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西藏文史资料选辑》、《解放西藏史》、《十八军进藏史》、百度百科"昌都战役"词条、中国人民解放军报《进军西藏，历史选择了第18军》、西藏自治区人民政府官网史料《进军解放西藏途中年龄最小、第一个牺牲者——难难》、人民网党史资料《为解放西藏作出突出贡献的中将张国华》、人民日报《雪域名将张国华》、新华社《宝"藏"档案》专题报道、知乎《我在二野之十八军：亲历西藏和平解放》（原载《百年潮》2021年07期）、中国新华网《百名红军将士进藏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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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底，成都战役胜利结束的消息刚刚传遍全国，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二野战军第十八军的主力，正集结在四川乐山和眉山一带，等待着下一步的部署。
这支军队在刚刚结束的战争里打得很硬，从豫皖苏到淮海，从渡江到大西南，一路打一路走，等到成都战役结束的时候，很多老兵已经在心里默默盘算——这下总该停下来了。
彼时的乐山城，还带着些刚刚解放的喜气。十八军的干部战士们已经知道了一件事：上面有意把他们留在川南，军长张国华被定为川南行署主任，政委谭冠三被任命为自贡地委书记。
川南那个地方，山清水秀，物产丰富，对于跑了十几年路的军人来说，在那里安个家，是件体面的好事。
1950年1月7日，张国华在前往川南行署赴任的路上，接到了刘伯承、邓小平发来的急电：就地待命，军领导及各师一名负责人速赴重庆领受最新任务。
这封急电，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里，打乱了一切原本平静的安排。
没有人知道接下来等着他们的，是什么。
【一】悬在所有人心头的那个问题
要讲清楚这件事，得先把1950年前后的大背景摆出来。
新中国刚刚成立，版图上还有一块地方没有插上五星红旗——西藏。
西藏的情况，和内地截然不同。这片高原地处祖国西南边陲，平均海拔超过4000米，空气含氧量不足内地的六成，气候极端恶劣，冬季漫长而严酷，夏季短促且多雨雪。
更要命的是，当时从内地通往西藏的道路极其有限，既没有铁路，公路也只通到雅安，雅安以西，就是一片几乎没有现代道路的荒原，大军要想进藏，物资补给只能靠牦牛和人力一步一步背进去。
这道难题，从1949年底就已经摆在了台面上。
1949年11月23日，成都战役还在进行，伟人就致电彭德怀，指出解决西藏问题不出兵是不可能的，并着手经营西藏。
1950年1月2日凌晨4时，正在苏联访问的伟人拟好电报，给中央、彭德怀并转邓小平、刘伯承和贺龙，改变了先前主要由西北方面负责进军西藏的态度，明确要求由西南局担负向西藏进军及经营西藏的任务，并且特别强调：进军西藏宜早不宜迟，越早越有利，如果今年五月中旬至九月中旬不向西藏进军，则须推迟至1951年才能进军。
这封电报传到重庆，刘伯承和邓小平接到的同时，压力也骤然压了过来。
原先的计划是以西北方向为主，西南方向为辅，两路共同解决西藏问题。但西北方面彭德怀派人调查之后回报：历代从西北进藏的军队还没有成功的先例，且从青海格尔木方向进藏至少需要两年准备时间。电报发出足足等了一个多月才有回音，而伟人的要求是1950年就要完成，西北方向眼看着走不通了。
这样一来，西南这边就成了主要方向，不只是"向西藏进军"，还包括"经营西藏的任务"，压力比预想中大出了许多。
刘伯承和邓小平在1950年1月5日凌晨，在重庆曾家岩第二野战军司令部里，面对这个局面认真思考着一个问题：派谁去？
从地理位置上说，当时占领西康省会雅安的是第62军，地理位置最近，但第62军属于第一野战军系统，刘伯承和邓小平担心不派自己领导的第二野战军去会引起"处事不公"的疑虑。
再往下筛，第二野战军共有9个军，战斗力最强的是第10军，但军长杜义德那时身体很差，进藏这么苦的差事，恐怕难以胜任。于是又提出一个折中方案：在全军里找一个能干的军长，去带第10军入藏。
这个方案，摆出来等了一阵，也没人来接。
不是将领们怯懦——这些人里，没有哪个是没在枪林弹雨里滚过的。问题在于他们都是带过兵的人，算得清楚这本账：进藏首先要解决的不是打仗，是补给。
粮食、弹药、被服、药品，所有东西都要在没有公路、没有铁路的情况下翻山越岭送进去，稍有差池，前线就得断炊。高原反应随时要命，气候恶劣无处可避，语言不通举目无援。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军事行动，这是一场必须同时跟天地博弈的远征。
沉默，就在这时候覆盖了整个司令部。
而就在这种僵局里，刘伯承夜里站在窗前沉思，邓小平批阅着电报，两个人各自想着心思，忽然在同一时间说出了同一个名字。
【二】两个人同时想到的那个人
邓小平站起身来说："让'地主'去怎么样？"
刘伯承一听，当即就兴奋了，回道："张国华！"
两人说的是同一个人。
"地主"这个称呼，是内部对张国华的一个绰号，因为他在自己手里积攒了一批能征善战的军事人才，被人戏称为"人才地主"。
张国华，1914年生，江西省永新县人。1928年，年仅14岁的他就跟随伟人参加了井冈山斗争，打从那时候起，这个永新县的少年就再也没有离开过战场。
1929年参加红军，1931年加入中国共产党，此后参加中央苏区反"围剿"和二万五千里长征，抗日战争中历任多个要职，开辟了鲁西抗日根据地，解放战争中屡挫数倍强敌，开辟和巩固了豫皖苏解放区，对转入战略反攻和实施淮海决战起到了重要作用，打完大西南，一路到成都。
刘伯承评价他："会捉战机，会打游击。"
选张国华，更深的考量在于：进军西藏时间紧迫，任务艰巨，特别是进藏初期部队要起到军政府的作用，要建党建政，要开展地方工作，要搞生产建设，不只需要能打仗的将领，还需要能治理地方的干部。
张国华既当过军事指挥员，又做过政治工作和地方工作，这两点加在一起，在二野的军长里，找不出比他更合适的人选。
于是，1950年1月6日，刘伯承、邓小平在重庆曾家岩召见了张国华和政委谭冠三。
在召见之前，刘伯承和邓小平商量过一个方案：既然第10军战斗力最强，不如让张国华去带第10军入藏，或者允许他在整个二野的队伍里任意挑选3个主力师，凑成3万人的进藏力量。
这已经是很大的优待——让他从全军最精锐的部队里随便挑，把最顶配的班底给他用。
从面子上看，这是一个相当优厚的条件。但在这个条件背后，藏着一个所有人都听得出来的意思——这个任务，苦是真的苦，我给你配最好的装备和人手，但这一去，就是去受苦的。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让在场的人们都没有料到。
张国华沉思了一会儿。
随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令满座首长无比动容。
【三】那一句令满座动容的话
张国华的回答是这样的：
不用挑别人的。还是带十八军自己的兵去，自己带的部队熟悉，干部的能力我了解。
这句话，说起来平静，但在场的人都知道分量在哪里。
所谓"任意挑选三支主力师"，是让他从全二野的精锐里取最好的；而他的拒绝，是说：我不要那个。我只带我自己的人，带那支战斗力算不上全军最强的十八军，去完成这件所有人都知道极其艰苦的任务。
张国华解释了自己的理由：第十八军战斗力虽然不是最强，但十八军主力五十二师是全军有名的苏杨纵队二十旅，十八军又善于独立作战，有开辟新解放区的经验。这是一支他亲手带出来、彼此了解的队伍，带着这样的兵去，才是真正的有把握。
刘伯承和邓小平当场同意了他的意见。
1950年1月15日，刘伯承、邓小平、张际春、李达在重庆曾家岩西南局驻地接见十八军军、师主要领导干部，传达了党中央关于解放西藏的决策、方针和部署。在场的将领们，就这样亲眼看着张国华和谭冠三代表全军，郑重接受了这个任务。
邓小平特别强调了一句话："补给重于战斗。"
这句话，道尽了进军西藏的全部难处。
会后，刘伯承用三个"非常"概括了此次任务的性质：非常重要、非常艰苦、非常光荣。
这三个词，每一个单拿出来都是沉甸甸的，合在一处，就是压在十八军肩膀上的千钧担子。
1950年1月24日，中共中央批准成立中共西藏工作委员会，以张国华为书记，谭冠三为副书记，统一领导筹划进军和经营西藏的工作。至此，进藏的人事部署正式确定。
任务落到了十八军肩上，接下来，是备战。
【四】背着女儿踏上征途，却迎来了一个无法逃避的结局
接到任务之后，十八军开始了紧锣密鼓的进藏准备。部队在乐山城区驻扎整训，开始政治动员、物资筹备、语言学习、高原适应训练等一系列工作。
1950年1月27日，在乐山召开扩大会议，正式传达中央决定；2月1日，军党委发出《进军西藏工作指示》，要求全军立即从政治动员、物资准备、组织整顿三方面着手，做好进军西藏的各项准备。
但在这一切准备之前，有一件事情无法回避——那就是部队的思想问题。
接到进藏任务的消息在十八军里传开之后，反应并不像外界想象的那么整齐划一。大量的史料都记录了这样一个真实情况：受领进军西藏任务之初，全军机关干部思想波动较大。
有的人认为去西藏山高路远，天气寒冷，语言不通，生活艰苦；有的人担心去了西藏路途遥远，难以回乡，家庭困难，无法照顾；部分年龄大尚未成家的同志担心婚姻问题难以解决；
还有些已经下到地方的个别干部，甚至不愿意归队。私底下的牢骚话，有史料里也有保留：有些思想落后分子发牢骚、说怪话，哼起了小曲："哎嗨唷，王老五，说我命苦真命苦，今年已过二十五，衣破还是没人补，啥时候才能娶媳妇。
"还有人说："放下美好的川南不待，要去荒凉的西藏，张国华军长是想去当土皇帝咧！"
这些话，张国华都知道。
他没有把这当成见不得人的事情压下去，而是亲自到部队里去讲。
他说，你们把西藏看成是不毛之地，可是英帝国主义从来不嫌它荒凉，百余年来拼命往那里钻，现在美帝国主义又积极插足。
难道我们对自己的国土反倒不如帝国主义热心？他还说，进军西藏确实苦，但如果西藏真被帝国主义分割出去，我们的西南边防后退到金沙江，恐怕我们在四川也坐不安稳了。
这些道理，讲通了一批人，但还不够。
真正让全军上下心服口服的，是1950年3月7日在乐山公园广场举行的进军西藏誓师大会。
那天，十八军的将士们看到了一个他们此前从未见过的场面——张国华走进会场的时候，背上背着一个三岁的小女孩。
那个孩子，是他的女儿难难。
难难这个名字有段来历：她的母亲樊近真在河南开封执行任务时，中途被国民党军包围，正好赶上临产，天寒地冻里躲在老乡的牲口棚里分娩，生下了这个孩子。
母女几经周折才脱离了危险。为了让孩子记住这段艰难岁月，两人给女儿取名"难难"。这个名字里，装着父母走过的所有险路。
誓师大会上，张国华抱着这个三岁的孩子，站在台上对全军将士说：我带着我的夫人，背着我的女儿，一起进藏。
台下沉默了片刻，随后，全军将士纷纷递交请战书，要求参加进军西藏的队伍。
这一幕，后来被很多亲历者写进了回忆录，记了一辈子。
然而，没有人料到，就在誓师大会之后、大军正式出发之前，这个叫"难难"的孩子，用她三岁的生命，为这支部队留下了一个所有人都不愿接受的结局。
在进藏部队准备从雅安向康定出发的节骨眼上，张国华正在军部主持召开进藏准备工作会议，警卫员进来报告：难难病了，高烧不退，嘴里不停喊着爸爸。
张国华犹豫了片刻，说了一句"我抽不出身，你们去照顾一下"，会议继续进行到了深夜。难难患的是急性肺炎，注射过一支盘尼西林（青霉素）之后并没有好转。
那时新中国刚刚建立，进藏供应困难，药品极度紧缺。当医生准备继续给难难注射那支特别稀缺的盘尼西林时，樊近真拦住了医生，她说，把药留给其他战士，他们更需要。
当张国华开完会赶往医院的时候，难难已经手脚冰凉，永远闭上了眼睛。
那一年，难难三岁。
难难成了十八军进军西藏路上第一个牺牲者，也是年龄最小的一个牺牲者。她甚至还没有来得及走上那条父亲带着大家走的路。
张国华失去了大女儿，然而出发的号令没有延误一天，部队的行进计划一步也没有退后。
就在所有人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的时候，却没想到，这一家人还有更多的选择等在后面，等到那个时候，在场的人才真正明白，当年他们留在十八军、选择带自己的兵去西藏，意味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