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里日光灯嗡嗡响着,像苍蝇在我耳边打转。小腹上的麻药劲儿还没过,刀口一阵一阵发紧。
公公郭有才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沓票子。不是钱,是医药单。
他把单子往我枕头上一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我耳朵里:“孩子是你生的,凭什么我儿子出这个钱?”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我妈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熬了三个小时的鸡汤。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看着我公公,看着那一摞花花绿绿的单子。
她的嘴角动了动。
我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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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是我住院的第三天凌晨。
刀口疼得厉害,护士刚给我换过药。
我侧着脑袋看向旁边的婴儿床,两个小家伙睡得很沉,小小的胸脯一上一下地起伏着。
女儿叫子悦,儿子叫子轩。剖腹产的时候医生说是一男一女,我当时就哭了。
不是高兴,是害怕。
我娘家那边有句老话,生儿子是“夫家的门面”,生女儿是“赔钱货”。一个已经够了,何况还凑了一对。
“醒了?”
丈夫郭明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头发梳得油光发亮。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就来气。我在这里躺了两天,他连个正眼都没给过我。
“你爸上午来过没?”我问。
“来过,”郭明辉喝了口茶,“说这医疗费太贵了,让你自己出。”
我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撑着床沿坐起来:“你说什么?”
“我说,”郭明辉把茶杯放在床头柜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爸说这钱不该我们家出。孩子是你的,你自己掏。”
我看着他的脸,这张脸跟我一块儿过了8年。我第一次觉得不认识他。
“郭明辉,我生的是你的孩子。”
“我知道啊,”他摊开手,“可你又不是没上班,你自己有工资。咱们不是一直AA制的吗?”
他这句“AA制”说得理直气壮。我想起这8年,买菜AA,水电AA,连换灯泡的钱都要算得清清楚楚。
那时候我还觉得这样挺好的,谁也不欠谁的,多公平。
现在想想,真是蠢得可以。
我没再理他,躺下去,盯着天花板发呆。郭明辉见我不说话,也没再多待,转身出去了,门也没关。
第二天一早,护士拿来新的费用清单。
加上ICU的那几天,加上检查费、药费、床位费,已经18万多了,后续坐月子的护理、月嫂、营养品,加起来少说也得20万。
我拿着那张单子,手指都在发抖。
我手上不是没钱。我的工资虽然不高,但平时省吃俭用,攒了差不多10万块。可那是给孩子准备的奶粉钱、学费,我舍不得动。
再说了,我生孩子,凭什么我自己出钱?
中午12点多,我妈拎着鸡汤来了。她一进门就看见我眼角的泪痕,没问,只是把鸡汤倒出来放在桌上,说:“喝点,妈熬了好几个钟头。”
我妈是个不爱说话的人。以前在单位当会计主任,就靠一张嘴皮子和一本账本吃饭。退休之后话更少了,除了做饭就是看电视,偶尔去跳广场舞。
我喝了两口鸡汤,眼泪又掉下来了。
“妈,明辉让我自己出医疗费。”
我妈没说话,只是拿过床头的费用清单,看了一眼,叠好,放进自己的兜里。
“知道了,”她说,“慢慢喝,别烫着。”
那天下午,公公郭有才来了第二趟。这回还把老家的几个亲戚也带来了,一进病房就扯着嗓子说话,吵得隔壁床的产妇直皱眉。
“老二啊,”他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翘着二郎腿,“你看这事,也该有个说法了吧?”
我不明白他的话,“说什么?”
“这钱啊,”他拍了拍床头柜上的费用单,“你说,你一个月挣5000,明辉也挣5000,你俩AA制这么多年,也没谁亏了谁。现在你生孩子,这钱算谁的?”
我咬着嘴唇没说话。
“要我说,”公公把二郎腿换了个方向,“孩子随我们家姓,那自然是明辉出了。可这是你自己生的,跟我们老郭家有啥关系?”
这句话一出,连我妈的手指都颤抖了一下。
“爸,”我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孩子是明辉的,也是我的。我爸没错,这钱不该我一人出。”
“那你让明辉出啊,”公公摊开双手,“你问问他,他愿不愿意出?”
我正想说什么,病房门又被推开了。
小姑子郭婉莹穿着高跟鞋,咯噔咯噔地走进来,一进门就阴阳怪气地说:“哟,嫂子,你这一把贵妇的排场,花起钱来可真不含糊。”
“婉莹!”我妈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郭婉莹笑着,笑容里全是刺,“我就是觉得,嫂子嫁进我们家这么多年,月月工资都自己攒着,也没见补贴家用。现在生孩子倒舍得花20万,这钱花得未免也太大方了吧?”
我妈没接她的话,只是从兜里掏出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就通了。
“喂,老李,”我妈的声音很平静,“那套学区房,帮我挂出去吧。对,急卖,低于市场价10%也行。”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了。
我抬头看着我妈,她的脸上没有痛苦,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我从小到大都没见过的平静。
“妈,”我喊了一声,“你要卖房子?”
“卖了,”我妈把电话挂了,“你姥姥留给我的那套房子,早就过户到我名下了。50平,地段还行,现在卖的话,应该能卖个七八十万。”
“伯母,”公公搓着手笑了,“您这是何必呢?我也是为了让年轻人知道,过日子不能大手大脚的……”
“郭老师,”我妈打断他,“我们家的事,不劳你操心。花的钱,我一分也不会让你们家出。”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出了病房。
我看着她瘦弱的背影,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我妈这辈子,一直在给我攒后路。
02
那天晚上,我妈没有回家。
她拎着鸡汤的保温桶,一个人坐在住院部楼下的花坛边上。我从窗户看下去,她的背影缩成一团,像一只冻着的小猫。
我想下去陪她,可刀口疼得厉害,只能躺在床上。凌晨一点,我终于劝自己睡着,醒了之后就看见我妈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眼睛红红的,明显哭过。
“妈,”我小声喊她,“你回去吧,我没事的。”
“不回,”她摇摇头,“我在这儿守着你。”
她说完又站起来,拿过床头柜上的费用清单,翻来覆去地看。
“妈,你不会真卖房吧?”
她想了想,说:“我不卖房,也能替你把这钱出了。”
我不信。我妈退休8年了,每月退休金2300块,家里也没什么积蓄。就她那点钱,连医院的零头都不够。
“你信妈,”她拍拍我的手,“妈有办法。”
第二天上午,郭明辉来了,手里还拎着一份早餐——一个肉包子和一杯豆浆。
“媳妇,”他把早餐放在桌上,“我知道这两天你心里不好受。可你也要理解理解咱爸,他也是为了咱们好。”
我看着那个肉包子,心里一阵酸楚。8年了,他第一次给我买早餐。不是因为关心我,是因为有事要谈。
“咱爸的意思是,”郭明辉坐在床边,压低声音,“要不咱把这事儿私了了吧。你出了这个钱,我以后每个月多给你500块生活费,你自己留着,不用上交了。”
“多给500块?”我忍不住笑了,“你打发要饭的呢?”
“你这话说的,”郭明辉不高兴了,“咱们不是一直AA制吗?我多给你500,已经是破例了。”
我真想一巴掌抽在他脸上。可我忍住了,因为我现在不想跟他吵,我想看看,这家人到底还能闹出什么幺蛾子。
“行,”我说,“那我回我妈家坐月子,你每个月给我多少钱?”
“500啊,”郭明辉一脸理所当然,“够你买奶粉了。”
“那月子里的营养费呢?月嫂的钱呢?孩子的尿不湿、衣服、玩具呢?”
“这些……”郭明辉挠挠头,“你自己不是有工资吗?再说了,你妈不是挺有钱的吗?她不是要卖房吗?”
我终于听明白了。他打的算盘是,让我妈出钱,他们家一分不掏,还能白得两个姓郭的孩子。
“郭明辉,”我盯着他的眼睛,“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从怀孕那天起,你就盯准了我妈那套房?”
“你别瞎想!”郭明辉站起来,“我好心来给你送早餐,你就是这么想我的?”
“送早餐?”我看着那个包子,“你摸良心说,咱结婚8年,你给我买过几次早餐?”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恢复了镇定:“这不是忙嘛。”
我没说话,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个包子,打开塑料袋,一口一口地咬了起来。
包子的馅儿是猪肉的,已经被豆浆泡软了,吃起来又咸又腻。
我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吃完之后我对他说:“行,你说的我记住了。等我出了院,你每个月给我500块。”
郭明辉以为我同意了,高兴得连连点头:“这才对嘛,过日子要互相体谅。”
他走了之后,我靠在床上,越想越觉得恶心。
那天晚上,我妈给我送来换洗的衣服。我见她手里攥着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问她是什么。
“没事,”她把纸塞进兜里,“一张老存单。”
我没多想,接过衣服。可当我打开袋子的时候,看见里面放着一张银行卡,卡面上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是妈妈的笔迹:密码是你生日。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妈,”我喊住她,“你给我卡做什么?”
“拿着,”她头也不回,“这是妈给你攒的嫁妆。”
嫁妆。这个词在我耳边炸开了。
我想起8年前出嫁那天,妈妈把一张存折塞进我枕头底下。我当时以为那是几万块,根本没当回事。
“妈,你告诉我,那存折上到底多少钱?”
我妈转过身看了我一眼,眼眶有点红:“60万。这些年,我给你存了60万。”
我愣住了。
60万。我妈一个月退休金2300,不吃不喝攒8年,也不到20万。这60万,她是怎么攒出来的?
“你姥姥留下一套房,我卖了20万,”我妈一边说,一边坐到病床边,“剩下的那些年,我一直在给你攒。”
“可我从来没见你……”
“你当然没见过,”我妈笑了,“你每次回家,我都给你做好吃的,用的都是好料子。你以为你妈多有钱?我一年到头舍不得买件新衣服,就是怕你受委屈。”
那天晚上,我妈在医院陪了我一宿。她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头发白了大半。
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像针扎一样疼。
当初嫁人的时候,我总觉得她太穷,不能给我什么像样的嫁妆。可现在我才明白,她穷,是因为把所有东西都给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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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上午,小姑子郭婉莹又来了。这回没空着手,带了一篮子水果,摆出一副好姐姐的派头。
“嫂子,”她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笑容可掬,“这两天我想了想,觉得我哥做得有点过分。你看你生个孩子,多不容易,他不该那么说话。”
我看着她这副嘴脸,心想:你会这么好心?
果不其然,她下一句就是:“不过话说回来,这孩子都生了,总得想想以后吧?咱们家这边,我姐、我姐夫,还有我爸妈,都希望你能回咱家坐月子。你们娘家的条件也不太好,再说了,孩子姓郭,你不回咱家住,让街坊邻居怎么想?”
她说话的时候不停地看我,嘴上在笑,眼睛里全是算计。
“回你们家?”我反问,“我凭什么回去?你们家连医药费都不肯出。”
“嫂子,你怎么还惦记这点钱呢?”郭婉莹叹口气,“我爸妈也不容易,我妈身体不好,我爸退休金也不高。你一个月挣5000,拿10万出来,也就两年的事。再说了,你妈不是要卖房给你付钱吗?这钱不就解决了吗?”
我听到这里,心里那根弦突然断了。
“郭婉莹,”我说,“你是不是算准了,想让我妈出钱,你们家白捡两个孩子?”
“嫂子,你怎么说话呢!”她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我好心来劝你,你还倒打一耙!”
“劝我?”我冷笑,“你劝我出钱,劝我回你们家,可从头到尾,你哥说过一句话吗?他拿过一分钱吗?”
“我哥他……”
“你哥跟你一个鼻孔出气,”我打断她,“你们一家人,是不是早就商量好了,让我妈卖房,把钱给医院,然后我回你们家当牛做马,你们还得落个好名声?”
郭婉莹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猛地站起来,拎起水果篮子,门也不关就走了。
走廊里传来她的声音:“黄慕青,你等着!我爸非收拾你不可!”
我妈端着热水瓶走进来,看着郭婉莹气冲冲地走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水倒进杯子里,放在我床头。
“喝点水,”她说,“别跟她一般见识。”
“妈,”我拉住她的手,“我不想回那个家了。我想跟你回家。”
我妈看着我,眼圈又红了。
“妮儿,”她攥着我的手,“你决定了?”
“决定了。”
“那你可想好了,”我妈的声音在发抖,“回了家,这家的事,就再跟你没关系了。”
我点点头。
我妈没劝我,她只是把我抱在怀里,拍着我的背,像小时候哄我睡觉那样。
“好,”她说,“妈给你想办法。”
04
第四天上午,公公又来了。这回脸色不好看,一进门就把门关上了,连护士都没让进。
“黄慕青,”他坐在床边,手指敲着大腿,“婉莹跟我说,你要回你娘家?”
“对,”我说,“我跟我妈商量过了,坐月子回我妈那儿。孩子也跟着我。”
“不行!”公公猛地一拍床头柜,把我吓了一跳,“孩子姓郭,就得在我们家养!”
“那医药费呢?”我看着他,“你们家出不出?”
公公的脸涨得通红,半天挤出一句:“我穷,出不起。”
“那你凭什么要孩子?”
“孩子姓郭!”他又拍了一下桌子,“我儿子不穷!是你非得嫁给他!”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我心底的火。我撑着手腕坐起来,看着他的眼睛。
“爸,我叫你一声爸,”我说,“是因为我嫁给你儿子8年了。这8年,我没吃你们家一口闲饭。AA制,你提的。工资全上交,你提的。我怀孕的时候你让我自己出产检费,我点头了。生孩子的钱我自己出,我也点头了。可孩子是我的,你凭什么抢?”
“你……”公公指着我的鼻子,气得说不出话。
“你儿子在外面养女人,”我说,“你不知道吗?”
公公一下子愣住了。
“你说什么?”
“你儿子,”我重复了一遍,“在外面养女人。我查到他手机里跟一个叫‘小柔’的女人的转账记录,两年转了50多万。50多万啊,比你卖两套房都多。”
公公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手抖得厉害。
“你胡说!”
“我没胡说,”我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打开相册,把截图翻出来给他看,“你自己看。这是上个月的聊天记录,她还叫明辉‘老公’。”
公公接过手机,看了几眼,手抖得更厉害了。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喉结上下滚动,最终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你儿子,”我说,“不配当孩子的爸爸。”
公公把手机扔在床上,半天没说话。最后他站起来,声音干涩:“这事,我会处理。”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晚上,我妈来了,我把我出院的计划告诉了她。我说明天就办出院,回娘家。
我妈想了想,说:“行,我明天去联系月嫂。”
“妈,”我拉住她的手,“你真要卖房?”
“卖,”她摸出手里那张存单,“这张存单,是你姥姥的遗物。当初她留给我的时候就说,这钱不能动,要留着保命。”
“那你……”
“现在,妈想把保命的机会给你,”我妈把存单递到我面前,“拿着,别让你姥姥白操心一场。”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妈,我对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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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五天上午,郭明辉来了。这回他手里没带东西,脸上也没了笑容,一张脸黑得像锅底。
“黄慕青,”他站在病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跟我爸说了什么?”
“说了实话,”我说,“你在外面养女人,给人家转钱。怎么,你不承认?”
“你血口喷人!”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我那是跟朋友合伙做生意!”
“合伙做生意要叫‘老公’?”我盯着他,“你要不要我把聊天记录发到你们单位群?”
郭明辉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我挣脱他的手,“你都不怕丢人,我怕什么?”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冷笑一声:“黄慕青,你够狠。”
“跟你比,差远了。”
“行,”郭明辉转身往外走,“你回娘家是吧?我成全你。孩子你带走吧,不过我可提醒你,你要是走了,就别指望我出一分钱抚养费。”
我终于笑了:“你放心,我黄慕青,不靠你活。”
他摔门而去。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我听到走廊里传来我妈的声音,像是在打电话。
“喂,老李,房子先别卖了。对,不卖了。”
我心里一松。
紧接着,我妈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大号行李箱,笑眯眯地站在我面前。
“妮儿,咱收拾收拾,今天就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