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下午,镇卫生院302病房。
谢长生刚吐完一轮,整个人蜷在病床上,脸色蜡黄。
郑秀珍蹲在地上擦呕吐物,一只手还攥着手机。
手机屏幕亮着,是一条短信,发信人是儿子谢强。
“妈,我要是不还钱,他们说要砍我的手。你跟我爸说,快拿钱。”
郑秀珍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屏幕上的字一个都没漏。
她咬着嘴唇,嘴唇被咬白了,又咬红了。
最后她把短信删了,手机揣回兜里,顺手抹了一把眼泪。
她刚站起来,病房门就被人推开了。
门是敞着的,人直接进来了。
赵德福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后面跟着宋鹏涛。
赵德福笑呵呵地说:“师母,过年好。老师好些没?对了,那八万多的捐款,应该够了吧?”
郑秀珍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窗外,烟花炸响了第一声。一声接一声,震得玻璃嗡嗡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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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三那天,宋鹏涛正在店里给人修水龙头。
他的店叫“鹏涛水电”,在镇子东头,一个小门面,里面堆满了水管、接头、阀门。
柜台上的收音机放着一首老歌,是九几年的歌,他记不清名字了。
电话响了,是冯静怡打来的。
“鹏涛,谢老师病了。”
宋鹏涛手里的扳手滑了一下,砸在瓷砖上,溅起一片水花。他弯腰捡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手还在抖。
“什么病?”
“胰腺癌,三期。”冯静怡的声音很急,“我刚拿到诊断书,去省城复查了两次,确诊了。医生说不能再拖了,必须马上手术。”
宋鹏涛没说话。
他靠在柜台上,看着店门口那个破旧的招牌。
招牌上写着“鹏涛水电维修”,是谢老师当年给他写的。
那时候他刚开店,没有招牌,谢老师知道了,买了块木板,用毛笔写了这几个字,亲自送过来。
字写得周正,一笔一划都特别用力,像他这个人一样。
“医生说,手术加化疗,得十几万。”冯静怡顿了顿,“老师说不想治了,怕花钱。师母急得天天哭,眼睛都肿了。”
宋鹏涛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那口气堵着,不上不下:“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先稳住师母。让她别哭,哭了也没用。”
挂了电话,他翻了翻手机通讯录,找到班级群。
这个群是去年同学聚会的时候建的,平时没什么人说话,逢年过节发个红包热闹一下。
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在群里发了条消息:“谢老师病了,胰腺癌,大家有空去看看他。”
群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炸了。
有人问什么病,有人问在哪家医院,有人说要去看,有人发了一串哭泣的表情。赵德福直接在群里喊了一嗓子:“我捐一万二,谁跟我凑?”
赵德福是谢长生第一年教书时带的学生。
那年头日子苦,谢老师自己都吃不饱,却经常把饭票分给赵德福。
赵德福记了一辈子。
现在他退休了,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出头,一万二差不多是他半年的积蓄。
宋鹏涛赶紧私信他:“大伯,你少捐点,别把自己掏空了。”
赵德福回得很快:“我这一万二是养老钱不假,可我这条命是谢老师当初用饭票喂下来的。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要钱干什么?”
这话噎得宋鹏涛没话说了。
当天晚上,吕雅欣拉了个群,把全班四十二个同学全拉了进来。
她是班里的生活委员,管钱管了三年,现在在镇上开了家小超市。
她老公是镇上跑货车的,一年到头不着家。
她一个人撑着那家店,从早忙到晚,可对同学的事从来不敷衍。
吕雅欣在群里说了句公道话:“大家量力而行,手头宽裕的多出点,不宽裕的少出点,别勉强。”
第一批捐款很快就到了。
宋鹏涛第一个转了三千。
他转完这笔钱后在店里坐了一会儿,看着手机上的转账记录发愣。
他老婆在旁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去厨房做饭了。
晚饭时,他俩谁都没提钱的事。
冯静怡转了五千。
她在镇医院当护士,一个月工资三千多,这五千是她攒了大半年的。
她给宋鹏涛发私信:“我把咱老师当年的照片翻出来了,瘦了太多,我看了都认不出来了。”
吕雅欣转了四千。
她老公在群里看到转账记录,私信问她:“你是不是转多了?”吕雅欣回了句:“谢老师当年给咱闺女补过课,一分钱没收。”她老公没再回话。
赵德福的一万二是第三笔到的。
他女儿在群里看到转账,打电话过来骂他:“爹你是不是疯了?一万二你给出去咱家今年怎么过年?”赵德福没搭理她,直接把电话挂了。
接下来的人陆陆续续跟上了。
有人转了八百,有人转了五百。有个人转了三百,在群里说:“哥,我没啥钱,别嫌弃。”吕雅欣回他:“每个人的心意都一样重。”
转得最少的是李大山,两百块。李大山在群里说:“哥,姐们,我不多,别嫌弃。我一个月生活费也就六百,实在拿不出更多了。”
群里安静了几秒。吕雅欣第一个回复:“大山,你的心意不比任何人的轻。”
宋鹏涛看到那两百块的转账记录,眼眶热了一下,喉咙也发紧。
他认识李大山。
他们村的老光棍,在镇上的砖厂干了二十年,去年砖厂关门,现在靠打零工过日子。
有时候一整天才挣三十块钱,喝碗粥就是一顿饭。
三天时间,四十多个人,凑了八万七千六。
宋鹏涛把数字发到群里,底下全是祈祷的表情。赵德福说:“够了够了,不够我再添。”
宋鹏涛跟吕雅欣、冯静怡商量了一下,决定把钱统一转到师母郑秀珍的银行卡上。一来方便,二来师母管着医药费,用起来顺手。
郑秀珍收到转账后,给宋鹏涛打了个电话,声音带着哭腔:“鹏涛,你们这样……老师知道了肯定要骂我收你们的钱。”
“师母,老师要是骂,你就说是我带头干的。”宋鹏涛说,“钱你拿着,先给老师做手术,其他的以后再说。”
郑秀珍在电话那头说了好几声谢谢,声音有些发抖。宋鹏涛说没事,让她保重身体。
挂了电话,他坐在店里发了会儿呆。柜台上的收音机还在响,换了首歌,还是老歌。他闭上眼睛听了会儿,心里头酸酸的。
02
手术排在正月初八。
那天宋鹏涛一大早就到了医院。
他骑着电动车,迎着冷风,骑了二十多分钟。
冯静怡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她穿着一件白大褂,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有一圈黑眼圈。
“老师几点进手术室?”
“八点半。”冯静怡说,“现在已经推进去了,进去快一个小时了。”
两人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郑秀珍坐在对面,两只手攥着包带,指节发白,整个人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她的眼睛盯着手术室的门,一眨不眨。
“师母,你吃早饭了吗?”宋鹏涛问。
郑秀珍摇了摇头,好像没听见他问了什么。
“我去买点东西。”宋鹏涛站起来,跑到楼下的小卖部,买了两个茶蛋和一杯豆浆。
他递给郑秀珍,郑秀珍接过去,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一口都没吃。
手术做了六个多小时。中间医生出来过一次,说情况比预想的复杂,但手术还算顺利。郑秀珍听完,整个人瘫在椅子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谢长生被推出来时麻药还没过,整个人白得跟纸似的。郑秀珍扑上去喊了几声,他没应。
住院那一个多月,群里天天有人问情况。
冯静怡在镇医院上班,隔三差五就去病房看看。
她拍过几段视频发到群里。
视频里的谢老师瘦了一大圈,说话有气无力的,笑起来脸上的皮都皱在一起。
医生说手术挺成功,接下来就是化疗和恢复。
“只要好好养着,再活个三五年问题不大。”医生是这么说的。
宋鹏涛松了口气。他私下跟吕雅欣说:“等老师好了,咱们再搞个聚会,好好庆祝一下。”
吕雅欣说:“行,到时候我包个饭店。”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到了三月,谢长生出院了,回家休养。
宋鹏涛去看过两次,带了些营养品和水果。谢长生靠在床上跟他聊天,说他这辈子教了半辈子书,到头来还得靠学生救命。
“老师你别这么说。”宋鹏涛说,“你教我们的东西,不是那几道数学题,是做人。”
谢长生没接话,低头咳了几声,咳得整个人都在晃。
宋鹏涛注意到郑秀珍在厨房里忙活,炖了鸡汤却端不上来。
她站在灶台边发呆,手里的勺子在锅里搅着,搅了快十分钟,就是不盛出来。
锅里的汤都快滚干了,她也没发觉。
宋鹏涛当时没多想,以为师母是累的。
“师母,你歇会儿。”他喊了一声。
郑秀珍回过神来,赶紧把汤端过来。她端着碗的手在抖,汤溅出来一些,烫了手也没觉着似的。
宋鹏涛走的时候,郑秀珍送他到门口,欲言又止。
“师母,有什么事吗?”
“没……没事。”郑秀珍摇摇头,笑了笑,那笑比哭还难看。
宋鹏涛没多想,骑上电动车走了。
他回头看了一下,郑秀珍还站在门口,看样子好像在发呆。
那天的风很大,吹得路两边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响,像整片整片的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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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四月初,赵德福打电话给宋鹏涛:“我看老师去。”
宋鹏涛说行,他也想去了。
两人在镇上的水果摊前碰头。
赵德福穿着件旧棉袄,头发白了大半,人还算精神。
他买了香蕉和苹果,又买了盒牛奶,怕谢长生吃不下东西,让他喝点营养的。
摊主认识赵德福,笑着说:“老头,你今天怎么舍得花钱了?”
赵德福没接话,把钱递过去,说:“不用找了。”
路上赵德福一直在念叨:“老师这回遭大罪了,以前多利落一人,现在瘦成什么样了。回头他儿子要是敢不管他……”
“大伯,别说这些。”宋鹏涛打断他。
谢长生的家在镇子西头,一栋老式的二层小楼,院子里种着两棵桂花树。郑秀珍在院里洗衣服,看见他们来了,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师母。”宋鹏涛喊了一声。
“快进来快进来。”郑秀珍笑得有点勉强。
他俩进了屋,看见谢长生靠在床头,脸色比上次见着好了点,但还是很瘦。那双手瘦得只剩骨头,青筋一根一根凸出来,像地图上的河流。
“老师。”
“嗯,你们来了。”谢长生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赵德福把水果和牛奶放下,随口问了一句:“师母,那钱够用不?”
郑秀珍正在倒水,手抖了一下,杯子里溅出了水。宋鹏涛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还是没往深处想。
“够……够了。”
“医保报了多少?”
“报了一部分。”
“那就行。”赵德福点点头,“那八万七千六,应该能撑一阵子。”
郑秀珍端着水杯的手开始抖。她放下杯子,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好像要把自己的手捏碎一样。
宋鹏涛看着她的样子,心里突然觉得不太对劲。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他还是没抓住。
“师母,”他试探着问,“那笔钱……你用了多少了?”
郑秀珍没说话,头埋得更低了,下巴快要戳到胸口。
赵德福也觉出不对劲了,坐直了身子,声音抬高了半度:“师母,你说话呀。”
04
病房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郑秀珍站在那里,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她的两只手绞在一起,手指拧着手指。宋鹏涛和赵德福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不安。
最后还是赵德福先开口了:“师母,你看着我说,那笔钱还在不?”
郑秀珍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问你钱还在不?”赵德福的声音一下子高了。
“我……”郑秀珍的声音小得像蚊子,“花了一些。”
“花了多少?”
郑秀珍沉默了很久,久到赵德福快要耐不住性子了。她终于憋出一句:“两千多……不到三千。”
赵德福愣住了。
宋鹏涛也愣住了。
两千多?
八万七千六,怎么花了才两千多?
赵德福的脸涨得通红:“师母,你再说一遍?花了多少?”
“两千多……不到三千。”郑秀珍的声音更小了。
赵德福手里的香蕉啪地掉在地上。
他没去捡,站起来在病房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声音都变了调:“鹏涛,你听见没?两千多!我们捐的是八万七!”
宋鹏涛没说话。他走到郑秀珍面前,声音尽量放平:“师母,你手机能借我看看吗?”
郑秀珍站着没动。她的手攥着围裙的下摆,指关节发白,攥得围裙都皱了。
“师母?”
郑秀珍终于动了。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了过来。手在抖,手机壳子咔咔地响,像筛糠一样。
宋鹏涛接过手机,打开了手机银行。他翻到三月份的记录,一笔一笔往下找。很快,他看到了那笔八万七千六的入账,时间是二月十六号。
赵德福凑过来看:“对,就是这个。”
宋鹏涛继续往下翻,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二月十七号,八万七千六被转出了第一笔,四万。转到一个叫“谢强”的账户。
二月十九号,转出了第二笔,三万。
二月二十号,转出了第三笔,一万七千六。
一笔不剩。
宋鹏涛抬起头,声音很平静:“谢强是谁?”
“是……是老师的儿子。”郑秀珍的声音已经快听不见了。
“他拿这么多钱干什么?”
郑秀珍不说话,眼泪开始往下掉,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赵德福急了:“钱转给你儿子干什么?那是给老师治病的钱!”
郑秀珍的眼泪掉得更厉害了。她站在那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都在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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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宋鹏涛等郑秀珍哭完了,又问了一遍:“师母,谢强拿这些钱干什么了?”
郑秀珍哭着说出了真相。
谢强欠了高利贷。
三十万的本金,利滚利滚到五十多万。
年前人家找上门来,把家里的门都踹烂了。
谢强不敢回家,躲在外面,躲在一个朋友家,连门都不敢出。
那些人给郑秀珍打电话,说要是不还钱,就要找谢强算账。他们知道谢强在哪,说要是不还钱,就砍他的手。
“那天半夜,谢强打电话来,哭着说他们堵着他了,说要不还钱就要他的命……”郑秀珍的声音抖得厉害,“他爸让我把钱转给他,说先救儿子的命……说等缓过来再还……”
宋鹏涛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转身看了看病床上的谢长生。
谢长生从头到尾没开过口,闭着眼睛躺在那里,像睡着了一样。
但宋鹏涛注意到,他的眼皮在动,嘴唇在微微哆嗦,像一只被冻坏的虫子。
“老师,你醒着?”宋鹏涛问。
谢长生不说话。
“老师,你听见了吗?”
谢长生终于睁开眼睛,看了宋鹏涛一眼,又闭上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然后他又闭上了眼睛,像睡着了似的。
赵德福气得浑身发抖,在病房里走来走去。
他突然停住,指着谢长生的鼻子骂:“谢长生!你是条汉子你就起来把话说清楚!你教了半辈子书,就教出这么个东西?”
谢长生没回应。
宋鹏涛又拿出手机,翻到谢强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半天,没人接。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第三遍打过去,也是忙音。
谢强大概知道他们要找他。
“他买什么了?”宋鹏涛问。
“买了辆车……”郑秀珍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多少钱?”
“二十万……二手的。”
赵德福气得浑身发抖,在病房里走来走去。他走到窗前,朝窗外骂了一通,骂完又回来,看着谢长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