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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姐问收入我敷衍说7200,随即我妈来电:你堂弟要来上海跟你合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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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姐问收入我敷衍说7200,随即我妈来电:你堂弟要来上海跟你合租”

手机屏幕的光在凌晨两点的出租屋里晃得人眼睛发酸,充电线头那端的胶皮已经裂开了口子,我用透明胶带缠了三圈,此刻正苟延残喘地连着插座。张薇的消息是下午三点发来的,问我在上海一个月能挣多少钱。我躺在凉席上翻了个身,席子边角磨破的竹篾扎着小腿肚子,打字回她,就七千二,够活。

这数字是掐着指头算过的,说高了怕她开口借钱,说低了怕她转头在家族群里编排我在上海捡垃圾。七千二正好,比老家县城的公务员多那么一截,又够不上让人眼红的门槛。发完之后我盯着天花板那滩黄渍看了半天,水渍的形状像极了我妈过年时摊的鸡蛋饼,就是边缘有点发霉。

张薇是我堂姐,三十一了还没对象,在老家镇上的邮政所当柜员,每天的工作就是给人填单子拿号。她最大的爱好就是在家族群里发一些养生链接,什么“震惊!这三种食物一起吃等于服毒”,隔三差五还要艾特所有人确认收到了。我不回她的消息是常态,回了才稀奇,所以她紧接着又发来一条语音,我懒得听,转文字显示:那你存了不少吧?上海消费高,但工资也高啊。

我没再理她,把手机扣过去继续刷短视频,屏幕的光在被子上映出一小块惨白。短视频里的网红在吃爆辣火鸡面,辣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还不忘对着镜头比心,底下评论都在说好心疼。我心想心疼个屁,一碗面十五块钱,够我吃两天的挂面了。

第二天上午我正蹲在厕所里刷鞋,手机响了,是我妈。她打电话从来不看时辰,早上六点打过来催我吃早饭,夜里十一点打过来问我睡没睡。我把沾着泡沫的手往裤子上蹭了蹭接起来,那头的声音带着点讨好的意味,问你最近忙不忙,累不累,吃饭按时不按时。我嗯嗯啊啊地应着,知道这通电话肯定不止是嘘寒问暖。

果然,铺垫了大概三分钟之后,我妈清了清嗓子,说你堂弟张明要来上海找工作,人生地不熟的,想先跟你住一段日子。我手里的鞋刷子差点掉进马桶里,张明,张薇的亲弟弟,我妈嘴里那个“脑子活络就是不爱读书”的宝贝侄子。去年听说在县城跟人合伙开了个奶茶店,赔了个底朝天,欠了五六万的债,是他爹妈拿养老钱给填上的。

我说妈,我这儿就一张床,还是折叠的,睡两个人打滚都费劲。我妈在电话那头笑了,说这有什么,你们姐弟俩挤挤怕什么,小时候你们不还一起睡过一张凉席么。再说张明说了,他不白住,等找到工作发了工资就给你交房租。我心里一阵腻歪,小时候是小时候,现在我二十七了,他也二十五了,俩成年人挤一张折叠床,说出去都寒碜。

我没吭声,我妈那头就有点急了,声音也拔高了,说你一个人在上海住那么大一间屋子,空着也是空着,张明是你弟,又不是外人。你大伯当年供你爸念书,那是把家里的猪都卖了,你爸到现在还念叨呢。这话一出,我就知道没跑了。我大伯,也就是张薇她爸,跟我爸是亲兄弟,当年为了我爸能读师范,真把家里养了两年的大黑猪给卖了。这恩情我爸记了一辈子,到了我这辈,就得拿我的出租屋来还。

我说行吧,他什么时候来。我妈瞬间高兴了,说就这两天,我让他加你微信,你把地址发给他。挂了电话我蹲在厕所里好半天没起来,脚都麻了,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阵发黑。洗好的鞋挂在窗台上滴水,一滴一滴砸在楼下空调外机的铁壳子上,叮咚叮咚的,听得人心烦。

张明加我微信是第三天傍晚,好友申请写着“姐,我是明明”。我点了通过,他立刻就发来一条语音,声音透着股自来熟的劲儿,说姐我后天下午三点到虹桥,你不用来接我,我自己打车过去就行。我说你打车到我这不如坐地铁,十号线换三号线再换公交,能省八十多块钱。他停顿了几秒,又发来一条语音,笑着说行,听姐的,那我坐地铁。

后天下午五点多,我正在厨房煮面,听到敲门声。开门一看,张明拖着一个巨大的黑色行李箱站在门口,箱子表面还贴着一张褪了色的海贼王贴纸。他比我上次见他的时候胖了一圈,脸圆了,下巴上的胡茬刮得不太干净,青嘘嘘的一片。穿着一件明显大一号的白色T恤,胸口印着个不知名的英文单词,底下是条到膝盖的大裤衩,趿拉着人字拖。

他笑嘻嘻地叫我姐,说你这地方真不好找,我在地铁站绕了二十分钟才找到出口。我说你进来吧,把鞋换了,门口有拖鞋。他踢掉人字拖,光着脚踩进来,四处打量了一圈我这间不到十五平的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角落里堆着几个收纳箱,窗台上晾着昨天洗的袜子。

他把行李箱往墙边一靠,一屁股坐在我的折叠床上,床板发出吱呀一声惨叫。他说姐你这屋子真干净,不像我住的地方,衣服扔得到处都是。我没接话,转身去厨房把煮好的面盛出来,两碗清汤挂面,上面卧了个荷包蛋,撒了点葱花。他端过去吸溜了一大口,说姐你手艺真好,比外卖强多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问题来了,折叠床一米二宽,两个人躺着中间空不了一掌的距离。我背对着他躺下,他翻了个身,床板就嘎吱嘎吱响。他说姐你睡了吗,我说睡了。他说姐我能不能开会儿空调,这屋里有点闷。我说遥控器在桌上,你自己开。他摸黑找到遥控器按了一下,空调嗡嗡响起来,一股子尘封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一夜我几乎没睡着,他打呼噜,声音不大,但像只小蜜蜂在耳边哼哼。我盯着窗户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心里盘算着这样的日子得过多久。他在老家欠的债还没还清,他爹妈的意思是让他来上海找个送外卖或者开网约车的活儿,辛苦是辛苦了点,但来钱快。我心里冷笑,来钱快,那也得吃得了苦才行。

第二天是周六,我不用上班,但生物钟让我七点就醒了。张明还睡着,四仰八叉地占了床的一大半,被子踢到了脚底下。我去楼下买了两份豆浆油条回来,他还没醒,我坐在桌边自己先吃了。油条有点凉了,泡在豆浆里软塌塌的,没什么嚼劲。

等到九点多他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翘得像鸡窝。他说姐你怎么不叫我,我说看你睡得香。他把豆浆油条吃了,抹抹嘴说姐我今天出去转转,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房子租。我愣了一下,说你不住这儿了?他笑着说哪能一直赖着你啊,我一个大老爷们挤你这儿也不方便,我先找个便宜点的地下室住着,等找到活儿再说。

我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说你先住着吧,不急这一时半会儿的。他摆摆手,说你放心,我心里有数。然后他换了衣服出门了,就是我昨天见他那身行头,大裤衩大T恤,人字拖啪嗒啪嗒地踩在楼梯上。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快十一点了才敲门。我正窝在床上看书,起来给他开门,他满头大汗,T恤后背湿了一大片。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冰红茶和一袋子卤鸭脖。他说姐你还没睡啊,我跑了一天,累死了。他把卤鸭脖倒在桌上的盘子里,开了冰红茶递给我一瓶,说这附近便宜的出租屋太少了,最便宜的一个单间要一千八,还没窗。

我咬了口鸭脖,辣得吸了口气,说你慢慢找,不用着急。他坐下来,也拿起一根鸭脖啃,说姐你知道我今天跑了多远么,我坐公交坐到了松江那边,那边便宜,但离市区太远了,坐地铁到徐家汇要一个多小时。我心想你找工作也不一定在徐家汇,嘴上却没说什么。

他啃鸭脖的速度很快,骨头吐在桌上堆了一小堆。他说姐,其实我本来不想来上海的,但我在老家实在待不下去了。欠的钱虽然还了,但街坊邻居都知道我开奶茶店赔了,见了我都问明明啊什么时候再开店啊,烦都烦死了。他喝了口冰红茶,用袖子擦了擦嘴,我想出来闯一闯,赚点钱,回去把我爸妈那几万块钱还给他们。

他说话的时候低着头,我看着他的头顶,发旋正中间有一根白头发。我说你慢慢来,不着急,上海机会多,总能找到合适的。他抬起头对我笑了一下,说姐你真好,我姐就老骂我,说我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

张薇骂他我是知道的,他们姐弟俩关系说不上好。张薇嫌张明不争气,张明嫌张薇管得宽。但说到底还是亲姐弟,张薇每次骂完他又会给他打钱,几十几百的,说去买点好吃的。

张明在我这住了大概一个星期,白天出去找工作,晚上回来。有时候回得早,会带点楼下超市打折的菜回来,西红柿、黄瓜、鸡蛋,都是蔫了吧唧的那种。他炒的菜难吃得要命,西红柿炒蛋能炒成一锅黑糊糊的汤,但他吃得香,一碗米饭配着那锅黑汤呼噜呼噜就下去了。

有一天他回来特别晚,都快十二点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胳膊肘也破了皮。我吓了一跳,问他怎么了。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我今天去试了个送外卖的活儿,骑电动车不太熟练,拐弯的时候摔了一跤。我赶紧翻出医药箱给他擦碘伏,他嘶嘶地抽着凉气,嘴上还说没事没事,小伤。

我说你送什么外卖,你连路都不认识。他说导航呗,就是电动车不好控制,我以前在老家都是骑摩托车的,这电动车比摩托车还难骑。我给他贴了块创可贴,说你先找个安稳点的工作,不一定要送外卖。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姐,我学历不高,除了卖力气还能干啥。

那句话让我心里堵得慌。他说的没错,他高中没读完就辍学了,在老家卖过衣服、开过奶茶店、跑过运输,全都没干长。他爹妈提起他就叹气,说他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但我知道他心里是憋着一股劲儿的,他想证明自己不是废物。

后来他找了个快递站分拣的活儿,夜班,晚上八点到早上六点,一个月四千五,管一顿夜宵。我跟他说夜班伤身体,他说没事,年轻扛得住。他白天回来睡觉,晚上出门上班,跟我作息完全错开了,我们虽然住在一个屋子里,但经常连着两三天说不上一句话。

我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他放在桌上的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是游戏界面,他大概是在上班间隙玩两把。有天早上我出门上班,他刚回来,眼睛熬得通红,手里提着两杯豆浆。他把其中一杯递给我,说姐你喝,楼下新开了一家店,豆浆是现磨的,比袋装的好喝。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确实比袋装的浓,豆渣都没滤干净,喝到嘴里沙沙的。我说你赶紧睡吧,别熬了。他点点头,打了个大哈欠,拖着步子进了屋。我下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我们那栋楼的窗户密密麻麻的,也不知道哪扇是他现在趴着往下看的。

日子就这么过了半个月,有天我下班回来,发现张明坐在楼梯口,抱着膝盖,脑袋埋在两臂之间。他旁边的地上扔着个破了的手机,屏幕碎得像蜘蛛网。我走过去拍了拍他,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嘴唇有点哆嗦。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手机摔了,在分拣线上不小心掉地上了,被传送带轧了一下,彻底废了。他说姐你能不能借我点钱,我买了个新手机,花呗额度不够,差三百。我说你买那么贵的干嘛,买个便宜的不就行了。他说我手机上有工作群,得用好点的,不然卡。我没再说什么,给他转了五百。

他接钱的时候手在抖,说了声谢谢姐,声音闷闷的。我说你吃饭了没,他说没。我说走,回家我给你下碗面。他站起来,把碎了的手机捡起来揣兜里,跟在我后头上了楼。

那碗面他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挑着,以前他吃饭都是狼吞虎咽的。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一个二十五岁的大男人,摔了手机要跟堂姐借钱买新的,面子上挂不住。我没安慰他,也没问他还欠多少债,那些话问了也是白问,他不想说,我逼也没用。

吃完面他把碗洗了,洗得干干净净的,放在沥水架上控着。他说姐我明天换个工作,分拣太熬人了,我找了个送快递的活儿,白班,一天一百五,计件的,多送多赚。我说你认得路么。他说我买了张地图,天天看,差不多记住了。我心想上海这么大,一张地图哪够。但我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他开始送快递之后,整个人黑了两个色号。早上六点出门,晚上七八点才回来,回来的时候衣服上全是汗碱,白花花的一片,像撒了层盐。他有时候会带回来一些客户不要的纸箱子,拆平了摞在墙角,说要攒着卖废品。一个纸箱卖几毛钱,他攒了小半个月,卖了二十多块钱,高兴得跟捡了钱包似的。

他把那二十多块钱放在桌上,说姐,这是我这周的废品钱,给你买水果吃。我没要,让他自己留着。他把钱又揣回兜里,说那我攒着,等攒够了请你去吃顿好的。

那段时间我跟张明的相处反而比刚开始的时候更自然了。他不再像刚来的时候那么咋咋呼呼,话少了,活干得多了。每天回来会把门口的鞋摆好,把垃圾袋带下楼,甚至把我攒了一周没洗的袜子都给搓了。我有点不好意思,他说没事,我在家也给我妈洗袜子。

有一天我下班回来,发现屋里有股烟味,他坐在窗台上抽烟,窗户开着,烟往外飘。他看到我进来,赶紧把烟掐了,说我就抽一根,解解乏。我说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他说早就学了,在老家就抽,来上海之后戒了一阵子,最近又捡起来了。我没说他,给他倒了杯水放在桌上。

他喝了口水,说你坐,我跟你说个事儿。我坐下来看着他,他有点紧张,搓了搓手。他说我在快递站认识了一个老乡,他朋友在宝山那边开了个汽修店,缺个学徒,管吃管住,一个月两千五,学成了能涨工资。我想去试试。

我心里咯噔一下,说你想好了?送快递虽然累,但赚得比两千五多。他说是少点,但学的是手艺。你看我这个人,干啥啥不成,就是因为没一技之长。我要是学会了修车,以后回老家也能开个修车铺,不说发财吧,养家糊口总没问题。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我刚见他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我说你爸妈知道么。他说我没告诉他们,等我干出点名堂再说。我不想再让他们失望了。

我说行,你想去就去,东西先放我这,等你安顿好了再来拿。他点点头,说谢谢姐,这段时间给你添麻烦了。我心里一酸,说麻烦什么,你是我弟。

他搬走那天是个周日,我帮他拎着那个大黑箱子下楼,箱子上那张海贼王贴纸比来的时候更旧了,边角都翘了起来。他说姐你别送我了,我自己坐地铁过去就行。我说你认得路么。他掏出手机打开地图给我看,说我已经查好了,坐三号线到水产路,再换公交,一共十七站,我都记着呢。

我看着他拖着箱子过了马路,走到公交站台,回头冲我挥了挥手。公交车来了,他把箱子搬上去,那个箱子太重了,他搬的时候腰弯得很低。车门关上,公交车慢慢开走了,尾气喷在我脸上,带着股呛人的柴油味。

我回到屋里,突然觉得这间十五平的屋子大得有点空。桌上还放着他没带走的一瓶冰红茶,喝了一半,盖子拧得紧紧的。墙角那摞纸箱子他也没拿走,说留给我卖废品。我走过去数了数,一共二十七个,捆得整整齐齐的。

过了大概两个月,有天晚上他给我发消息,是一张照片。照片里他穿着一身蓝色的工装,胸口印着“宝山汽修”几个字,手上全是黑机油,冲着镜头比了个耶。他脸上的肉好像又瘦回去了,下巴尖了,但笑得挺开心。

他说姐,我今天独立修好了一台发动机,师傅夸我了。我说那你得请客。他说请,等我发了工资请你吃大餐。过了几天他真给我转了二百块钱,说姐你拿着,我说话算话。我没收,退回去了,说等你真发财了再请吧。

那二百块钱他后来还是花了,给我买了一条围巾。冬天快到了,他说上海冬天湿冷,别冻着。围巾是灰色的,摸着挺软,标签上写着百分之百腈纶,值不了几个钱,但我围了好几个冬天,洗得都起球了也没扔。

张薇后来又给我发过消息,问我张明在上海怎么样。我说还行,学修车呢。她说学修车?那能赚几个钱,还不如回老家来,他爸托人给他找了个厂里的活儿,一个月四千多。我说他不想回去,他想学门手艺。张薇没再回我,大概觉得我们姐弟俩都不可理喻。

过年的时候我没回家,票太难抢了,而且来回一趟路费加人情往来,小半个月工资就没了。我妈打电话来埋怨我,说你不回来像什么话,你大伯天天问张明怎么也不回来,说两个孩子都在上海,是不是翅膀硬了不认老家了。

我说张明忙,他那汽修店过年正是生意好的时候,走不开。我妈叹了口气,说你们这些孩子啊,一个两个都不着家。你爸今年又咳嗽了,老毛病,吃药也不见好。我心里揪了一下,说那你带他去医院看看,别拖着。她说看什么看,你爸那人你还不知道,一进医院就浑身不自在,说闻到消毒水味儿就头晕。

挂了电话我发了会儿呆,给张明发了条消息,问他过年回不回去。他回得很快,说不回了,店里忙,而且我想多学点东西。他又问,姐你回不回去。我说我也不回。他说那咱俩一块儿过年吧,我给你露一手,我最近学了两个菜。

除夕那天我去了宝山,坐了一个半小时的地铁。他租的房子在汽修店后面的巷子里,一间七八平的小屋,比我的还小,但收拾得挺干净。床上铺着崭新的格子床单,桌上摆着两副碗筷,还有一瓶二锅头。

他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灶台是那种老式的煤气灶,火苗呼呼地往上蹿。他做了四个菜,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蛋汤,还有一个凉拌黄瓜。红烧肉的颜色烧得不错,就是有点咸,他说师傅教的秘方,多放酱油,结果手一抖倒多了。

我们俩坐在那张小桌子前,碰了碰杯子,二锅头辣得我直咳嗽。他说姐,祝你新年快乐。我说你也快乐。他说姐,我打算明年再攒点钱,去考个证,有了证工资能翻一倍。我说那你好好考,别又半途而废。他瞪了我一眼,说你这人怎么说话呢,我这次是认真的。

他喝了几口酒,脸就红了,话也多了起来。他说姐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回老家么,因为我一回去,人人都拿我跟张薇比。说张薇考上了编制,工作稳定,我还欠一屁股债。连我爸妈都老说,你看看你姐,你再看看你。

他夹了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下去,说但我不怪我爸妈,是我自己以前不争气。我现在就想证明给他们看,我张明也不是废物。

我看着他红着眼眶说这些话,心里突然想起我妈那句话,说你大伯当年供你爸念书,把猪都卖了。当年那头大黑猪,换来我爸一个师范生的名额,换来我们一家从此跳出农门。而现在张明蹲在这间七八平的小屋里,啃着有点咸的红烧肉,想用手上那点黑机油,给自己挣一个回头路。

我说你好好干,我信你。他笑了,露出两颗虎牙,说姐你这话比我爸说一百句都有用。

年后我辞了原来那份工作,换到了一家离家更近的公司,工资涨了一千,但压力也大了不少。有时候加班到夜里十点多,走在回家的路上,看到路边快递站还亮着灯,里面的人正蹲在地上分拣包裹,我就会想起张明。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也不知道他那张地图有没有被翻烂。

三月份的时候张明给我打电话,声音兴奋得不行,说他师傅让他独立接活儿了,这个月工资加提成拿了四千八。他说姐我请你吃饭,这次你必须来,不许推。我说行,等你发了工资。

结果他工资还没发,我这边出了事。公司裁员,我所在的部门砍掉了一半的人,我就在那一半里。人事找我谈话的时候,我脑子嗡嗡的,只记得他说补偿金按N加一算,你在这干了一年半,能拿两个半月的工资。

我抱着一个纸箱子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天正下着小雨,淅淅沥沥的,不冷,但打在脸上黏糊糊的。箱子里装着我的茶杯、绿植、几本书,还有一个用了两年的鼠标垫,上面的图案都磨没了。

我没有立刻回家,坐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里要了杯热咖啡,看着雨越下越大,玻璃窗上水珠子一股一股地往下淌。手机响了好几次,有推销电话,有我妈问我吃没吃饭的短信,还有张明发来的消息,问我这周六有没有空。

我给他回了个有空。他说那我周六去找你,请你吃顿好的。

周六他来了,穿了件干净的黑色外套,头发剪短了,看着精神了不少。他站在我楼下等着我,手里拎着个纸袋子,见到我就递过来,说姐给你买的,你上次说想要个加热杯垫。我接过来,心里酸酸软软的,没敢让他看出来我失业了,笑着说走吧,去哪吃。

他带我去了家东北菜馆,说他们店里的锅包肉和地三鲜做得一绝。我们点了四个菜,他要了瓶啤酒,给我倒了杯果汁。他说姐你喝果汁,我喝酒,今天高兴。

吃饭的时候他一直说他在汽修店的趣事,说有个客户开着辆宝马过来修,结果一查是发动机进水了,修下来要好几万,那客户脸都绿了。他学那个客户的脸色学得惟妙惟肖,我被他逗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看了我一眼,突然不笑了,说姐,你是不是有事儿。我愣了一下,说没有啊。他说你骗人,你笑的时候嘴角是往下撇的,我从小就知道。你每次不高兴的时候就这么笑。

我被他这句话戳中了,眼睛一下子就酸了。我说我失业了,上周被裁的。他没说话,给我倒了杯啤酒,说喝点吧,别喝果汁了。我端起杯子灌了一口,苦的。

他说没事儿姐,工作没了再找,你那么能干。我说能干有什么用,现在大环境不好,我投了十几份简历,一个面试都没有。他说那你就歇歇,正好我最近手头宽裕了点,我养你一段时间。

我瞪了他一眼,说你说什么胡话,你才挣几个钱。他认真地看着我,说姐,我不是跟你开玩笑。你收留我的时候,我身上就剩二百块钱了,你一句难听话都没说。现在我有点能力了,你遇到难处了,我总不能装不知道。

我低头扒饭,不想让他看到我眼睛红的样子。锅包肉酸甜的汁子拌在米饭里,吃着吃着吃出了一股子咸味儿,也不知道是酱汁还是别的什么。

那天吃完饭他陪我走回楼下,说姐你别着急,慢慢找,实在不行我帮你问问我们老板,看他缺不缺个会计。我笑了,说你们那汽修店还要会计?他说怎么不要,每天那么多流水呢,我师傅算账算得头发都白了。

我说行了行了,你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姐,你要是心里难受就给我打电话,我二十四小时开机。

我上楼的时候脚步突然轻了不少。进屋关上门,看着桌上那个他送的加热杯垫,还没拆封,包装盒上印着暖黄色的灯光。我拆开插上电,把自己的杯子放上去,不一会儿杯壁就温热了,贴着掌心,像攥着一个小火炉。

找了大概一个月的工作,面试了七八家,终于定了一家做教育培训的公司,还是做我老本行,运营,工资跟原来差不多。上班前一天我给张明发了消息,说找到工作了。他秒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又发来一句,我就说你行。

日子重新上了轨道,我跟张明见面的次数不多,但隔三差五会在微信上聊两句。他有时候发张他修车时弄了一脸机油的自拍,有时候吐槽哪个客户太难缠,有时候半夜两点给我分享一首老歌,然后立刻撤回去,说发错了。

我没拆穿他,我知道他那是想找人说说话又不好意思开口。他就这么个人,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心里比谁都细。

转眼到了夏天,上海热得像蒸笼。我租的屋子空调又坏了,嗡嗡响半天吹出来的全是热风。我跟房东说了好几回,他嘴上答应着,就是不来修。我热得睡不好,半夜爬起来冲凉水澡,冲完了躺回去,凉席都被体温捂烫了。

有天晚上我实在受不了,给张明发了条语音,吐槽房东不靠谱。他过了几分钟回了条语音,背景里哐哐当当的,大概还在修车,说姐你别急,我明天请半天假,过来给你看看。

我以为他说着玩的,结果第二天下午他真的来了,背了个工具包,满头大汗地站在我门口。我说你怎么真来了,不是上班么。他说我跟师傅说了,师傅说空调比车好修,让我来试试。

他进屋捣鼓了大概一个钟头,拆了滤网下来洗,又拿螺丝刀拧了拧外机的什么零件,最后说姐你试试。我按开遥控器,冷风呼地吹出来,冰凉凉的,舒服得我叹了口气。他把滤网装回去,拍拍手上的灰,说好了,就是太脏了,堵住了,以后一个月洗一次就行。

我说你辛苦了,我给你做饭吃。他说不用了,我回去吃,下午还有辆车的刹车要换。我留他喝水,他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用袖子擦了擦嘴,说姐,我下个月可能要调去浦东的分店了,那边缺个熟手师傅,工资能给到七千。

我心里突然有点空,说那不是离我这儿更远了。他说是远点儿,但那边包住,宿舍条件比我现在的好,有独立卫生间。我点点头说那挺好,你好好干。

他走到门口换鞋,背对着我说,姐,我来上海一年多了,谢谢你。我说你谢我什么,我什么都没帮你。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可帮了我大忙了。

他走了之后我坐在屋里,冷风吹着胳膊起了层鸡皮疙瘩。我关了空调,走到窗边往下看,他的背影正往公交站走,跟一年前他拖着大箱子来的时候相比,瘦了不少,但背挺得直直的。

时间过得快,一转眼又到了秋天。张明在浦东那边干得挺顺,听他说还带了个徒弟。我们俩见面的次数更少了,有时候一个月都见不了一回,但逢年过节他会给我发个红包,不多,五十二块,说是给我买奶茶的。

我妈跟我打电话的时候偶尔会提到他,说张明给他爸妈寄了钱,他爸在村里逢人就夸儿子在上海学修车了,有出息了。我妈说张明这孩子,以前看着吊儿郎当的,想不到还真的沉下心干事了。我嗯嗯地应着,心里挺替他高兴。

过年我回了老家,张明也回去了。除夕那天在奶奶家吃饭,一大家子人围了两桌。张薇坐在我旁边,夹了块鱼放在我碗里,说你瘦了,上海那地方是不是不养人。我说还好,工作忙。

张明坐在对面那桌,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跟亲戚们碰杯喝酒,脸上笑呵呵的,比以前会来事儿多了。他爸也就是我大伯,坐在他旁边,胡子都乐歪了,拉着张明给大家敬酒,说我们家明明现在可出息了,在上海学了一手修车的本事。

酒过三巡,张薇突然凑过来小声问我,说张明现在一个月能挣多少。我想了想,说不太清楚,七八千吧。她撇撇嘴,说那也不多啊,在老家厂里干个组长也能拿五六千,还不用租房。我没接话,喝了口饮料。

张薇又说,对了,上次我问你在上海挣多少来着,你说七千二对吧。那你这工作了三年了,存款总该有点了吧。我笑了笑说没存多少,都花了。她说那你怎么不找个对象,都快三十了。

我正不知道怎么回,张明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端着杯饮料,说姐你们聊什么呢。张薇说聊你姐的终身大事呢。张明哈哈笑了,说急什么,我姐这么优秀,追她的人排到外滩去了。他碰了碰我的杯子,说姐你别听我姐的,她就爱瞎操心。

张薇瞪了他一眼,说你这孩子怎么跟你姐说话呢。张明做了个鬼脸,溜回自己那桌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一年前他在我屋里蹲着啃鸭脖,跟我说想出来闯一闯的样子,觉得时间真是个好东西。

年夜饭吃完了,大家坐在客厅里看春晚嗑瓜子。张明挤到我旁边坐下,手里抓了把花生,剥了一颗递给我。他说姐,我明年打算考个中级汽修证,考下来工资能过万。我说那挺好,你好好复习。他说你帮我看看复习资料呗,网上那些不知道靠不靠谱。

我说行,你发给我,我帮你筛筛。他掏出手机翻了翻,给我转发了好几个链接。我低头看了一眼,他在微信上给我的备注是“姐”,后面还跟了个太阳的表情。

从老家回来之后没几天,我妈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有点怪。她说你堂姐张薇,前几天跟你婶子吵架了。我说为啥。我妈叹了口气,说还不是因为你堂弟,张薇觉得她爸妈偏心,对张明太惯着了。以前张明不争气的时候,她骂归骂,但也不真生气。现在张明混好了,她爸妈天天把张明挂嘴边,张薇心里就不平衡了。

我说这有什么不平衡的,张明是她亲弟弟啊。我妈说你是不懂,你婶子说了句“还是儿子靠得住”,这话让张薇听见了,当场就摔了筷子,说那你们以后靠儿子去,别找我养老。

我听了心里挺不是滋味的。张薇这个人我知道,嘴硬心软,她嘴上老骂张明,但张明欠债那会儿,她偷偷帮他还了好几千。现在她爸妈把话说得那么绝,她肯定寒心。

我想了想,给张薇发了条消息,问她最近怎么样。她回了个“还行”。我又问,你跟婶子吵架了?她好半天没回,后来发过来一条长长的语音,我点开听,她声音哑哑的,说你听谁说的,我没事,就是有点心寒。你知道我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么,我在邮政所干了八年,每个月工资都交一半给家里,张明呢,他以前三天两头换工作,一分钱没往家拿过,现在好不容易挣了点钱,我爸妈就觉得他好了,那我算什么呢。

我听着她带着哭腔的声音,不知道怎么安慰她。我说你别多想,婶子就是随口一说。她说随口一说才最伤人,她心里就是这么想的。然后她挂了电话,之后再没回我消息。

这件事我后来跟张明提了一嘴,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我姐心里不好受。我也给我爸妈说了,让他们以后别老拿我跟张薇比,但他们不听。他说姐,你说我是不是不该回老家过年,我要是不回去,就没这些事了。

我说你别瞎想,跟你没关系。这是你爸妈的问题,不是你的事。他叹了口气,说那我过年不回去了,省得我姐不高兴。

我说你姐不是不高兴你回去,她是不高兴你爸妈的态度。你过年还是回去,多跟她说说话,她嘴上骂你,心里还是疼你的。他在电话那头笑了笑,说我知道,我姐就那样。

日子波澜不惊地往前过,我在新公司慢慢站稳了脚跟,手头的工作越来越顺。有一天我下班回家,在楼下碰到了张明,他坐在单元门口的花坛边上,手里拎着个保温袋。看到我回来,他站起来,说姐你下班了,我给你送了点吃的。

我惊讶地说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他说我路过这边,正好给你带了我们店附近那家酱鸭,可好吃了。他把保温袋递给我,说还热着呢,你回去赶紧吃。

我接过来,袋底还温热的。我说你吃了没,跟我上去吃点。他说不上了,我赶着回去,晚上还有辆车要修。他挥挥手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姐,我下个月工资要涨了,等我发了请你吃真正的大餐。

我拎着保温袋上楼,打开一看,里面不光有酱鸭,还有一小盒糖醋排骨和两份米饭。我用微波炉热了热,坐在桌前吃,酱鸭的味道确实不错,甜丝丝的,嚼着嚼着就有点想哭。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想哭,大概是这顿饭吃得太舒坦了,舒坦得让人心里发酸。

天气越来越冷的时候,我妈又打电话来了。这次她声音挺急的,说你大伯住院了,脑梗,挺严重的,在县医院住着。张明已经买票往回赶了。我心里咯噔一下,说那我呢,我也回去吧。我妈说你别回了,你大伯那边有张明和你婶子,你回来也帮不上忙,还耽误工作。

我说那行,有什么情况你及时跟我说。挂了电话我坐立不安,给张明发了条消息,问他上车了没。他回了个在高铁上了,又说姐你别担心,我爸应该没事。

过了两天他给我打电话,声音透着疲惫,说姐,我爸脱离危险了,但右边身子不太灵活,以后可能干不了重活了。我婶子在电话那头哭,他在这边安慰。我说那你打算怎么办,在上海的工作怎么办。他说我先请了半个月假,等我爸情况稳定了再说。

半个月后张明回来了,但是没回上海,他在老家待了一个月。期间他给我打过几次电话,说在帮我大伯做康复训练,每天扶着他走路、活动胳膊。他说我爸现在就靠我了,我姐工作忙走不开,我妈一个人弄不动他。

我说那你上海那边的工作呢。他沉默了一下,说我跟师傅说了,辞职了。我哎呀了一声,说你疯啦,你干得好好的,辞了多可惜。他说没办法啊姐,我爸这样我不能不管。我师傅说等我回去他还收我,但啥时候能回去我也不知道。

我心里替他难受,却也说不出让他别管他爸的话。我说那你有什么打算。他说我打算在县城开个修车铺,小一点就行,能顾上我爸。我自己干,不用给人打工,时间自由。

我说你有钱么。他说攒了点,加上我爸妈那儿还有点,不够的话再借点。我想起他刚来上海时欠的那五万块钱,才还清没多久,现在又得借钱。我说差多少,我这儿有点。他说不用,姐,我自己能想办法。我说你跟我还客气什么,需要你就开口。

他过了好半天回了句,行,等真需要了我找你。

后来他真在县城开了个修车铺,门面不大,就两个车位,请了一个小学徒。他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又要修车又要照顾他爸。我看他发的朋友圈,有时候是一张他爸坐在轮椅上晒太阳的照片,有时候是铺子里堆满了待修的轮胎。

我给他发了个红包,说是给大伯买营养品的。他收了,然后给我回了一张他爸对着镜头比耶的照片,照片里我大伯瘦了不少,但精神还行,咧着嘴笑得像朵菊花。

张明回老家之后,我跟他的联系又回到了最初的那种频率,隔三差五聊两句,偶尔视频。他会在视频里给我看他新买的扳手,说他爸今天多走了两步路,说他又学会了修变速箱。

有一天视频的时候,他突然说,姐,你今年过年回来呗,我爸老念叨你,说想见见你。我说行,我今年一定回去。

过年我提前请了假回了老家。张明来车站接我,开了辆二手的五菱宏光,说是为了接送他爸方便买的。他比以前黑了不少,手上的茧子也更厚了,但笑容没变,还是那两颗虎牙。

他直接把我拉到了他店里,说要给我看他这几个月的心血。铺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各种工具,地上还画了车位线。他指着一个角落说,姐你看,我专门设了个休息区,摆了两把椅子,我爸没事就坐那看我修车。

我大伯坐在那把椅子上,看到我进来就笑,嘴角有点歪,但笑容很暖。他说丫头你来了,在上海好不好。我说好着呢,大伯你身体怎么样。他说好多了,多亏了明明,天天扶我练走路。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张明,眼睛里亮晶晶的。

张明在厨房忙活,又做了四个菜。这次比去年除夕做得好了不少,红烧肉不咸了,还炸了个春卷。我们仨围着那张小桌子吃饭,我大伯用左手笨拙地夹菜,张明时不时给他夹一筷子放到碗里。

吃完饭张明送我回家,路上他说,姐,我打算明年把铺子扩一扩,再招个师傅,这样我就能腾出手来多陪陪我爸。我说行啊,你这老板当得越来越像样了。他嘿嘿笑了两声,说还早呢,我现在就是个小个体户。

我到家的时候我妈在门口等我,见到我就上来拉我的手,说你可算回来了。她又说,你听说了没,张薇辞了邮政所的工作了,要去市里一个私企上班。我说真的假的,她那铁饭碗不要了。我妈说可不是么,跟你婶子闹翻了,说不想在家待了,出去闯一闯。我说她一个人去市里?她说嗯,张薇那孩子倔,谁劝都不听。

我给张薇发了条消息问她,她回了三个字,想通了。又说,我在家待够了,想换个活法。我没有多问,回了个加油。

年后回到上海,日子照旧。有一天我正在开会,手机震了一下,是张明发来的消息,说姐,我给你寄了点东西,老家的特产,你收到了说一声。我回了个好。过了两天快递到了,打开一看,是一大包腊肉和香肠,还有一罐子他腌的酸萝卜。

我把腊肉挂在窗台上,天天看着它流油。有天晚上我切了一小段炒蒜苗,吃得满嘴流油的时候给他拍了张照片。他说怎么样,我爹妈亲手做的,正宗吧。我说正宗,比我妈做的好吃多了。

然后他又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听,他说姐,你在上海好好的,等我这铺子干大了,请你去新店剪彩。我笑了,说那我可得把日程空出来。

我看着窗外上海的夜景,万家灯火里有一盏是归我的。这间十五平的小屋子我住了快三年,墙壁上那滩发霉的水渍还在,但看起来不像鸡蛋饼了,倒像是一片小小的云。

手机又亮了,是张薇发来的一条消息,说她到市里了,租了间房子,离公司二十分钟。她说其实外面也没那么可怕。我回她,好好干,你能行的。

然后我把手机放下来,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杯底是张明送的那个加热杯垫传来的温度,暖洋洋的,从手心一直蔓延到心里。

有些事情说起来也挺奇怪的。当年我来上海的时候,一个人拖着行李箱从火车站出来,看着地铁站里乌泱泱的人头,心里又慌又空。那时候觉得上海真大啊,大到没有一寸地方是属于我的。后来张明拖着那个贴了海贼王贴纸的箱子来了,挤在我那张吱呀作响的折叠床上,把我的屋子塞得满满当当的,我反而觉得上海没那么大了。

他走了之后,屋子空了,但我心里头装着的东西却多了。有时候我想起他在快递站分拣摔碎的手机,想起他骑着电动车摔青的胳膊肘,想起他坐在楼梯口红着眼眶说姐能不能借我三百块,就觉得自己那点难处好像也没那么难了。

我们谁都没说出来过,但心里都清楚,那一年我们俩在上海,其实是互相搀着走过来的。我给了他一个落脚的地方,他给了我一个回家的念头。以前过年我不想回老家,因为觉得回去也是听亲戚们比来比去,谁家孩子赚得多,谁家孩子买了房。现在我想回去了,因为县城里有间修车铺,铺子里有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个歪嘴笑的老头,还有个满手黑机油的弟弟冲我招手。

我妈后来问我,说你觉得张明这孩子咋样。我说挺好啊,比以前靠谱多了。我妈说那可不是,现在你婶子天天夸他,你大伯脸上也有光了。唯一就是张薇那丫头跑了,你婶子嘴上骂她,心里头还是想的。

我说妈,你别操那么多心,孩子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我在上海有我的路,张明在县城有他的路,张薇去市里也是她的路。只要路是自己在走,就都不会太差。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一会儿说,你这话说得倒有点道理。然后她又加了一句,那你啥时候给我领个女婿回来。我赶紧挂了电话。

上海的春天来得早,三四月份路边的花就开了。我每天上班路过的那条街上种了一排樱花,风吹过来花瓣落了一地,踩着软软的。我拍了张照片发到我们三个人的小群里,群名是我建的,叫“同路人”。

张明回了张他铺子门口的桃花,说县城的花也开了。张薇回了个她在公司楼下咖啡店拍的拉花,说市里的咖啡真贵。

我看着屏幕上三个人的消息,突然觉得挺有意思的。以前我们三个凑在一块儿总是别扭,张薇嫌张明不争气,我嫌张薇爱打听,张明嫌我们俩都管着他。现在隔着屏幕,反而能好好说话了。

张明说他最近在学短视频,想拍点修车的小视频发网上,说不定能招揽点生意。我说行啊,你到时候火了别忘了请我当经纪人。他说那必须的,姐你就是我御用摄影师。

张薇说她新公司有个男同事总约她吃饭,她有点犹豫。张明立刻发了一长串语音,说姐你可擦亮眼睛,别让人给骗了。张薇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说你先管好你自己吧。

我看着屏幕笑了半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我脸上,暖融融的。桌上的加热杯垫亮着红灯,玻璃杯里的水冒着细细的白气。

窗台上那串腊肉已经吃得差不多了,还剩最后两根,我舍不得动,准备留着过五一的时候煮了吃。张明说今年五一他带他爸来上海复查,顺便看看我。我说好啊,我把腊肉给你们留着。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那滩云看了半天。外面有人在按喇叭,楼下小孩在哭,隔壁邻居家在炒菜,油烟味儿从门缝里钻进来,呛得人直咳嗽。

生活就是这样,吵吵闹闹的,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些柴米油盐、人情往来。可正是这些碎碎念的东西,拼在一起,就成了我们活着的样子。

当初张薇问我在上海挣多少,我敷衍她说七千二。那时候我怕她知道我过得不好,也怕她拿我的日子跟别人的比。现在我倒不怕了,因为日子过得好不好,自己心里有杆秤就行了。

张明来了又走了,他睡过的那张折叠床我已经收起来了,靠在墙角,盖了块旧床单。有时候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瞥见那块鼓鼓囊囊的床单,还会恍惚一下,觉得他是不是又在那头打着小呼噜。

这间屋子还是十五平,还是那张桌子那把椅子那扇窗,但我知道它变了。它不再只是一个睡觉的地方,它装过两个人的难处,也装过两个人的盼头。

我把张明寄来的酸萝卜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脆生生的,酸得恰到好处,后味儿还有点辣。我眯着眼笑了,掏出手机拍了张空了一半的酸萝卜罐子发给他,配了三个字,不够吃。

他秒回,再给你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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