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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委常委会议中途,父亲被村霸打伤,我合上本子:下周去巡视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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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委常委会议进行到第三项议程时,我的手机在西装内袋里震了三下。

按照会议纪律,省领导参加常委会必须将手机调至静音,但我留了一个例外——父亲单独住的老宅电话。四年前母亲去世后,父亲执意不肯搬来省城,独自守着县城边上的老院子,养了一院子的花和一只橘猫。我给他装了一键拨号,告诉他,家里有事就按这个。

我没有立刻看。坐在对面的省委秘书长正在汇报巡视工作的阶段性成果,我作为分管政法和纪检监察的副书记,前两天刚听完巡视组的专题汇报,知道有几条线已经牵到了相当关键的位置。手机又震了两下,持续的时间比刚才长。

坐在我左边的省长侧过头,低声问:“要不要紧?”

我微微摇头,目光没有离开面前的材料。但我的手已经探进口袋,指尖触到屏幕上那条未读消息的提示。

第二十七分钟,会议进入休息时间。我站起来走向休息室,掏出手机,看见的不是父亲的名字,而是老宅隔壁张婶的电话。张婶六十七岁,耳朵不太好,平时连手机都很少用。点开那条消息的瞬间,我的心沉了一下。

“林书记,你爹出事了。你快回来一趟。”

电话拨过去,张婶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讲了半个小时前发生的事。父亲上午去西街菜市场买菜,路过赵家老三的建材店门口时,看到几个年轻人正在殴打一个瘦弱的中年男人。围了一圈人,没人敢管。父亲上去拦了一下,说“打人犯法”。

赵家老三从店里出来,认出他是“县委林副书记的老爹”,冷笑了一声说:“你儿子去了省城,还不是个县委书记?老子在县里横了二十年,你儿子在的时候我都不怕,现在他走了,你算个什么东西?”

然后他让人把父亲按在地上,踩了右手。

那只手,是父亲年轻时在县水泥厂抡了二十五年大锤的手,是退休后在院子里种了上百盆花的手,是每次我回老宅时非要给我包饺子的手。

张婶说,围观的人报了警,派出所来了人,但赵家人和派出所的人说说笑笑,拍了张照片就走了。父亲被送进了县医院,右手粉碎性骨折。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休息时间结束,我重新坐回会议桌前,把手机放回口袋,拿起面前的保温杯喝了口水。保温杯是父亲前年给我买的,天冷的时候我常用,盖子内侧的橡胶圈已经有点松了,倒水时偶尔会漏一点在桌面上。

第四项议程是关于全省平安建设重点工作的部署。我发言的时候,声音平稳,逻辑清晰,逐条分析了当前基层社会治理中存在的突出问题。说到“基层黑恶势力死灰复燃及其背后的保护伞问题”时,我翻了翻手中的材料,看到上半年全省查处涉黑涉恶腐败和“保护伞”案件的数据,合上了本子。

会议结束后,我让秘书改签了高铁票。原本计划周五回县里看望父亲,改到了当天下午。

高铁上,我给县委打了电话。打通了,响了三声,接起来,是办公室的一个年轻干部,态度热情但所知有限:“林书记,您说的是赵家老三?赵洪福?这个人……在县里确实有一定名望,搞建材起家的,我们平时没听说过有什么恶性事件……”

我挂了电话。又打了县纪委监委的电话。接电话的是县纪委副书记,语气明显谨慎了许多:“赵洪福这个人,我们之前收到过一些反映,但都查无实据。而且您也知道,基层工作比较复杂,有时候需要统筹兼顾……”

我说:“我知道了。”

高铁时速三百公里,窗外的田野和村庄飞快地向后退。我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脑海里浮现的是父亲被按在地上踩手的画面。这个画面不完整,是张婶断断续续的讲述在我脑中拼接而成的,但每一个细节都像刀刻的一样清晰——

父亲那条洗得发白的深蓝色裤子,因为弯腰搬花盆磨薄了膝盖的那条。他今年过年时给我包的韭菜鸡蛋馅饺子,馅里放了太多姜,我说有点辣,他笑着说“姜暖胃,你胃不好”。他站在老宅门口送我出门的样子,驼着背,右手扶着门框,左手朝我摆了摆,说“工作要紧,别老惦记我”。

我当时回了一句“知道了”。

我现在想起来的,全是这些。

傍晚六点十分,我到了县医院。病房在住院部四楼,走廊尽头的双人间,父亲被安排靠窗的那张床。我推开门的第一个念头是——

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人。同床空着,床头柜上放着半杯凉白开和一袋拆开的苏打饼干。父亲靠在床头,右手裹着厚厚的纱布,搁在胸口的位置,像一个新生儿被包裹在襁褓里的姿势。他的左手正在艰难地够那杯水,手指离杯沿还有一小段距离,身子侧过去,扯到了右手的伤口,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几步走过去,把水杯递到他嘴边。他怔了一下,抬头看见是我,第一反应不是诉苦,而是皱了皱眉:“你怎么回来了?开会开一半跑回来,像什么话。”

我坐在床沿上,喂他喝了半杯水。他的嘴角有一块淤青,应该是被打的时候磕到了嘴角,肿起来,喝水的时候嘴唇碰到杯沿,疼得他轻轻“嘶”了一声。

“爸,疼不疼?”

“废话,你让人踩一脚试试。”他瞪了我一眼,但语气已经软下来了,“我没事,就是骨头有点裂,医生说养几个月就好了。你别在这待着,该干嘛干嘛去。”

我没说话,把他的被子往上拉了拉。他的右手从纱布里露出来的那几根手指,指甲缝里还有干涸的血迹。我盯着那几根手指看了很久,久到父亲察觉到了什么,用左手推了推我的胳膊:“别看了,又不是什么大事。那赵老三就是混了点,这些年也没怎么过分,就是喝了酒……”

“爸,你记不记得,小时候你跟我说过一句话。”

父亲愣了一下:“哪句话?”

“你说,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种红薯。”我看着他,“你还说,做人要硬气,看见不对的事,该管就得管。你教我的是对的。”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我很久没有见过的复杂情绪——欣慰、担忧,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对自己儿子即将去做的事既骄傲又害怕。

“你打算怎么办?”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县城不大,从医院窗户望出去,能看见西街那一带错落的民房和商铺。这个县城,我太熟悉了。我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读了小学和中学,考大学考出去了,一年又一年地回来,从普通干部到县委副书记,又调到省里。我一直以为,给家乡做点实实在在的事,就是对得起这个地方和这里的人了。

但这些年,我做得够不够?

“我下周安排巡视组下来,在这个县巡视七天。”我转过身,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七天内,所有的问题,我都会让他浮出来。”

父亲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我抢先开口:“你放心,我按规矩办事。该走的程序一步不会少,该拿的证据一样不会漏。”我顿了顿,“当年你在水泥厂当车间主任的时候,为了工人的安全指标,敢跟厂长拍桌子。你儿子的这点血性,不至于连你的十分之一都没有。”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护士推门进来给父亲换药。我退到一边,看着她小心翼翼地解开纱布,露出父亲肿胀发紫的手背和手指。护士低着头,轻声说:“老爷子,您忍一下,可能会有点疼。”

父亲咬着牙,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始终没有吭一声。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只手,想起了一件事。

我八岁那年,有一回半夜发高烧,父亲背着我跑了三公里去县医院。那天晚上下着雨,他一只手托着我的屁股,一只手撑着我的后背,把我裹在他的雨衣里。跑到医院的时候,他的右手因为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僵硬得半天伸不直。

那时候他的手多有力气。

现在这只手,包裹在白色的纱布里,像一段枯枝。

我转过身,走出病房,在走廊尽头站了很久。手机响了,是省委办公厅打来的,问我明天的行程是否需要调整。

我说:“不用。明天上午回去,下午有个会。”

挂了电话,我看到窗外最后一缕光收进了地平线以下。县城的街灯次第亮起来,西街方向一片朦胧的橙色。在那片橙色的某一处,赵老三大概正在他的饭店里喝酒吹牛,和那些“朋友”们炫耀今天打了“林副书记的老爹”。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被他看不起的“前任县委副书记”,有一个写材料的习惯。

我回到病房时,父亲已经睡了。他的左手还搭在右手上,像是在保护着什么。床头柜上的苏打饼干只吃了一片,那半杯凉白开已经见了底。我给他续上水,拧好杯盖,在他床边坐了一会儿。

父亲在睡梦中哼了一声,眉头皱着,嘴角的淤青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刺眼。

我轻轻握住他没受伤的左手,那只手粗糙得不像话,全是老茧。他年轻的时候在水泥厂上班,粉尘和重力让他的肺和腰都不好。退休了,他本来可以安享晚年,却因为看不惯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被欺负,就搭上了自己的右手。

他做错了吗?

没有。

那么,错的就不是他。

我掏出手机,给巡视组组长发了条消息:“下周一进驻。所有类别的问题线索,都翻一遍。”

回复很快过来:“收到。”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听到窗外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这个县城的夜晚和任何一个县城的夜晚一样,有人出生,有人死去,有人在沉默中忍耐,有人在嚣张中得意。只有极少数的时候,会有人站出来,让应该发生的,发生。

我关上病房的灯,带上门,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下来。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省委书记发来的消息:“听说你今天提前走了,家里有事?”

我打了几个字:“一点家事,已经处理好了。”

停顿了几秒,又补了一句:“下周我带队去临县巡视。”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走廊里很安静,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每个角落。走了三天,不知道老宅院子里的花有没有人浇,赵老三踩了父亲的手之后,会不会提着礼物去医院“看望”,说我父亲是自己摔倒的,而他当晚恰好路过,就顺手送了医院。

应该会。这种事,他们很熟。

但现在,我不准备给他们这个机会了。

我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病房门,轻轻整理了一下衣领,站起身来。

下楼走出医院的时候,门卫值班室里,有个年轻保安在玩手机。隔着玻璃,我听见他手机里传出的短视频配乐很响,笑声很大声。我看了他一眼,他没有抬头。

我往停车场走,经过医院大门旁边的小卖部时,老板正蹲在门口抽烟。看见我,他愣了一下,大概觉得眼熟,但没认出来是谁。他往地上弹了弹烟灰,转过头继续看手机里的电视剧。

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对身边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但很快,他们会知道的。

我坐进车里,启动引擎。仪表盘的光照亮我的脸,我看到自己的表情,在挡风玻璃上映出来。

那不是愤怒。

那是一种非常冷静的、近乎冷酷的决心。

车窗外,县医院的灯牌在夜色中亮着,红底白字,不亮,但足够醒目。

我踩下油门,车驶入夜色。

手机亮了一下,荧光的数字显示:1分钟后即将进入本周最后一天。

星期一,就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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