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新来的女总监坐在主位上,灯光打在她脸上,那张脸跟我夜夜梦见的那张脸一模一样。
我盯着她看,看她翻文件时轻轻皱起的眉头,看她抿嘴时左边那个浅浅的酒窝,看她低头时额前垂下的那缕碎发,全是我刻进骨头里的记忆。
“郭宏俊。”她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我胸口。
我猛地回神,发现全场的目光都盯着我。二十九双眼睛。
“你看够了吗?”她站起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一步一步朝我走来。
她走到我面前,弯下腰,压低声音:“刚离婚一年你就不认识我了?”
我手里的笔啪地掉在地上,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椅子上。
胡嘉雯,那个五年前拿了二十万就消失的女人,怎么会站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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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郭宏俊,四十四岁,本地一家中等规模的科技公司当技术主管。离婚五年了,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
说实话,那五年过得不算好。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做饭洗衣辅导作业。周末还得陪女儿上补习班。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熬,熬着熬着也就习惯了。
胡嘉雯走的时候,女儿才九岁。现在上初二了,个子快赶上我肩膀,懂事得让人心疼。从来不问我关于她妈的事,但我知道她心里一直在想。
那天是周一,十月初的天气开始转凉。我到办公室的时候,就看见同事吕海峰站在饮水机旁边,端着杯子跟几个人说话。
“听说新来的总监今天到岗,是个女的,从深圳挖过来的。”吕海峰这人嘴碎,什么事都第一个知道。
他没注意到我,我自顾自倒了杯茶,坐到工位上。
九点半的时候,部门群里通知去大会议室开会。说是新总监见面会,全员都得去。
我端着杯子走进去,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不是我不想往前坐,是我这人天生不爱凑热闹。往那一坐,跟谁也不挨着,省心。
人陆续进来,坐了满满一屋子。我数了数,二十九个人。加上新总监,正好三十。
项目经理老宋站在前面,拍了两下手:“大家安静一下,给大家介绍一下我们新来的商务总监。来,大家欢迎。”
门推开了。
我端着杯子,抬头看了一眼。
杯子差点掉在地上。
走进来的女人穿着一身黑色西装裙,扎着低马尾,脸上带着礼貌又疏离的微笑。她身材没变,脸也没变,连走路先迈左脚的姿势都没变。
这个姿势我记得太清楚了。以前胡嘉雯每次从卧室走出来,都是先迈左脚。我说你走路怎么跟别人不一样,她说习惯了,从小就这样。
我手里的杯子在发抖,里面的茶水洒了出来,烫得我回过神来。
“大家好,我叫贾婧,以后请大家多多关照。”
贾婧?不是胡嘉雯?
我揉了揉眼睛,仔细盯着她看。
她站在前面开始讲自己的工作经历,讲在深圳做了多少年销售,怎么拿下的那些大客户。
声音也是胡嘉雯的声音,连说话时喜欢用手比划的习惯都一样。
我盯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想不通,怎么也想不通。胡嘉雯是胡嘉雯,怎么可能是别人呢?这世界上真有长得这么像的人?
她好像感觉到了我在看她,目光扫过来,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没有任何情绪,就像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我赶紧低下头,心跳得厉害。
会议结束,我端着杯子往外走。吕海峰从后面追上来,用胳膊肘捅了我一下:“老郭,你刚才咋了?一直盯着人家看,我还以为你对她有意思呢。”
“你别瞎说。”
“那你老看她干啥?长得好看?”吕海峰嘿嘿笑。
“她长得像我一个熟人。”
“多熟?”
我白了他一眼:“没多熟。”
吕海峰不信,但也没追问,拍了拍我肩膀走了。
我回到工位坐下,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离婚那年我把和胡嘉雯的合照都删了,唯独留了一张,是离婚那天在民政局门口拍的。
那天她穿着白色短袖,眼圈红红的,嘴角却挤出一个笑。
她说:“以后你照顾好自己,还有馨馨。”我没说话,点了根烟,看着她上了出租车,走了。
我打开相册,翻出那张照片,放大。
照片上的人,和今天站台上的新总监,一模一样。连左边那个浅浅的酒窝位置都一模一样。
我关掉手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天底下长得像的人多了,肯定是巧合。我这样告诉自己。
可那之后的一整个上午,我都没能专心工作。眼睛盯着电脑屏幕,脑子里全是胡嘉雯的影子。
02
新总监上任的第三天,我发现自己在不由自主地观察她。
她中午去食堂吃饭,我也跟着去了。不是想跟踪她,是管不住自己的腿。
她打了份芹菜炒肉丝,一份米饭,找了个角落坐下。我远远看着她,看她拿起筷子,先挑菜里的青椒,一根一根挑出来,放在碟子边沿。
胡嘉雯也是这样,从来不吃青椒。我说你挑出来干嘛,浪费。她说我就是不吃,怎么了。
食堂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她低头吃了一口米饭,然后撩了一下垂下来的头发。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胡嘉雯吃饭的时候也爱撩头发,不管是扎着还是披着,头发老是往碗里掉。我总说她,你就不能把头发扎紧一点?她说扎紧了你帮我拽啊。
一模一样。
我开始失眠了。
躺在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她。她怎么走的,怎么跟我说的“咱俩过不下去了”,怎么在离婚协议上签的字。
签完字那天,我站在民政局门口问她:“你真决定了?”
她没看我,点了点头:“决定了。”
“那馨馨呢?”
“你带着,我养不起。”
说完她就走了,上了辆出租车,连头都没回。
那两年我俩天天吵。
她嫌我没出息,嫌我工资低,嫌我买不起车买不起房。
我说你能不能别老拿我跟别人比?
她说那你也得让我有能拿得出手的地方啊。
我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地方。一个月四千二的工资,在四线城市不算低,但也确实不算高。过日子够了,但她想要更好的生活。
出事那年,她妈查出来癌症,治了一年多,花光了家里的积蓄。后来她妈还是走了,她也走了。她说受不了这种日子了,得过自己的。
我签了离婚协议那天,把我妈气得血压高。她说这个女人就是看不上你,早该离了。
我没说话,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抽了一宿的烟。
现在呢?现在她突然冒出来了?不对,那个人说她叫贾婧。可长得一模一样是怎么回事?
周四下午,我去茶水间接水,她刚好也在。
她站在窗边,端着杯子看风景。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了:“贾总。”
她转过身,看着我:“有事?”
“没事,就是想问问,您老家是哪的?”
她愣了一下,说:“问这个干吗?”
“随便问问,您说话的口音听着像本地人。”
她笑了笑:“是本地人。咱们公司不就是在本地吗?我从小在这长大的,后来去深圳打拼了十几年,现在又回来了。”
“那您家里还有什么人?”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警惕:“你怎么对我这么感兴趣?”
“没...就是随便聊聊。”
“我家里没什么人了,就一个姐姐,也...”她停了一下,“走了好几年了。”
她说完端着杯子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脏跳得厉害。她说她有个姐姐,走了。是什么意思?是去世了还是嫁人了?
晚上回到家,女儿郭雨馨正趴在桌上写作业。她上初二了,功课越来越多。
我煮了碗面端给她:“馨馨,爸问你个事。”
“嗯?”她头也不抬。
“你...还记得你妈长啥样不?”
女儿抬起头,看了看我:“记得。”
“那你觉得,今天爸公司来了个新领导,跟你妈长得像不像?”
女儿皱了皱眉:“爸,你该不会是想再找个跟我妈像的吧?”
“不是,我就是问问。”
“像不像的,反正她不要我了,我也无所谓。”
女儿低下头继续写作业,语气淡淡的,像是真的不在意。
我端着碗回了厨房,心里堵得难受。她怎么可能是无所谓呢?她只是从来不说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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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末,我去了一趟派出所。
认识的户籍民警老张见我来了,问我什么事。我说想查一个人的户籍信息。
老张问:“谁?”
“胡嘉雯。”
“你前妻?”
“嗯。”
老张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在电脑上敲了几下。过了一会他说:“这人有户籍记录,但已经注销了。”
“注销了?什么意思?”
“死亡注销,三个月前办的。”
我整个人都懵了,半天说不出话。
“你确定是胡嘉雯?我那个前妻?”我还是不敢相信。
“身份证号是你给我的,能错吗?”老张把屏幕转过来让我看,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胡嘉雯的名字,户籍状态显示的是“注销”。
我看着那个界面,脑子嗡嗡响。
胡嘉雯死了?三个月前?
那新来的总监是谁?
我坐老张办公室里,好久才缓过劲来:“那她有没有妹妹?”
老张又敲了一阵键盘:“查不到,户籍系统里没有同户人员。”
“你确定?”
“确定。”
我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上一个人也没有,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
我站在路边,脑子里转来转去都是问题。
户籍注销了,说明人真的不在了。可新来的那个女人又是谁?她为什么长得跟胡嘉雯一样?她说她叫贾婧,可老张查不到她的信息。
除非她不叫贾婧。
我突然想到一个可能——如果我叫郭宏俊,但我有个弟弟叫郭宏什么,户口上也不一定能查出来。
因为成年以后各自的户口就单独分开了,各管各的。
对,有这个可能。
第二天,我翻出了家里的户口本。离婚后胡嘉雯没迁走户口,她的那一页还留着。
我翻开来看,上面写着:“胡嘉雯,女,1979年4月6日出生,本人。”
我翻到后面,突然看到一页不对劲的地方。
那一页写着“胡嘉雯”的旁边,还有一个名字,被人用修正液涂掉了。
我使劲看,对着光,勉强看出几个模糊的字:“贾...婧...”
贾婧?
我手抖了一下,翻出手机,打开日历看日期。
今天是11月7日。胡嘉雯的生日是4月6日。贾婧的出生日期呢?我不知道。
但她俩是双胞胎?
我翻遍了后面的页面,没有别的小孩的信息。如果贾婧是妹妹,那应该也在这个户口本上才对。
为什么会被涂掉?
我妈家离我家不远,我开车过去用了二十分钟。
“妈,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老太太正在包饺子,手上全是面粉。
“胡嘉雯,她到底有没有姐妹?”
我妈停下手里的活:“姐妹?她不是独生女吗?”
“我在户口本上看到有个人名被涂掉了,写着贾什么的。”
我妈皱起眉头:“那可能是她妈改嫁的时候填的,咱也不清楚。她家的事我哪知道那么多。”
“妈,你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我妈甩了甩手上的面,“你咋又想起她了?不是说离了就离了,别再想了。”
“不是我想她,是新来我们公司的领导,跟她长得一模一样。”
我妈愣了一下:“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连说话的声音,走路的姿势都一样。”
“那...那个人叫什么?”
“贾婧。”
我妈想了想:“贾...贾...她妈改嫁的姓就是贾。那个男人姓贾。”
我像是被人点醒了一样:“妈,你是说她妈改嫁以后,生了个孩子?”
“也有可能。”我妈点点头,“她妈改嫁那年,胡嘉雯都十几岁了。如果后爹那边带过来一个孩子,或者再生一个,户口上不好说。”
我心里有了一个猜测。
如果贾婧是胡嘉雯同母异父的妹妹呢?
那为什么她的名字会被涂掉?
我决定去一趟胡嘉雯老家。那里应该有答案。
04
胡嘉雯老家在郊区的一个镇上,开车四十多分钟。
她家那几间土坯房早塌了,就剩一圈院墙还立在那里,长满了野草。院门上着锁,锁已经锈得不像样了。
我翻墙进去,院子里杂草有半人高。我拨开草,走到正房门口,门没锁,一推就开。
屋里空荡荡的,地面上一层灰。墙上的相框早掉光了,就剩几个钉子眼。
我在屋里翻了翻,找到一口老木箱子,锁已经锈断了。打开一看,里面都是些旧衣服、旧被子,还有几本书。
我翻开那些书,有初中的语文课本,有故事会合订本,还有一本相册。
相册的塑料皮已经发黄了,里面夹着好多老照片。
我一张一张翻,翻到中间,看到一张三个人的合影。两个大人在中间,旁边站着两个小姑娘,个头差不多高。
照片后面写着:“1993年,咱家四口。”
两个小姑娘都梳着辫子,穿着一样的花裙子,长得一模一样。
双胞胎。
我抬头看那张照片,心脏开始狂跳。两个女儿,长得一模一样。一个肯定是胡嘉雯,那另一个呢?
我翻到照片背面,上面写着:“嘉雯和嘉雪。”
嘉雯,嘉雪。一个姓胡,一个姓贾?不对,户口本上写的是胡嘉雯和贾婧。
我继续翻相册,在后面看到一张合影,胡嘉雯和那个女孩抱在一起,笑得特别开心。照片后面什么也没写。
我把这张照片抽出来,装进口袋。
又在箱子里翻了翻,找到一本笔记。封面是硬壳的,写着“工作笔记”四个字。翻开一看,是胡嘉雯的日记。
第一页写着:“1998年3月,来深圳第一天。下着雨。”
我愣住了。胡嘉雯1998年就去过深圳?那她怎么后来又回来了?
我往下翻,越看心跳越快。
她写的都是深圳的事,打工、搬家、换工作。
中间有一段,写的是:“妹妹也来了,在厂里上班。她说她过够了,不想回老家。”
妹妹?那就是双胞胎里的另一个?
我合上笔记本,把它装进包里。又翻了翻别的地方,没找到别的有用的东西。
站在院子里,我点了根烟,看着这破败的老屋,心里说不出的感觉。
胡嘉雯,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晚上回到家,女儿已经睡了。我坐在客厅,拿出那本日记,从第一页开始看。
日记写得断断续续,不是每天都写。有时隔几天,有时隔几个月。记录的都是些生活琐事,上班、吃饭、攒钱。
但有几段引起了我的注意。
“2000年5月,妹妹走了。她说去南方,不回来了。我知道她恨我,恨我抢了她的东西。可她不知道,我什么都没抢到。”
“2003年春节,我一个人过的。又想起妹妹。她如果还在,咱俩还能一起吃个饭。可惜她不愿意回来。”
“2005年,回老家一趟。听妈说妹妹在南方过得不好,离婚了,带着孩子。我想去看看她,但她没让我去。”
我合上日记本,又点燃一根烟。
原来胡嘉雯还有一个妹妹,叫嘉雪。她不是独生女,是有妹妹的。但妹妹怎么跟她不同姓?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今天拍的照片。
那张三个人的合影上,两个小姑娘都长得一模一样,但衣服颜色不一样。
一个穿粉红色花裙子,一个穿蓝色花裙子。
谁是嘉雯,谁是嘉雪?
我盯着照片看了好久,也没看出区别。
算了,先不想了。明天上班,我得搞清楚贾婧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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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一早上,我到公司的时候,贾婧已经在办公室了。
我敲了敲门。
“请进。”
我推门进去。她抬起头看我:“有事?”
“贾总,我有点事想跟您聊聊。”
“说吧。”
我坐到她对面的椅子上,沉默了几秒:“您说的那个姐姐,她叫什么名字?”
贾婧的表情变了,变得很复杂:“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认识一个叫胡嘉雯的人,跟她长得很像。”
“胡嘉雯?”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你认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