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考点门口,手里的烟烧到了手指头都没觉着疼。
考场里突然传来一声尖叫,那声音我太熟悉了,是刘雅雯。
我站起来就往里冲,可被门口的老师死死拽住。
旁边村长谢有才拉着我胳膊,压低声音说:“你小子胆真大,她啥身份你就敢娶!”我脑子嗡嗡响,六年前那个昏迷的女人,那个非要嫁给我的女人,那个在深山里喊着我听不懂的名字的女人,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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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78年的秋天,我记得特别清楚。
那天一早我背着猎枪上山,想着打几只野兔回来腌上,好过冬。山里的雾还没散,露水把裤腿打得湿透。
我穿过那片乱石沟的时候,差点踩到一个人。
是个年轻的姑娘,侧着身子躺在石头缝里,脸色白得跟纸似的。额头上干了的血糊住了半边脸,身上的蓝布衣服破了好几道口子。
我蹲下试了试她的鼻息,还有气。
她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布包,胳膊勒得紧紧的,我掰都掰不开。嘴里含含糊糊说着什么,凑近了才听见:“别……别让他们找到……”
我心想这姑娘怕是被人追了。
那会子山里有狼,也有野猪,我不能把人扔那儿。我把她背起来,猎枪挂脖子上,深一脚浅一脚往山下走。
她挺轻的,估摸着也就九十来斤,可山路难走,我走了快两个时辰才到村口。
村口大槐树下,谢有才正蹲着抽烟。他看见我背着个人,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问:“哟,这是谁家的丫头?”
我摇摇头:“山上捡的,昏迷了。”
谢有才凑过来看了看她的脸,又看了看她身上的衣服,皱了皱眉:“像是城里人。送到你家里吧,让你娘先看着,我去叫赤脚医生。”
我爹孙秋生那会子正劈柴,看见我背着个血糊糊的人回来,吓了一跳。我娘何秀芬赶紧放下手里的活,把人抬到厢房的床上。
赤脚医生来了,检查了一下,说是外伤加失血过多,得好好养着。
“得个把月才能下床。”他说完就走了。
我娘给她擦了脸,换了衣裳。这么一收拾,倒是个周正的姑娘,鼻梁挺高,嘴唇薄薄的,看着也就十七八岁。
到了晚上,她发了烧,迷迷糊糊地喊:“爸……爸……”
我娘叹了口气说:“可怜的孩子。”
那晚我睡得不踏实。我总想着她怀里的布包,攥得那么紧,里面到底放的啥。
第二天中午,她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见我,猛地坐起来,动作太大扯到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可她还是先摸怀里的布包,摸到了才松了口气。
“这是哪?”她声音哑得厉害。
“刘家坝子。”我说,“我在山上捡到你,你昏迷了。”
她盯着我看了半晌,像是确认我是不是坏人。过了好一会儿,她说:“谢谢你。”
“你家在哪?我帮你捎个信。”我问。
她眼神闪了一下,说:“我是知青,在隔壁公社插队,上山采药摔了。”
“知青”两个字我信了。那几年确实有不少城里娃下乡,有的就在我们隔壁公社。
“你叫啥?”我又问。
“刘雅雯。”
后来几天,她就在我家养伤。我娘给她熬小米粥,她每次都喝得干干净净,可眼神总往窗外飘。
有一回我路过厢房,听见她在屋里翻东西。我从门缝看了一眼,看见她蹲在地上,把布包打开,里面的东西是一沓厚厚的纸。
她背对着门,埋头翻看着,一会儿又合上,锁进她从镇上买的小木箱里。
我心里奇怪,但也没多想。
半个月后,她能下地走动了。有一天傍晚,她突然走到我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我吓了一跳:“你这是干啥?”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孙大哥,你救了我的命,我无以为报,我想嫁给你。”
02
我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你开啥玩笑?”我说。
她跪在那儿不起来,眼睛红着但很坚定:“我没开玩笑。”
我娘正好从里屋出来,看见这阵势也愣住了。她赶紧去拉刘雅雯:“姑娘,快起来,有什么事好好说。”
刘雅雯不起来,拽着我娘的袖子说:“大娘,我想嫁给你儿子。我是真心的。”
我娘看我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咋招惹人家了?
“我真没有……”我解释不清。
那会子我都二十二了,在农村算大龄青年。
家里条件不好,爹娘合计着再过两年攒点钱给说门亲。
可刘雅雯这样的城里姑娘,长得又好看,我压根没想过。
消息传出去,全村人都说我碰上好事了。
也有风言风语的。隔壁的二婶子嚼舌根说:“也不知道什么来路,这么急着嫁人,怕不是肚子里揣了货。”
我爹开始也不同意。吃晚饭的时候他说:“那姑娘来历不明,不能娶。”
我娘倒是心软了:“人家姑娘长得好,性子也行,要是真能成,咱家也算有福气。”
刘雅雯除了跪过那一次,别的再没提。她该怎么干活还怎么干。帮着烧火、喂鸡、洗衣服,做得有模有样。
我娘越看越喜欢,私下跟我说:“这姑娘手巧,不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
有一天,村长谢有才来我家串门。他坐在院子里,喝着茶,对刘雅雯说:“小刘啊,你真想嫁给我们皓轩?”
刘雅雯点点头。
谢有才又问:“你家里那边同意?”
“我家里没人了。”她说。
谢有才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那天晚上,刘雅雯从屋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我说这是啥,她说是她攒的一点钱,让我买点东西办婚事。
我没要。后来我去镇上买东西,碰见谢有才,他问我:“那姑娘的档案,你知道在哪吗?”
我说不知道。
谢有才抽着烟说:“知青点的档案里查不到她。她说她是公社的,可我问了,人家说没这个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回去的路上我想了很多,但最后还是决定不问了。她既然想跟我过日子,过去那些事就翻篇吧。
婚事定在腊月十六。
没有嫁妆,没有花轿,就请了村里几桌人。刘雅雯穿着一件红棉袄,是我娘给她缝的。
拜堂的时候,她哭了。
我以为她是高兴,没多想。
那天晚上,全村人来闹洞房,谢有才喝高了,拍着我肩膀说:“你小子有福气。”
我笑着说谢谢,但总觉得他最后看刘雅雯的那一眼,有点别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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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婚后日子过得平淡。
春天来了,地里活多。刘雅雯跟着我下地干活,她不怕苦,每天跟我一样起早贪黑。
但我慢慢发现,她握锄头的方式不对。老农都说过,锄头要斜着拿,手臂摆动的幅度要均匀。她老是握得太靠下,像个拿棍子的人一样。
有一回我教她,她学了半天还是别扭。
还有她做饭。她做的菜,味道跟我们村里不一样。我们家炒菜放酱油和盐,她爱放糖,还放一种黑乎乎的酱汁,说是酱油膏。
我娘吃不惯,但也没说啥。
最让我在意的是她看书。
那会儿农村能看的东西少。可刘雅雯不知道从哪里弄来几本书,有语文,有数学,还有英语。每天晚上,她点着煤油灯看,看到很晚。
我问她看这干啥,她说闲着也是闲着。
有一回我半夜醒来,发现她不在身边。我下床去找,看见厢房的灯亮着。我走过去,听见她在里面说话。
我趴在门缝上看了看,她对着那本英语书念着什么,声音很小。
我心里嘀咕,城里姑娘就是不一样。
那年秋天,她怀孕了。
我娘高兴坏了,说家里要有后了。刘雅雯也高兴,但更多的是紧张。她让我去找村里最有经验的大夫来看,问我怀孩子的时候该注意什么。
我问她:“你家里还有啥人能通知不?”
她摇头:“没有了,就我一个人。”
她说话的时候,手不自觉地去摸那个布包。那个布包她从不离身。晚上睡觉压在枕头底下,白天揣在怀里。
有一回我问她,布包里是啥。她脸色变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是我妈的照片。”她说。
我知道她撒谎,但没戳破。
那年的冬天特别冷,刘雅雯生了个儿子。
我娘抱着孙子,笑得合不拢嘴。
我也高兴,想给孩子取个名,她抢在我前面说:“叫小军吧,和平年代里长大的。”
我说行。
小军生下来很瘦,刘雅雯奶水不够,我娘天天熬小米粥,用米汤喂孩子。
日子虽然苦,但一家人在一起,也算安稳。
04
1979年,知青开始大批返城。
我们公社前前后后走了好几十号人。有的回城当了工人,有的考了大学,有的嫁到城里。知青点一天比一天空。
可刘雅雯从来没提过要走。
我娘私下问我:“她说不想回去?还是回不去?”
有一天晚上,我忍不住问她:“雅雯,你们知青返城,你不走吗?”
她看着我,又看了看熟睡的小军,说:“不走了,我跟你过。”
我心里热了一下,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没过几天,知青队长徐建忠来了我家。
他是骑着自行车来的,一进门就冲我说:“孙皓轩,你家媳妇的档案到底在哪?”
徐建忠急了:“隔壁公社的名单我都查了,没有一个叫刘雅雯的。她到底是哪来的?”
我愣住了。
徐建忠又说:“你别怪我多嘴,要是她成分有问题,这会子不查清楚,以后出事我可不担责任。”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刘雅雯正在喂小军吃饭。我坐在她对面,半晌没说话。
“队长来过了。”我说。
她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喂:“他说啥了?”
“他说你的档案是空的。说查不到你这个人。”
她没吭声。
“你到底是谁?”我声音都变了。
她放下勺子,把小军抱在怀里,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皓轩,有些事我不是不想告诉你,是不能告诉你。”
“为啥?”
“你知道了,对咱们家不好。”
“什么对咱家不好?”我火气上来了,“你瞒着我才是对咱家不好!”
她哭了,泪一颗一颗掉在小军的脸上。她抱着孩子,肩膀抖得厉害。
我没见过她哭成这样。
她哭着说:“等我该说的时候,我一定告诉你。现在不行。”
我心软了。那会子我刚过二十三,年轻,不太会处理这些事。看她哭,我也没了脾气。
那晚,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抽到很晚。
后来我不再问了。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但我心里像扎了根刺,时不时地疼一下。
1984年春天,国家调整了高考政策,说是年龄放宽了,结了婚的也能考。
那段时间,刘雅雯明显不一样了。
她开始翻出那几本教材,白天干完活,晚上看。她看书看得很用功,有时候看到凌晨一两点。第二天天不亮又起来烧火做饭。
有一次我半夜醒来,发现她不在身边。我走到厢房门口,看见她在煤油灯下抄东西,桌上摊满了纸。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皓轩,我想考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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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考大学?”我重复了一句。
“对。”她放下笔,“我想参加今年的高考。”
我说那孩子咋办,她说带着。我说家里活谁干,她说她会安排好。
她的话挺温和,但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那几天,我翻来覆去想。要说心里不别扭,那是假的。她要是考上了,那她肯定去城里,这个家还叫家吗?
可另一方面,我又知道,她不是属于这里的人。
我看她那些书,翻得边都卷了。她念英语的时候,发音很标准,不像我,连字母都认不全。
我问她:“你有把握吗?”
她说:“不知道,但我得试试。”
那年高考,公社通知说县城设了考点。时间定在6月7号。
刘雅雯把布包里的材料拿出来,临时抱佛脚地复习。那些材料我偷偷看过一些,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些旧报纸和手写的字条。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她有一段日子,半夜偷偷烧过几页纸。
我问她烧啥,她说没用的草稿。
高考头一天,她突然说头疼。我让她早点睡。第二天一早,我骑着自行车带她去县城。
那天天气有点闷,云压得低。路上她一句话没说,坐在后座上,搂着我的腰,搂得特别紧。
我回头看了看她,她的脸很白,嘴唇抿着。
“紧张?”我问。
她点点头。
到县城的时候,考点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我把车停在一边,陪她往门口走。
就在这时,我听见有人喊我。
我回头一看,是村长谢有才。他骑着个破自行车,满头大汗地追过来。
“皓轩!”他跳下车,气喘吁吁地拉住我臂膀,“你把媳妇送来考试?”
我点头。
谢有才朝校门口看了看,又看了看路对面,压低声音说:“你看见那边停的那辆吉普车没?”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路对面停着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崭新的,在这小县城里格外扎眼。
“上海牌照的。”谢有才说。
我心里一紧。
谢有才把我拉到旁边的墙角,四下看了看,才说:“那辆车三天前就在咱们村口转悠过。我还以为我看花了眼。”
“你啥意思?”我急了。
谢有才点了根烟,递给我一支,我摆摆手。
“你小子是真的胆大。”他吐了口烟,“你那个媳妇,我六年前就查过她的底,查不到。今天她来考大学,那车就跟来了。”
“那车是冲她来的?”
“八九不离十。”谢有才说,“皓轩,你老实跟我说,你知道她到底是谁不?”
“她说她是知青……”
“屁的知青。”谢有才把烟头扔地上,“我认识上海那边的一个人,他说六年前有个干部的女儿跑了,带着重要东西。那姑娘现在估摸着二十出头,你想想……”
我脑子嗡的一声。那会子是上午八点多,考场里已经进了不少人。刘雅雯还在我身边站着,她的手攥着我的手,冰凉。
“谢叔,”我说,“你到底知道些啥?”
谢有才刚要开口,刘雅雯身子猛地颤了一下。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吉普车的门开了,下来一个中年男人。
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他正朝考场门口看。
刘雅雯的脸一下子白了。
“皓轩……”她的声音发颤。
就在这时,考场里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那声音我太熟悉了。
是刘雅雯的声音。
可不对,她就在我身边站着,那尖叫声是从考场里传出来的。
我愣住了,回头看她,她也在看我,两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恐惧。
紧接着,考场里有人在喊:“有人晕倒了!医生!快叫医生!”
刘雅雯松开我的手,拔腿就往考场里冲。
我拉住她:“你冷静点!”
可她甩开我的手,头也不回地跑了进去。
谢有才在旁边喊:“你不追?”
我回过神来,跟着冲了进去。
考场里乱成一团。几个老师围着一张桌子,地上躺着一个穿蓝色衬衫的年轻男子,口吐白沫,不住地抽搐。
刘雅雯蹲在他身边,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脉搏。她的动作很熟练,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她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哆嗦着说了一句话。
那话让我后背一阵发凉。
她说:“他是来找我的。”
06
那个男的被抬走了。
考场乱了一阵,后来恢复正常。刘雅雯被几个老师安排到旁边的空教室休息。她坐在那里,脸白得像纸,一言不发。
我站在门口,看见那个中山装男人从门外走进来,他拿着一份文件,递给了考场的负责人。负责人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那个人走到刘雅雯面前,掏出一张纸条,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
我跑过去,拿起那张纸条。
上面写着一行字:“你父亲已平反,组织要求你返沪配合调查。若抗拒,按逃犯论处。”
我的手抖了。
“你父亲是谁?”我问她。
她没说话。
那个中山装男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刘雅雯同志,跟我走一趟吧。”
“你等等。”我挡在她面前,“你是谁?你凭什么带人走?”
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展开给我看。上面写着某某单位的名字,还有编号。我没看清,但我认出了上面的红章。
“我是来接她的。”他说,“她的事,不是一般的事。”
刘雅雯从椅子上站起来,拉住我的手:“皓轩,你别管了。”
“别管?”我急了,“你是我媳妇!你是我儿子的妈!我凭什么不管?”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骗了你六年。”她说,“我不是知青,我不是下放来的。”
“那你是谁?”
“我叫刘雅雯,我父亲是上海那边的干部。”她咬着嘴唇,“六年前他被抓了,我带着他的翻案材料跑了。”
我脑子嗡嗡的。
“我跑到乡下,想躲起来。”她继续说,“在山上摔了,是你救了我。我怕身份暴露,就嫁给了你。”
“你这六年……”
“这六年我一直在躲。”她说,“我每天都在想,什么时候是个头。高考是我唯一的机会,考上了我就能堂堂正正回去。”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整整齐齐的材料。纸张都发黄了,有些地方字迹模糊。
“这些是证据。”她说,“证明我父亲是被冤枉的。”
那个中山装男人开口了:“你父亲已经被平反了。案子重新审了,证明他是无辜的。现在需要你回去,配合后续调查,还有你父亲等了很久,他想见你。”
“我妈呢?”刘雅雯问。
“你母亲身体还行,也在等你。”
刘雅雯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我,眼神里全是复杂的东西。
“皓轩,”她说,“我对不起你。”
我坐在她旁边,不知道该说啥。
六年来,我以为她是我的媳妇,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可她现在告诉我,她是一个城里干部的女儿,身上带着一堆材料,牵扯到政治案子。
我是个种地的。
我能做啥?
我吸了口烟:“你去吧。”
她看着我:“那咱们……”
“你考你的试。”我说,“考完了再说。”
那天的考试她还是去了。我不知道她怎么考完的,只记得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扶着墙站都站不稳。
那个中山装男人一直在旁边等着。
考试结束后,我骑着车带她回家。她坐在后座上,脸贴着我后背,一动不动。
那天晚上,我们把小军哄睡了,两个人坐在院子里,谁也没说话。
月亮很亮,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脸上的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你恨我吗?”她问。
“不恨。”我抽烟,好一会儿才说,“就是觉得,你把我当傻子。”
“我不是故意的。”她说,“我怕你知道真相,会赶我走。”
“你就这么信不过我?”
她摇头:“不是信不过你。是我怕连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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