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跟着他们六个在城中村晃荡。
他们所谓的“凑钱”方式,就是去帮别人搬货、发传单、给人跑腿。
阿正甚至去废品站帮人卸了一卡车废铁,搬了两个小时,赚了三十块。
傍晚的时候,一百块凑齐了。
崭新的,几张十块的,一张五十的,剩下的全是硬币。
阿正把那一百块叠好,放进我校服口袋里,拍了拍:“行了,学费齐了。明天你就去上学。”
我口袋里装着那一百块学费,跟着他们六个走回仓库。
夕阳把城中村的破楼染成橘红色,他们的黄毛绿毛红毛在夕阳底下闪闪发光。
慧子走在我旁边,嘴里叼着根棒棒糖,含含糊糊地跟我说明天早上她送我上学。
“你别嫌弃啊,”慧子冲我咧嘴笑,“我穿得跟个精神小妹似的,到时候别给你丢人。”
“不丢人。”我说。
真的不丢人。
那天晚上,阿正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个二手书包,深蓝色的,拉链坏了一截,但能用。
他拿针线把那截拉链缝死了,然后把书包递给我。
“明天上学用,书装里头,别弄丢了。”
我接过那个书包,把今天领的课本一本一本放进去。
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
五本书,沉甸甸的,压在书包里。
我把书包抱在怀里,坐在门板上,忽然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满得要溢出来。
“谢谢义父。”
阿正已经躺下去了,把破外套往脸上一盖,闷闷地“嗯”了一声:“赶紧睡吧,明天第一天上学,别迟到。”
仓库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喇叭声和野猫叫。
我抱着那个二手书包,裹着慧子给的毯子,把脸埋进带着霉味儿的书包布料里。
明天要上学了。
沈家别墅的灯火通明,沈知媛的娇笑,亲生父母的冷眼,那个哥哥嫌恶的皱眉。
那些人,那些话,我全记得。
但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仓库屋顶的破洞里,今晚没有星星,只有一团黑沉沉的云。
我闭上眼睛。
明天要上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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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五点,我是被冻醒的。
仓库的铁皮墙挡不住十一月的寒气,露水从破洞渗进来,滴在我脚边的地上,砸出细碎的声音。
我缩了缩身子,把毯子裹得更紧,但门板实在太硬了,睡了一晚上脊背生疼。
我睁开眼。
阿正已经不在门板上了,他的外套叠好放在我脚边,加在我那层毯子上面。
我摸了摸,外套是冰的,显然他凌晨就起来了,把衣服留给了我。
我从门板上坐起来,扭头一看,阿正在仓库门口蹲着,背对着我,肩膀缩在一起,正就着一根烟取暖。
火机打了好几次才打着,他点了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把手揣进袖子里。
我抱着他的外套走过去,从后面递到他肩上:“义父,你的衣服。”
阿正回头看了我一眼,烟还叼在嘴里,含糊地说:“醒了?再睡会儿,还早。”
我把外套披在他肩上,在他旁边蹲下来。
仓库门半开着,外头天色刚蒙蒙亮,城中村的巷子里已经有人骑着三轮车叮叮当当地过去了。
“不睡了。”我说,“今天开学第一天,我想早点去。”
阿正把烟掐了,站起来把外套穿上:“行,那我去叫那几个懒鬼起来。你等着,慧子说今早给你做早饭。”
“慧子姐会做早饭?”我有点惊讶。
阿正的表情微妙了一瞬:“……她煮面条。能吃。”
事实证明慧子煮的面条确实能吃,但也仅限于“能吃”。
面条煮过了头,软塌塌黏在一起,汤是酱油加开水调的,上面飘着几片蔫了吧唧的青菜。
慧子把唯一一个荷包蛋塞进我碗里,自己就着剩下的汤底泡了半块冷馒头。
六个人围着一锅煮烂的面条吃得稀里呼噜,没人嫌弃。
我低头咬了一口荷包蛋,煎得有点焦,边缘脆脆的。
我一点点吃掉它,然后把最后一口面条汤也喝干净了。
慧子叼着筷子看我:“吃完了?走,姐送你上学。”
私立高中的校门很窄,铁门上锈迹斑斑,门口挤满了小吃摊和电动车。
慧子站在校门口,叉着腰看了一眼那几栋灰扑扑的教学楼,转过来跟我说:“放学等我来接你啊,别自己瞎跑,这片乱。”
“知道了,慧子姐。”我背着那个缝了拉链的书包,往里走了一步,又回过头,“……义父。”
慧子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行了行了,赶紧进去吧,磨叽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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