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岁女博士跟我相亲,要房要车要彩礼,我反击:我要孩子,你能生吗。
这句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不是因为话太狠,是因为我看到了她脸上的表情——那双透过镜片看我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刺痛,然后迅速被一种冷淡的、习以为常的平静盖了过去,像是在实验室里看到一组意料之中的失败数据。我知道,我这辈子大概再也忘不掉那个表情。
我叫周德顺,今年四十五,在县城开了一家汽修厂,手下带着七八个徒弟,生意不算大,但一年也能挣个二三十万。年轻的时候也谈过两次恋爱,一次是人家嫌我穷,一次是人家嫌我闷,后来就一门心思扑在修车上,再也没想过感情的事。厂里的徒弟们私底下都叫我“老光棍师傅”,我也就笑笑,不放在心上。但我妈不干了,老太太今年快七十了,身子骨还硬朗,唯一的心病就是我这个老光棍儿子。逢年过节回村,她必定当着亲戚们的面把我骂一顿,说跟你一般大的,人家孩子都快考大学了,你连个对象都没有,你是不是要等我闭眼了才肯结婚。这几年更是变本加厉,她把附近几个镇的媒婆全发展成了她的线人,我的照片在十里八乡的媒婆手机里到处流转。我要是再不找个媳妇,怕是她连低保户的寡妇都要给我领回来了。
这次的相亲对象是我大姨介绍的。大姨在电话里神秘兮兮地说,这回给你介绍的这个,人家可是博士,在大学里教过书,现在在市里一家研究所上班,有房有车有学历,你可得好好把握。我听了差点没把嘴里的茶喷出来——一个女博士,怎么可能看得上我这个修车的?大姨说你别妄自菲薄,人家年纪也不小了,四十六了,眼光太高把自己给耽误了,这回人家主动说要找个踏实的,不在乎学历,就图个人品好。我心想,这倒是跟我挺互补的,我别的没有,就是踏实,在修车这一行干了二十多年没换过活计。
见面那天我特意理了发,换上了年初去省城进货时买的那件藏蓝色夹克,刮了胡子,还往脸上拍了点徒弟送的什么男士护肤霜,对着镜子照了又照,觉得自己总算能见人了。见面地点是她选的,市里一家安静的咖啡厅,格调不低,桌子上铺着格子桌布,墙上挂着些黑白的老照片,角落里放着台复古唱片机。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咖啡,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说实话,第一眼我真没看出她有四十六。她保养得很好,皮肤白净,脸上几乎看不到什么细纹,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短发齐耳,穿一件白色的真丝衬衫,领口系了个小小的蝴蝶结,整个人透着一股书香气,跟汽修厂里那些油腻的扳手和机油格格不入。我心里一下子就虚了,觉得大姨肯定是搞错了,人家这气质,这模样,能看上我这个浑身柴油味的糙人?
她倒是不扭捏,看见我站在门口张望,主动站起来冲我招了招手。握手的时候手心干燥有力,不像别的相亲对象那样软绵绵的。她开门见山,直接得让我有点招架不住。她说她的时间很宝贵,既然来相亲就不绕弯子了,她年纪大了,不想再谈什么风花雪月,就是想找个老实可靠的人踏实过日子。然后她开始列条件——彩礼十八万,一分不能少;房子得在市中心,不能按揭;车不能低于三十万。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就像在宣读一份课题经费申请表,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还附带简短的说明。她说彩礼不是她贪钱,是为了给她母亲一个交代,母亲一辈子在纺织厂做工,攒下的每一分钱都供她念书了,这彩礼她不会留,婚后会原封不动地还回来,但过场必须有。房子嘛,以她的收入和公积金,还贷不是问题,她要的是全款房,是觉得一个男人到了这个年纪连套全款房都拿不出来,要么是能力有问题,要么是花钱没规划,哪一种都不值得托付。车子她自己也有一辆,开了四五年了,她要求男方有辆好车,是觉得男人在外面跑事业,车就是脸面,她不想被人说她找了个连车都开不起的男人。
我听着听着,心里头的火气就上来了。这哪是相亲,这是在谈买卖。把我当什么了,提款机还是冤大头?可我没发作,因为我知道,人家有这个资格提条件,她说的那些她自己都有——她自己有房,一百二十平的三居室,公积金抵扣后每个月只还一千多;她自己有车,一辆白色的合资越野车,虽然不算豪车但车况很好;她是博士,是研究所的高级工程师,手里有好几个省级课题,工资比我高一倍不止。而我呢,高中毕业,修车的,一年挣个二三十万在县城里看着不错,但在她面前,就像她桌上那杯不加糖不加奶的美式咖啡旁边,摆着一碗飘着油花子的胡辣汤。她列的那些条件,恰恰是在反复确认——你到底配不配得上我。
可我当时不这么想。我当时只觉得被冒犯了,我一个大老爷们,被一个女人这么挑三拣四,传出去还怎么在徒弟们面前抬头。我要反击,我要戳她的痛处。她滔滔不绝地说了半天,最后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说我的条件就这些,你看看能接受吗。我坐在她对面,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用一种我自己都觉得刻薄的语气说出了那句话——我要孩子,你能生吗。
我承认,我是恶意的。她最在乎什么,我就偏要捅什么。你条件再多再好,可你四十多了,生不了了。这就是你最致命的短板。
她脸上的表情比我预想的要平静得多。没有摔杯子,没有骂我,甚至没有红眼眶。她只是慢慢地放下咖啡杯,杯底磕在碟子上发出轻微的一声脆响,然后摘下眼镜,用桌上的纸巾轻轻擦拭镜片,动作很慢很慢,像是要借着这个重复的动作把什么东西压下去。擦完了戴上,抬起眼睛看着我,用一种比之前更冷淡、更平静的语气说了一番话,那番话我至今记得每一个字。
她说,我能生。我的AMH值、激素水平、子宫条件,半年前做过全面检查,一切正常。但你说得对,年纪是大了,高龄产妇确实有风险,但这不代表不能生。可我想问你一句,你要求的那些,你自己能做到吗?你要孩子,我可以给你生,但你打算在孩子半夜发烧时,放下扳手去冲奶粉吗?你打算在孩子的家长会上跟老师讨论蒙台梭利和瑞吉欧的区别吗?你打算为了孩子的学区房,放弃你现在那个一年挣二十万的汽修厂,搬到教育资源更好的城市从头开始吗?她说完拿起包站起身,说这些你都做不到,因为你需要的不是一个妻子,你需要的是一个保姆加生育工具。你说完那句话的时候,就已经替我验证了我的判断——学历确实不能代表一切,你跟那些看表面下结论的人没什么区别。
她走了。咖啡还剩大半杯,杯沿上留着她浅浅的口红印。她桌上那本书忘了带走,封面朝下扣在桌上,我拿起来翻了翻,书名是《超越自卑》,扉页上有一行她的字迹,笔迹清秀而有力,不像女人写的,倒像建筑师画的图纸: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窗外正好有一束光透过梧桐叶照进来,落在她空了的座位上,光影斑驳。我坐在那里,对着两杯没喝完的咖啡,发了好久的呆。
回去的路上我一句话没说。大姨打电话来劈头盖脸地骂我,说人家姑娘回去就回了话,说两人三观不合不合适。大姨说你到底跟人家说了什么混账话,人家多好的人,知书达理条件又好,你到底是作了什么妖。我嗯嗯啊啊地应付了几句就挂了电话。我没告诉我妈,也没告诉任何人,我后来做过一件事——我偷偷去书店买了一本《超越自卑》。可我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也没弄明白什么是AMH,什么又是蒙台梭利。我只记住了扉页上那句“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还有她摘下眼镜擦镜片时微微颤抖的指尖。
那个被我一句话伤得体无完肤的女人,也许她这辈子也找不到能回答她那个问题的人了。而我自己,又何尝不是。这件事过去快半年了,我妈再催我去相亲,我都推说厂里忙。其实不是忙,是我每次想开口的时候,都会想起她那番话,然后就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找到一个合适的人,但我知道,从那天起,我再也不会用那种居高临下的方式去对待任何一个在生活里努力站直了的人。因为那个下午,真正配不上的人,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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