钥匙碰了一声,然后说:“你教会的姐妹,我见过几次。”
“就见过几次?”
“不然呢?我还能跟她有什么关系?”
他的语气有点冲。
然后他进了卫生间,关上了门。
我坐在客厅里,听见水龙头哗哗响。
他没有正面回答我。
他转移了话题。
二十年的夫妻,我知道他在什么时候撒谎。
他撒谎的时候,从来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拿起手机,翻到李丽芳的微信。
她的头像是一朵白色的百合花。
我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了三个字。
“明天见。”
发出去之后,我关了手机。
我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我知道,我必须去面对。
不管真相是什么。
04
周二上午,我去了教会。
周传道正在整理讲台的资料,看到我进来,表情有点不自然。
“玉霞,你来了。”
“传道,我想跟你谈谈。”
他点点头,示意我坐下。
我坐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
“传道,我再次跟你说,我没说过那些话。”
“李丽芳说听见了。”
“她撒谎。”
“她为什么撒谎?”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正在查。”
周传道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玉霞,你跟李丽芳的关系我一直看在眼里。她对你很照顾,带你入教会,帮你祷告。她为什么要害你?”
“我也想知道。”
“这件事对教会的名声不好。我希望你好好想想,如果真是你说了,你向神认个罪,这事就过了。”
“我没说,我怎么认罪?”
周传道的脸色沉下来:“你不认罪,这事过不了。教会的规矩就是规矩,不能因为你一个人坏了。”
我站起来,看着他的脸。
“传道,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是你误会我了,你怎么办?”
他没说话。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听到他说:“玉霞,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停了一下,还是走了。
从教会出来,我直接去了医院。
母亲今天要复查,保姆已经带她去了。
我打电话给陈平,他没接。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接。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自己很孤独。
是陈天翊。
“妈,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
“爸呢?”
“也好着呢。”
我不想跟儿子说这些糟心事。他在省城读书,好不容易才考上博士,不能让他分心。
“妈,你要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就跟我说。”
“没有不开心。你别担心我。”
挂了电话,我站在医院门口,眼眶有点发热。
我还记得陈天翊上小学的时候,每天放学都拉着我的手跟我说学校里的事。
那时候我跟陈平还没吵过架,母亲也还没生病。
日子过得平淡,但踏实。
现在一切都变了。
我没能找到陈平。他在工地,但他不接我的电话。
我打车去了他公司,门卫说老板不在。
我又打车去了他另一个工地,门卫说没见过他。
我开始去找一个我早就知道答案的东西。
证据。
我回家翻了陈平的抽屉。
我从来不动他的东西,但今天我顾不上那么多了。
在一堆旧发票和合同里,我找到了一张照片。
照片有些年头了,边角都卷了边。
上面是陈平和几个工人在一个桥头前合影。
我认出那是幸福路的那座桥。
桥头的护栏很新,应该是刚装好不久。
我在照片背后看到一行字。
“幸福路护栏工程完工照,2014年3月。”
2014年。
李丽芳的丈夫,是2014年秋天死的。
时间对得上。
我握着那张照片,手指一直在发抖。
然后我听到了开门的声音。
是陈平。
他推开卧室的门,看到我蹲在抽屉前,手里拿着那张照片。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翻我东西?”
“我只想问一句话。”我看着他的眼睛,“幸福路的护栏工程,是不是你们公司做的?”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是。”
“李丽芳的丈夫,是不是在那段路出的事?”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玉霞,你听我说……”
“她是不是你那边的女人?”
他没回答。
但他的沉默,已经给了我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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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陈平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不说话。
我站在他对面,手里还攥着那张照片。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二十年的婚姻,我以为我了解他。
现在我发现,我一点都不了解。
“什么时候的事?”我的声音很平静。
“什么?”
“你跟她的关系,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没说话,用手搓着脸。
“陈平,你现在还瞒着我有什么用?”
“三年前。”他声音很小,“那段时间你妈刚查出来病,你天天跑医院,家里没人……”
“所以你就找她?”
“不是找她……她是来公司处理她丈夫事故赔偿的事。那时候我才知道她男人是死在那段路的。我心里有愧,对她好了一点,结果……”
“结果她主动了?”我的声音有点冷。
陈平没有说话。
但那就是默认。
“你知不知道她接近你夫人是什么目的?”我的声音大了起来,“她拉我去教会,她在我妈面前打听我舅妈,她在祷告会上说我讲了那些话。你知不知道这是她在设计我?”
“不可能。”陈平抬起头,“她不是那种人。”
“她是什么人?”
“她就是个普通的女人,死了丈夫不容易……”
“她不容易?”我看着他的眼睛,“陈平,你到现在还护着她?”
我拿起电话,拨了李丽芳的号码。
“玉霞姐?”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
“李丽芳,你不用装了。我什么都知道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知道什么了?”
“幸福路。陈平的工程。你丈夫的死。你在教会里说我的话。”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李丽芳笑了。
那不是我认识的笑声。
那是一种冷的、凉的笑。
“张玉霞,你终于查到了。”
“为什么?”她说,“你丈夫把那段路的护栏做成豆腐渣,我老公开车从那经过,护栏一碰就塌了,他连人带车翻进沟里。死的时候,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骨头。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带着孩子跪在停尸房里,我不敢掀开白布看他,因为我怕我看了这辈子都忘不掉。”
她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让人心里发凉。
“你为什么不报警?”
“报警有什么用?你丈夫的公司赔了钱,事故认定是‘个人操作失误’。我去查过,那段路的工程验收报告在,但签名是他找人代签的。”李丽芳顿了顿,“我用了半年才查到这个结果。那半年,我在他公司干活,天天看到他。”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找他?”
“直接找他?他赔我钱,然后呢?”李丽芳的声音冷下来,“我要让他也尝尝,失去一切是什么滋味。”
“所以你就拉我入教会?”
对。”
“所以你就说我祷告时说了那些词?”
“对。我知道周传道会当众说你。我知道教会的人会孤立你。我也知道你丈夫那晚会开车去看我。”
我的心猛地一抽。
“你说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那晚是开车来看我的。我们约好在他出事之前见一面,我本来想让他签字离婚。结果他路上出事了。”李丽芳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我没有想到他会出事。我本来只是想吓唬你,让你崩溃,让你主动跟他离婚。但他出事的时候,我在他身上装了定位器。”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你说的‘当天晚上就出了大事’,就是这个意思?”
“我不知道他会出事。”李丽芳的声开始不对了,“我真的不知道……”
电话断了。
我想再打过去,但手一直在发抖。
我抬头看着陈平,他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惨白。
他的眼泪沿着眼角往下掉。
“你知道吗?”我问他,“那段路上,装着她丈夫的命。也装着你自己的命。”
06
当晚我去了医院。
陈平被安排转院做进一步检查。医生说他的外伤恢复得还行,但脑震荡的后遗症还得观察。
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李丽芳的那些话,一直在脑子里转。
她说她拉我入教会是有预谋的。
她说她在教会上说我那些话,是算计好的。
她说陈平那晚是开车去看她,她装了定位器。
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被两个最亲近的人,耍了三年。
旁边走过来一个人,坐在我身边。
她穿着黑色外套,头发随便扎着,眼圈红肿。
“你来干什么?”我的声音很冷。
“我想跟你说清楚。”
“还有什么好说的?”
“很多。”她低下头,“我把我的命说给你听。”
我没有赶她走。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开始说,声音很轻。
她说她丈夫死的那天,是她生日。他开车去取定好的蛋糕,结果再也没有回来。她等到晚上十一点,打电话没人接,报警后才知道出了事。
她跪在停尸房外面,抱着孩子哭了整整一夜。
那孩子才七岁。
她查了半年,才知道那护栏有问题。但事故认定书写的是“操作失误”,她拿不出证据证明是工程问题。
她想过报警,想过找媒体,想过捅到上面去。
但没用的,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小人物斗不过有钱人。
“我恨他。”她指的是陈平,“我恨不得让他死。”
“那你怎么没杀他?”
“因为后来我舍不得。”她的声音很轻,“我恨了他两年,做了他的情妇三年。这三年里,我看到他对我好,看到他哄我,看他给我儿子买礼物。我就想起了我老公。如果他还活着,也会这样对我。”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不信。”她苦笑,“我自己也不信。我本来只想让他失去一切,然后再把他毁掉。但我爱上了他。我真他妈没用。”
她的眼泪流下来,擦掉,又流下来。
“那你为什么还要说我在祷告会上说了那些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想逼你离婚。他拖了一年多了,一直不跟我离婚。他说怕你受不了,怕儿子恨他。我烦了。我知道你精神上撑不住了,我想再逼你一把。”
“那天晚上,你到底说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她抬起头看我,“但我说了你说了。因为我需要一个理由,让教会的人孤立你,让周传道替你‘定罪’。你信了,你崩溃了,你主动提离婚,事情就简单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里没有悔意。
只有一种疲惫。
“那天晚上,陈平出事,是你安排的吗?”
“我没有安排。”她的声音有点抖,“我在他身上装了定位器,我知道他会开车来我这里。我本来想在路口等他,跟他说离婚的事。但他出事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定位显示他在幸福路突然停下来了。我开车过去,他已经被撞翻了。”
“你怎么知道他会来?”
“他给我发消息了。”她拿出手机,翻给我看。
那是一条微信消息:“今晚十点,老地方见。把东西带上。”
时间是周六下午。
就是我在祷告会上被冤枉的那天。
“你们约好见面,是因为他答应你打离婚了,对吗?”
“对。”李丽芳低下头,“他那天下午给我打电话,说他撑不下去了,说想跟我在一起,让我等他来。”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不知道他会出事。我真的不知道。”
我看着她的眼泪。
我不知道该信她,还是不该信她。
但我心里有一件事,突然明白了。
她不是真的恨我。
她恨的是她自己。
恨她自己,爱上了一个毁了她生活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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