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祖宗的审美被抢注，这一课得补上

来源：人民日报海外版

柿蒂纹是中国传统经典的吉祥纹样，因形态酷似柿子顶部的四瓣花蒂（花萼）而得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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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紫檀琵琶与LV“老花”图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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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营造法式》里“碾玉平棊”中的一种彩画——“罗纹叠胜”复原图，出自陈彤所著的《中国古代建筑纹样：〈营造法式〉彩画复原图典》（上海古籍出版社）。

“罗”是古代一种又轻又薄、带细孔的丝织品，斜着交叉出来的网格纹路就叫“罗纹”。

这个图案的做法是：先用小木条隔出几个叠在一起的方胜（就是两个菱形套在一起的吉祥符号），每个方胜里面再贴满柿蒂形小花，远看就像一张细密的罗网，所以叫“罗纹叠胜”。

这种贴花的手法，和正仓院唐代紫檀琵琶上的嵌饰风格很相似。

这块天花彩画背板的主色是青色，边缘的“连珠合晕”纹涂成绿地。里面的小花分两类：一类是带叠晕效果的绿色柿蒂纹，另一类是白地上用红褐色勾边、再青绿叠晕的彩色柿蒂纹。整幅画通过青绿叠晕的手法，营造出清丽典雅的色彩氛围。

陈 彤供图

近期，奢侈品品牌路易威登（LV）诉茉莉奶白商标侵权案一审宣判，后者被判赔1030万元。诉侵权的核心理由，是LV认为茉莉奶白的商标与己方注册的四叶花图案高度相似。

消息一出，引发不少热议。有网友指出，LV四叶花图案存在至今100多年，但与之高度相似的中国传统柿蒂纹、宝相花纹已有千年历史。这中间的侵权与知识产权保护，到底该如何界定？

法理逻辑侵权成立

从法理上看，法院一审认定侵权成立有其内在逻辑。

华中科技大学法学院副院长熊琦介绍，我国商标法遵循先申请、重使用、看显著性的客观标准。本案中，LV四叶花虽在视觉上与宝相花、柿蒂纹有关联，但经艺术化再创作后，与品牌视觉体系深度绑定，又经持续使用和宣传，获得了公认的显著性，多年前其在中国依法注册为有效商标，并被认定为驰名商标。就好比“苹果”本是水果，耐克标志也只是“对勾”，但经相关公司长期商业使用后，极具辨识度。

专家表示，从这个角度看，茉莉奶白将涉案图案用于店铺招牌、产品包装等商业场景，属于典型的“商标性使用”。由于其商标未获确权，按商标法“注册在先”原则，本次判决有明确法律依据。而且，商家明知有关图形商标申请多次被国家知识产权局驳回，仍大规模使用，存在主观故意。

有人问，LV注册的是箱包商标，奶茶品牌为啥不能用？

这是因为，依据我国商标法关于驰名商标的特别保护条款，即便分属不同商品类别，只要构成对驰名商标的复制、摹仿且足以误导公众，就可能构成侵权。LV已在餐饮等领域进行过商标布局，在餐饮类商标上有权利依据。综合这些条件，法院判定侵权成立。

值得注意的是，今年修订公布的新商标法专门取消“在中国注册的驰名商标”这一保护要件。这意味着在知识产权保护上，中国对外企与中企更加平等，不再因注册地不同区别对待。

熊琦提醒，商标法并未禁止日常装饰性、文化性、创作性行为。比如，中国联通把中国结注册成商标，但不会起诉老百姓过年挂中国结。LV注册四叶花商标，原则上也不妨碍人们在艺术创作、设计、文化传播中使用宝相花、柿蒂纹。

不过，关于赔偿数额是否过高，存在商榷空间。熊琦认为，茶饮品牌的业绩还取决于产品口味、定价策略等多种因素，如何从总利润中合理剥离商标本身的贡献度，仍有讨论余地。

频被借鉴情理难平

法律上成立，是否意味着情理上无懈可击？当中国传统纹样被外国品牌改造注册后成为“中企禁区”，这在情理上可能很难让人接受。

故宫博物院古建部正高级工程师陈彤介绍，LV包袋上的整体组合图案，创意源头可追溯至现藏日本正仓院、唐玄宗赠予圣武天皇的唐代紫檀琵琶。有人说LV参考的是日本“和样”图案，但此类图案本就可追溯至正仓院琵琶。

陈彤介绍，以十字轴为骨架的对称花纹并非中国所独有，大自然中的花草植物造型是各民族共同的纹样设计灵感源泉，关键区别在于纹样的历史延续性——有的民族仅短暂使用某种纹样，便任其消逝了，而中华民族将其不断传承演变，最终化为深植人心的经典纹样。

作为中华传统纹样，柿蒂纹在汉唐就已盛行，一直流传至今，为中国人民所喜闻乐见。历经千年传承，柿蒂纹广泛应用于织锦、铜镜、玉器、陶瓷、木罐、藻井乃至糕点上，是属于中国人的美学基因和文化记忆。

事实上，除了LV，某国际珠宝品牌四叶草图案、某国际箱包品牌双C图案、某国际美妆品牌Logo，均疑似分别源自中国传统柿蒂纹、寿字纹、回字纹，而上述Logo图形也都被品牌注册为商标。

据陈彤观察，国外奢侈品牌偏爱借鉴中国更早、更高古的图案，唐代、汉代乃至先秦纹样艺术境界高，更具跨文化的审美普适性，就成了品牌抢注的“重灾区”。若不及时建立防御性保护机制，恐怕类似被动局面还会重演。

“如果唐玄宗看到LV标志，不知会作何感想？”陈彤说，国际品牌从他国文化中汲取灵感，本无可厚非，但不该回避对文化源头的追溯。如果品牌在商业使用中不标明文化元素来源，那么初次看到该图案的外国人，恐怕很难意识到它背后承载的是哪国的传统文化。久而久之，这些被大牌占用的文化元素，可能会悄然覆盖原有的文化记忆，甚至成为外界认知的唯一版本。

也有分析认为，相较于企业完全独创的商标，含有通用文化元素的商标，受法律保护强度与保护范围都应有所限缩。商标虽受法律保护，但文化基因被“加封条”，仍应受到质询。

活化利用任重道远

中国传统纹样跨越千年，数量浩繁、体系庞杂。以此案为鉴，该如何守好我们的文化家底？

受访专家表示，从长远来看，关键在于不能将传统纹样深藏在博物馆，更在于让其“活”起来、重焕生命力——

先要摸清家底，做经得起历史检验的系统整理和复原。有全国人大代表建议创建国家特色民族纹样基因数据库，民间力量已着手推进相关工作。但要建成权威、系统的“中华传统纹样数据库”，还需国家战略层面持续投入，以及数代人接力耕耘。

对已进入公有领域的传统纹样，应依托国家文化大数据体系，建立数字化溯源档案，明确其民族归属、地域出处与历史流变，形成可供维权的文化基因图谱；对企业再创作，要审慎界定保护强度与范围，厘清商用确权的法律界限，避免过度保护挤压公共文化空间，也防止保护不足削弱创新激励；企业运用传统元素时，也要在专业性上多下功夫，避免“拿来主义”引发争议；传统元素的运用贵在创造性转化，而非复制性使用，品牌必须在传统基础上注入独创性表达，通过长期使用让符号与品牌深度绑定，使传统纹样获得崭新的显著性。

这次事件也给我们提了个醒：企业需建立前置性知识产权战略，变被动应诉为主动布局。比如，浙江大学将校徽提前注册全类商标、小米注册“大米”“紫米”等防御性商标，都是“品牌未动、商标先行”的典型案例。

与其停留在“被抢”的不甘，不如拿出更多行动。在再创新、活化利用与确权上，我们还有不少功课待补。（本报记者 王美华）

《人民日报海外版》（2026年07月17日 第 09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