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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断碑
我最后记得的东西,是寺后那方蒙尘断碑。
寺庙后院的断碑,玻璃罩子蒙了一层灰,碑上字迹模糊得像被砂纸打磨过。我凑上去,鼻尖都快贴上玻璃,正凝神辨认残缺碑文。猝不及防一股大力猛地攥住我的脚踝,力道凶狠地将我朝下拽。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再醒过来的时候,后脑勺钝钝地疼,像宿醉之后又被人抡了一板凳。
我睁眼,头顶是灰扑扑的横梁,蛛网在风里晃晃悠悠,漏下来的光线里有灰尘在跳舞。身下是干草,扎脖子,一股子霉味混着泥腥气往鼻子里钻。我撑着胳膊坐起来,发现身上穿着一件粗布衣裳,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还有一块洗不掉的黄渍。
这不是我出门穿的那件卫衣。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泥,手背上还有几道新鲜的划痕。这双手细瘦,苍白,骨节突出,像是长期营养不良——但不是我的手。我的手背上有一颗痣,在虎口位置,这双手没有。
心头骤然一沉,紧绷多年的理智轰然断裂。断碑、古寺、粗布旧衣、不属于我的手。四个线索串在一起,一个荒诞却确凿的答案浮出水面:我穿越了,借了旁人的躯壳。
来不及消化这惊天变故,庙外传来急促细碎的脚步声,碎石被踩得沙沙作响,尖利女声随之穿透破庙木门:“仔细搜!那贱婢落水受了伤,跑不远!主子吩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今日务必把事办得干净!”
我整个人瞬间贴在墙角,连呼吸都停了。
原主也唤李晨曦,是城中李家不受待见的庶女。今日清早,嫡姐赵元嫣假意邀她出城赏花,行至河畔便狠心将她推入河中。原主不识水性,在水里拼命扑腾,没过多久便失了力气沉入水底。赵元嫣立在岸边冷眼观望,确认河面再无动静,才带着一众丫鬟悠然离去。
万幸原主命不该绝,顺水漂至下游河滩,被途经樵夫发现,好心送进这座荒废古庙。樵夫怕卷入侯府纷争,放下人便匆匆逃离,可赵元嫣依旧不肯罢休,遣下人赶来斩草除根。
庙门朽坏,仅半边门板挂在锈蚀合页上,根本挡不住来人。我飞快扫视周遭,唯有庙后墙体破洞是唯一退路,当即拔腿冲了出去。
“在那边!快追!”身后追兵一眼瞥见逃窜的身影,厉声呼喊。
我心口狂跳,浑身血液直冲头顶,只知道拼命往前奔。脚下土路被烈日烤得干裂发白,两侧荒草长至腰际,扎得小腿刺痛。脚上布鞋尺码全然不合,薄鞋底磨着脚底,每一步都硌得钻心疼。干热风灌入喉咙,像锋利刀片反复刮擦,呛得人喘不上气。
身后婆子的斥骂声声紧随:“小贱蹄子倒是能跑!逮住定打断你的腿!”
我不敢回头,只顾埋头狂奔。转过一道土坡,一片规整青瓦建筑群骤然撞入眼帘。山门巍峨,古柏环绕,香炉立在石阶正中——竟是皇觉寺。
两个小时前,我还在现代那座同名古寺,站在同款石阶上向僧人讨要斋饭。两世时空,竟重叠出一模一样的古刹,荒诞感压得人喘不过气,可眼下逃命要紧,我顾不上细想。
几名灰衣僧人正立于石阶洒水清扫,见我披头散发、衣衫残破狂奔而来,皆是一怔。我张开口想呼救,喉咙干得发紧,半点声响也发不出。
转瞬追兵已至,领头婆子快步上前,一把死死攥住我的后领。粗布衣衫应声撕裂,肩头布料敞开来,我重心一歪,重重跪倒在石阶棱角上,膝盖撞上去,刺骨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婆子扬手便要揪我的发髻,周遭僧人两两相望,碍于侯府势力,无人敢上前阻拦。我跪伏在地,满头草屑尘土,发髻被死死扯住,只得被迫仰头,头顶正对寺门匾额,上头“皇觉”二字清晰明朗,再往上是一片澄澈得近乎失真的蓝天。
心底只剩无尽憋屈:刚穿越过来,一口热饭都没吃上,就要枉死在此,实在不值。
就在此刻,一道清淡嗓音陡然响起:“住手。”
声音不高,却穿透风声、斥骂与我的粗重喘息,清晰落进每个人耳中,自带不容置喙的威慑。
婆子攥着我头发的手猛地僵在半空,浑身紧绷。
特别平静的两个字,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穿过风声、婆子的骂声、我的喘气声,像一根针钉进所有人的耳朵里。
我仰着头,眼泪因为头发被扯而生出来的生理性泪水糊了满眼,朦朦胧胧地看见山门里面走出来一个人。
他穿着灰色的僧袍,和别的僧人没什么两样,等他走近,逆光把他的脸切出清晰的轮廓线,我才终于看清了他的长相。
额心宽而平坦,眉骨高,鼻梁挺得像是刀刻出来的,眼尾微微上挑,挑出一道冷淡又慈悲的弧线。瞳孔的颜色在光里泛着极浅的琥珀色,像盛着一层化不开的薄冰。可他嘴角又是平的,没有什么表情,就那么垂着眼皮望下来,整个人像一尊刚开完光的玉佛,自带一股“别来招惹我”的清冷贵气。
我认识这张脸。
两小时前现代古寺中,我曾追着这名僧人喊师傅,他抬眸望我的模样,与眼前人分毫不差。
婆子看清来人,双腿一软,慌忙松开我的发丝,踉跄后退半步,声音发颤跪地:“王、王爷……”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那个薅着我头发的婆子一眼。婆子的手还在我头顶上攥着,但她整个人已经僵住了,像被施了定身咒。过了好几息,她才讪讪地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嘴里磕磕巴巴地叫了声:“王、王爷……”
玄清没应。
他低下头来看我。我跪在石阶上仰着脸,满头草屑,肩膀上的衣服撕开一大片,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膝盖上的血渗出来把粗布裤子洇湿了一块。形象全无,狼狈透顶,满脸眼泪鼻涕混着泥。
但我在看他。
他也在看我。
那一瞬间空气安静得过分,连树上的鸟都不叫了。我脑子里翻涌着无数句话——“又是你?”“你怎么也在古代?”“这到底怎么回事?”——但我的嘴比脑子快,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师傅,有吃的吗?”
玄清眉毛动了一下,极轻微的一下,像是冰山裂了一条缝。
他没回答我,转头看向那个婆子,语气还是平的:“李家的人?”
婆子腿一软,“扑通”跪下来:“回王爷的话,是……是李府的奴婢,奉夫人之命来找寻走失的庶小姐……”
“你们这些吓人就是这样找李府的小姐的?给我滚!”
婆子们带着一众人等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一溜烟就没了影。
石阶上只剩下我和玄清,还有远处几个洒扫僧人。
我跪在那儿,膝盖疼得直哆嗦,但脑子总算开始转了。王爷。刚才婆子叫他王爷。一个出家人被叫王爷,这身份摆明了不对劲。而且我清清楚楚地记得,现代那个寺庙里他也是个出家人,穿着和现在一模一样的灰色僧袍。
我脑子里冒出一个荒诞的念头:他是不是也穿了?
但没等我开口,玄清先说话了。他蹲下来,蹲到我面前,僧袍的下摆铺在石阶上像一摊灰色的水。他的脸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干净,沉静,和这荒山野庙格格不入。
他盯着我的脸看了好几秒,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方才,你唤我什么?”
“师、师傅啊……”我下意识回答。
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唇角那个极淡的弧度又出现了,可这次不是好奇,更像是确认了什么之后的释然。
“你认识我?”
我点头,又摇头,自己也说不清。认识吗?现代见过一面,总共说了三句话。不认识吗?可他那张脸在我掉进断碑之前的最后一眼,深深印在脑子里,清晰得像烙上去的。
他看着我狼狈的样子,膝盖的血已经滴到石阶上了,他忽然伸手,把我从地上捞了起来。动作不重,但很稳,一只手托住我的胳膊肘,另一只手虚扶着我的后背,没有碰到我撕破的衣裳。他把我扶到山门内的廊下坐着,转身冲里面喊了一声:“明心,拿伤药来。”
一个圆脸的小和尚小跑着出来,手里捧着药瓶和纱布,看到我的惨状“呀”了一声,蹲下来小心翼翼地帮我处理膝盖上的伤口。
玄清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走。
伤口处理到一半,我肚子忽然“咕噜”响了一声,又长又响,在安静的廊下格外突兀。明心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我尴尬得脚趾头都在鞋里蜷了起来。
玄清侧头瞥了我一眼,轻轻一叹,抬手将案上一盘素饼推到我面前:“吃吧。”
我再不客气,拿起饼大口咬下,咸香酥软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咀嚼间隙抬眼望他,日光斜落铺满他肩头,浅琥珀色眼眸覆着一层温柔薄雾,静静望着狼吞虎咽的我。
咽下饼渣,我终于鼓起勇气问出藏在心间的疑惑:“你为何与我从前见过的僧人长得分毫不差?你究竟是谁?”
玄清默然伫立廊柱下,晚风拂动僧袍下摆,久久没有作答,只是安静地望着我,眼底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绵长心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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