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年青石岗修公路,挖出一窝戴黄帽的白蛇,老工头含泪下跪借路
青石岗的风带着土腥味,孙月明的蓝布工装已经被汗浸成了深色,后脊梁上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碱。九五年五月的日头毒得很,晒得刚炸开的石头都烫脚。她蹲在路基边,把铁锹往松土里一插,抬头望了眼坡顶上那棵歪脖子老榆树。树还在,和十五年前她嫁过来时一样,只是树底下那个总爱喊她“月明丫头”的人,已经没了。
“孙姐!你过来看看这个!”小刘的声音从前面新挖开的断面那边传过来,带着点儿年轻人压不住的咋呼。
孙月明拍拍膝盖上的土走过去。推土机已经停了,几个工人都围在新露出的黄土断面跟前。那土的颜色跟别处不一样,是一种带点儿腥气的深赭红,像是被什么从地底下翻涌上来的东西染过。小刘手里的铁锹尖上,挑着一截细长的东西。
是蛇。不止一条,整个断面的土层里,横七竖八交错着盘踞了十几条,不,可能有几十条。白得发青的鳞片在日光下泛着冷光,最奇的是每一条头顶都有一圈淡淡的明黄色花纹,像是戴了顶小小的王冠。它们一动不动,身子僵硬地嵌在土里,有的还保持着缠绕的姿态。
“妈呀,这是什么蛇?从来没见过。”小刘手一抖,铁锹掉在地上,那截蛇身断成两截,没有血流出来,干巴巴的,像是早就成了化石,又像是刚从冬眠里被惊醒。
孙月明心里咯噔一下。她认得这个。小时候听她爹讲过,青石岗底下有东西,白皮黄冠,是地龙。“地龙翻身,必有大事”,那是老辈子传下来的话。她爹说那东西通灵性,是守着一方水土的,动不得。
人群外头一阵骚动,工人们自动让开一条道。来的是胡德贵,五十多岁,这标段的老工头,一张脸被风吹日晒得跟树皮似的。他本来在后面工棚里歇着,听见这边嚷嚷,趿拉着解放鞋过来了。
胡德贵拨开人往里一看,脸色就变了。先是涨红,然后唰地一下白了,嘴唇哆嗦着,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了一处。他没说话,往前走了两步,噗通一声,就在那堆白蛇面前跪下了。
满场的人都愣住了。孙月明看见胡德贵的肩膀在抖。
“各位老仙家,”胡德贵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鲁西南口音,“小民胡德贵,带人修路,不知惊扰了仙驾。求求各位,给让个道儿。我们修的是国道,通南北的,是给活人走的路。求求了,借个道儿,就借过一下,修完了我们给您烧纸,给您立碑……”
他说着,当真弯腰下去,额头贴在了滚烫的黄土地上,磕了三个头。泥土沾在他的灰白头发上,看着又狼狈又虔诚。
工地上安静得只剩下推土机没熄火的发动机在远处突突响。有人小声嘀咕:“胡头儿魔怔了吧?几条死蛇……”
孙月明走过去,弯腰去扶胡德贵。“胡叔,起来吧。”
胡德贵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眼泪就在眼眶里打着转,没掉下来。“月明,你不知道……”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孙月明听见了,“我当年在东北林场,见过一模一样的。一窝,全让我手底下的人拿镐头刨烂了。第三天,我儿子就没了,掉河里淹死的,才七岁……”
他猛地抓住孙月明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这次不能动,说啥也不能动!”
孙月明心里那片阴影猛然间被扯开了一道口子,漏出里面结了痂又总在夜里隐隐作痛的旧伤。她想起赵长河走的那天。九二年的夏天,也是修这段路的勘测,赵长河非要在青石岗下多待一晚,说是雨大了,怕山洪下来冲了新测的桩位。那天晚上雨是很大,大到她带着孩子在家里一夜没敢合眼。天亮雨停,她抱着刚会叫爸爸的闺女赶到岗下,只看见半面坡的黄土滑下来,把临时搭的帐篷和赵长河一起埋了。
挖出来的时候,赵长河怀里还抱着那卷图纸,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他身上、图纸上,爬满了被雨水冲出来的白蛇,那时候是活的,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然后一条条钻进泥里不见了。她当时吓傻了,抱着赵长河冰凉的身子,连哭都忘了怎么哭。
工程停了三天。指挥部来了人,市里也来了人,都说这是地质问题,下雨滑坡,跟蛇没关系。可孙月明知道,胡德贵也知道,有些事,科学讲不明白,但人心能感觉到。
胡德贵从那以后就不怎么说话了,只闷头干活。但每天晚上收工,他都会一个人走到那段断面跟前,站一会儿,手里攥着三根烟,点着了插在土里。
孙月明还得过日子。赵长河走了,闺女赵苗才两岁,婆婆陈桂香哭瞎了一只眼,另一只眼看东西也模模糊糊。家里地没人种,房子漏雨,她一个寡妇,除了咬牙顶上来,还能怎么办?正好这段路续修,指挥部照顾烈属,给了她一个做饭兼打杂的工。她每天天不亮起来蒸馒头、熬稀饭,然后跟着上工地,搬石头、铲土,什么活都干。晚上回家还要给婆婆熬药,哄孩子睡觉。
这天晚上收工回家,月亮已经爬上来了。孙月明推着自行车,车后座上驮着半袋子工地剩下的碎石子儿,准备垫自家院子。进了村,远远就看见自家院门口蹲着个人影,烟头一明一灭的。
走近了,是李建设。赵长河生前的拜把子兄弟,在镇上农机站当技术员,老婆跟人跑了,留下一个儿子叫李浩,比赵苗大三岁。
“嫂子,”李建设站起来,把烟屁股扔脚底下碾灭,“苗苗今天又发烧了,陈姨让我去镇上买了点药。”
孙月明心里一紧,快步往院里走。堂屋灯亮着,陈桂香坐在床沿上,一手摸着赵苗的额头,一手摇着蒲扇。赵苗小脸烧得通红,嘴微微张着呼吸。
“妈,我回来了。”孙月明放下东西过去摸闺女额头,烫手。
“吃了药了,建设去买的,”陈桂香那只浑浊的眼睛看向门口,李建设还站在那儿,“这孩子心实,我说给钱死活不要。”
李建设搓搓手:“嫂子,陈姨,说这些就见外了。长河在的时候,我三天两头来蹭饭,现在他……我帮衬点是应该的。”
孙月明看了他一眼。李建设这人,厚道是厚道,但也窝囊。他老婆嫌他没出息跟一个收山货的跑了之后,他就更蔫了,整天闷在农机站修拖拉机,满身机油味。可他对赵苗是真上心,隔三差五送点儿零食玩具,苗苗也跟他亲,管他叫“建设叔”,有时候迷迷糊糊睡梦里还喊“爸”,喊完自己又翻个身。
孙月明心里不是滋味。她不是没想过往前走一步,带着闺女和瞎眼婆婆,日子太难了。可赵长河的脸还在相框里看着她呢,笑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那是他们结婚那年照的,青石岗上的野花开得正好。
“建设,药钱回头我给你。”孙月明说。
“不用不用,没几个钱。”李建设退了一步,“那我先走了,浩子一个人在家呢。嫂子有事儿你喊我。”
他走了。陈桂香叹了口气:“月明,你别怪妈多嘴。建设这孩子,靠谱。苗苗也需要个爹。”
“妈,”孙月明打断她,声音不高,但硬邦邦的,“长河还没过三年呢。”
陈桂香就不说话了,扭过脸去摸赵苗的头发,那只坏了的眼睛好像又湿了。
半夜赵苗退了烧,孙月明才合眼。她做了个梦,梦里赵长河站在青石岗那棵老榆树底下,浑身上下的泥,冲她摆手,嘴一张一合地喊:“别挖了,月明,别挖了……”她拼命跑过去,脚下全是软烂的泥,跑不动,赵长河的脸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片白晃晃的蛇鳞。
她惊醒过来,一身冷汗。窗外天刚蒙蒙亮,公鸡打第一遍鸣。
工程断面的处理结果下来了。指挥部从省城请了地质专家,专家看了那些白蛇,说是一种罕见的穴居盲蛇变种,早已死亡,被土层包裹形成自然标本,没有活性,可以继续施工。胡德贵不同意,跟指挥部拍了桌子,说你们懂个屁,那是地龙,得罪了是要遭报应的。
结果胡德贵被调走了,调到了另一个标段。临走那天晚上,他来找孙月明,就在她家院门口站着,递给她一个红布包。孙月明打开,里面是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用红绳穿着。
“这是我爷爷传下来的,说是能压惊辟邪。”胡德贵的头发好像一夜之间全白了,“月明,我不在工地了,你替我看着点儿。挖到那些蛇,千万别让人糟践了,找个地方好好埋了。该烧纸烧纸,该磕头磕头。人心要存着敬畏,要不然……”
他没说完,拍了拍孙月明的肩膀,转身走了。背影在月光下佝偻着,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
新来的工头姓马,年轻,三十出头,戴个安全帽,天天拿着图纸指挥推土机往前推。“进度进度”挂在嘴边,根本不听孙月明他们几个老人说那些老话。那个赭红色的断面被推平了,白蛇的残骸混着黄土被碾碎,填进了路基底下。
孙月明趁着中午歇工,偷偷把能捡到的碎蛇骨收了收,用小刘的午饭搪瓷缸子装了,拿到坡上老榆树底下埋了。她跪在那儿,把胡德贵给她的铜钱挂在树枝上,念叨了几句:“各位仙家,对不住了,我们也是没办法。路要修,人要吃饭。借道之恩,月明记下了。”
风从岗上刮过来,老榆树的叶子哗哗响,铜钱叮当撞了一下树干。孙月明恍惚觉得,那声音像是谁在叹气。
新工头马头儿看孙月明不顺眼。嫌她老请假回家照顾孩子,嫌她干活不如男人利索。一天下午,因为孙月明早走了半小时去接赵苗放学,马头儿当着全工地的面把她骂了一顿:“你当这儿是你家炕头?想走就走?不行趁早滚蛋,有的是人顶你的岗!”
孙月明攥着铁锹把,指甲掐进掌心里。她想回嘴,但她不能。家里下个月的药钱、苗苗的学费,都指着这份工。她咬着后槽牙说了句“明天我补回来”,转身推车走了。
回家的路上,她骑着车,风把眼泪吹干了又流下来。她觉得自己像个拉磨的驴,被生活的鞭子抽着,一圈一圈地转,永远没有头。路过镇上的时候,她看见李建设在农机站门口修一辆手扶拖拉机,满手黑油,冲她笑了笑。她也冲他笑了笑,没停车,蹬得更快了。
回到家,赵苗在院子里写作业,小小的身子趴在板凳上,铅笔头短得捏不住了。看见孙月明回来,小姑娘眼睛一亮:“妈妈!我今天考了一百分!”
孙月明走过去,看见那张皱巴巴的田字格纸上,一个红艳艳的“100”。她把闺女搂进怀里,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妈你怎么哭了?”
“妈高兴的,”孙月明抹了把脸,“妈去做饭,今儿给你炒个鸡蛋。”
赵苗仰着脸看她,小大人似的:“妈妈不哭,等我长大了挣好多好多钱,给妈妈买大房子,买不用蹬的电动车。”
孙月明又哭又笑地进了灶房。鸡蛋磕进碗里,黄澄澄的,她想,日子再难,不也得过吗?苗苗就是她的盼头。
可盼头在半个月后,被马头儿亲手掐灭了。
那天工地上出了事。推土机在一片新挖开的坡面上作业,铲斗下去,突然轰隆一声,坡面塌了一块,推土机差点儿翻下去。等大家手忙脚乱把司机拉上来,发现塌方的土层里,又露出一窝白蛇。
这次是活的。几十条白蛇盘缠在一起,头顶的黄冠鲜艳欲滴,被阳光一照,像是点了灯。它们昂着头,嘶嘶地吐着信子,看着四周围上来的人。
工人们炸了锅。有人说这是祖宗显灵,有人说赶紧跑。马头儿也吓着了,但他要面子,硬撑着喊:“都别慌!不就是几条蛇吗?拿铁锹拍死!”
没人动。马头儿自己抄起一把铁锹走过去。
孙月明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推开人群冲到前面:“马头儿!不能打!”
“滚开!”马头儿红着眼,“你个老娘们懂什么?耽误了工期你负责?”
“我负责!”孙月明豁出去了,“这些蛇有灵性,动了要出事的!胡叔走的时候交代过……”
“胡德贵那个老迷信!你们一个个的,都给我让开!”马头儿举起了铁锹。
就在这时,那些白蛇忽然齐刷刷地低下了头,然后开始往土里钻,钻得非常快,像是被什么惊扰了,争先恐后地消失在地层里。只留下一个黑洞洞的窟窿,深不见底。
马头儿的铁锹停在半空,愣住了。
当天晚上,马头儿从工棚二楼摔了下来。说是踩空了楼梯,左腿骨折,被送去了县医院。工地上人心惶惶,都在传是白蛇报复。指挥部没办法,又暂停了施工,等新工头来交接。
新工头还没到,孙月明先接到了另一个消息。陈桂香在院子里摔了一跤,盆骨裂了,也住了院。
孙月明感觉天塌了半边。她请了长假,白天在医院伺候婆婆,晚上回家照顾孩子。赵苗倒是懂事,自己写作业,自己热剩饭,还学着给妈妈倒洗脚水。
钱花得流水一样。赵长河的抚恤金早就用完了,孙月明开始借钱。亲戚借遍了,邻居也借了,最后实在没办法,她硬着头皮去了农机站找李建设。
李建设二话没说,从床底下一个铁盒子里掏出一沓钱,全是十块五块攒的,卷得整整齐齐,塞给她:“嫂子,都拿着,不够我再想办法。”
孙月明攥着那沓钱,手指头在抖。“建设,我……”
“嫂子什么都别说,”李建设低下头,用沾满机油的手挠了挠后脑勺,“长河是我哥,你就是我亲嫂子。苗苗是我侄女。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孙月明看着他,看着他胡子拉碴的脸和洗不干净的指甲缝,心里那个硬撑了很久的壳,裂了一条缝。
陈桂香住院的第八天,晚上孙月明去送饭。病房里只有陈桂香一个人,另一张床空着。老太太靠在那儿,浑浊的眼睛望着窗外。
“妈,吃饭了。”孙月明把保温桶打开,小米粥的香气飘出来。
陈桂香没动,忽然说:“月明,我昨天梦见长河了。”
孙月明的手一顿。
“他跟我说,让我劝劝你,别再守着那点念想了。”陈桂香转过来,那只稍微好一点的眼睛里有了泪光,“他说他对不住你,让你年纪轻轻守寡。他说建设那孩子不错,让你跟了他。”
“妈——”孙月明嗓子眼儿堵得慌。
“我知道你心里苦,”陈桂香拉住她的手,干枯的手指冰凉,“妈不是催你,妈是心疼你。你才三十出头啊,往后日子还长。苗苗还小,你不能把自己熬干了。”
孙月明没说话,只是把粥碗端过来,一勺一勺喂给婆婆吃。病房的灯白晃晃的照下来,她看见陈桂香头发全白了,比赵长河走的时候老了何止十岁。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透了。孙月明骑着车慢慢往家走,路过青石岗那段停工的路基。月光底下,新翻的黄土泛着惨白的光,那个黑洞还在,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
她下了车,推着走到近前。风从洞口灌出来,呜呜的,带着一股凉意。她蹲下来,想起胡德贵跪在地上磕头的样子,想起赵长河抱着图纸被挖出来时身上盘着的白蛇,想起自己埋在老榆树底下的那些碎骨。
她把手伸进兜里,摸到胡德贵给她的那枚铜钱。走之前她又从树枝上取下来了,一直贴身带着。铜钱被她攥得温热。
“长河,”她对着那个黑洞轻轻说,“你要是真在那边看着,就保佑咱妈快点好起来,保佑苗苗平安长大。我就这一个念想了。至于我,你别操心,我咋样都行。”
洞里头没有回应,只有风声。
三天后,新工头来了。是个女的,姓周,四十多岁,剪着利落的短发,说话干脆。她接手工地第一件事,就是把孙月明叫到临时办公室。
“孙姐,我了解你的情况,你是烈士家属,在这儿干了好几年了。以前马头儿对你什么样我不管,在我这儿,只要你肯干,活儿就是你的。”周工头递给她一杯水,“另外,我听说了蛇的事。咱们科学施工,但也要尊重当地风俗。那段坡面,我请示了上面,改了设计,做一段护坡挡墙,不动底下的土了。你带几个人,在坡上栽几棵树,也算个意思。”
孙月明端着水杯,半天说不出话来。她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喝水,把眼泪咽回去。
工程重新开工了。孙月明带着小刘几个年轻人在坡上栽树。她选了柏树,四季常青的。挖坑的时候,她偷偷把胡德贵那枚铜钱埋在了第一棵树的底下。埋下去的时候,她心里忽然觉得踏实了,像是把一块悬了很久的石头放下了。
赵苗放了暑假,天天在工地旁边的树荫底下写作业等妈妈。李建设有时候下班也过来,带着他儿子李浩。两个孩子趴在石头上画画,李浩比赵苗大,总让着她,把彩笔最好的颜色给她用。
李建设就蹲在旁边,看着他们傻笑。
孙月明从坡上下来喝水,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一下。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洒在三个人的身上,亮晶晶的。她想起赵长河,想起他走之前那个晚上,也是这样的夏天,他搂着苗苗说“爸爸明天回来给你带糖”。然后他就再也没回来。
“嫂子,喝水。”李建设看见她,站起来把水壶递过去。
孙月明接过来,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李建设飞快地缩回手,耳朵根红了。孙月明装作没看见,仰头喝水。水是温的,带着一股子搪瓷壶特有的铁锈味,她却觉得甜丝丝的。
陈桂香出院了,拄着拐杖能慢慢走路。她看着李建设父子天天往家里跑,也不说什么,只是嘴角的笑意藏不住。有一天晚上,等赵苗和李浩在院子里追着萤火虫跑的时候,她把孙月明拉到屋里。
“月明,妈再问你一次,建设的事,你到底咋想的?”
孙月明坐在床沿上,手指绞着衣角。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墙上赵长河的遗像上。他还在笑。
“妈,我怕。”孙月明声音很小,“我怕对不起长河,也怕……怕再走一个。我这命,留不住人。”
陈桂香叹了口气,伸手摸她的头,像摸赵苗一样。“傻孩子,日子是往前过的。你留不住长河,那不是你的错。建设是个实在人,他不会走的。妈这只瞎眼看得出来。”
孙月明没吭声,但她那天晚上,把赵长河的遗像从墙上摘下来,用软布擦了擦,收到了柜子里。照片背面朝外,她一时不知道该对着哪边。
转折来得毫无预兆。
立秋那天,下了场透雨。雨停之后,孙月明照例去工地巡查护坡。栽下的柏树活了几棵,她数着,走到第一棵底下,蹲下来看看有没有被水冲出坑。
手指碰到湿泥的时候,她摸到了一个硬东西。扒开土一看,是那枚铜钱。红绳已经烂了,铜钱却擦得锃亮,像刚被人摸过。
孙月明心里一凛,下意识抬头。雨后的青石岗水汽氤氲,老榆树绿得发黑。她似乎看见树底下站着个人影,穿着白衬衫,头发整整齐齐的,在冲她笑。
她一眨眼,人影就没了,只有风把树叶吹得哗哗响。
“妈——”赵苗的声音从坡下传来,“建设叔买了鱼!晚上吃红烧鱼!”
孙月明站起来,攥紧那枚铜钱。铜钱硌着掌心,微微发烫。她看着坡下,李建设一手提着鱼,一手牵着李浩,赵苗蹦蹦跳跳地走在旁边,三个人在夕阳底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枚铜钱重新埋进土里,压实了。然后转身,一步一步地走下坡去。
“来了。”她说。
秋天来得很快。路修到了青石岗最陡的那段,按照新设计,要绕一个弯,避开塌方区。周工头让孙月明带着小刘几个负责坡面的绿化固土,算是给她减轻点体力活。孙月明知道这是照顾她,干活更卖力了。每天天不亮就上山挖坑种灌木,手磨出了新茧,旧茧还没褪,叠在一起硬邦邦的。
有一天中午歇工,小刘突然指着老榆树那边喊:“孙姐你看!”
孙月明抬头。老榆树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了一片白蘑菇,伞盖圆润,上头有一圈淡黄色的纹路。在斑驳的树影里,安安静静地围成一个圈,像是谁摆的。
工地上几个老人都看见了,没说话,互相递了个眼神。小刘年轻,还要往前凑,被孙月明一把拉住了。
“别碰。”孙月明说,“那是仙家歇脚的地方。”
小刘缩回手,吐了吐舌头。
孙月明从兜里掏出三根烟——她烟瘾不大,但兜里常年揣着,有时候是为了应酬,有时候是为了祭奠——点着了,插在蘑菇圈外面的土里。青烟袅袅升起来,被风扯散了。
“该干活干活,别围着了。”她拍拍手上的土,招呼大家散开。
那天晚上回家,她看见李建设蹲在院子里修她那辆破自行车。链条断了,他正拿工具接,满手油黑。赵苗在旁边给他递扳手,李浩拿着手电筒照着。
“回来了?”李建设抬头看了她一眼,咧嘴笑,牙齿在煤油灯下显得很白,“链子锈得太厉害了,我换了一截。”
孙月明把饭盒放在石桌上:“先吃饭吧,吃完再修。”
李建设洗了手,四个人围着小桌吃饭。陈桂香也在,她腿好多了,能自己端着碗吃了。桌上有一盘炒青菜,一盘咸菜炒肉,还有一盆蛋花汤——李建设带来的鸡蛋,说农机站分的。
“苗苗,多吃点肉。”李建设夹了一筷子咸菜炒肉放进赵苗碗里。
赵苗扒着饭,含含糊糊地说:“建设叔,你啥时候带我去钓鱼?”
“周末,周末带你去,”李建设笑,“浩子也去。”
李浩在旁边闷头吃饭,听见自己名字,抬头看了赵苗一眼,又低下头去。这孩子话少,跟他爹一样闷葫芦,但眼睛亮,看赵苗的时候带着同龄男孩少有的细心。
孙月明看着他们,心里那个裂开的缝又大了一点。阳光般的暖意从缝里渗进来,让她觉得胸口没那么紧了。
晚上洗完碗,李建设要带李浩回家。孙月明送他们到院门口。月亮很圆,照得青石岗坡上的柏树影子清清楚楚。
“建设,”孙月明忽然开口。
李建设站住了,转过来。
孙月明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明天……明天周末,你要是没事儿,带苗苗和浩子去镇上逛逛吧。给孩子买两件秋衣,天凉了。”
李建设愣了愣,然后猛点头:“哎,哎,行,我带他们去。”
他声音有点儿抖,带着压不住的欢喜。孙月明没抬头,但她知道他在笑。她转身回了院子,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听见李建设的脚步声轻快得像要飞起来,渐渐远了。
可好日子就像青石岗的秋天,短得让人抓不住。
九月底,赵苗在学校晕倒了。班主任托人带信来的时候,孙月明正在坡上栽最后一批冬青。她扔了铁锹就往镇上跑,鞋都跑掉了一只,光着脚踩在碎石路上,疼也顾不上。
镇卫生院查不出什么,建议去县医院。县医院抽了血,拍了片子,医生把孙月明叫到办公室,脸色很凝重。
“孩子肝脾肿大,血小板低得厉害,白细胞也不正常。高度怀疑是血液系统的问题,具体是再障还是白血病,需要做骨穿进一步确诊。你们家属有个心理准备。”
孙月明站在医生办公室里,耳朵里嗡嗡的,什么“再障”“白血病”“骨穿”像冰雹一样砸过来,砸得她站都站不稳。她扶住墙,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想哭,但哭不出来。喉咙像被堵死了,气都喘不上。
李建设从镇上赶来了,在走廊里找到她的时候,她正蹲在那儿,一动不动。李建设把她扶起来,她浑身冰凉,手心里的汗也是冷的。
“嫂子,嫂子你别吓我。”李建设晃她的肩膀。
孙月明抬起头,眼睛是干的,但瞳孔散着,半天才聚焦。“建设,”她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苗苗要是不行了,我也不活了。”
李建设一把把她搂进怀里,搂得特别紧。“不会的,不会的,苗苗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的。”他自己声音也在抖,眼泪掉下来,砸在孙月明的头发上。
赵苗住进了县医院的血液科。骨穿结果出来,确诊是再生障碍性贫血,重型。医生给出两个方案:一是长期免疫抑制治疗,费用高,周期长,效果不一定;二是造血干细胞移植,匹配难度大,费用更高,但一旦成功,治愈率可观。
孙月明选了移植。哪怕砸锅卖铁,哪怕卖血卖命,她也得给闺女搏这一条路。
配型结果让所有人意外。李浩的匹配度最高,十个点位对上了九个。医生说理论上亲属之间移植排异风险相对可控,建议先用李浩的。
李建设当时就坐在医生对面,听完这话愣了半天。他看看李浩,又看看赵苗,嘴唇哆嗦着。
“浩子,你愿不愿意救妹妹?”他问。
李浩站在墙角,攥着自己的衣角,眼睛红红的。他点了点头,很小声说:“愿意。苗苗是我妹妹。”
孙月明扑过去抱住李浩,嚎啕大哭。那是她从赵长河死后第一次这么哭,哭得撕心裂肺,把几年的委屈、恐惧、绝望全哭了出来。
赵苗在医院里住着,每天打针吃药,头发一把一把地掉。小姑娘很乖,从来不闹,就是总问:“妈妈,我什么时候能回家?我想去青石岗看柏树。”
孙月明就哄她说:“快了快了,等浩子哥哥给你换了新血,咱们就回去。”
移植手术安排在十一月中旬。手术费是李建设把农机站的工作辞了,把单位分的那间小房子卖了,加上孙月明到处借的钱,还有陈桂香把陪嫁的一对银镯子当了,才凑够的。
孙月明不让他卖房。“那是你和浩子的家。”
“你和苗苗就是我的家。”李建设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手里攥着卖房合同,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字地砸在孙月明心上。
陈桂香在旁边听着,拿袖子擦眼睛。
手术那天,孙月明和李建设守在外面。走廊的灯白晃晃的,时间过得特别慢。孙月明攥着李建设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建设,”她忽然说,“等苗苗好了,咱们……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李建设猛地转过头看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使劲点头,点头,说不出话来。
手术很顺利。排异反应有,但不严重,赵苗一天一天好起来。头发开始重新长,稀稀疏疏的绒毛,像春天刚出土的草芽。她脸上有了血色,也爱笑了,整天浩子哥哥长浩子哥哥短。
腊月里,青石岗下了一场大雪。赵苗出院回家那天,孙月明特意借了辆三轮车把她从镇上拉回来。路过青石岗,赵苗非要下来看看。
雪后初晴,太阳照着满山的白,老榆树的枯枝上挂了冰凌,亮晶晶的。坡上那排柏树,被雪压着枝头,却绿得精神。
赵苗裹着厚厚的棉袄,戴着绒线帽子,站在雪地里仰头看。李浩在旁边扶着她,怕她滑倒。李建设蹲在几米外,拿树枝在雪地上画画。陈桂香拄着拐杖,站在三轮车旁边笑。
孙月明站在他们中间,看着这一切。风从岗上刮过来,带着清冽的雪的味道,还有远处村庄里飘来的炊烟味。
她忽然看见,老榆树的枝桠上,盘着一条小白蛇。头顶的黄冠在雪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色,安安静静地卧在那儿,像一顶小小的王冠。它看了孙月明一眼,然后慢悠悠地钻进树洞里去了。
孙月明没有喊别人看。她只是对着那个树洞,轻轻笑了一下。
“走吧,回家了。”她说。
李建设站起来,拍拍手上的雪,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包。两个人并排走在雪地里,脚印踩出深深浅浅的窝。赵苗和李浩在前面跑,笑声溅起来,把树枝上的雪都震落了。
陈桂香在后面慢慢跟着,那只浑浊的眼睛里,映着满山的光。
青石岗的路早就通了。大卡车、小汽车、拖拉机突突突地跑过去,尘土飞扬。没人再记得那年挖出过白蛇,也没人记得胡德贵跪在地上磕的头。只有坡上那排柏树越长越高,把老榆树的影子遮了大半。
开春的时候,孙月明和李建设去镇上了证。没有办酒,就一家人围在一起吃了顿饺子。赵苗和李浩抢着吃最后一个,陈桂香在旁边笑骂,李建设给孙月明碗里夹了个最大的。
那天晚上,孙月明做了个梦。梦里她又回到了青石岗,漫山遍野的野花开了,黄的白的紫的。赵长河站在花丛里,还是穿着那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冲她笑。
“月明,”他说,“好好过。”
她点头,眼泪流下来,但嘴角是笑的。
赵长河转身走了,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了一只蝴蝶,落在柏树枝上。孙月明伸手去接,蝴蝶却飞起来,绕着那排柏树转了一圈,然后升上了天空,变成一个亮晶晶的点,融进了蓝天里。
她醒过来的时候,天刚亮。李建设已经起来了,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的声音结结实实的。灶房里传来陈桂香烧火做饭的声响,赵苗和李浩在堂屋里叽叽喳喳地争电视遥控器。
孙月明躺在被窝里,听着这些声音。窗外,春天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落在她枕边那枚铜钱上——那是她头天晚上从工地柏树下又挖出来的,洗干净了,用新红绳穿着,挂在了床头。
铜钱在光里轻轻晃了一下,叮的一声,很轻。
她翻了个身,起床。
日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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