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客厅里坐着三个人。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点心,电视开着,却没人在看。
我提着两箱水果,站在门口。
“来了啊。”何翠萍笑着招呼我。
我正要迈步,余光扫到沙发那头坐着个人。
那人穿着灰白夹克,端着茶杯,正低头看手机。我认得那件夹克,认得那个坐姿,更认得他抬起头时那张脸。
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那人抬头看见我,愣了三秒。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水差点泼出来。
“你……”
我咬着牙,把话咽回去。
市委书记许建忠,坐在我家客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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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从市政府大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我站在路口,点了根烟。手机震了一下,是曼文发来的语音。
“逸仙,你下班没?”
我没急着回。把烟抽完,才按着语音说,“快了,你呢?”
曼文秒回:“我今天调休,刚做好饭,你来不来?”
我心里一暖。
曼文就是这样的人,从来不问我工作辛不辛苦,不会催我升职加薪,就只问我来不来吃饭。
跟她说我是临时工的时候,她也没皱一下眉,只是说“行啊,反正我也不靠你养”。
可我心里清楚。
这一年多,我一直在骗她。
不是真骗,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刚认识那会儿,她问我在市政府做什么,我怕她说我身份高、配不上,就随口说借调来的临时工。
后来感情深了,更没法说了。
每次她想带我回家,我都推,说临时工不稳定,怕她爸妈看不上。
她每次都笑,“我爸也就是个普通公务员,我妈更是个家庭妇女,谁会嫌你?”
我没敢接话。
因为我知道,她爸叫许建忠。
我在市政府干了一年多,那个名字听了快两年。
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内网看他批的意见。
每个季度写材料,都得按照他的思路调整方向。
每次开会,他坐主位,我只能坐在角落里捧着笔记本记。
现在曼文说,要带我回去见她爸。
我深吸一口气,掐灭烟头,骑车去她家。
曼文住在城南老小区,三居室,跟父母一起住。我到楼下的时候,她已经趴在窗户上看我了。她朝我招手,笑得特别开心。
我锁好车,上楼去。
吃完饭,曼文坐在沙发上,突然拉住我的手。
“逸仙,这个周末,你得跟我回家。”
我愣了一下,“不是见过了吗?”
“又不是正经见的,”她白我一眼,“上次就是打个招呼就走了,这回是我妈特地说了,周末家里包饺子,让你一定来。”
我喉咙发紧,“你爸……也在家吗?”
“废话,他不回家去哪?”
我心里打鼓。
曼文歪头看我,“你这是紧张?”
“有点。”
“别怕,”她拍拍我肩膀,“我爸那人吧,看起来严肃,其实心特别软。你再怎么也是个临时工,他又不会吃人。”
就是啊。
我怕的不是他吃我,是他知道我在骗他。
02
第二天上班,我坐立不安。
唐梦璇端着水杯过来,看了我一眼,“你今天脸色不对啊。”
“周末要去见家长了。”我说。
“那不是好事吗?你愁什么?”
“她爸是许建忠。”
唐梦璇呛了一口水,咳嗽半天才缓过来,“谁?”
“市委书记许建忠。”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小声说了句,“你完了。”
“你少说风凉话,”我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我现在都不知道怎么办。”
“要我说,你就老实交代呗。你又不是真的临时工,你正经是经管科科长,体体面面的。”
“我怕说了他更生气,”我揉太阳穴,“他要知道我骗了他女儿一年多,非得掐死我不可。”
唐梦璇拍拍我肩膀,“那你做好心理准备。周末见完家长,你是死是活都给我个信。”
正说着,办公室电话响了。
我接起来,那边是许建忠的声音:“陈逸仙,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心里咯噔一下。
去了他办公室,他正低头看文件。我站在门口,喊了声“许书记”。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这份报告你写的?”
“是。”
“写得什么玩意儿?”他把文件拍在桌上,“数据不全面,结论站不住脚,你写之前去调研了吗?”
我低着头,“走访了几个乡镇,但……”
“但什么?几个乡镇的数据能代表全市?”
我不敢说话。
他把文件推过来,“拿回去重写,周五之前交。”
我抱着文件退出办公室,后背全是汗。
回到座位上,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
许建忠对谁都凶,可对我最凶。
每次开会都拿我举例子,每次写材料都要挑我的刺。
这事儿要是让他知道我骗了他女儿……
我不敢想。
晚上曼文打电话过来,“周末的事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在想。”
“有什么好想的?就吃个饭,聊聊天,”她顿了顿,“对了,你那天穿得好点,别穿那件灰外套了。”
“行。”
“你心里有事?”
“没有。”
“还说没有,声音都变了,”她哼了一声,“你是不是不想来?”
“不是,”我赶紧说,“我真没事。”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翻着手机里的相册。
曼文发过一张全家福。
我点开放大,看了又看。
照片里,许建忠穿着白衬衫,站在曼文身后。何翠萍坐在中间,笑得合不拢嘴。曼文靠在她妈旁边,像个小姑娘。
这张照片我看了快两年。
可第一次把它跟“见家长”联系起来的时候,才真正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周末。
我会走进许建忠的家。
坐在他家的饭桌上。
他问我做什么工作的。
我说,我是临时工。
他肯定知道我是假的。
到时候,这个屋里所有人都知道我骗了他们。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一宿没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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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末早上,我穿着曼文挑的那件白衬衫,站在她家楼下。
手里拎着两箱水果。
门铃响了两声,何翠萍开门。
“哎呀,来了!”她接过水果,往屋里喊,“曼文,你对象来了!”
曼文从屋里跑出来,拉着我的手往里走。
客厅里,许建忠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我喊了声“叔叔好”。
他“嗯”了一声,头都没抬。
何翠萍招呼我坐下,“你们先聊着,我去和面,中午包饺子。”
曼文拉着我坐到沙发上,离许建忠隔了一个座位。
电视上播着新闻,三个人各怀心思,气氛冷得很。
曼文推了推我,“你跟我爸聊聊啊。”
我张了张嘴,“叔叔,您……平时工作忙吧?”
“还行。”他眼皮都没抬。
“您是在市委工作?”
“对。”
“哪个部门?”
他终于看了我一眼,“综合业务。”
“哦,那是挺辛苦的。”
他“嗯”了一声,又看电视去了。
我心里松了口气。
他没认出我。
毕竟办公室那么多人,他怎么可能记住一个临时工的脸。
接下来的时间,我就坐在沙发上,时不时跟曼文说两句话,偶尔搭一句腔。何翠萍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我好几眼。
中午吃饭的时候,何翠萍把饺子端上来,招呼我上桌。
许建忠坐在主位上,我挨着曼文坐下。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放在嘴里嚼了嚼,“素馅的?”
“对,”何翠萍说,“小陈说他不吃肉馅。”
许建忠看了我一眼,“你知道他不吃肉馅?”
“曼文跟我说的,”何翠萍笑,“人家曼文记着呢。”
许建忠没再说话,又夹了一个饺子,蘸着醋慢慢吃。
我心里百感交集。
何翠萍是真的热心,曼文是真的体贴。
可我不敢开心。
因为我知道,这顿饭吃下去,迟早要穿帮。
吃完饭,何翠萍拉着曼文去洗碗。许建忠坐在客厅里喝茶,我坐在另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陈,你过来。”
我坐过去。
“你在这干临时工多久了?”
“一年多。”
“在哪个科室?”
“经管科。”
他点点头,“那你对招商引资这块,了解吗?”
我心里一跳,“有一点基础。”
“那你说说,我们市现在招商引资面临的最大问题是什么?”
我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跟我刚写的那份报告一模一样。
我只好硬着头皮把他批评我的那些问题,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他听完,放下茶杯,“你说得不错。”
我愣住了。
“你对这个有研究?”
“就是……工作接触得多。”
他看了我一眼,“你今年多大?”
“二十六。”
“二十六就有这个见解,不简单。”
他站了起来,往书房走,“以后有不懂的,多看看文件,别光看表面。”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谢谢,还是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曼文从厨房出来。
“爸,你跟他聊什么呢?”
“聊工作。”
“你也是,在家还谈工作,”她拉着我,“逸仙,我们去楼下走走。”
我跟她下了楼。
走在小区里,她问,“我爸没为难你吧?”
“没有,挺好的。”
“我就说吧,他其实不凶。”
我笑了笑,没接话。
她突然转头看着我,“对了,我爸有本书,你帮我拿一下。”
“什么书?”
“《城市经济发展理论与实践》,他说让我给你看。”
我脚步顿住了。
那本书,是我的。
是我上个月,借给市委政策研究室的小刘的。
小刘说,是许书记要借来看的。
04
我站在楼下,心跳得咚咚响。
“曼文,你爸……是怎么拿到那本书的?”
“他说是小刘那里拿的,”曼文歪头,“怎么了?”
我没答话。
脑袋里嗡嗡的。
小刘把书给了许建忠,许建忠看了那本书,书上有我写的批注。
他肯定知道那本书是我的。
那他今天中午为什么没戳穿我?
我心里翻来覆去,越想越不对劲。
曼文推了推我,“你发什么呆?”
“没事,”我扯出一张笑脸,“走吧,上楼去。”
回到家,何翠萍在摆水果。许建忠坐在房间里看报纸,我坐回沙发上,心里乱成一团。
曼文去厨房倒水,我坐在那儿,脑袋里全是那本书的事。
何翠萍端了一盘葡萄过来,“小陈,吃水果。”
“谢谢阿姨。”
她坐到我旁边,“小陈,你爸妈做什么工作?”
“我爸走得早,我妈在家种地。”
“哦,”她点点头,“那你几个兄弟姐妹?”
“就我一个。”
“独生子啊,”她笑了,“那以后结婚,你们两边的父母,你们得多照顾点。”
“一定。”
她看着我的表情,顿了顿,“小陈,我看你这人挺老实的。曼文跟你在一起,我放心。”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更虚了。
那天下午,我坐了很久才走。走到门口,曼文送我下楼。她拉着我的手,说,“你今天表现不错,我妈挺喜欢你的。”
“你爸呢?”
“他那人吧,嘴上不说,心里有数。”她顿了顿,“不过,我总觉得他今天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他想跟你说话,又没说。”
我心里一沉。
书的事,他没提,是不想当着女儿的面戳穿我?
还是他根本没看出来?
回到宿舍,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夜很深了,我拿起手机,给唐梦璇发了一条消息。
“我觉得许建忠知道了。”
她回得很快:“知道了?”
“他拿了我批注过的书。”
“那你还活着?”
“没戳穿,这才害怕。”
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你要不要主动坦白?”
我盯着屏幕,不知道怎么回。
坦白什么?
坦白我骗了他女儿一年多?坦白我是经管科科长,不是临时工?
这不就是自投罗网吗?
可不坦白,他迟早会说破。
我翻了个身,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
我想起何翠萍看我那眼神,想起曼文笑盈盈的脸,想起许建忠今天说的那句“以后有不懂的,多看看文件”。
他不是不知道。
他在等我自己开口。
第二天上班,我推开办公室的门。
桌上的电话响了。
我接起来。
“陈逸仙,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是许建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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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站在许建忠办公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敲了门。
“进来。”
我推门进去。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正翻着什么。我没敢细看,低着头,“许书记,您找我。”
他没理我,继续翻那东西。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挂钟滴答的声音。我站在那儿,手心全是汗。
“你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他突然开口。
我一愣,“您……”
“我这个人,最讨厌别人跟我耍花样,”他合上手里的东西,看着我,“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他从桌面上抽出一本书,扔到我面前。
《城市经济发展理论与实践》。
“这本书,是你写的批注吧?”
我咬着牙,“是……”
“那你应该知道,”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这书是小刘给我的,小刘说是从你这儿借的。”
我没否认。
“你说你是临时工,”他转过身,看着我,“一个临时工,能写这样的批注?”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陈逸仙,”他声音不大,却压得我心里一沉,“你到底是谁?”
我愣在那儿。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我……”
“你什么?”
“我是经管科科长。”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你不是临时工?”
“不是。”
“你一直在骗曼文?”
他坐下,长出了一口气。
“你知道,我这个人最怕什么吗?”
我没说话。
“我最怕我女儿被骗,”他看着我,“你骗了她快两年,你觉得这事儿,我能饶了你吗?”
我低着头,“我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他冷笑一声,“你知道她妈昨天还跟我说,觉得你这人不错。你知道曼文怎么看我?她说爸爸,你终于看得上一个临时工了。”
我一句话说不出。
他站起来,“你走吧。”
我站在原地,没动。
“还要我送你?”
“叔叔……”
“别叫我叔叔。我跟你,就剩工作关系了。”
我咬着牙,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喊住我。
“周末别来了。”
那天,我坐回办公室,整个下午都没说话。
唐梦璇走过来,“怎么了?”
“他知道了。”
“然后呢?”
“让我别去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摇摇头,“不知道。”
傍晚,曼文打电话过来。
“逸仙,你今天心情不好?”
“没有,就是有点累。”
她顿了顿,“我爸今天打电话给你了吗?”
我愣住,“没有。”
“哦,他让我问你,那本书你看完没有。”
我心里一阵发凉。
她什么都不知道。
许建忠没告诉曼文。
他选择瞒着她,让我自己承受压力。
他是在等我主动坦白,还是打算慢慢处理我?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宿舍里发呆。
手机亮了好几次,都是曼文发来的消息。我没回。
我想起何翠萍昨天看我的眼神,想起曼文给我包的饺子。
她们对我那么好。
我却一直在骗她们。
第二天,我去上班。
许建忠没叫我。
第三天,也没叫我。
第四天,我忍不住了。下班后,我骑着车,去了曼文家楼下。
我站在楼下,看着三楼的灯还亮着。
何翠萍的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曼文,你对象最近怎么没来?”
“他说他忙。”
“你问问他,周末来不来吃饺子。”
我站在楼下,握紧车把,不知道该上去,还是该走。
这时,楼道门开了。
许建忠走出来。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
“你来干什么?”
“叔叔,我想跟您谈谈。”
“你跟我来。”
06
我跟着许建忠走到小区凉亭里。
路灯昏黄,飞虫绕着灯泡打转。他坐在石凳上,点了根烟。
“说吧。”
我站在他对面,“叔叔,我想跟曼文坦白。”
“坦白什么?”
“坦白我的真实身份。”
他抽了口烟,没说话。
“我不想再骗她了,”我说,“骗了她一年多,我心里也不舒服。”
“那你早干嘛去了?”
“你说你是临时工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会有今天?”
我低下头,“我那时候……怕。”
“怕什么?”
“怕她知道我是科长,觉得我有身份,不肯跟我在一起。”
“你这是什么逻辑?”
“我以前谈过一个女朋友,”我说,“她妈嫌我出身低,说我是农村的,配不上她。”
许建忠抽着烟,没接话。
“那次之后,我就怕了。怕被人看不起,怕别人因为我的身份对我好,怕……”我停了一下,“怕曼文跟她妈一样。”
他看着我,“你觉得曼文是那种人?”
“那你还骗她?”
“我是怕,怕她父母是那种人。”
他冷笑一声,“所以你替我们做了决定?”
他把烟掐灭,站起来。
“你知道,我年轻的时候,也是从农村出来的。”
我一愣。
“我岳父,就是曼文姥爷,当年也看不上我。”
“他嫌我穷,嫌我没背景。”
“我老婆没嫌我。她跟我好,跟家里吵了好几架。”
“可我心里清楚,”他看着远处,“我岳父是为你好。他不是看不起你这个人,他是怕你以后撑不起这个家。”
“所以我不能让我女儿重蹈覆辙,”他转过头,“我要找一个,能撑起她下半辈子的人。”
他说完,转身往楼里走。
我站在那儿,喊了一声,“叔叔!”
他停下来。
“我……我想见曼文。”
他没有回头。
曼文的声音从楼上传来,“爸,你站那儿干嘛呢?”
许建忠说,“没事,散步呢。”
我站在凉亭里,听着楼上的动静。
门开了,又关了。
脚步声消失。
我看着三楼的窗户,灯光亮着。
我掏出手机,给曼文发了条消息。
“曼文,我想见你,有事跟你说。”
过了几分钟,她的消息回了。
“好,我去楼下找你。”
我深吸一口气,站在路灯下等她。
她下楼来,穿着睡衣,披了件外套。
“这么晚找我什么事?”
我看着她,话到嘴边,“我……我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口。
曼文歪头看我,“你脸怎么这么白?”
她走过来,拉住我的手,“你手这么凉,是不是生病了?”
“那你到底怎么了?”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没有任何防备的眼睛。
我说不出口。
我说不出口我骗了你一年多,也说不出口你爸已经知道了。
曼文叹了口气,“算了,你不想说就不说。走,上楼吃碗饺子吧。”
“你妈睡了?”
“我妈睡了,我爸还没睡。”
我心里一紧。
“上去吧,”她拽着我,“我爸又不是老虎。”
我被她拽着,一步一步往楼梯上走。
到了三楼,门是虚掩着的。
曼文推开门,“爸,逸仙来了。”
客厅里,许建忠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
他转过头,看见我,表情淡淡的。
“这么晚了,别折腾了,进来坐吧。”
曼文拉着我坐到沙发上,自己去厨房热饺子。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许建忠。
他看了我一眼,“你怎么来了?”
“我想跟曼文坦白。”
他点点头,“那你说吧。”
现在说?
曼文端着饺子从厨房出来,“你们聊什么呢?”
我看着她的笑脸,喉咙发紧。
“曼文……”
“嗯?”
“我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
她坐下来,“什么事?”
我看着她的眼睛,话到了嘴边。
我看了一眼许建忠。
他靠在沙发上,看着我。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责备。
就是等着。
等着我迈出这一步。
我深吸一口气,“其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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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其实,我不是临时工。”
曼文筷子停住了。
“我……我是经管科的科长。”
空气安静了几秒。
曼文看着我,眨了眨眼,又看了看许建忠。
“你说什么?”
“我骗了你,”我咬着牙,“我是经管科的科长,不是临时工。”
她没说话。
我接着说,“我在市政府上班,跟……跟叔叔是一个单位的。”
她看着我,又看了看许建忠。
“爸,你知道?”
许建忠没否认。
曼文的眼眶红了。
“你们……都在骗我?”
“曼文……”我想拉她的手,她甩开了。
“你别碰我,”她站起来,声音发抖,“你骗了我一年多!”
“我知道错了……”
“你知道错了?那你早干嘛去了?”她眼眶里全是泪水,“我跟你说,我爸是普通公务员,我妈是家庭妇女,我不怕你穷。你呢?你一句真话都没有!”
我站着,一句话说不出来。
曼文说,“我跟我妈说过,你这人老实。结果呢?”
“你走吧。”
她转过身,背对着我,“你走吧。”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钝钝地疼。
许建忠开口了,“曼文,你先坐下。”
她没动。
“坐下。”
她坐到沙发上,背对着我。
许建忠看着我,“你也坐。”
我坐回原来的位置上。
许建忠说,“你骗她,是你不对。但你今天能主动来坦白,也算是敢作敢当。”
曼文没说话。
许建忠继续说,“我这人,最看不惯的人,就是要花样。但他今天既然来了,就说明他有担当。”
曼文抬起头,“爸,你怎么帮他说话?”
“我不是帮他说话,”许建忠看着我,“我是觉得,一个人能承认错误,就还有救。”
他看着我,“你跟我说说,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曼文,“我以后,再也不会骗你了。”
她没回头。
“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了。”
沉默了很久。
曼文终于转过身,“你拿什么保证?”
“拿我的工作保证。”
“骗子,”她红着眼睛说,“你连工作都骗我,你拿什么保证?”
我看着她,心如刀绞。
“曼文,我……”
“行了,”许建忠站起来,“今天不早了,你回去吧。”
我站起来,看着曼文。
她低着头,不肯看我。
我只好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坐在那儿,肩膀微微抖着。
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哭声。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一宿没睡着。
第二天上班,曼文没给我发消息。
第三天,也没发。
第四天,我忍不住,给她打了电话。
她接了,没说话。
“你以后别打电话了。”
“你听我说……”
“我听够了。”
电话挂断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盯着手机发呆。
“她不肯理我。”
“正常,”她坐下来,“你要是骗了我一年多,我也不理你。”
“那我怎么办?”
“等呗。等她气消了。”
可我等不了。
每天晚上闭眼,都是她红着眼眶的样子。
周末,我又去了她家楼下。
在楼下坐了很久,没敢上去。
后来何翠萍买菜回来,看见我。
“小陈?你怎么不上去?”
“阿姨……曼文她……”
“她这几天心情不好,你是惹她生气了?”
“嗯。”
何翠萍叹了口气,“年轻人,吵架很正常。你上去跟她道个歉。”
我不敢说是因为骗了她的事。
只是点了点头。
何翠萍上楼后,我掏出手机,给曼文发了条消息。
“我在楼下。”
过了几分钟,她回了,“你走吧。”
“我不想走。”
“那你待着吧。”
我坐在花坛边上,看着三楼窗户。
灯亮了,又灭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长椅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