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立独行》，不止喜剧

◎筱囡

《特立独行》发布首个预告片时，我对这部恶搞超级英雄的喜剧电影并没有太高期待，走进影院才发现，在装疯卖傻式的情节设计背后，影片对某些现实弊病的揶揄和讽刺并非简单的隔靴搔痒。此时回过头去再思索，那些略显做作的表演方式实则与主线脉络共同构成了更为荒诞的黑色幽默。

人情世故，超英不懂

费孝通先生在《乡土中国》一书中提到，中国基层传统社会是一个“生于斯，死于斯”的社会，人情是维系秩序的关键，支配着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特立独行》的故事就发生在这样的社会中，通过愣头青王长海（白敬亭饰）的种种经历，以高度提纯的形式让人情与规则对撞，搞笑的同时也暴露出诸多问题。

影片开场不久的酒桌戏尤其精彩。超级英雄王长海刚从月球基地归来，为了拯救全人类要组建战斗小队，但从小生长在地球之外的他，对家乡的社会规则全然陌生。在超英协会会长老夏（魏翔饰）的劝说下，王长海前去参加县长王心灵（张国强饰）的饭局，但他在饭局上的表现堪称职场新人的反面教材，实打实地演绎了“领导夹菜我转桌，领导敬酒我不喝”。老夏等人的实时指导，王长海虽然全都照做，但又全都做错。“你这么演戏给我看，辛不辛苦？”“我不喝酒。需要我给你这个面子吗？”……一连串对话，把县长和金秘书（黄才伦饰）心里的小九九全都明明白白地摆在了台面上，引起阵阵笑声的同时，也一度让观众和老夏一样浑身难受。

另一组关于人情关系的情节同样如此。王长海为了办理组建战斗小队的手续，频繁出入办事大厅，最后在妈妈（赵海燕饰）的帮助下，找到沾亲带故的办事员（马旭东饰），才得知手续为什么始终办不下来。王长海找县长对峙，还直接“出卖了”办事员，自己也阴差阳错进了监狱。此时此刻，想必没有人能忍住不骂一句这位超级英雄。

王长海的过分耿直让他在莱茵县这个小县城里格格不入、举步维艰，观众因为他的傻而发笑，也因为他的傻而气愤。王长海在妈妈因腰伤进医院之后反问：“这么多年，您就一直欺骗消费者吗？”从剧作角度看，此处当然是为了制造笑点的故意设计，但王长海的不谙世事又让人想起自己的“来时路”。

莱茵县，谎言之城

以青色、黑色为主色调的莱茵县，看起来就像低配版哥谭市，为现实世界增添了几分诡谲。莱茵县的英文名“LyingTown”直截了当地告诉观众，这里是谎言之城。

在这里，谎言无处不在，所有人都在表演，有人表演勤政爱民，有人表演阿谀奉承，有人表演情深义重。哪怕是曾经打败外星人的王长海，也不得不脱下超人行头，以谎言做外衣，才能被“集体”接纳，就像被关在马戏团里的百兽之王，只能戴着镣铐极尽讨好，才能得到一口肉吃。荒诞之处在于，每个人都知道大家在惺惺作态，但每个人都乐于沉浸其中，演给民众看，演给彼此看，演给自己看，演着演着，面具就成了真实的嘴脸，谎言就成了现实的世界。

而在这个谎言世界中，民众是重要一环。他们大多对县长一行人的行事作风心知肚明，却无能为力，只能一边抱怨一边忍受。于是，虽然人们可以直接向县长控诉路面塌陷问题，但举起的手机不仅无法拍到县长的任何疏漏，反而为他提供了发挥演技的舞台。而那些对谎言全然不知的穷苦人，则成为财富和权力扩张的工具。

有演员，有观众，有不知情的穷苦人，莱茵县就这样在谎言之下维持着微妙且稳定的运行秩序，包含超级英雄们在内，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成为链条上的一部分，整座城市就像一串充满Bug（漏洞）但能跑通的代码，想要修改，就必须连根拔起。

保持真我，要先会伪装？

影片的英文名“KEEPREAL”与莱茵县“LyingTown”形成鲜明反差，在谎言之城中坚持真我，就像王长海在烧烤店点餐时用标准普通话念出的“旮旯哈”，既好笑，又突兀。但大多时候，只有先与谎言同流合污，才能实现真正的“KEEPREAL”。

王长海从刚正不阿的愣头青，到谄媚权势的走狗，这一转变着实迅速，甚至演员的表演也采用相对夸张做作的方式，尤其是整顿超英协会的段落，用极其形式化的流程整改形式主义，极尽讽刺。但县长等人并不在乎，因为组建战斗小队保护全人类这件事和他们的利益毫不冲突，他们只管享受王长海带来的便利，却无需为他的任务负责，因此，我们才能看到“煤园三结义”的和谐景象。

但金秘书则不同，作为普通人，他很多时候不得不为了生活向权势低头，步步妥协，到了不得不反抗的时候，还需要做好献祭自己的准备。超英协会的成员们也是如此，高不成低不就的超能力并不能改变他们的生活，反而会带来更多限制，老夏的圆滑世故是不得已而为之，满身伤痕才是他的“KEEPREAL”。

影片片尾用一个特写镜头呈现金秘书外衣口袋里的英雄钢笔，暗示小人物只要保持初心，也能成为大英雄。王长海利用电车难题让县长等人作茧自缚，最后用一句“他死了，大家才能活”揭示出此前的伪装，虽然情节反转有些生硬，但反派集体死亡这种反常规的结尾已经足以让影片在近些年的讽刺喜剧里独树一帜。只不过，当伪装成为通往真实的唯一途径，又有谁能做到不加掩饰的“特立独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