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款猫粮1小时内遭4人16条投诉 四川资阳如何对牟利式职业举报说不

封面新闻记者 陈远扬

一小时内发起16条举报，四名投诉人同时指向8家销售同一款猫粮的商户，市场监管部门介入发现，四人疑似职业打假人，有人累计发起投诉举报近万次……7月16日，封面新闻记者从四川资阳市市场监管局了解到，目前，已驳回四名举报人的全部诉求，并将其纳入投诉举报异常重点人员动态管控台账。而对涉事商家线上宣传用语存在合规瑕疵，已责令立即下架违规广告、整改宣传文案。

这起案例的背后，是资阳市将规范牟利性投诉举报作为全市优化营商环境改革“小切口”，通过细化牟利性投诉举报认定标准、统一全市执法处置流程、搭建跨区域协同机制，靶向整治牟利性索赔行为，平衡消费者正当维权与经营主体合法经营权益。

今年3月，资阳市市场监管局组织召开2026年一季度投诉举报突出企业行政约谈会。

案例：

4人组团批量举报，牟利诉求被全面驳回

“四名举报人分工协作，一小时内针对8家商户同款猫粮集中发起16条举报，诉求统一要求处罚商家、申领举报奖励，整套流程完全是标准化牟利套路。”资阳市市场监管局消保科科长张英向记者还原这起案件全过程。

今年5月15日，彭某杰、彭某水、李某悦、吴某等4人通过全国12315平台集中批量提交工单，统一以猫粮外包装标注“发腮、增肥”功效宣传违反《广告法》为由，要求监管部门立案处罚并兑付举报奖励。

随后，执法人员第一时间前往辖区商户开展现场核查，确认商家宣传用语存在合规瑕疵，但该款猫粮全程无实际销售记录，未产生违法经营所得，没有对消费者造成任何权益损害，不存在实质性社会危害。

执法人员到现场了解情况。

依托资阳统一的牟利投诉四维研判标准，办案人员调取12315平台后台大数据，清晰查实四人典型牟利特征：彭某杰累计投诉100次、举报8845次；彭某水投诉384次、举报高达9621次；李某悦、吴某举报量分别达1690次、1836次。

张英说，该类人员长期紧盯网上购买食品、宠物用品细微宣传漏洞，抱团拆分线索、跨区域批量举报，选购商品不以生活消费为目的，纯粹依靠监管规则索取不正当利益，完全区别于普通消费者维权行为。

结合《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处罚法》《市场监督管理行政处罚程序规定》，监管部门秉持容错纠错监管原则，责令商家立即下架违规广告、整改宣传文案，对16条举报线索全部不予立案，对4人申领举报奖励的诉求依法不予支持。

痛点：

如何区分恶意牟利与正当维权

“这类团伙式举报绝非个例，背后已经形成较成熟灰色产业链。”张英介绍说，当前牟利性职业索赔早已摆脱单人零散投诉模式，发展出完整运作链条。

据悉，职业索赔人员通过搭建线上私密社群，专门搜寻商超、餐饮、零售、线上小店等各类经营主体，刻意挖掘商品标签标注疏漏、宣传用语不合规、产品包装说明细微瑕疵等不易察觉的问题，整理成标准化举报线索明码标价对外售卖。

而收购线索的下游人员再细化分工，一部分人线下实地踩点、隐蔽拍摄完整取证，另一部分人集中在线上政务投诉平台批量提交举报材料，短时间内向同多家同类经营商户发起多轮连环诉求，大幅加重商户的应对负担与行政核查压力。多数中小商户缺乏应对经验，常年被动陷入索赔纠纷，经营节奏被频繁打乱。

数据显示，资阳年均受理各类投诉举报7000余件，消费咨询1.8万余件，其中牟利性职业投诉举报常年占比超20%。

在张英看来，《消费者权益保护法》《食品安全法》设立惩罚性赔偿条款，初衷是保障普通消费者、倒逼商家规范经营，但近年来被职业索赔群体刻意曲解、滥用，成为扰乱市场秩序的突出顽疾。

“精准区分群众正常维权和牟利性举报索赔，统筹兼顾消费者合法权益与市场营商环境，这是我们出台专项治理文件的核心出发点。”张英说道，面对投诉举报线索，只要核查确认商家确实存在标签不规范、食品安全隐患、虚假宣传等真实违法违规问题，市场监管部门将严格依照法律法规开展核查处置，督促商家完成整改、依法作出相应处罚，坚决守住消费安全底线，绝不放任各类侵害消费者权益的经营行为。

但与之相对，部分投诉举报人全程不存在真实消费行为，自身未遭受任何人身、财产损失，举报行为自始至终以要挟商户私了、索取高额赔偿为唯一目标，纯粹钻法律规则漏洞谋取不正当经济利益。

她坦言，整治这类牟利式举报目前还有不少实操难题：不少职业索赔团伙私下有偿买卖投诉线索，整套操作线上完成、十分隐蔽，很难追查。单纯以牟利为目的投诉举报，现行法规没有对应的直接处罚条款；虽然总局投诉举报处置规章有相关原则要求，但国家层面尚未出台针对“借投诉举报牟利”的细化、统一判定标准，各地基层办案很难拿捏一致的处置尺度。

破局：

八部门联合出台实施意见，构建全链条治理体系

今年以来，依据相关法律法规，资阳将规范牟利性投诉举报确定为市委市政府优化营商环境改革小切口，同时纳入四川省市场监管局年度重点创新工作，省市两级同步推进改革试点，由资阳市市场监管局牵头，联合公安、网信、法院、检察院等八部门联合出台《资阳市关于优化营商环境依法规范处置市场监管领域牟利性投诉举报行为的实施意见》（下称《实施意见》），建立全链条多元共治机制，精准整治牟利性投诉举报乱象，持续优化营商环境。

“简单说，此次整治的核心，就是把‘正当维权’和‘牟利投诉’彻底分开，既不让真消费者吃亏，也不让职业索赔的“薅羊毛党”钻空子。”张英提到。

封面新闻记者注意到，《实施意见》中明确了牟利性投诉举报的主要特征，清晰划定超量囤货购买、集中批量投诉、刻意知假买假等12类牟利性投诉举报典型情形，统一全市市场监管系统判定口径。

同时，资阳依托全市12315大数据监管平台，建立异常工单人工筛查机制。工作人员可在后台检索投诉人相关信息，一键调取当事人全部历史工单，直观查看此人累计投诉、举报总次数；再结合关键词检索、数据比对方式，重点排查批量重复投诉、拆分式分段举报、高频循环诉求等可疑工单，人工标记牟利投诉举报线索，从源头缩短恶意投诉处置时长，减轻基层工作负担。

此外，资阳市场监管部门还聚焦食品生产、餐饮经营、药品零售等高频投诉举报行业，开通商户纾困服务绿色通道，专人一对一帮扶指导1800余家经营主体规范宣传用语、产品标签、广告标识等薄弱环节，全面落实市场监管轻微违法行为依法不予处罚清单。

而针对跨区域流窜索赔难题，资阳还牵头推进成德眉资四市协同治理，起草《协同治理牟利性职业索赔举报工作备忘录》，统一四市综合判定标准。

数据显示，1-6月，资阳全市牟利性投诉举报下降44.3%，在全部投诉举报中占比从20%下降至9.3%。

建议：

加大司法惩治力度，从源头上形成震慑

牟利性职业投诉举报也受到资阳市人大代表、政协委员的关注。

今年2月，在资阳市“两会”上，来自乐至县的市人大代表王光勇就带来了《关于治理牟利性职业投诉的建议》。

他以乐至县为例给出一组数据，2022-2025年市场监管局受理的投诉举报中，疑似牟利性职业投诉占比逐年上涨，环比增长不低于5％。据统计仅2022年市场监管系统共处置223件职业牟利投诉举报，其中真正涉及食品核心安全问题的不足20％。

“当前，以索赔牟利为目的的职业投诉举报泛滥，已异化为一条灰色产业链，其滥用法律程序，严重挤占了本应服务于真实消费维权和食品安全监管的行政与司法资源。”王光勇在日常工作中发现，基层市场监管人员超过50％的精力用于应对此类投诉，其中绝大部分是针对产品标签、广告用语等非核心质量问题的“吹毛求疵”，导致对真正涉及食品安全、假冒伪劣等重大风险的监管力量被削弱。

同时，职业索赔人往往以举报为要挟，进行“协商取财”，特别是中小微企业和个体工商户，因惧怕行政处罚而选择“花钱消灾”，增加了不必要的经营成本。而现有法规界定模糊，对“消费者”和“生活消费需要”的界定不清，使基层执法人员在处理时面临法律与情理的两难，不敢轻易不予受理。

为此，他建议，要加大司法惩治力度，在复议案件中，引入“滥用复议权”认定标准，对明知无正当理由仍反复、大量提起行政复议的，可不予受理或终止审理。同时，推动法院在审理相关行政诉讼时，对职业索赔人的牟利性行为性质予以司法认定，从源头上形成震慑。（图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