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返城的高铁已经在轨道上平稳行驶了一个多小时。
车窗外的稻田在飞速倒退,连成一片让人眩晕的灰绿。
我靠在椅背上,浑身酸痛,手里死死攥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惨白一片。
连续三声尖锐的震动在车厢里突兀地响起,像是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
我低头看去,屏幕上跳出三条来自大哥陆建邦的短信,极长,塞满了大半个屏幕。
我的目光扫过前几个字,手指猛地一抖,指甲几乎抠进手机壳的缝隙里。
四周是旅客喧闹的交谈声,而我却像是在一瞬间被扔进了无声的深渊,全身的血液倒流,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冰冷的屏幕上。
第01章
手术室外的走廊上,荧光灯管嗡嗡作响,那种声音在下午三点钟听起来格外空洞。
我坐在靠墙的椅子上,背脊抵着冷硬的椅背,手里攥着一个空的纸杯。
杯底的水渍已经干透了,我不知道自己攥着它多久了。
大哥陆建邦站在走廊另一头,背对着我。
他的手机已经拿出来第三次了——我数过。
第一次,他盯着屏幕看了大概半分钟,然后把手机塞回裤兜;第二次,他拿出来,打开,又关上,动作快得像是被什么烫了手;第三次是刚才,他站在那儿,手机亮着屏,他的拇指悬在上面,停了很长时间,最后还是放回去了。
我没有问他在看什么。
我们之间今天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大部分是关于手术费的转账确认,和护士来问家属签字的时候谁先拿笔。
父亲陆国梁在手术台上待了将近五个小时。
胃部恶性肿瘤,三个月前确诊,医生说拖不得,定了这个日期。
我从南边坐了一夜的车赶回来,行李箱还没来得及放到宾馆,就直接来了医院。
陆建邦比我早到两个小时,但我们没有多说什么,就这样并排等着,各自沉默。
走廊里还有别的家属,低声说话,偶尔哭,偶尔笑。
我觉得自己像是一块被搁在这里的石头,跟周围的一切都没有关系。
十五万。
我凑这笔钱的时候,向同事借了三万,向以前的房东借了两万,剩下的是这些年在南边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攒钱的时候我没有想太多,就是知道要攒,因为家里总会有事。
父亲这个人,我从小就不知道他喜不喜欢我,但我知道他生病了我得出钱。
这两件事在我心里从来不矛盾,也从来没有真正和解过,就是同时存在着,像两块石头压在胸口,压久了就当没有了。
下午四点四十分,恢复室的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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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士出来说,手术顺利,病人已经清醒,可以进去探视,每次限一人。
我站起来,纸杯从手里掉到地上。
陆建邦已经走过来了,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我没来得及看清楚,他已经低下头,对护士说:"我先进去。"
护士点头,带他走了。
我弯腰把纸杯捡起来,攥在手里,重新坐回那把椅子上。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我听得很清楚。
我以为我会想很多。
可我什么都没想,就只是盯着地板上一条细细的裂缝,从椅子腿旁边延伸出去,一直到走廊中间,然后消失在一块被踩旧了的地砖下面。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陆建邦从里面出来。
我看见他的时候,他正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动作很快,快到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他走到我面前,站了两秒,开口说:"爸说……
他有点累,让我们先不要进去太多人。
我点头。
"你要不要进去看一眼?"
我摇头。
不是不想。
是不知道进去了站在那张床前说什么,做什么,父亲会不会看我一眼,还是只看着天花板,像他这辈子大多数时候对我做的那样。
陆建邦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机又拿出来看了一眼。
这是第四次了。
我忍不住侧过头,他的屏幕已经熄灭了,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手掌压着它,像是压着什么不让它跑出来。
"大哥,"我开口叫了他一声。
他抬头。
我想问他,你在看什么。
可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句:"爸跟你说什么了?"
他停顿了一下,停顿的时间比正常回答要长一点。
"说让我照顾好身体。"
他说,"说手术挺顺利的,让我们放心。"
我看着他的侧脸。
他的下颌咬得很紧,颌骨的线条绷着,眼睛往前看,不看我。
我没有追问。
我们又在走廊上坐了将近两个小时,等到父亲被推回病房,等到主治医生来说了一遍术后注意事项,等到夜班护士来交班。
陆建邦的手机拿出来又放回去,我已经不知道数了多少次。
傍晚六点多,走廊的灯更亮了,外面的天彻底暗下来。
我站起来,说我去宾馆放行李。
陆建邦也站起来,说他去病房陪夜,让我好好休息,明天早点来。
我们走到电梯口,他按了按钮,等电梯的时候,他又把手机拿出来,这一次他打开了,我看见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动了一下,然后他把手机收回去,什么都没说。
电梯门开了,我进去,按了一楼。
门要关上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外面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说给我听的。
我没有完全听清。
电梯门合上了,我站在里面,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那句话我只听清了后半截——他说,爸今天在病房里说了一句话。
他没有说那句话是什么。
第02章
清晨五点半,县医院门外的马路上还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
我拖着行李箱走在前面,轮子碾过开裂的沥青路面,发出刺耳的咯噔声。
陆建邦落后我半步,手里拎着一袋昨晚剩的白粥和两个凉透的馒头,那是他非要从医院食堂带出来的,说留着给我路上吃。
走到出站口对面的公交站牌下,我停住脚,回身伸出手。
把票给我吧,哥,我自己坐大巴去高铁站就行,你回病房守着爸。
陆建邦没把车票递过来。
他穿着那件洗得前襟发白的老式夹克,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一截布满褶皱的脖子。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手指在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最后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纸包,塞进我怀里。
这是昨晚主治医生退回来的两千块押金,你拿着。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含着一把沙子。
我推开他的手,把纸包原样塞回他的夹克口袋里。
三十万手术费,我们一人十五万,早就两清了。
爸后续还要吃药打针,这钱你留着垫医药费。
听我提到十五万这个数字,陆建邦的肩膀明显剧烈颤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我,那双熬得满是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复杂的亮光,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可足足过了五秒钟,他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用粗糙的手掌死死按住那个口袋。
我看着他这副窝囊又沉默的样子,心里的火气腾地冒了出来。
三十年了,从我记事起,这个家有什么事情,他永远是这副闷葫芦的德行。
母亲过世的时候是这样,三年前我拿打工攒的钱回来帮家里翻修翻新那栋漏雨的老屋时,他坐在一边抽旱烟也是这样,当时他好几次站起来冲我走过来,最后却只撂下一句“我去看看灶房的火”,就再也没了下文。
我以为他只是老实,后来才明白,这叫默认,默认在这个重男轻女的家里,我这个做女儿的付出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
公交车裹着一身尾气轰鸣着停在面前。
我提起行李箱往车门走,连头都没回。
陆建邦紧走了两步,在车门即将关上的那一刻,他突然扒住门框,冲着我的背影喊了一句。
文秋,路上看手机。
那声音极大,透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把售票员都吓了一跳。
我转过身隔着车窗看他,公交车已经缓缓发动,他的身影在晨雾里迅速缩小,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
路上看手机。
我嘴里嚼着这五个字,心里只觉得一阵荒谬的讽刺。
他能发什么?
无非是催我到了地方报平安,或者是嫂子周淑云又发现了什么没算清的医院账单,要找我分摊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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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半小时后,我坐在了北上的返城高铁上。
列车发动时发出的轻微推背感,让我紧绷了两天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车窗外的景色开始飞速倒退,大片大片的农田和低矮的砖房连成了一条线。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玻璃窗上倒映出的自己那张疲惫不堪的脸,三十年来的委屈排山倒海般涌了上来。
这次父亲查出胃部恶性肿瘤,陆建邦给我打电话时哭得泣不成声,说三十万的手术费他一个人实在拿不出来。
我二话没说,把在南方打工这几年攒下的底子全掏了出来,甚至还跟主管破天荒地开了口借了两万,这才凑齐了十五万打过去。
可昨天手术一结束,父亲在观察室里刚睁开眼,第一眼看的不是守在床头嘴唇干裂的我,而是站在后方的陆建邦。
建邦,你进来。
父亲那只枯瘦的手颤抖着指向大儿子。
主治医生说只能进去一个人,陆建邦进去了,病房的门随之在我的鼻尖前重重关上。
我一个人站在充满苏打水气味的走廊里,看着那块毛玻璃,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里。
那一刻的刺痛,比当年我考上大专父亲却说“女娃读书没用,不如早点打工供你哥开建材店”时还要疼。
我出了一半的命钱,到头来,连听一句交代的资格都没有。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列车行驶时微微的机械震动声。
我从包里翻出手机,屏幕干干净净,没有未接电话,也没有新消息。
陆建邦那句“路上看手机”的叮嘱,此刻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毫无意义的习惯性谎言。
突然,一阵冷风从斜前方的车厢连接处灌了进来。
我缩了缩脖子,脑子里不知怎么的,突然蹦出了一段很久远的记忆。
那是十二年前,母亲陆巧珍因病去世后的第七天。
我坐在老屋的堂屋里扎纸花,隐约听见里屋传来大哥和父亲的争吵声。
没过多久,陆建邦沉着脸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空了的旧布袋。
他看着我,眼神躲闪着说,文秋,妈临走前其实有点私房钱,本想留给你的,但后来也没了,不知道搁哪儿弄丢了。
当时我沉浸在丧母的巨痛里,根本没有心思去细想一个旧布袋的含义。
可如今回想起来,陆建邦当时说话的语气,跟今天早上在公交车站时简直一模一样。
手机在掌心里毫无征兆地剧烈轰鸣起来。
屏幕陡然亮起,微信图标上跳出一个鲜红的数字,紧接着,通知栏里连续弹出了三条长长的文字气泡。
发件人那一栏,赫然写着陆建邦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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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车窗外的行道树和农田飞速倒退,化成一片模糊的绿影。
车厢里冷气开得很足,吹得我裸露在外的胳膊一阵阵起鸡皮疙瘩。
手掌心里的轰鸣声还没有停,那震动顺着指尖一直传到我发麻的头皮。
我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划开锁屏。
微信界面上,陆建邦的名字后面缀着一个鲜红的数字三。
我已经有很多年没有收到过他发来的长微信了。
平时我们之间除了过年过节的客套,或者父亲生病时的通知,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陆建邦发来的那三条长短信,脑子里一片空白,整个人瞬间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