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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翠花说“绝不给一分彩礼”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倒水。
她坐在我那间出租屋的塑料凳上,腿翘着,声音从客厅穿过来,像菜市场砍价。
“双胎在我们这边不吉利,沾了晦气,还想要彩礼?”
我握着水杯的手指紧了紧。水是凉的,杯壁上的水珠滴在脚背上。
张伟坐在她旁边,低着头,一声不吭。
我认识他两年,知道他这个姿势是什么意思,他妈妈说话的时候,他从来不插嘴。
“阿姨,这事我们之前说好的。”我把水杯放在桌上,尽量让声音平稳,“八万八,两家各出一半办酒,彩礼走个过场带回小家。”
王翠花“啧”了一声,眼光在我肚子上扫了一圈。
“那是之前。现在你肚子里揣了两个,谁知道是男是女?我们家张强说了,厂里最近周转不开,一分没有。”
她说这话的时候,张伟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抠着牛仔裤的线头。
我看着他那双手,想起以前他牵着我去看电影,手心总是热乎乎的。
现在那双手什么都没做。
“张伟,你怎么说?”我问他。
他抬起头,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王翠花替他答了:“他能怎么说?你让他一个男人夹在中间为难?”
我突然觉得胸口堵得慌。不是愤怒,是一种很钝的疼。
“那这婚,先不结了吧。”我说。
王翠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嘴角挂着笑:“不结就不结,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她拉着张伟走了。门关上之前,张伟回头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那是今年二月的事。
现在十一月了。
我坐在同一间出租屋里,肚子已经大到低头看不见脚尖。
九个月里,我给张伟打了四十七个电话,前二十个还能打通,没人接。后面就变成了空号。
他像一滴水,从人间蒸发了。
我托人问过张家厂里的人,说张伟出去打工了,去哪不知道。
后来我也不问了。
不是不想,是每次问完,半夜醒来都睡不着,盯着天花板,听隔壁的狗叫,听楼下的电动车报警器响。
那种感觉,像泡在温水里慢慢往下沉。
产检是一个人去。B超单上写着双胎,两个小家伙都挺健康。医生说要注意营养,别太累。
我没跟任何人说。我妈走了以后,我就只剩自己了。
十一月九号,傍晚六点。
我刚下班回来,鞋还没换完,门就被敲响了。
敲门声不急不慢,很客气。
我从猫眼往外看,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外面站着三个人。
王翠花穿了件新羽绒服,头发烫了卷,手里提着一箱牛奶。张强站在她旁边,穿深蓝色夹克,手上拎着水果篮。张伟站在最后面,穿着洗白的运动外套,低着头。
九个月不见,他瘦了,下巴上长了一圈青色的胡茬。
我靠在门上,手心全是汗。
王翠花又敲了两下:“林悦,是妈。开门,我们来看你了。”
王翠花的声音比以前软了三度。
01
我开了门。
不是想见他们,是肚子里突然踢了一下,踢得我弯下腰。两个小家伙好像知道门外站着谁。
王翠花一进门就盯着我肚子看,目光热得发烫。
“哎哟,这么大个了,快坐下快坐下。”她伸手要来扶我,我避开了。
“不用。”
她愣了一下,脸上很快堆起笑:“还在生妈的气呢?那天是我不对,说话没个分寸。”
张强把水果篮放在门口鞋柜上,也不进来,就那么站着,眼神在我和肚子之间来回扫。
“林悦啊,叔叔带了点猕猴桃,你嫂子说孕妇吃这个好。”
嫂子?我什么时候有嫂子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我没追问。
张伟最后一个进来,低着头从他妈身后绕到客厅中间,终于抬眼看我。
“你……还好吧?”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我没说话。
王翠花抢着接话:“你看你,说的什么话。林悦能不好吗?快坐快坐,别站着。”
她自己倒是先坐下了,坐在沙发上,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林悦,你过来坐,妈跟你好好说几句话。”
我没动。
“阿姨,有什么事你说吧。”我靠在厨房门框上,手撑着腰。站久了腰酸,但我宁愿酸着。
王翠花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你这孩子,还叫阿姨?都快是一家人了。”
张强这时开口了:“林悦,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说,以前的事过去就过去了。你现在怀着我们张家的孩子,还是双胎,我们不可能不管。”
“那之前九个月,你们管了吗?”我问。
张伟的头又低下去。
王翠花叹了口气,声音软得像棉花:“不是不管你,是张伟他爸厂里出了点事,实在顾不过来。这不,一忙完就来看你了。”
“顾不过来,电话也打不了?”
“换了号码,那段时间催债的电话太多……”张伟终于开口说了第二句话,声音越来越小。
王翠花瞪了他一眼,又转头对我说:“林悦,妈这次来是真心的,你看,我们还给你带了奶粉,进口的。”
她从袋子里掏出一罐奶粉,放在茶几上,又掏出一条围巾、两件婴儿连体衣。
都是新的,牌子剪了吊牌,整整齐齐叠着。
我看着那些东西,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林悦,”张强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沉沉的,“叔叔是个实在人,不会说话。但有一点你得信,孩子是张家的种,我们不会亏待。”
“怎么个不亏待法?”
王翠花眼睛一亮:“等你生了,我们给你们买套房子。首付我们家来出,写你们的名字。”
买房?
以前说一分彩礼都不给,现在要买房子。
“还有,”王翠花接着往下说,“张伟说了,等你出了月子,就算你不上班,他养你。”
张伟在旁边点了一下头。
我看着这三个人,忽然觉得很陌生。张伟是那个在家从父母、连手机号都换得悄无声息的人。王翠花是那个指着我说“双胎晦气”的人。
他们怎么变了?
又或者说,他们为什么现在才变?
“我考虑考虑。”我说。
王翠花脸上绽开一个笑:“好好好,不急不急,你慢慢想。对了,你预产期什么时候来着?”
“下个月十号。”
“哎呀,快了快了。”她搓着手,“那你这边的老人……你爸妈那房子,还留着呢?”
我的心猛地提了一下。
她怎么突然问我爸妈的房子?
“租出去了。”我说。
“噢。”王翠花点点头,眼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那就好,有进项就好。”
张强在旁边咳了一声,她没再问。
八点多,他们走了。张伟走在最后,在门口回头看我,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
门关上之后,我靠在墙上愣了很久。
李敏的电话打过来。
“喂,他们来过了?”
“嗯。”
“怎么说?”
我把公婆的话大概讲了一遍。
李敏沉默了几秒,声音沉下来:“林悦,你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
“消失九个月,突然上门买房买车,你觉得合理吗?”
“不合理。”
“你小心点,”李敏说,“我明天帮你查查他们家的底。”
挂了电话,我摸着肚子,两个小家伙又踢了一下。
他们说妈妈你放心,我们会保护你。
我躺在出租屋的单人床上,听着壁挂炉的嗡嗡声,一夜没怎么睡着。
02
周末,我回了一趟爸妈留下的老房子。
房子在城西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扶着楼梯歇了两次。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有点抖。
我很久没回来了。
门开了,一股灰尘和旧报纸的味道扑面而来。客厅的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拉出一道斜长的光。
电视柜上还放着爸妈的合影。
我爸的遗照旁边,是我妈的。
我妈走了两年,我爸走了五年。这房子就这么空着,电费水费我从网上缴着,舍不得租给别人。
我坐在沙发上,灰尘扑了一鼻子。
其实这次回来,是想找点东西。
我记得我妈走之前,在医院里拉着我的手,说床头柜抽屉里有个东西给我。
我当时没当回事,后来想起来,抽屉已经上锁了。
钥匙在哪,我不知道。
我开始翻。打开衣柜,翻床头柜,翻书架的每一本书。
翻到一个旧铁盒的时候,里面掉出一把钥匙。
生锈了,但还能用。
我蹲在主卧的床头柜前,手有点发抖。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咔哒一声,开了。
抽屉里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拿出来,抽出里面的纸。
是一份遗嘱。
手写的,我妈的字迹。上面写得很清楚:城西这套老房子、存折上的二十三万块、还有金银首饰,全部归我林悦一个人。
下面有日期,有我妈的签名,还有两个邻居的签名做见证。
我拿着那张纸,手指头抖得厉害。
我妈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份遗嘱的事。
她说那抽屉里就是些旧东西,没什么重要的。
可她把最重要的东西锁起来了。
我把遗嘱折好,放回信封,塞进包里。
在房间里又转了一圈,从大衣柜顶上摸出一个铁饼干盒,打开,里面是几根金条和两条金项链。
那是她一辈子的积蓄。
我把饼干盒也装进包里,锁好门,下了楼。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王翠花。
“林悦啊,今天有空吗?妈包了饺子,给你送过来。”
“不用了阿姨,我在外面。”
“在外面?去哪了?”
她的声音提了一个调。
我顿了一下:“超市,买东西。”
“哦哦,那行。晚上回来不?妈过去陪你聊聊。”
“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站在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六层的老楼。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有点发毛。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热了剩饭,随便吃了几口。
八点多,门又响了。
我从猫眼看出去,外面站着王翠花和张强。
王翠花手里端着一个保温盒,张强拎着一箱牛奶。
我开了门。
“哎哟,可算回来了。”王翠花一进门就四处看,眼睛在屋子里扫了一圈,好像在找什么。
“阿姨你们坐。”
她坐下来,把保温盒打开:“韭菜鸡蛋馅的,趁热吃。”
“我吃过了。”
“吃过了再吃点,你一个人,能吃什么好的。”她把筷子塞到我手里。
我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咸了。
“林悦,你今天去超市,买什么了?”王翠花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日用品。”
“噢,”她点点头,目光落了在我背回来的包上,“那个包,平时没见你背。”
“嗯,旧包。”
张强在旁边咳了一声。
王翠花又开口:“你爸妈那房子,现在还空着?”
“租出去了,上个月租的。”
“噢,”她的笑容僵了僵,“那租金到了,你自己收着?”
“嗯。”
话说到这里,她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声。
她掏出来看,手指没拿稳,手机从手里滑落,啪嗒掉在地上。
王翠花连忙弯腰去捡,我已经看到了屏幕上的通知栏,
一条微信消息,没有备注名,只显示了前半句:
“遗产的事查清楚了吗?”
我的眼睛定在那个屏幕上。
王翠花捡起手机,飞快地塞进口袋,脸上堆着笑:“催话费的,现在的广告短信没完没了。”
她笑得一点也不自然。
张强在旁边站起来:“林悦,饺子慢慢吃,我们先走了。”
“对,不早了,不打扰你休息。”王翠花也站起来,拉着张强的胳膊往外走。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的饺子还有半个没吃完。
遗产的事。
什么遗产的事?
谁的遗产?
我的?
还是他们的?
我低头看自己的肚子,两个小家伙在踢。
就像提醒我,没事,妈在这儿。
但我妈不在了。
只有这份遗嘱,还有这个出租屋,还有两个还没出生的小东西。
我坐下来,打开手机,给李敏发了条消息。
“帮我快点查,越快越好。”
李敏回了一分钟之后才回:“查到什么了?”
“我不知道,就觉得不对劲。”
“知道了,明天给你消息。”
我放下手机,客厅的灯管在头顶嗡嗡响,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屋子里,显得特别刺耳。
03
李敏的电话打过来时,我刚泡了杯红糖水,坐在沙发上看窗外。
“查了,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她声音压低,“张强那个厂,半年前就注销了。”
我手里杯子顿住,红糖水晃了晃。
“注销?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工商系统里查不到任何经营记录。你公婆,”
“不是公婆。”我打断她。
李敏顿了一下,“行,你前男友他爸那个厂,半年前就关门了。欠税记录倒是有几条,不多,但够呛。”
我盯着茶几上摊开的文件袋,昨天王翠花和张强走后,我又翻了一遍母亲的遗物。遗嘱原件锁在银行保险柜里,家里只有复印件,但签名栏上母亲的字迹清清楚楚。
“还有呢?”我问。
“还在查,公司这块信息有限,我托了律师圈的朋友帮忙调一下债务相关的。你那边呢?”
“昨天又来了。”我说,“带了一箱车厘子,还有两件小孩的棉袄。”
“手笔不小。”李敏冷笑,“你收了吗?”
“收了。”我说,“不收支票,不收现金,东西我留着,就当预产期前的补给。”
“那就好。记住,别给他们任何口头承诺。”
电话挂断后,我坐了一会儿。
红糖水凉了,我端着杯子走进厨房。窗外的工地上,打桩机咚咚咚地响,震得玻璃嗡嗡发颤。
第二个孩子在我肚子里翻了个身,脚丫顶在肋骨上,有点疼。我扶着灶台站了会儿,等胎动过去。
第三天上午,我正在超市买东西,王翠花的电话又来了。
“悦啊,你在家吗?妈煮了排骨汤,给你送点。”
我站干货架前,手里攥着一袋红枣。
“在公司呢,年底加班,不一定几点回去。”
“那放门口?你回来热一热就行。”
“不用了王阿姨,冰箱塞满了。”
那边安静了两秒。王翠花声音软下来,“这孩子,怎么还叫阿姨……”
我没接话。她也没再说下去,笑了一声算是圆场,“行行,那你忙,等你回来再说。”
挂掉电话,我把红枣放进购物车,又拿了两包挂面。
自打他们回来,我几乎不进菜市场了。每次买菜都挑远的超市,碰不见熟人的那种。
但我心里清楚,躲不是办法。
晚上九点,我到家时,门口果然放着一个保温桶。桶身是旧的,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趁热喝,别凉了。
我拎进去,拧开盖子,排骨汤的香气溢出来。
汤很浓,放了玉米和胡萝卜。我喝了一口,挺咸。
放桌上没再动。
第二天下午,张强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穿件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看起来比上次体面些。手里拎着两箱牛奶,放在门口地垫上。
“林悦,叔跟你说几句话。”
我扶着门框,没让开。
“说吧。”
“你一个人挺着肚子不容易,我和你阿姨商量过了,你看孩子也快生了,名字总得起一个。要不改天你跟我去趟户籍那边,先把孩子名儿定下来?”他说得慢,像是每一个字都掂了掂重量。
我心里一紧。
“孩子还没出生,不上户籍。”
“可以先起名字嘛,俗话讲贱名好养活。”张强笑笑,“你阿姨想了个名字,说女娃叫张强,跟你一个‘悦’字,男娃叫张……”
“张叔。”我打断他,“名字的事不急,等孩子生了再说。”
“那你跟我们去登记一趟也行,先把你的户口迁过来。以后孩子好落户。”
“迁户?”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没动,“我没打算迁户口。”
“唉,早晚的事嘛。你和张伟的事……”
“张叔,”我声音平静,“张伟人呢?他电话打不通,你们又不告诉我他在哪儿。我一个人怀着两个孩子,你们让我怎么信?”
张强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两个字:“快了。”
“什么快了?”
“他也快了,回来。过几天就回。”
我盯着他,没说话。
他眼神躲开,低头看了会儿地板,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我伸手撑住墙。
肚子里的两个孩子同时动起来,像是踢我的手掌心。
我深吸一口气,站直。
第三天下午,李敏发来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有料,见面聊。
我打车去了她律所楼下。她站在门口抽烟,看见我过来,掐掉烟头,递给我一个档案袋。
“回去看,别在街上拆。”
我接过掂了掂,沉甸甸的。
“什么情况?”
“张家那个厂,不光注销了。”她压低声音,“对外负债至少一百五十万,还不算私人的。”
我手里一沉。
“银行贷不出来,小贷公司那儿借了不少。你那个前男友他爸,早资不抵债了。”
“那他们……”
“所以说,他们这时候回来,冲着什么来的,你不清楚?”
我攥紧档案袋,指甲在牛皮纸边上掐出一道印。
“还有一件事。”李敏看着我的眼睛,“你让我查张伟的航班记录,我查了。他确实出了国,但半个月前入境了。”
我愣住。
“在哪?”
“上海的记录,之后查不到去向。”
我站在冷风里,感觉到腹部的孩子翻了一下。
“你是说,他回国了?”
“入境记录显示,十月底。”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十月,正是他们找上门的前几天。
这么说,他们不是临时起意,而是计划好的。
我靠着墙站了会儿,档案袋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林悦,”李敏按住我肩膀,“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说。
“那就先别做决定。”她说完,又补充了一句,“但别让他们牵着鼻子走。”
回家的出租车上,我把档案袋放在膝盖上,没打开看。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退,像是一条接一条的光线,从我眼前流走。
我闭上眼。
开篇那天,王翠花说过的话,又响起来了,“双胎不吉利,绝不给一分彩礼。”那时我还真信了,以为是迷信。
现在想想,那根本不是迷信的事。
她嫌弃的不是双胎,是觉得双胎的负担太重,两个孙子她怕养不起,或者不想养。
可如今,他们又觉得双胎有用了。
有用在哪儿呢?
我摸着肚子,心里有个答案越来越清晰。
但我还不敢确定。
直到那天,张强又来了。
这次不是一个人,王翠花也跟在后面,手里捏着一个蓝色文件夹。
我开门时,她满脸堆笑,“悦啊,你看妈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她没进门,直接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复印件,递到我眼前。
“你看,妈帮你看好了套房子,就在城南小学旁边,电梯房,三室两厅。过户给孩子的,写你名字也行。”
我还没接,她已经把那叠纸塞到我手里。
纸张冰凉,我低头扫了一眼。
房产证复印件,地址没错,学区房。
但我的目光落在签名栏上时,整个后背一下子僵住了。
那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林翠芳。
我母亲的名字。
04
我捏着那张复印件,指节发白。
林翠芳,我妈的名字。这套房子,是城西那套老房以外的另一套,当初留给我的,但我从没给任何人看过房产证,连李敏也只知道有这么一套,不知道具体信息。
王翠花怎么拿到的复印件?
我抬起头,盯着她。
她脸上笑意没退,但眼神在我脸上扫了一圈,像是捕捉什么。
“妈也是托人打听的,这房子地段好,以后孩子上学方便。”她说着,伸手想拍拍我的胳膊,我往后退了一步。
“王阿姨,”声音出口,比预想的平静,“这套房,你们怎么找到的?”
“呃……就托了个朋友,在房管局有认识的。你张叔说,早点给孩子们置办下来,免得以后涨价。”她说得很顺溜,但手指在文件夹边沿轻轻刮了刮。
张强站在后面,没说话,目光落在我身后的电视柜上。我妈的遗照摆在那儿,黑白的,她穿着年轻时那件碎花衬衫,笑得温和。
我脑子里飞速转着。
他们知道这套房的存在。他们知道母亲的名字。他们甚至能拿到复印件。
这意味着,他们不仅查了房产信息,还查到了我母亲的继承关系。
“过户的事不急。”我把复印件折起来,“孩子还没生,等满月再说。”
“满月哪来得及?上幼儿园要看户口……”王翠花又要说,张强在后面咳了一声。
她立刻收声。
“行,不急不急,你慢慢考虑。”张强拉了一把王翠花的胳膊,“那我们先回去,你好好养胎。”
两人转身,走了几步,王翠花又回头,“汤喝了没有?”
“喝了。”我说。
“那锅里还有,明天再给你送。”
门关上后,我靠在门板上,脚边是两个大号的保温桶。我低下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深呼吸了好几次才稳住。
我把复印件摊开在餐桌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户主名字,林翠芳。地址没错,连房产证编号都对得上。
我妈是两年前走的,留下两份遗嘱,一份是手写的,一份是找律师公证过的。城西的老房子和这房子,都写了我的名字。
这些东西,我没跟任何人提过。
张伟也不知道,我跟他谈的时候,我妈还在,我只说父母在城西有套房,从没提过我妈名下还有这套学区房。
他们怎么查到的?
我坐回沙发上,拿起手机拨了李敏的号。
“又查到一个事。”我尽量让声音平稳,“他们拿了我妈另一套房的房产证复印件。”
电话那头的李敏沉默了三秒。
“另一套?”
“我妈留给我的,城东那个学区房。我从没跟别人提过。”
“搞得到复印件?”李敏声音压下来,“有人帮他们查了房管系统的底档。这意味着,他们知道你妈名下有什么。”
我倒吸一口凉气。
“你还记得那个短信吗?”我问。
“哪个?”
“‘遗产的事查清楚了吗’。”
“记得。”
“那多半不是发给王翠花的。”我说,“应该另有其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林悦,你要听实话吗?”李敏说,“现在这个局面,已经不是他们图不图你东西的问题了,是他们已经动手在查了。你妈留下的东西,他们都盯上了。”
我攥着电话,看了一眼墙上的闹钟。
晚上七点,窗外的路灯亮了。
我肚子里的孩子又开始闹腾,两只脚轮流顶在左侧肋骨的下面。我伸手揉了一下,稍微舒服了点。
“明天我再过去一趟。”李敏说,“给你带份协议,你先签字,把你名下的财产全部冻结,不走任何共有的路线。”
“好。”
挂完电话,我坐在黑暗里,只开着客厅的小台灯。
那张复印件还摊在桌上,我妈的字迹映在昏黄的灯光里。我伸手摸了一下纸面,冰凉的。
她又笑了,笑得跟照片里一模一样。
第二天下午,王翠花又来了。
这次只她一个人,拎着一袋子水果,还有一条围巾,大红偏紫的,说冬天冷,给孩子织的,戴头上好看。
她把袋子放在茶几上,坐下的时候,顺手把我的水杯挪了一下,又看了看桌上的抽纸盒,一副想摆弄什么的样子。
“悦啊,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怪冷清的。”
“还好。”
“你看你也不请个保姆,自己买菜做饭,挺个肚子多辛苦。”
“习惯了。”
她笑了笑,“那你说说,产检还得几个月?预产期什么时候?”
“下个月十号。”
“噢,就快了。”她点点头,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那孩子户口的事,你真不考虑考虑?”
“等生了再说。”
“你看,”她压低声音,“你现在一个人,生孩子、坐月子、带孩子,以后房子、车子、上学,哪样不得花钱?妈是想帮你分担分担,但你总得让妈有个名分不是?”
我心里一紧。
“什么名分?”
“就……你跟张伟的事,总要办了吧?虽说之前说要给彩礼,那是我说话难听了点,可这不代表我不认你这个儿媳妇。”她说着,伸手握住我的手背。
她的手粗糙,关节处有老茧,指甲缝里干净,但皮肤皱巴巴地。
我没抽开,看着她。
“悦啊,不是妈催你。你看你这孩子马上就生了,总不能让她没有爸吧?再说,你这边的房子、存款,到时候也得分清楚不是?”
我心里某个东西一下子绷紧了。
“分什么?”
“哦,没什么,就是说,你们小两口以后过日子,总要有点底子。你爸妈留下的那些,你一个人守着也不容易,以后……”
我没等她说完,把手抽出来。
“王阿姨,我有点不舒服,想躺会儿。”
她愣了一下,马上站起来,“好好好,那你休息,妈明天再来看你。”
她拎起空袋子,走到门口又回头,“围巾你先收好,别让灰落上。”
门关上后,我站原地没动。
心跳很快,快到我听得见。
我走进卧室,打开衣柜,在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子。里面是我妈的遗嘱原件,还有几把老钥匙。
我把盒子抱在怀里,靠着衣柜坐了很久。
第二天,李敏来了。
她递给我一份纸质协议,打印的,好几页。我坐在沙发上签字,把名字端端正正地写在“财产保护声明”那行下面。
“签完了。”我把笔放在一边。
李敏把文件收进包里,“另外,还有一个消息,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什么?”
“张伟的航班记录,我让人又查了一遍。他不是一个人入境的。”
我抬起头。
“旁边还有一个女的名字。”李敏看着我,“航班上座位号跟他是连座的。”
我手里的笔掉在茶几上,滚了两圈,停在地板上。
“谁?”
“还没查到具体身份,但能确定不是亲属关系。我让朋友继续往下追。”
我弯腰捡笔的时候,肚子顶到膝盖,很不舒服。
“林悦,”李敏轻声说,“你现在知道他们在打什么算盘了吧?”
我点点头。
“知道。”
但我没说全。
因为我知道的,比我嘴上说的要多。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转着那套房子的名字,那张复印件,那条短信,还有那通电话里王翠花提起的“你爸妈留下的那些”。
他们不光惦记着城西的老房子,还惦记着这套学区房。
盯着的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全部。
而我怀着的双胎,只是他们上桌的筹码。
05
连着三天,我没再开过门。
王翠花来了两趟,敲门没人应,把东西搁门口就走了。保温桶、水果、奶粉罐,堆了一小堆。
第四天,门铃响的时候,我正躺沙发上看手机。肚子涨得厉害,孩子翻来翻去,压得腿根酸疼。
我没去开。
过了两分钟,手机响了。王翠花打来的。
我没接。
她又打,我按掉。
接着短信进来:“悦啊,妈在楼下,你开开门,有话当面说。”
我放下手机,翻了个身,用后背对着窗户。
窗外的风声贴着玻璃呜呜地响。十二月了,天干冷干冷的。
又过了十几分钟,门铃又响了。这次响的节奏不一样,是李敏习惯的那种,两短一长。
我撑起来,拽着沙发扶手走到门口,从猫眼瞄了一眼。
李敏站在门外,裹着一件黑色羽绒服,脖子里围着灰围巾,帽子压得很低。
我开了门。
她走进来,鞋都没换,直接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人查到了。”她说。
我把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材料。
是一张照片,打印的,像素不高,但能看清楚人脸。一个女的,看着二十四五岁,烫着卷发,穿着白色羽绒服,站在一个写字楼门口。
照片背后是几行字的打印信息。
名字,年龄,职业。
还有一行注释:出入境记录显示,该女子与张伟同航班,座位号相邻。入境后去向不明。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这人谁?”
“还没确定身份,但从出行记录和同时段的住宿登记来看,应该不是普通朋友。”李敏说着,从信封里又抽出一张纸,“这是她名下的一张税务登记信息,她在一家贸易公司持股百分之三十。”
我看着那行字,脑子里一个念头卡在那里转不过弯。
“所以,”我慢慢开口,“张伟陪着别人回来?还是陪着这个女的回来?”
“不知道。但有一点很明确,他回国,没有联系你。”
我合上照片,塞回信封。
“还有个事,”李敏看着我,“他们又来找你了吗?”
“来了三天,我没开门。”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见他们?”
我抬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房产证复印件。我妈的名字,工工整整地签在右下角。
“见。”我说,“明天。”
我心里其实已经翻来覆去想了好几天。他们摆明了冲遗产来的,但我不能撕破脸,至少现在不能。
我需要知道,他们到底查到了多少。
第二天上午,我主动给王翠花打了电话。
“王阿姨,昨天身体不舒服,没开门。你今天有空的话,过来坐坐。”
那边连声答应。
半小时后,门铃响了。我透过猫眼看见三张脸,王翠花、张强,还有张强身后,站着一个男人。
我手顿在门把手上。
那个低着头的男人,穿着深灰色羽绒服,头发比九个月前长了些,下巴上冒出一些胡茬。
张伟。
他回来了。
我开了门。
王翠花满脸堆笑,“悦啊,你看谁来了,”
张强推了一下张伟的背,“叫人啊。”
张伟抬起头,目光跟我对上,然后飞快地移开。
“林悦。”他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九个多月没见,瘦了一些,眼窝有点凹,看起来不像过得多好的样子。
“进来吧。”我说。
他们三个人进来后,客厅一下子显得挤了。王翠花进厨房找杯子倒水,张强坐沙发左侧,张伟在右侧坐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一直没抬头。
“你瘦了。”我说。
张伟嗯了一声,手指在裤子上搓了搓。
“这次回来待多久?”我又问。
“看吧。”他说。
“看你?”王翠花端了杯水出来,接口道,“看孩子出生嘛,你都要当爹了,总不能一直不着家。”
张伟没接话。
我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离得很远。肚子顶着,连弯腰都不方便,我直着腰坐着,双手放在扶手上。
“林悦,”张强开口了,“我们这次来,是想把你和孩子的事落实下来。你看你也快生了,总不能让孩子没名没分。”
“是啊,”王翠花凑过来,“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个学区房,你看你要是同意了,这两天我们就去办过户。写你和孩子的名字,你张叔跟我做担保。”
张强嗯了一声,手指在信封上敲了敲。
我看着他们三个人。
张伟全程没说话,目光落在自己鞋尖上。
我心里忽然堵得厉害。九个月,他消失九个月,什么消息都没有。如今回来了,坐在我面前,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有。
“过户的事,先不急。”我说,“我想先问点事情。”
“你问,你问。”王翠花赶紧说。
“张伟,这九个月你去哪了?”
张伟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去了次国外。”
“去干什么?”
“帮朋友看点生意。”
“什么朋友?”
王翠花插嘴,“就是以前的老同学,在新加坡做点小生意,找他帮忙。”
我看了她一眼,没理她,继续看着张伟,“那你为什么不联系我?”
张伟动了动嘴唇,没说话。
“你换了手机号,我找不到你。”
“那个时候出了点事……”张伟声音越来越低。
“什么事?”
“好了好了,”王翠花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文件夹,“过去的事别提了,人回来了就好。悦啊,你看这个,妈把我户口本也带来了,你要同意,明天咱就去把证领了。”
我没看户口本,看着张伟。
“你说。”
张伟抬起头,在三人沉默中,他说了一句:“你别问了。”
我心里一凉。
“行,不问了。”我站起来,扶着沙发的边缘,“那你告诉我,这个房产证复印件,你们是怎么拿到的?”
我指向桌上那张纸。
王翠花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这个呀……是托朋友查的,妈也是为你好,想看看房子有没有纠纷。”
“谁的朋友?”
“呃,老李认识的一个人。”
“房管局的?”
“哎,也不是什么正规途径,反正就是看了下档案。”
王翠花的回答像是早就准备好,但说的时候还是磕巴了一下。
我把复印件拿起来,翻到背面。
白花花的,什么都没写。
“王阿姨,”我说,“这套房,是我妈留给我的。”
王翠花的表情变了,笑意渐渐褪去。
“我知道。”
“那你们还知道什么?”
客厅里忽然安静下来。张强放下茶杯,张伟没动。
王翠花看了张强一眼,然后对我说了一句让我整个人都僵住的话。
“你妈留了两套房吧?城西那套是不是也给你了?”
我的手抖了一下。
电光石火之间,我明白了。
他们不是只知道这一套房。他们连我妈有多少遗产都查得一清二楚。
“你妈走的时候,我听张伟提过一句。”王翠花连忙补充,“其实也没什么,就是……”
“我没说过。”张伟的声音忽然响起,不大,但很清楚。
王翠花愣住,“你,”
“我没跟她说过。”张伟看着我,“我没说过你妈留了几套房。”
他语气很平静,但我听出一种不一样的意味。
“林悦,”张强放下杯子,低沉的声音压住了场面,“我们也是为你好。你现在一个人,两个孩子,不好带。你把资产盘一盘,到时候我们帮你打理,什么都不耽误。”
我盯着他,心里一个声音在喊,不要信。
“我得想想。”我说。
“想可以,但时间不等人啊,”王翠花站起来,“你要是实在不放心,那这样,你看这房子,我们今天就写协议,回头过户给你和孩子,白纸黑字。你也签个字,把财产分配写清楚,双方都放心。”
她说完,从包里掏出一张打印好的纸递过来。
我低头扫了一眼。
上面写着:经双方协商,林悦名下位于城南某小区房产一套、城西老宅一套及存款共计约若干,同意归属为林悦与张伟共同财产。张伟父母张强、王翠花自愿承担双胎抚养费用,双方签字生效。
我抬起头。
“谁写的?”
“我们找律师拟的,规范得很。”
我没说话,重新看了一遍上面的数字。
存款“约若干”三个字让我心里发冷。他们连我家底都没摸透,就已经写好了分法。
“张叔,”我放下那张纸,看向张强,“这个字,我不能签。”
“为什么?”
“因为还有一件事没搞清楚。”
我从卧室抽屉里拿出母亲的手写遗嘱复印件,平整地摊在茶几上。
“我妈的遗嘱里写着,房子和存款归我一个人。这份遗嘱,公证过,有法律效力。”
王翠花脸色一下子白了。
张强愣住了。
张伟愣住了一下,转过头看我。
“所以,”我慢慢说,“你们让不让我签这个字,都没用。”
客厅里沉默了很久。
王翠花嘴唇哆嗦了一下,忽然转向张伟,“你不是说,”
“妈!”张伟的声音忽然大了,震得房间嗡嗡响。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表情,惊慌、愤怒、还有某种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张强站起来,拉住王翠花要走的动作,看着我。
“林悦,你别误会,我们真的只是,”
“我累了。”我说,“下次再说吧。”
他们没动。
“请回吧。”
张强拉着王翠花往门口走,张伟跟在后面,出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四目相对的一秒里,他的眼神闪了一下。
门关上后,我靠在墙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两个孩子安静得很,不再踢了。
几分钟后,我重新拾起茶几上那张房产证复印件,每一个字又看了一遍。
签名栏,“林翠芳”三个字,像一把钥匙,卡在我心里某个一直没转过去的锁眼上。
我把它翻过来,背面,有一条铅笔写的字。
很淡,擦过但没擦干净。
我眯起眼,辨认出四个字,
“遗产已清。”
我浑身汗毛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