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妈,你再说一遍?”
周敏手里还端着那盘刚出锅的红烧鱼,鱼身冒着热气,酱汁在盘底滋滋响。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赵秀兰坐在餐桌主位,穿着那件藏青色针织开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没看女儿,目光落在桌对面那个年轻男人身上。王凯,她继子,刚满三十岁,正低头玩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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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赵秀兰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学府花园那套房子,我已经过户给王凯了。下周一去办最后的手续。”
鱼盘“哐”一声砸在桌面上。热油溅出来,烫得周敏手背一红,她没动。
“那是我爸留给我的学区房。”
“你爸走了十年了。”赵秀兰终于转过头,平静地看着她,“那房子写的是我的名字。我想给谁,是我的事。”
周敏的手在发抖。她看着母亲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她从来就没认识过。
“你跟我王叔结婚才半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像砂纸,“半年,你把一套学区房送给一个认识半年的男人带来的儿子。”
王凯抬起头,冲她笑了笑:“周姐,这话说得就见外了。咱们现在是一家人。”
一家人。
周敏低头看了看桌上那盘鱼,那是她跑了三个菜场才买到的野生鲈鱼,因为赵秀兰说了一句“最近老想吃点鲜的”。她又看了看母亲面前那只碗,碗里盛着她花了两个小时熬的莲藕排骨汤。
然后她弯下腰,从茶几底下抽出那份赡养协议。一式三份,白纸黑字,她和赵秀兰都签过字按过手印。每周三次上门做饭,每月两千块钱零花,生病住院她全程陪护。
她把协议举到赵秀兰面前。
“妈,最后问你一遍。房子,你真给他是吗?”
赵秀兰眼神闪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我已经决定了。”
周敏笑了。
她笑出了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然后她双手一扯——
“嘶啦”一声,赡养协议从中间断开。两半,四半,八半,碎纸片像雪花一样落在那锅莲藕排骨汤里,油花溅了赵秀兰一脸。
“从今天起,我不是你女儿了。”
周敏转身就走。玄关处她停了一步,回头看着王凯。
“学区房,学区房,你知道我爸当年为什么买那套房子吗?他不知道我会不会考上好学校,他就想着把房子买在最好的学校旁边,万一我考上了,上学近。我爸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房子留给你和你妈,你们娘俩有个着落。”
她的声音很轻。
“你一个外人,配吗?”
门关上了。楼道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赵秀兰后来那一声极低的“哎”。
第一章. 一碗汤的距离
周敏坐在出租车上,手机响个不停。
赵秀兰打了七个电话,她一个没接。第八个是王凯打来的,她直接拉黑。然后她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存了十几年没打过几次的名字——周建国。
她爸。
十年前胃癌走的,走的时候六十三岁。那套学府花园的房子是他临终前三个月买的。那时候周敏刚怀孕,她和前夫在城东租着一间四十平的筒子楼,孩子明年要上小学。周建国什么话都没说,揣着存了半辈子的钱去看了十几个楼盘,最后选中学府花园。八十平,两室一厅,首付花了四十七万,剩下的贷款他说他来还。
“爸供不起你上好学校,但爸能让你走路去上学。”
这是周建国原话。他那时候已经瘦得脱了形,说这话的时候笑着,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像老家那条干涸的河床。
周敏把脸埋进掌心,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今年四十二,离婚六年,一个儿子跟着前夫在省城读书。她在本市一家私立幼儿园当副园长,工资不算高,但稳定。赵秀兰退休前是市一中的数学老师,教了三十四年书,是那种带班成绩永远排年级前三的“名师”。周建国走之前,老两口感情谈不上多好,但也不坏。赵秀兰嫌周建国没出息,一辈子在厂里当技术员,到退休也就是个中级职称。周建国嫌赵秀兰太要强,家里什么事都要她说了算,连周敏报什么补习班、穿什么颜色的校服都得她定。
但他们还是过了一辈子。
周建国走以后,赵秀兰消沉了大半年。周敏每周回去两次,给母亲做饭,陪她说话。后来赵秀兰自己慢慢缓过来了,开始去公园跳广场舞,加入了一个退休教师合唱团,日子重新热闹起来。
去年秋天,赵秀兰在合唱团认识了王国强。
王国强比她大三岁,退休前在建设局当科长,丧偶五年,有一个儿子王凯,在城南开了家小装修公司。周敏第一次见王国强的时候,觉得这人还行,话不多,但笑起来很温和,对赵秀兰也算体贴。两个人处了三个月,赵秀兰说想领证。
周敏没反对。
她是真的替母亲高兴。自己离了婚,知道一个人过日子有多冷清。赵秀兰六十八了,能在这个年纪再遇到一个合心意的人,是福气。她甚至主动提出来,让王国强搬去赵秀兰那边住,她那套老房子虽然旧,但地段好,楼下就有菜场和公园。
赵秀兰当时拉着她的手说:“小敏,妈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你爸走得早,你离婚我也没帮上什么忙。以后妈的钱、妈的房子,都是你的。”
周敏说:“妈,我不图你那些。你开心就好。”
那个时候她是真心这么想的。
可人的真心到底能值几个钱。
出租车停在幼儿园门口,周敏付了钱下车。下午四点半,门口已经聚了一堆接孩子的家长。她绕到后门进去,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茶水间的小刘探头进来:“周园长,你今天不是说你妈过生日,早点走吗?怎么又回来了?”
“没事,蛋糕改天了。”
周敏扯了扯嘴角,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下周的教学计划。她指尖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着,脑子里却嗡嗡地响。学府花园的房子,现在市值大概两百多万,两室一厅,学区是全市排名前三的实验一小。她儿子明年就要从省城转回来读初中,她原本打算把那个房子重新装修一下,让儿子住过去。
王凯一个开装修公司的,需要什么学区房?
他分明就是冲着这套房子来的。王国强再老实,在这种事上也不可能完全不知情。两个人打配合,一个在前面唱红脸哄赵秀兰开心,一个在后面等着收房。
而她周敏,从头到尾就是个被蒙在鼓里的冤大头。
手机又响了。赵秀兰。
周敏盯着屏幕看了五秒,接了。
“敏敏,你回来,妈跟你好好说。”赵秀兰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哑,像是也哭了。
“没什么好说的。”
“那房子……那房子的事,妈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你告诉我,什么原因能让你把我爸留给我的房子,送给你再婚丈夫的儿子?”周敏把声音压得很低,办公室外面还有老师在走动,“妈,我是你亲生的。我十月怀胎从你肚子里爬出来的。你为了一个外人,一个认识半年的男人的儿子,你就这么对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王凯他……他情况特殊。”赵秀兰说,“他媳妇跟他离婚了,孩子判给女方,他想把小孩接回来自己带,但是没有学区房,学校不收。他说只要有个房子落户,孩子就能转回城里上学。他爸求我,说就帮这一次。”
“所以他跟你结婚,就是为了这套学区房?”
“不是!你王叔不是那种人……”
“那他儿子呢?他儿子是不是那种人?”
赵秀兰又不说话了。
周敏闭了闭眼,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她妈六十八了,一辈子教数学,算题算得清清楚楚,到了感情账上怎么就糊涂成这样。
“房子已经过给他了?”她问。
“还没,下周一去办。”
“那就别办了。”
“可是妈已经答应你王叔了……”
“你答应他你就去办。”周敏说,“办完你跟他好好过日子。以后你生病了、走不动了、老糊涂了,你让他儿子伺候你。别找我。”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嗡嗡吹着。她发了很久的呆,然后从抽屉最底下翻出一个铁皮盒子,里面是一张老照片。周建国穿着深蓝色的厂服,抱着三岁时的她站在学府花园那片还没建成的工地上,背后是钢筋水泥的骨架,他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他用圆珠笔写的——
“给敏敏的八岁生日礼物。等房子盖好,爸爸每天送你上学。”
周敏把照片翻过来,眼泪砸在玻璃面上,模糊了周建国的脸。
第二章. 继子的算盘
周敏三天没回赵秀兰那边。
也没接她电话。
周六早上,她正在家里拖地,门铃响了。她从猫眼里看了一眼,外面站着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男人,怀里抱着个四岁左右的小女孩。
王凯。
周敏没开门。
“周姐,我知道你在家。”王凯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不紧不慢的,“我不是来找你吵架的。我带妞妞来看看你,咱们好歹也是一家人。”
一家人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周敏就觉得恶心。
她拖把往地上一杵,打开门。
王凯站在门口,脸上挂着笑,怀里那个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咬着手指头怯生生地看着她。周敏一眼就认出来,这是王凯的女儿,之前在赵秀兰手机里看过照片。
“周姐,你看,妞妞多可爱。”王凯把女儿往前送了送,“我跟她妈离婚了,孩子归她妈,但我每个月都接回来住两天。我想把她转回城里上幼儿园,公办园必须有学区房才收。周姐,你也是做幼教的,你最能理解当父母的心情了。”
周敏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所以你就盯上我家的房子?”
“周姐,话不能这么说。”王凯笑着,那笑容跟抹了油似的,“咱妈跟咱爸结了婚,咱们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给我妞妞上学用,这是好事儿。再说了,咱爸说了,以后等我孩子上了学,房子再还给你。就是过个户,又不真占你的。”
“你爸说的?”
“对,我爸亲口说的。”
“那你爸为什么不当面跟我谈?让你一个三十岁的大男人抱着孩子堵我家门口?”
王凯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身后楼梯口忽然探出一个脑袋来,是住在对门的陈阿姨,手里拎着菜篮子,目光在王凯和周敏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嘴角抿了抿,什么也没说,慢吞吞地往楼下走。
周敏知道,不出半天,整栋楼都知道她家门口来了一对上门要房的继子继女。
“周姐,我这是带着诚意来的。”王凯换了副语气,压低声音,“我也不瞒你,我爸跟咱妈结婚之前,我就跟他提过学区房的事。咱妈当时说,行,反正那房子她也不住,给小辈用是应该的。周姐,这话是她自己说的。”
“她什么时候说的?”
“去年年底,他俩刚在一块儿的时候。”
周敏攥紧了拖把杆。去年年底,赵秀兰确实跟她提过一嘴,说王凯有个女儿,想转学回来,问学府花园那边学区好不好。周敏当时没当回事,只说了句“那个房子以后给豆豆用的”——豆豆是她儿子的小名。
赵秀兰当时点了头,说“那肯定,那是你爸留给你的”。
可转头她就跟王凯说“行”?
“你跟我妈说的版本,跟我妈跟我说的版本,不一样。”周敏把拖把横过来挡在门口,“王凯,你也是个当爹的人。你为了你女儿上学,什么都豁得出去,这个我理解。但你不能豁别人的东西。那套房子是我爸用命换来的,他临终前还在还贷款。你跟你爸认识我妈才几天,你就伸这个手,你良心过得去?”
王凯脸上的笑终于垮了。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儿,小女孩被他夹得有点不舒服,扭了两下哼唧起来。他赶紧颠了颠胳膊,重新把小孩抱稳,声音跟着软下来:“周姐,我知道这事儿对你不公平。但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妞妞她妈再婚了,要把孩子带走,去邻市。我要是再没有学区房,法院那边我都站不住脚。孩子判给妈,我连探视权都快保不住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圈是真的红了。
周敏看着他怀里的女孩,才四岁,小手揪着爸爸的衣领,对这个世界的复杂一无所知。
她叹了口气。
“王凯,你的事我同情。但你爸利用我妈的同情心,来图谋我爸留给我的房子,这事儿我不认。你要是真有诚意,让你爸跟你一起过来,当着我和我妈的面,把所有事情说清楚。”
“咱爸……他今天身体不太舒服……”
“那就等他舒服了再来。”
周敏把门关上了。
她在门后站了一会儿,听见王凯在外面站了半分钟,然后脚步声往楼下走了。脚步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停了,接着她听见王凯压低嗓门打电话的声音。
“不行,她不上套……她说要你过来当面谈……爸,你明天来一趟吧,跟老太太也说一声……对,她就是这个意思……”
周敏靠在门上,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王凯果然不是一个人来的,这背后有他爸王国强的授意。王凯在门口卖苦情,先软磨,软的不行再硬的。而她妈赵秀兰在里面到底起了什么作用,她现在已经不敢确定了。
她掏出手机,给赵秀兰发了条短信。
“妈,王凯今天带小孩来找我了。你说的那个原因,我听见了。他为了抢孩子的抚养权,需要一套学区房。可这个房子是爸留给我和你的,你当初答应过户的时候,到底是他爸求你的,还是你自己主动提的?”
短信发出去,石沉大海。
她等了二十分钟,赵秀兰没回。
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拿起拖把重新拖地。拖了两下又停下来,蹲下身从茶几底下抽出那份被她撕碎的赡养协议。
碎纸片她当时捡回来了,用透明胶带一块一块粘了回去。字迹歪歪扭扭的,但内容还能看。上面写着周敏自愿承担母亲赵秀兰的全部日常照料和医疗陪护,赵秀兰百年之后,其名下房产及其他财产全部归女儿周敏所有。
白纸黑字,按了手印。
可现在赵秀兰把房产提前过户给了继子。
那这份协议还算什么?
周敏把粘好的协议举起来看了很久,然后拉开抽屉放了进去。抽屉里还有一样东西——周建国的死亡证明,和一份他手写的遗嘱。遗嘱很简陋,就一张稿纸,上面写着:“我的所有财产,包括学府花园那套房子,由我妻赵秀兰和女周敏共同继承。如我妻先我而去,全部由周敏继承。”
落款是十年前,公证处也盖了章。
“共同继承。”
周敏把那张遗嘱看了三遍,然后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
她不是没有筹码。她只是不想把事情做到那一步。赵秀兰是她妈,生她养她教她,她不想让母女俩走到法庭上面对面。
可现在看来,有些事已经由不得她了。
第三章. 老邻居的话
周日一大早,周敏去菜市场买排骨。
她已经在附近这家菜场买了十年菜,每个摊主都认识她。卖猪肉的刘大姐看见她就喊:“周老师,今天排骨好,上午刚宰的,你瞧这肉色。”
周敏挑了两根,让刘大姐剁成小块。付钱的时候,旁边卖豆腐的孙婶探过头来:“小周啊,你妈最近还好吧?好几天没见她来买菜了。”
“挺好的。”
“我听陈阿姨说,你妈再婚了?那男的怎么样?靠谱不?”
周敏笑了笑:“还行。”
孙婶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压低了声音说:“小周,你妈那事……婶子多句嘴。那男的你要是觉得不对劲,趁早让你妈撤。我表妹就是,六十多岁找了个老头,没半年把房子写了人家名,后来老头走了,人家儿子来收房,我表妹差点露宿街头。”
“我知道了婶子,谢谢您。”
周敏拎着排骨往回走。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看见陈阿姨正坐在花坛边上择豆角。陈阿姨住她对门,六十多岁了,老伴儿前年走了,儿子在国外,平时就一个人。周敏有时候做了好吃的会送一份过去。
“陈姨,择菜呢?”
“小周啊。”陈阿姨抬起头,冲她招招手,“来来来,坐一会儿。”
周敏把排骨放在花坛沿上,坐了下来。
陈阿姨低头择着豆角,择了两根才开口:“昨儿个你家来那个男的,是你妈的继子吧?”
“嗯。”
“我听见了。”陈阿姨声音不大,也不看周敏,“他在楼梯口打电话,说‘她不上套’。这话我可听得真真儿的。小周,你妈那房子的事儿,你到底知道多少?”
周敏沉默了一会儿,把事情大致说了。赵秀兰把学府花园的学区房过户给继子王凯,说为了给孩子上学用。她不同意,当场撕了赡养协议,这几天都没回去。
陈阿姨听完,把手里的豆角往篮子里一扔。
“你妈糊涂啊。”
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小周,你妈那个人,我认识她快二十年了。她什么都好,就是太要强。年轻时候要强,退了休还要强。你爸走了以后,她一个人过,嘴上说没事,心里其实慌。她怕别人说她孤老婆子,怕人家可怜她。所以碰到个愿意跟她搭伙过日子的,她就赶紧抓住,恨不得把心都掏给人家。”
周敏听着,心里一阵发酸。
“可你再怎么急着证明自己不孤单,也不能把女儿的东西往外送。”陈阿姨叹了口气,“你爸那套房子,我当年可是知道的。你爸查出病以后,头一件事就是去买房,都不先治病的。你妈当时还跟他吵,说治病要紧,买房急什么。你爸说,房子买在最好的学校边上,敏敏以后的孩子上学就不用愁了。他自己没本事给后代留什么,就留个落脚的地。”
“这个我知道。”周敏喉咙有点紧。
“你知道还让你妈这么糟践?”
“我没让。”
“那你光生闷气有什么用?”陈阿姨把择好的豆角拢起来,“你妈现在是被人架在高处下不来。那男的跟他儿子一唱一和,今儿个说孩子没学上,明儿个说法院要判,你妈心一软就松口了。你要真不想让房子落到外人手里,你得把你妈从那高处接下来。你得让她知道,你是她闺女,不是外人,她不用在外人面前装体面,在你面前装。”
周敏愣了愣。
“你想想,你妈为什么不敢跟你说实话?”陈阿姨看着她,“因为她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她当着那父子的面答应了过户,你要是拦着,她拉不下那个脸。你要是想让她反悔,你得给她一个台阶下。别跟她撕破脸,你跟亲妈撕破脸,便宜的是外人。”
周敏攥紧了手里的排骨袋子,塑料袋发出轻微的簌簌声。
“陈姨,她把我爸留给我和她的房子,过给了别人。她把赡养协议撕了。她到现在连我短信都不回。”
“所以你更得回去一趟。”陈阿姨站起身,拎起菜篮子,“回去看看她是真糊涂了还是被架上去的。要是真糊涂了,你就把她接回来。要是被架上去的,你就把人给接下来。小周,你妈六十八了,老了,别跟她置气。”
陈阿姨走了。
周敏在花坛边上坐了很久。太阳升起来了,晒得她后背暖洋洋的。她把排骨拎起来,站起来往单元门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掏出手机看了看。
赵秀兰回短信了。
“敏敏,房子的事,我跟你王叔商量过了。他说可以写个协议,房子先给王凯用五年,五年后他还回来。妈觉得这样也可以,你看行不行?”
五年。
周敏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心里那根松了一点的弦又重新绷紧了。王凯跟他爸的算盘打得精,先用五年把房子弄到手,五年之后政策变了、赵秀兰老糊涂了、王国强也走了,谁来还这个房子?法院吗?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
“妈,我中午回去吃饭。你把王叔也叫上,咱们当面谈。”
发完这条,她拎着排骨上楼。爬楼梯的时候想了想,又给儿子豆豆打了个电话。豆豆在省城读初一,周末住校,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妈?”
“豆豆,妈妈问你个事。”周敏站在三楼拐角,“如果姥姥把咱家那个学区房送给了别人,你怎么办?”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姥姥为什么要送给别人?”
“姥姥再婚了,那个人的儿子想要。”
“那不行。”豆豆的声音很干脆,“那个房子是姥爷买的,姥爷说留给我的。姥姥凭什么送人?”
周敏笑了:“你姥爷什么时候跟你说过这话?”
“上次我回去看姥爷,他带我去工地看的呀。那会儿我还小,但他说了,这房子以后给豆豆上学用。妈,你不是有姥爷写的遗嘱吗?拿出来给他们看。”
“你怎么知道有遗嘱?”
“你跟我说过。”豆豆顿了顿,“妈,你别怕,我站你。”
周敏挂了电话,站了三秒钟,推开家门。
她重新翻出那份遗嘱,拿手机又拍了一张高清图。然后从柜子顶上翻出房产证——上面还是赵秀兰一个人的名字。但附页有一行手写的补充条款,是周建国当年做公证的时候备注的:“本房产系夫妻共同财产,周建国占份额二分之一,其份额由妻赵秀兰及女周敏共同继承,各占该份额的二分之一。”
也就是说,这套房子法律上赵秀兰占四分之三,周敏占四分之一。
赵秀兰自己那一半她想给谁给谁。
可周建国那一半,有她周敏的份。
她收起房产证,拎着排骨出了门。
今天中午这顿饭,她要把所有账算清楚。
第四章. 团圆饭不是团圆
赵秀兰住在城东老小区五楼,没有电梯。周敏爬上来的时候,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王国强。
六十七岁的老头,穿着深灰色的羊毛背心,头发梳得齐整,脸上堆着笑。看见周敏手里拎着排骨,赶紧伸手来接:“小敏来啦?快进来快进来,你妈一早就在念叨你。”
周敏没把排骨递给他,自己换了鞋拎进去。客厅里饭桌已经摆好了,六菜一汤,热气腾腾的。赵秀兰围着围裙从厨房出来,看见周敏,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妈。”
“哎。”
母女俩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提房子的事。
王凯从洗手间出来,手里还甩着水珠,冲周敏点点头:“周姐来了,坐坐坐。”
周敏把排骨放在厨房台面上,洗了手出来坐下。桌上摆着她爱吃的糖醋排骨、凉拌木耳、清炒小白菜,还有一锅虫草花鸡汤。赵秀兰记得她所有口味。
“你那个排骨我先放冰箱了,晚上再做。”赵秀兰坐下,给她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尝尝这个,我按新方子做的,多放了一勺醋。”
周敏咬了一口,外酥里嫩,酸甜刚好。
她小时候最爱吃赵秀兰做的糖醋排骨。那时候周建国还在,每个周末一家三口都在这个老房子里吃饭。周建国吃饭慢,赵秀兰吃得快,吃完就催他俩。周敏总是故意吃得很慢,就为了多跟爸爸待一会儿。
“好吃。”她说。
“好吃多吃点。”赵秀兰又夹了一块。
王凯在旁边给妞妞剥虾,剥完放在小孩碗里。妞妞吃得满嘴油,仰着脸冲王凯笑:“爸爸,虾虾好吃。”
王凯摸摸她的头:“好吃就多吃点。”
王国强端起酒杯:“来,小敏,咱爷俩喝一个。叔知道,这段时间让你受委屈了。”
周敏没端杯。
桌上安静了一瞬。
“小敏?”王国强举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
“王叔,我不喝酒。”周敏说,“咱们今天把正事谈完,饭再吃不迟。”
赵秀兰手里的筷子放了下来。
王国强也把酒杯放下了,脸上还挂着笑,但笑已经不太自然:“行,那你说,叔听着。”
“房子的事。”周敏看着赵秀兰,“妈短信里说,先给王凯用五年,五年后还回来。这个方案,是你提的,还是王叔提的?”
赵秀兰张了张嘴,王国强接过话:“是我提的。小敏,你也知道,王凯这孩子现在难。他前妻那边要带孩子走,他急得嘴上起泡。我就跟你妈商量,能不能先把房子借他落个户,等他孩子上学安顿下来,再把房子还给你。五年,最多五年。”
“王叔,你说得轻松。”周敏笑了一下,“五年以后,政策变不变?你和我妈身体怎么样?王凯到时候还愿不愿意还?这些你考虑过吗?”
“我王凯说话算话!”王凯把虾壳一扔,“周姐,我用人格担保,五年后我一分不少把房子还你。”
“你人格值多少钱?”周敏看着他,“一套学区房市价两百多万,你拿人格担保?你拿什么担保?你把你名下那个装修公司押给我,签对赌协议,五年后还不上房子,公司归我。你敢不敢?”
王凯的脸腾地红了。
他爸王国强咳了一声:“小敏,这就没必要了吧?一家人何必搞得这么生分。”
“一家人?”周敏把筷子放下来,“王叔,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跟我妈结婚之前,你知道她名下有一套学区房吗?”
王国强眼神闪了一下。
“知道。”他说。
“你跟她结婚,有没有一点是因为这套房子?”
“绝对没有!”王国强声音提高了,“小敏,你这话说得太伤人了。我跟你妈是真心在一块儿的……”
“那你儿子为什么一早就跟她提学区房的事?”
王凯猛地抬头:“周姐你什么意思?那是我随口一问!”
“随口一问,问完就让你爸娶了我妈。”周敏看着赵秀兰,“妈,你听见了。他儿子去年年底就问你要学区房了,然后他爸紧跟着就跟你处对象。你跟我提他们的时候,说的是‘合唱团认识的一个挺好的老头’。你没跟我说,这个老头有个急需要学区房落户的孙子。”
赵秀兰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敏敏,你王叔他……”
“妈,你让我把话说完。”周敏从来没这么跟她妈说过话,但她今天不想忍了,“我爸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房子留给我和你,让你和我有个着落。你现在把房子给了别人,你有没有想过,将来你百年之后,我怎么面对我爸?”
赵秀兰的眼圈红了。
王国强在旁边急着开口:“小敏,这个事真的就是借一下……”
“王叔,你听我说。”周敏转向他,“你跟我妈结婚,我不反对。你儿子想要学区房,我也不觉得他过分,为了孩子嘛,谁都能理解。但你不能拿我妈的房子去填你儿子的坑。你如果真心想帮你儿子,你把你自己的房子卖了,给你儿子买一套学区房。你舍得吗?”
王国强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王凯把筷子一摔:“周敏你什么意思?你一个做晚辈的,这么跟我爸说话?”
“长辈?”周敏站起来,“王凯,你爸认识我妈不到一年,你管她叫妈叫得倒挺顺溜。我妈心软,你们父子俩就顺杆爬。可我不傻。我妈的东西就是我妈的,她爱给谁给谁,我管不着。但我爸留给我的那四分之一,你们谁也别想动。”
她从包里抽出房产证复印件和遗嘱照片的打印版,摊在桌上。
“我爸当初做公证的时候写了,这套房子他占一半份额,这一半由我妈和我共同继承。也就是说,这套房子,法律上有我周敏四分之一。你们要过户,可以,把我那四分之一的钱给我,按市价来,一分不能少。或者你们不过户,签个租赁协议,王凯你带着孩子住进去,按月付租金给我。两条路,你们选。”
桌上鸦雀无声。
赵秀兰看着那份遗嘱复印件,手指微微发抖。她认识周建国的字,那笔歪歪扭扭的钢笔字她看了几十年。
“这是……你爸写的?”
“嗯。”周敏把遗嘱推到她面前,“妈,爸走之前写的,公证处盖了章。他从头到尾就没打算把这套房子给外人。”
赵秀兰没说话,低头看着那页纸。
王凯站起来,想说什么,被王国强一把拽住了袖子。老头冲儿子使了个眼色,然后转头冲周敏笑了笑:“小敏,是叔考虑不周。这事儿咱们再商量,今天先吃饭,先吃饭。”
周敏重新坐下来。
桌上的糖醋排骨已经凉了。赵秀兰把盘子端起来:“我拿去热热。”
她站起来往厨房走。周敏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发现她妈的腰弯了很多。去年好像还没这么弯。
吃饭的后半程,谁都没再提房子。王国强一直在给妞妞夹菜,王凯低头扒饭,赵秀兰偶尔给周敏盛汤。一顿饭吃得温吞吞的,像煮过头的面条,软塌塌地黏在一起。
吃完周敏帮着洗碗。母女俩在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着,谁都没开口。周敏把洗好的碗递过去,赵秀兰接过来擦干,一只一只码进碗柜。
“敏敏。”
“嗯。”
“你爸那个遗嘱……妈一直不知道。”
“他怕你多想,没跟你说。”周敏把水龙头关上,“但他跟我说了。他走那天拉着我的手,说你妈那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要强。以后有什么事你多担待她点儿,别跟她硬顶。”
赵秀兰手里的碗没拿住,“啪”一声掉进水槽里,碎成两半。
她蹲下去捡碎片,周敏赶紧也蹲下来,握住她的手腕:“妈你小心,割手。”
赵秀兰没动。她蹲在水槽前面,肩膀一抽一抽地动。水龙头滴着水,一滴一滴砸在碎瓷片上。
“妈?”周敏吓了一跳。
“你爸……”赵秀兰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你爸走的那天,我在医院走廊里,没进去送他。”
周敏愣住了。
“他叫我进去,我没进去。”赵秀兰抬起头,满脸是泪,“我跟他在病房外面吵了一架,为了买房的事。我说他不顾自己的身体瞎折腾,他说我根本不理解他。我说你死了活该,他说那你就别管我。然后我就真的没进去。他走的时候,我不在他身边。”
她说着,整个人蹲在地上缩成一团。
周敏看着她妈,那个一辈子要强、一辈子不肯低头的女人,此刻蹲在厨房湿漉漉的地砖上,哭着说后悔。
她伸手把赵秀兰扶起来。
“妈,爸不怪你。”
“你怎么知道?”
“他跟我说了。”周敏把母亲扶到椅子上坐下,蹲在她面前,“他走那天拉着我的手说,你妈脾气坏了一辈子,别跟她计较。她心里有我,我心里有她,够了。”
赵秀兰哭得停不下来。
周敏也蹲在地上,抱着她妈的膝盖。母女俩在厨房里待了很久,水龙头还在滴,客厅里传来王凯逗妞妞玩的笑声,隔着一道门,像是另外一个世界。
第五章. 那张老照片
从赵秀兰家出来,周敏没打车。
她沿着老城区的街道慢慢走。下午阳光淡了,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路边的梧桐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脆脆地响。她走了一阵,掏出手机给陈阿姨发了条语音。
“陈姨,今天回去吃饭了。闹了一场,但也算把话说开了。我妈哭了,她说她后悔当年没送我爸最后一程。”
陈阿姨很快回了一条,声音夹着电视机的响动:“哭了就好。你妈那个人,哭出来就没事了。她憋了十年了。”
周敏走到学府花园门口,站了一会儿。
小区门禁换了新的,她刷了手机才进去。八号楼三单元五楼,她拿钥匙开了门。屋子里空荡荡的,家具都盖着白布,客厅地板上落了一层灰。周建国走后,赵秀兰就把这房子锁了,说放着留给她以后用。
周敏掀开白布,在沙发上坐下来。
她好久没来过了。上一次来还是一年前,给周建国烧纸那天。她坐在这个客厅里发了一下午呆,走的时候把茶几上的烟灰缸擦干净了。周建国不抽烟,但喜欢在茶几上放一个烟灰缸,说是客人来了用。他走以后,那个烟灰缸一直没人动过。
周敏站起来,走到卧室。床头柜上还放着一个搪瓷杯,杯身上印着“安全生产先进个人”,是她爸在厂里得的奖。杯子底下压着一本旧相册,她抽出来翻了几页。
里面都是老照片。周建国年轻时候的照片,穿工装的,戴安全帽的,站在车间门口笑的。还有他和赵秀兰的合影,结婚照,周敏满月时全家福,她上小学第一天在校门口的留影。
翻到最后一页,她停住了。
一张黑白照片,应该是八十年代末拍的。周建国和赵秀兰并排站在一个老房子前面,周建国穿着白衬衫,赵秀兰穿着碎花裙子,两个人年轻,瘦,眼睛亮亮的。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赵秀兰的笔迹。她认得,她妈的字从来都又硬又直,像用尺子比着写的一样。
“建国,秀兰,新婚第一年。摄于老宅。”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颜色淡了,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
“如果能重来,我一定听完你把话说完。”
周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周建国走的那天下午,赵秀兰确实不在病房。她后来赶到的时候,周建国已经走了。周敏当时在走廊里找到赵秀兰,她妈坐在塑料椅子上,手里攥着一把车钥匙,脸上的表情是空的。
周敏以为她妈只是吓着了,没多想。
原来那天她们俩在病房里吵了一架。周建国想说什么,赵秀兰没听完。
十年了。
周敏把相册合上,放回床头柜。她走到窗边往外看,楼下就是实验一小的操场,今天周末,操场上空无一人,旗杆上的红旗被风吹得猎猎响。周建国当年买这个房子,就是看着那片操场选的楼层。他说五楼不高也不低,能从窗户里看见孩子跑操。
他在窗户旁边站了很久,那时候已经病得走路都费劲了,但他还是自己爬上来看了一眼。
“敏敏你看,这儿以后就是你的小孩上体育课的地方。”
周敏把额头抵在玻璃上。
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是幼儿园的同事赵姐。
“小周,你让我帮你问的事我问了。学府花园那个学区政策,必须父母名下产权满三年,三代以内直系亲属也行。继子这个,算直系亲属吗?我问了教育局的人,人家说继子如果是法定收养关系且实际共同居住,可以算。但你们这个情况,继子跟你妈住不住一块儿?”
“不住。”
“那就不好办了。除非你妈把王凯户口迁过来,落户满三年,还得提供共同居住证明。不然他就算过了户,孩子也上不了实验一小。”
周敏愣了。
“你说……要落户满三年?”
“对啊,学区房政策全市统一的。你要是买二手房,原房主户口得迁走,新户主落户满三年才能申请学位。你妈那个房子,原户主是你爸,你爸去世以后户口销了,现在户主是你妈。如果过户给王凯,他从落户到孩子上学,至少得三年。三年以后政策什么样还两说呢。”
“那他急着现在过户干什么?”
“那我就不清楚了。可能是想先把房子拿到手吧,至于孩子上学的事,走一步看一步呗。”
周敏挂了电话,站在窗边。风吹进来,把窗帘掀起来又落下去。
王凯要学区房,但他根本来不及。
他急着让赵秀兰过户,恐怕不是为了孩子上学。他就是要拿这套房子。拿到手,过两年转手卖掉,钱落袋,人跑路。到时候赵秀兰跟王国强过不过得下去都不一定,她妈那个性格,吃了亏也会自己咽下去。
周敏攥紧了手机。
她想起王凯今天在饭桌上的表情,急,特别急。他爸王国强也是,恨不得当场就让赵秀兰签字。要不是她突然把遗嘱拍在桌上,这父子俩恐怕吃完饭就把过户手续办了。
她下了楼,站在小区门口打了辆车,直奔城南那条装修街。
王凯的公司开在一条巷子里,她之前路过一次,记了个大概位置。出租车拐进巷口,她一眼就看见了那块招牌——“凯瑞装饰”,白底蓝字,旁边贴着一张工地施工照片。
周敏下了车,推门进去。
店面不大,前台坐着一个年轻姑娘,看见她愣了一下:“您好,找王总吗?”
“他在吗?”
“王总出去了,可能要晚点回来。您有什么事先跟我说?”
周敏想了想:“你是他员工?”
“嗯,我是他表妹。”
表妹。
周敏在沙发上坐下来:“那你认识你嫂子吗?王凯前妻。”
表妹的脸色变了变:“认识……您是她什么人?”
“我是王凯继母的女儿。”周敏说,“你嫂子跟他离婚,是因为什么?能跟我说说吗?”
表妹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一会儿:“姐,我跟你说了你可别跟王凯说是我说的。我嫂子跟他离婚,是因为他欠了一屁股债。公司那边好几个工地的工程款被他挪走了,材料商堵门要钱,他实在还不上,才离的婚。他跟我说,离婚是为了把债务撇清,等过了这段再把嫂子接回来。可嫂子后来找着新人了,他就不乐意了,非要抢孩子。”
“他欠多少钱?”
“具体我不知道,但听他说,得有好几十万。债主都上门了。”
周敏站起来,从包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去:“你嫂子现在在哪?你能把联系方式给我吗?”
表妹看着她,没接名片。
“姐,你……你不会去告王凯吧?他毕竟是我表哥。”
“我不告他。”周敏说,“我就想跟你嫂子聊聊,问问孩子的事。你放心,我就是个幼儿园老师,不会把人怎么样。”
表妹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了一串号码。
“这是我嫂子的电话,别说是我给的。”
周敏接过便签,折好放进包里。
“谢了。”
她走出凯瑞装饰,站在巷子里长长吐了一口气。天色暗下来了,巷子口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得地面上水洼闪闪发光。她掏出手机,对着那串号码看了很久。
然后她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六七声,一个女人的声音接起来:“喂?哪位?”
“你好,我是周敏。”她说,“王凯继母的女儿,想跟你聊聊你前夫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对方说:“你来,咱们当面聊。我在城西万达旁边的肯德基,七点半之前都在。”
周敏看了一眼手机——六点五十。
她拦了一辆车,往城西开。
第六章. 真相和选择
肯德基里灯光白晃晃的,空气里一股炸鸡和消毒水的混合味。
周敏进门就看见角落卡座里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女人,三十出头,穿着灰色毛衣,面前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可乐。女人抬起头,冲她招了招手。
“周敏?”
“嗯。”
她在对面坐下。女人开门见山:“我叫李薇,王凯前妻。你想问什么?”
“王凯欠债的事,你知道多少?”
李薇把可乐杯子转了一圈:“他把公司流动资金全挪去炒什么虚拟币了,赔了个精光。材料商的账不给,工人的工资拖着,最后法院传票都来了。我跟他离婚的时候,他名下啥都没有,就剩城南一套老破小,还抵押给了银行。”
“他跟我说,他离婚是为了抢孩子。”
李薇笑了一声:“抢孩子?他欠了一屁股债,连自己都养不起,拿什么抢孩子?他说要把女儿接回去自己带,我就跟他说,行,你先把你那些债还清,再把学区房解决了,法院判我就认。他倒好,转头就让他爸找个有房子的老太太结婚去了。”
“你知道他爸跟我妈的事?”
“我猜的。”李薇看着她,“王凯那个人,干啥事都有目的。他爸在合唱团认识你妈的时候,他跟我说过一句,说那老太太名下有一套学区房。我当时没多想,后来他爸跟你妈结了婚,我才反应过来。”
周敏靠在椅背上,心里翻江倒海。
“他现在急着过户,是为了拿房子抵债?”
“应该是。”李薇点点头,“他那些债主一直在催,利息滚得估计都不少了。他能拿这套房子去银行贷款,或者私下转手卖掉,先把窟窿堵上。至于我女儿上学……他根本没那个心思。他连女儿生日都记不住。”
李薇说完,端起可乐喝了一口。
“我知道的就这些了。你要告他就告,我无所谓。只要别把妞妞牵扯进来就行。”
“不会。”周敏说。
她出了肯德基,站在万达广场外面的台阶上。广场上人很多,有人在遛狗,有小孩在追泡泡。她掏出手机,给赵秀兰打了过去。
响了两声,赵秀兰接了。
“敏敏?”
“妈,你听我说。”周敏找了个安静的地方站定,“王凯欠了很多钱,他急着过户是想拿房子抵债。他前妻跟我说的,千真万确。”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他……欠钱?”
“几十万,可能更多。他公司都快倒了。妈,他不是为了孩子上学,他就是冲着你这套房子来的。你被他和他爸骗了。”
赵秀兰没说话。
周敏听见电话那边有电视的声音,还有王国强在跟谁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的。然后脚步声走远了,赵秀兰大概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敏敏,你王叔刚才跟我说,明天就去办过户。”
“你别去。”
“他说王凯那边急,晚一天孩子的事就黄了。”赵秀兰的声音有点虚弱,“我说再商量商量,他就有点不高兴了。说他儿子现在难,我不帮谁帮……”
“妈,你听他放屁。”周敏的声音冷下来,“他儿子难不难关你什么事?你跟他认识不到一年,他凭什么让你拿房子给他填坑?你明天哪儿都别去,就在家等我。我拿证据给你看。”
“什么证据?”
“我发你手机上,你自己看。”
周敏挂了电话,把李薇刚才跟她说的那段话整理了一下,发了一条长语音过去。然后又翻了翻手机相册,把王凯公司门口贴着的催债告示拍了下来——她刚才走的时候顺手拍的。告示上面写着“凯瑞装饰拖欠货款逾期不还,我司保留法律追诉权”,红戳子盖得明晃晃的。
她把照片也发了过去。
发完以后她站在广场上等了一会儿。赵秀兰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输了好几次,最后发来一条文字消息。
“敏敏,妈知道了。明天哪儿都不去。”
周敏看着那条消息,抬头望了望天。晚上的城市上空看不见星星,但远处的楼群亮着万家灯火,一扇一扇的窗口,后面是一个一个的家。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地铁站走。
走到半路,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赵秀兰又发了一条。
“敏敏,你爸走那天说的那句话,你能再说一遍给妈听吗?”
周敏站在地铁口的台阶上,人来人往从她身边经过。
她打了几个字。
“爸说:妈脾气坏了一辈子,别跟她计较。她心里有我,我心里有她,够了。”
赵秀兰回了三个字。
“妈懂了。”
周敏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地铁的风从下面灌上来,吹得她眼睛发涩。
她走下台阶,消失在人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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