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汤洪潮《陈独秀孙女陈鸿现在何处》、上海党史网·陈乔年家庭生活史料专栏、《中共党史人物传》、李朝全《觉醒时代两兄弟》、《陈延年、陈乔年的故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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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8年6月6日,上海龙华枫林桥边,一声枪响。
二十六岁的陈乔年,就这样倒在了地上。
他是陈独秀的次子,中国共产党第五届中央委员,中共江苏省委组织部部长。
在那之前,他在牢里被关押了将近四个月,受尽折磨,始终没有吐出一个字。
敌人把他押赴刑场,带走了他这一生的全部,唯独没能带走他说过的那句话——"让子孙后代享受前人披荆斩棘换来的幸福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妻子史静仪腹中,怀着一个他甚至不知道存在的孩子。
那个孩子出生了,被迫送走了,在战乱里改了名字,换了家庭,颠沛流离大半辈子,一直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亲生父母究竟是什么人。
整整六十六年之后,1994年的冬天,福州鼓楼区,一扇普通的居民楼大门被人叩响,来人带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那一刻,在场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瞬间不约而同地屏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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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这个家庭,和那个时代死死绑在一起
1902年9月2日,陈乔年出生于安徽怀宁,父亲是陈独秀。
陈独秀创办《新青年》,倡导民主与科学,发起五四运动,参与创建中国共产党,在中国近代史上是无论如何绕不开的名字。
但在陈乔年和哥哥陈延年心里,这个父亲的形象,远比外面那个光芒万丈的历史人物要复杂得多。
陈独秀的发妻高晓岚,是陈延年、陈乔年的生母,安徽大户人家的女儿,守着封建礼数过日子。
随着陈独秀接触新思想、投身革命,夫妻之间的裂痕越来越深,最终发展成长期冷战。
陈独秀干脆撇下妻儿,一个人出去革命,隔三差五连家书都不写。
更让兄弟俩难以释怀的是,陈独秀后来又和高晓岚的妹妹高君曼另立新家,彻底抛弃了糟糠之妻。
父亲在外头轰轰烈烈,家里的日子是母亲高晓岚一个人撑着。
这段经历在陈延年、陈乔年心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记。
哥哥陈延年对父亲颇有意见,性格沉静,内敛刚硬,平时"不闲游、不看戏、不照相、不下馆子",几乎把所有时间都交给了工作,至死孤身一人。
陈乔年则不同,他活泼开朗,爱唱京剧、会拉京胡,被当时的同志们称作"革命者中最漂亮的人"。
但骨子里,那股执拗的劲头,和父亲如出一辙。
1915年,年仅十三岁的陈乔年跟着哥哥离开安庆,到上海投奔父亲。
兄弟俩没有住进父亲家,而是租了个小阁楼,之后借住在《新青年》发行所,没有床,两个人就睡地板。
陈独秀每个月只给他们十块钱,这点钱交完房租和学费,剩下的只够买点稀粥和咸菜度日。
但陈乔年不抱怨,也不沮丧。
有一回他打包书籍时太过用力,裤子腰带断掉了,周围人都替他可惜——腰带那时候价格不便宜。
他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根麻绳往腰间一系,笑着说"这比腰带还结实",引得一屋子人哈哈大笑。
每个月那点钱,兄弟俩大多数都拿去买了书,饮食上极为简朴,这件事在当时的圈子里都知道。
正是在这样的日子里,陈乔年养成了那股不管处境多难都能找到往前走的理由的劲头。
1917年,兄弟俩进入震旦大学读书。
1919年底,靠着吴稚晖的介绍信和华法教育会的资助,两人一起赴法国勤工俭学。
在法国,他们打工、读书,一边挣钱一边参加各种斗争活动。
那时候他们还信仰无政府主义,但眼睁睁看着无政府主义者的种种虚伪和算计,兄弟俩彻底幻灭,转而走向了马克思主义。
在那段日子里,他们结识了一批后来在中国历史上留下重要名字的年轻人,其中就有周恩来。
1922年6月3日,陈乔年在巴黎西郊布洛涅森林,参加旅欧中国少年共产党成立大会,正式加入党组织,那一年他二十岁,同年正式转为中国共产党党员。
1923年4月,陈乔年和哥哥陈延年一起进入莫斯科东方大学学习,在苏联一待将近两年。
在苏联期间,他先后担任旅莫地方执行委员会文化部主任、执行委员会书记,把组织工作做得有声有色。
1925年7月,陈乔年奉命回国,先抵达上海,随后被派赴北京,担任中共北京地委组织部部长,协助李大钊和赵世炎领导北方的工农学生运动。
与此同时,他主持开办了中共北方区委党校,亲自登台讲授马克思主义理论课程,备课常常彻夜不眠,讲起课来深入浅出,很有说服力,给学员们留下了深刻印象。
那时候他才二十三岁,是这批领导人里最年轻的一个。
在他担任组织部长的两年间,北方区党员人数从1924年的区区七十五人,增长到1926年7月的两千零六十九人,整整扩大了二十七倍有余。
这个数字背后,是他两年里奔走各地、秘密联络、建立支部、发展组织的全部心血,也是在那个到处都是特务眼线的北京,他和同志们用命换来的成果。
1926年3月18日,一件大事发生了。
日本军舰强闯天津大沽口,炮击国民军,英美等八国随后联合向北洋政府发出最后通牒,要求撤除大沽口防务。
消息传到北京,各界群众义愤填膺。
在中共北方区委的组织下,北京六十余个团体、八十余所学校共计五千余人聚集天安门,召开"反对八国最后通牒国民大会",会后游行至铁狮子胡同段祺瑞执政府门前请愿。
陈乔年和李大钊、赵世炎等北方区委领导人,都在这支请愿队伍里。
到了执政府门口,卫队突然开枪,大刀乱砍,现场瞬间陷入混乱,当场死亡四十七人,伤者达两百多人。
陈乔年在那场混乱中被卫队士兵用刺刀刺中胸口,刀尖距心脏极近,鲜血立刻浸透了上衣。
当晚,李大钊见到满面苍白的陈乔年,叮嘱他好好休养。
陈乔年在床上躺了不到两天,伤口还没完全愈合,就又重新投入了工作,同志们怎么劝都拦不住。
鲁迅后来把那一天称为"民国以来最黑暗的一天"。
而陈乔年在那个最黑暗的下午,胸口带着刀伤,仍在指挥人群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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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场乱世里的婚姻,和一个注定留不住的家
陈乔年和史静仪的相识,比很多人想象中要早。
史静仪是湖北人,念过书,参加了革命。
1924年下半年,她经党组织推荐,赴苏联莫斯科东方大学学习,和陈乔年是同班同学。
两个人在苏联就已经认识,但那时候史静仪还有着另一段关系——她和中共一大代表刘仁静有婚约。
刘仁静那时担任共青团中央委员长,人在上海。
1925年,史静仪学成回国,被组织分配到北方区委工作。
陈乔年也在北方区委,两个人低头不见抬头见,日子长了,走得越来越近。
在这个过程里,史静仪对远在上海的刘仁静来信置之不理,刘仁静甚至在极度绝望中写了血书寄去,也没能挽回。
这件事在党内引发了不小的争议,不少人觉得此举有失厚道,哥哥陈延年也明确表示不赞同。
但陈乔年不以为意——他和史静仪在思想上、性情上都对了路,就是要在一起。
为了缓和这个局面,陈独秀居中协调,安排刘仁静去苏联学习,这才把事情压了下去。
1926年下半年,陈乔年与史静仪在北京正式成婚。没有宴席,没有排场,就是两个人把日子往一处过了。
1927年春,夫妻俩随中央机关迁往武汉,参加了中国共产党第五次全国代表大会。
在那次大会上,陈独秀、陈延年、陈乔年父子三人同届当选中央委员——这在中共党史上是绝无仅有的一次,父子三人,同时站上了历史的同一个节点。
大会结束后,陈乔年担任中共中央组织部副部长,代理部长李维汉的日常工作。
同年夏天,史静仪在汉口生下了儿子,取名陈红五——纪念那个"红色的五月"。
史家的经济条件不错,他们那时住在武汉史家,生活算是稳定。
史静仪甚至拿自己家里的东西出去变卖,帮党组织筹集经费。
为了适应残酷的白色恐怖环境,陈乔年夫妇和孩子曾一同住在中共中央组织部的秘密办公地点,也曾住在党组织秘密开设的"宏源纸行",机关家庭化的掩护方式,是那个年代地下工作者的普遍生存选择。
一家三口,在那个随时可能出事的年代里,有了短暂的安稳。
但这份安稳,脆弱得很。
1927年7月4日,噩耗来了。
哥哥陈延年在上海被捕,先被关押审讯,后被乱刀砍死,年仅二十九岁。
陈乔年的悲痛无法言说。
兄弟俩从安庆一路走来,一起念私塾,一起到上海半工半读,一起去法国,一起转赴苏联,一起回国投身革命,走了这么多年,最后是延年先走了一步。
陈乔年把这份悲痛压下去,接过了哥哥留下的担子。
1927年秋,他奉命赶赴上海,接替已经牺牲的哥哥,担任中共江苏省委组织部部长,与省委书记王若飞一道,在特务密布的上海重建党的基层组织。
上海那时候是全国最危险的地方之一,租界里纸醉金迷,洋楼林立,暗处却藏着数不清的眼睛和枪。
陈乔年深入工厂、农村、机关、学校,把被打散了的革命力量一点一点重新拢回来,使江苏省委的工作局面逐渐有所好转。
史静仪带着孩子跟来了上海,夫妻得以短暂团聚。
这段日子有多珍贵,两个人都清楚,但也都知道这样的日子能持续多久。
陈乔年曾对史静仪说过:"若有不测,切莫为我悲。"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藏着最重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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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1928年2月16日,北成都路刺绣女校
1928年2月16日,上海,北成都路,刺绣女校。
中共江苏省委机关正在那里秘密召开区委组织部长会议,由陈乔年主持。
就在会议进行当口,叛徒唐瑞林已经把消息送到了国民党特务机关手里。
特务包围了整栋楼,当场逮捕了陈乔年和郑复他、许白昊等一批同志。
消息传出来时,史静仪已经再度身怀六甲,腹中揣着一个陈乔年还不知道存在的孩子。
她不顾身体,带着刚满周岁的儿子陈红五四处奔走,想方设法要把丈夫救出来。
但随之而来的,是另一个打击——儿子陈红五因病夭折了。
一个孩子没了,丈夫还在敌人手里,这两重打击同时压在一个孕妇身上,没有任何力量可以真正消化这样的痛。
党组织和狱中同志们没有放弃,积极设法营救陈乔年。
当时叛徒唐瑞林其实并不能确认谁是陈乔年,营救还有一线机会。
有一个叫周之楚的战士,甚至大义凛然地表示,愿意顶替陈乔年的身份,让他设法转移脱险。
这个计划在当时是有可能奏效的。
然而周之楚的父亲因为爱子心切,在外面四处托人打听儿子的消息,这番动作引起了特务的警觉,最终让他们按图索骥认出了陈乔年的真实身份。
营救彻底告吹。
身份暴露之后,敌人对陈乔年的逼供力度骤然升级。
鞭子、辣椒水、老虎凳、烙铁,一样一样地往上用。
他们要的,是陈乔年口中的组织机密——同志的名字、联络地点、党的部署。
陈乔年受尽折磨,一个字都没有说。
从狱中传出来的只有一句话,是陈乔年托人带给党组织的:营救只会徒增损失,不必再为他费心。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难友们问他还有什么遗言。
陈乔年先是鼓励同志们要"努力学习,坚强战斗",之后回答:"对家庭毫无牵挂,对党的尽力营救,表示衷心感谢。"
又说了那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让子孙后代享受前人披荆斩棘换来的幸福吧。"
1928年6月6日凌晨,陈乔年与郑复他、许白昊一同被押赴上海龙华枫林桥边,就义。
年仅二十六岁。
尸体被抛入了黄浦江。
他至死不知道,史静仪腹中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在他牺牲后不久出生,被迫送进了上海互济会。
几经辗转,被托付给一户来自安徽无为县的苗姓人家,后又因苗家无力抚养,再次转送给当地一户姓陈的人家,从此改了名字,彻底断了和"陈"这个姓氏之间的全部联系。
这个孩子,他不认识,他也永远没有机会认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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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史静仪用一生在寻找,那条线断了又断
陈乔年牺牲了。
史静仪独自面对这一切。
她在上海生下了那个遗腹女,按陈家族谱,孩子应该叫陈长鸿,小名阿鸿。
这是陈乔年留在这个世上唯一的血脉。
但上海的白色恐怖没有一丝消退的迹象。
史静仪自己仍在党中央的工作序列里,是敌人重点盯防的对象。
带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搞地下工作,在那种处境下约等于送死。
党组织给出了安排:让史静仪赴苏联学习,孩子则通过互济会转托给可靠的养家,等将来局势稳定了再接回来。
1928年8月,上海大轮码头边,史静仪把几个月大的陈长鸿,交给了一位来自安徽无为县的苗姓妇女。
她叮嘱对方:"姓陈,小名阿鸿,以后跟你姓了,日后若有缘,告诉她父母是干革命的。"
塞了两块大洋,转身离开。
她以为,这只是暂时的。
她以为,将来局势平稳了,她一定能把孩子接回来。
然而那以后,她再也没有见到这个孩子。
史静仪去了苏联。
从苏联回来之后,她一遍一遍地打听,托人找,写信问,寻访一切可能的线索。
当年的苗家养父母因为疟疾相继病故,当年的中间人不知所踪,当年互济会里知情的同志,有的牺牲了,有的不知转移到了哪里,线索一断再断。
她后来再婚,丈夫又在抗战中牺牲,一个人独居重庆,陈乔年的弟弟陈松年曾专程赶去探望过这位二嫂。
那时候史静仪身边有了另外的孩子,但她心里那道缺口,从来没有合上过。
她找了几十年,没有找到。
1969年,史静仪在武汉病逝。
临终前,她把这件没做完的事,郑重地一件一件交代出去:嘱咐儿子李文、女儿李湘生,无论如何要把姐姐陈长鸿找回来;
又特别拜托妹夫杨纤如——他也是当年陈乔年的老同学——帮她继续寻找,让孩子认祖归宗。
杨纤如接过了这件事,找了整整二十年,同样一无所获。
1989年2月25日,杨纤如自知身体每况愈下,在北京《文艺报》副刊上发表了一篇文章,题目叫《乔年烈士有女陈鸿天涯何处》。
这篇文章,是他病中的最后一搏,是史静仪临终嘱托的最后一次延伸。
文章发出来之后,全国各地陆续有人来信,说自己可能是陈鸿,或者认识陈鸿。
杨纤如一封一封地筛查核对,先后锁定了五个"陈鸿",逐一调查,全都对不上号。
就在这时,在福建省新四军研究会参加会议的汤洪潮,偶然听到了一位老战士讲述自己的身世,隐隐觉得有些吻合。
他把这位老战士的情况详细记录下来,次年到上海查福建党史资料时,顺手把这份记录交给了上海市委组织史编纂部门的同志,请他们帮忙查1928年烈士子女抚养的相关记录。
上海方面不久后寄来了那篇杨纤如的文章,汤洪潮仔细对比,越看越觉得两边的信息能够对上,立刻写信给上海《文艺报》,请他们协助核实。
然而上海那边,迟迟没有回音。
与此同时,记者蒋奇梦在1990年辗转联系上了杨纤如,把情况告诉了他。
杨纤如在回信里认真分析,说送养的经过十分吻合,尤其是"孔、吴"两家中间人的细节,与当年互济会的运作方式完全一致。
但他说还需要进一步当面确认,希望能亲自见一面。
那次见面,永远没有发生。
1992年,杨纤如突发心脏病,去世了。
两边都在找,但连接两端的那座桥,就这样再次塌掉了。
而这中间的当事人——那位老战士——完全不知道,就在她几乎对这件事不抱希望的时候,杨纤如的儿子杨辉,正在父亲的遗物里,翻到一封来自福建的信,信上写着一个她自己的名字和地址,这封信已经在那叠旧纸里,安静地等待了将近三年。
而与此同时,上海市委组织部内部调阅的档案里,也在这个节骨眼上,悄悄锁定了一条关键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