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深秋,县城老街。
我站在汽修店门口,冲着巷子尽头喊:“谢聿辞,回家!”
话音没落,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从店里冲出来,手里的扳手“咣当”掉在地上。
他旁边的年轻人乐了:“队长,她喊狗还是喊你?”
我愣在原地。
这个男人,是五年前说走就走的初恋。
而我的金毛从巷子那头奔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尾巴摇得像风车。
这条狗,是我前夫在我们结婚当天买回来的,被取名叫“谢聿辞”。
它记得他。
它一直都是他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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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早上,程语琴在面馆后厨切肉。
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很稳。
外头传来收银台那边张沛玲的声音:“语琴,你家可欣又跑出去遛狗了。”
“随她去吧。”程语琴应了一声。
她擦了擦手,掀开后厨的门帘往外看了一眼。
老街很安静。
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碎金。
她在这个县城开面馆,已经五个年头了。
离婚那年,她把店里一半的股份给了张沛玲,两个人合伙,日子才勉强撑下来。
张沛玲是她初中同学,嘴碎,但人实在。
“你那个人渣前夫,最近听说又结婚了。”张沛玲剥着蒜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说。
程语琴没接话。
她不想提那个人。
黄博涛,当初是家里人介绍的,县城开了个小汽修厂,有点钱。
相亲那会儿,他说话挺中听,人也长得周正,家里人都说好。
她等了初恋三年,等得心灰意冷,家里又催得紧,就嫁了。
结果结婚当天,他牵回来一条金毛狗。
当着一桌子宾客的面,他说:“这狗就叫谢聿辞。”
满桌的人都在笑。
只有她一个人,知道自己心里有多疼。
那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婚后第三年,黄博涛出轨了。
她当场捉到,一句废话没说,收拾东西走人。
孩子、面馆,她都争到了。
那条狗,她也带走了。
不是因为舍不得。
是因为那狗叫“谢聿辞”,是她那段青春最后的一点念想。
“妈!”
程可欣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程语琴回过神,掀帘子出去。
女儿站在门口,手里牵着那根红色的狗绳。
金毛趴在她脚边,舌头伸得老长,哈着热气。
“怎么了?”程语琴蹲下来,摸了摸狗的头。
“它刚才差点追一只猫跑掉,吓死我了。”程可欣抱着狗脖子,“我拽都拽不住。”
金毛摇着尾巴,一脸无辜的表情。
程语琴看着它,忍不住笑了。
这狗跟了她五年,除了吃就是睡,唯一的爱好是追猫。
但说也奇怪,这狗脾气好,从来不咬人。
大概是因为它叫“谢聿辞”吧。
她心里有时候会胡思乱想。
那个叫谢聿辞的人,脾气也从来不坏。
只是后来,他不见了。
“妈,我想吃冰淇淋。”程可欣扯了扯她的袖子。
“行,去冰箱拿。”
程语琴站起来,转身回后厨。
她没看到,女儿松开狗绳,跑到里屋翻冰箱去了。
金毛趴在地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尾巴在地上扫了扫。
这时,一只野猫从门口蹿过。
金毛耳朵竖起来,蹭的一下站起来。
它往前冲了两步,脖子上的绳子拖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程语琴在切肉。
张沛玲在算账。
程可欣在翻冰箱。
谁都没注意到,那条狗,已经跑出去了。
等程可欣拿着冰淇淋跑出来时,狗不见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冰淇淋,奶油化了,滴在她手上,顺着手指往下淌。
“妈……狗跑了。”
她的声音有点抖,眼眶已经红了。
程语琴手里的菜刀停住了。
她扭头,看到空荡荡的狗绳拖在门口,绳头在地上打了个结。
“什么时候跑的?”
“刚才……就在刚才……”程可欣哭了,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冰淇淋上。
程语琴深吸一口气,丢下菜刀,解下围裙。
“我去找,你在店里等着。”
她冲出门口,沿着老街往东跑。
金毛喜欢往东走,那边有个公园,是它平时遛弯的地方。
程语琴跑得很快,心跳很快。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别丢了,那是她唯一剩下的东西了。
她跑了三条街。
汗水湿透了后背,衣服黏在身上。
公园里,没人。
她弯下腰喘气,心脏跳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心里凉了半截。
这狗要是丢了,她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大姐,你找啥呢?”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程语琴抬头,看到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年轻人,手里拿着扳手,脸上沾了点机油。
“狗。”她说,“金色的,大狗。”
“哦,刚才在新开那家汽修店门口看到了。”年轻人朝西边努了努嘴,“就那边,拐个弯就到了。”
程语琴说了声谢谢,转身就往那边跑。
她的心脏跳得很厉害。
不是累的。
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新的汽修店?什么时候开的?
她跑过街角。
远远地,她看到自家那条金毛,正蹲在一辆黑色的SUV旁边。
尾巴在摇。
摇得很欢。
程语琴松了一口气。
她站在巷口,深吸一口气,然后大声喊出去——
“谢聿辞,回家!”
然后,她此生最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一个男人,从SUV的另一边站起来了。
他穿着黑色的皮夹克,手里拿着擦车布。
听到她的声音,他猛地回头。
手里的擦车布,“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落在一滩水渍里。
他旁边那个蓝工装的年轻人,看到他的表情,笑得前仰后合。
“队长,她喊狗还是喊你?”
那个男人没理他。
他只是盯着程语琴。
隔着十来米。
隔着五年的光阴。
程语琴的腿,突然迈不动了。
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02
金毛最先反应过来。
它看到那个男人,兴奋地扑了过去。
一头扎进他怀里,拼命摇尾巴,舌头舔他的脸,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男人没躲。
他蹲下来,抱住狗,手掌在它背上摩挲。
动作很轻,带着某种说不出的温柔。
程语琴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语琴。”
还是他先开口了。
两个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沙哑和颤抖。
“我……”
程语琴想说什么,但她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她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回去。
“你怎么在这里?”
她的声音很冷,冷到她自己都觉得刺耳。
男人站起来。
他身上穿的是特警的制服外套,外面套了件皮夹克,肩膀上别着两杠一星的肩章。
他比以前瘦了。
眼角的皱纹也多了。
下巴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以前没有的。
但他看她的眼神,跟五年前一模一样。
“我转业了。”他说,“上个月,刚到县里报到。”
“队长是咱们特警新来的大队长!”
旁边那个蓝工装的年轻人凑过来,一脸笑嘻嘻,“嫂子,你们认识啊?”
程语琴没理他。
她走过去,蹲下来,把金毛脖子上的绳子捡起来。
“走吧。”
她拍了拍狗的头。
金毛却不肯动。
它赖在男人脚边,还用头蹭他的腿,尾巴摇得像风扇。
“谢聿辞,走!”程语琴提高了声音。
男人身体震了一下。
旁边那年轻人愣了一下,随即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队长,你这……”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先回店里了,你们聊。”
他跑了。
留下两个人,一条狗,在深秋的风里站着。
风吹过来,带着汽油和灰尘的味道。
“你给它……”
男人开口了,声音有点涩,“你给它取了这个名字?”
“不是我取的。”程语琴低着头,牵着绳子,“是黄博涛取的。”
她没说他为什么取这个名字,但男人懂了。
他沉默了几秒。
“他配不上你。”他说。
程语琴猛地抬头,看着他。
“你配得上?”她问。
她的声音在发抖。
眼眶发红,但没有哭。
“五年前你一句话不说就走了,连个电话都没有。我等了你三年,你知道吗?”
男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青筋暴起又隐没。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程语琴的声音拔高了,“你知道你还……”
她说不下去了。
她怕自己再说下去,就要当着这条狗的面哭出来。
她转身,牵着狗就走。
步子很快。
金毛被她拽着,不情不愿地跟在后头,还回头看了一眼。
他在后面喊了一声。
她没停。
“对不起。”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被风吹散了。
程语琴咬着嘴唇,加快了脚步。
那天晚上,她把面馆关了之后,一个人坐在二楼的房间里。
手里捧着一本旧相册。
相册最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是一个穿军装的男人,站在军营门口,对着镜头笑得很灿烂。
那是五年前的谢聿辞。
她拿着照片,翻来覆去地看。
金毛趴在她脚边,打了个哈欠,又用爪子扒拉了一下她的手。
“你说,他怎么会跑这儿来的?”她摸着狗的头,自言自语。
狗没理她。
只是趴着,眼珠子却盯着房门。
好像在等谁进来。
程语琴把照片收起来,关了灯。
她躺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像一层薄薄的纱,在墙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她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今天下午那个画面。
那个男人蹲下来,抱住她家狗的样子。
手掌在狗背上摩挲,动作很轻。
她想起来,五年前,他也是这样抱她的。
那是在深秋的傍晚,她冻得发抖,他把她搂进怀里,用外套裹着她,说“以后我天天抱着你,你就不会冷了”。
第二天早上,程语琴顶着两个黑眼圈下楼开店。
张沛玲已经来了,正在揉面,手上沾满了面粉。
看到她这副样子,张沛玲笑了:“昨晚没睡好?”
“做噩梦了。”程语琴敷衍了一句。
“梦见你家狗丢了?”
“不是。”
程语琴拿起菜刀,开始切葱花。
她不想提谢聿辞的事。
但张沛玲是什么人?
从小一起长大的,长了双火眼金睛。
“你昨天是不是碰到啥人了?”张沛玲问。
“没有。”程语琴低头切菜,刀落在案板上,声音很响。
“你那狗,跑哪儿了?”
“新开的那家汽修店门口。”
“新开的?”张沛玲想了一下,“奥,那个特警队?听说新来的队长挺厉害的,以前是特种兵,立过功。”
程语琴的手,停住了。
刀子在半空中悬了几秒。
然后她继续切。
“昨天下午,你前夫来店里了。”
张沛玲突然说。
程语琴抬起头。
“他来干什么?”
“说想看看可欣。”张沛玲呸了一声,“他能有什么好心?我看他就是想来找事。”
程语琴擦了擦手,走出去。
她看到柜台旁边放着一个信封。
白色的,上面印着律师事务所的地址。
她打开。
里面是一张律师函。
上面写:关于程可欣的抚养权变更申请。
白纸黑字,红色的公章。
程语琴的脑子嗡嗡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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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程语琴拿着那张纸,脑子里嗡嗡响。
张沛玲凑过来看了一眼,脸都气红了。
“这人渣,他还有脸来抢孩子?”
程语琴把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她的手在抖。
但她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说什么时候开庭?”
“下周。”张沛玲说,“我听说他现在开的那家汽修厂,上次你走后生意就不行了。他新娶的那个老婆,好像是怀不上,他想把可欣要回去,撑个门面。”
“他不是有个儿子吗?”
“儿子跟了他前妻,他拿什么争?那孩子根本不认他。”
程语琴攥着信封,指甲都掐白了,纸边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她怕的不是打官司。
她怕的是,黄博涛手里握着她当年离婚时的把柄。
手续没办干净。
她那天太匆忙,气头上签了字就走了,只想着早点离开那个家。
户籍系统里,婚姻状况还是“已婚”。
也就是说,如果黄博涛拿这个做文章,她确实没办法,连律师都说这事麻烦。
程可欣从楼上跑下来,背着小书包,马尾辫一甩一甩的。
“妈,我去上学了。”
“路上小心。”
程语琴挤出一个笑容,嘴角扯得生硬。
程可欣走到门口,回头说:“妈,昨天去找狗的叔叔,他给我买了牛奶。”
程语琴愣住了。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下午啊。”程可欣说,“我偷偷跑出去找狗,在汽修店门口看到叔叔,他问我是不是那条狗的主人,我说是,他就给我买了牛奶,还问我在哪上学呢。”
程语琴觉得头有点晕。
“你以后别乱跑。”她说。
“可是叔叔人很好啊。”程可欣说,“他还问我几岁了,上几年级了,还说他也有个儿子,比我大几岁,但是跟着他妈住。”
程语琴没说话。
她把女儿送出门口,看着她走远了,才转身回来。
金毛趴在后厨门口,看到她,摇了几下尾巴,耳朵竖起来。
程语琴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她问。
狗打了个哈欠,露出粉红色的舌头。
“算了,问你白问。”
她站起来,继续干活。
但心里那股不安,像风一样钻进来了。
下午两点,店里没客人。
程语琴在后厨打扫卫生,擦灶台、洗案板、拖地,做这些活的时候,心里能静一点。
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孩子的哭声。
她扔下抹布,跑出去。
程可欣站在门口,一把鼻涕一把泪,脸都哭花了。
金毛也跟在她旁边,尾巴垂着,耳朵耷拉着。
“怎么了?”程语琴蹲下来,抱住女儿。
“狗……狗又跑了……”
程可欣哭着说,“放学回来,我在门口松开绳子想给它喝水,它一下子就跑了……我追不上……”
程语琴深吸一口气。
她站起来,揉了揉太阳穴,那里突突地跳。
“你在这等着,妈去找。”
她拿起外套,往外走。
这一次,她没有跑。
她走得很慢。
心里在骂自己。
那条狗,它认得路,也认得那个人。
它跑的不是别的地方,是那个人在的地方。
果然。
程语琴走到那家新开的汽修店门口时,看到了她家那只金毛。
不是蹲在车旁边。
是趴在一个男人的腿上。
谢聿辞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一手摸着狗的头,一手拿着手机在翻。
金毛闭着眼,舒服得直哼哼,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程语琴站在巷口,远远地看着。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走过去,还是应该转身走。
就在这时,何高澹从店里出来,看到这个场景,又笑了。
“队长,你那干儿子又来串门了。”
谢聿辞抬起头,看到了程语琴。
他把手机收起来,拍了拍狗的头。
金毛不情不愿地站起来,还蹭了他一下。
“它好像很喜欢这里。”谢聿辞说。
“它认得你。”程语琴说。
话一出口,她后悔了。
这话说得太暧昧了。
谢聿辞看了她一眼,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开口,又停住了。
“我想跟你聊聊。”
“没什么好聊的。”程语琴牵着狗,转身要走。
“黄博涛的事,我听说了。”他在后面说。
程语琴停住了。
她回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的?”
“小何跟我说的。”谢聿辞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昨天去你店里吃面,看到你女儿一个人在玩,你前夫来了,后来走了之后,你女儿哭着告诉他了。”
程语琴咬了咬嘴唇。
“跟你没关系。”
“如果我说有关系呢?”
程语琴看着他,没说话。
“当年我离开,是执行任务。”谢聿辞说,“上级要求,不能跟任何人联系。我也以为很快就会回来,结果拖了三年,那任务牵扯太多。”
“三年后,我回来了。”他顿了顿,“你嫁人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但程语琴听出他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抖。
“我想娶你。”他说,“但我回来晚了。”
程语琴站在原地。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遮住了半张脸。
她没动。
也没说话。
她只是牵着手里的绳子,牵着那条叫“谢聿辞”的狗,站在他面前。
她想说:那你为什么不早回来一天?
只要一天。
只要一天,她就不会在父母的催促下,在那个黄昏,点了头。
但她没有说。
她只是牵着狗,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嫂子,你那个狗,要不要办个证?”
是何高澹。
她回头。
“队长他认识人,可以帮你搞定,免费办,不用跑腿。”
谢聿辞站在旁边,没说话。
但眼神里,有一种她不忍心拒绝的东西。
04
程语琴牵着狗回了面馆。
她一路上没回头。
但回到家的时候,她发现狗脖子上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小小的金属牌,银色的,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上面印着一行字:谢聿辞,133xxxxx,下面是“如有走失,请联系”几个小字。
是他的手机号。
什么时候戴上去的?
她都不知道。
她愣了一下,想把那牌子取下来。
手碰到金属牌的一瞬间,她又停住了。
算了。
留着吧,万一狗再跑丢了呢。
她把牌子塞到狗毛底下,装作没看到。
那天晚上,程可欣做完作业跑下楼,在面馆门口蹲着玩。
金毛趴在她脚边,下巴搁在地上,眼睛半闭着。
程语琴在收拾桌子,擦掉桌上的油渍和酱油印子。
这时,一个男孩站在了门口。
大概十一二岁,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拉链没拉好,露出一角作业本。
瘦瘦的,长得挺清秀。
但表情很冷,眼睛里有种不是这个年龄该有的东西。
“阿姨,这里卖面吗?”他问。
“卖。”程语琴直起身,“进来坐。”
男孩走进来,坐在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想吃什么?”
“随便。”
程语琴看了他一眼。
这孩子很眼生,应该不是本地人,口音也不对。
“你是从哪来的?”她问。
“那边。”男孩往窗外指了指,方向是特警大队。
程语琴的心咯噔了一下。
她端着面走出来,放在桌上,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你姓什么?”
“谢。”
一个字。
程语琴的手抖了一下,面汤洒了一点出来。
“你爸爸是……”
“谢聿辞。”男孩头也不抬,夹起一筷子面,大口吃,吃得很急。
程语琴站在旁边,看着他。
这孩子,长得确实像他。
眼睛像。
鼻子也像。
连低头吃东西的样子都像。
“你妈呢?”
男孩的筷子停了一下。
“她不管我。”
四个字,冷得像冰。
程语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他吃完那碗面,连汤都喝完了。
“多少钱?”男孩掏出皱巴巴的零钱,几张五块一块的揉在一起。
“不用了。”程语琴说,“阿姨请你吃的,不要钱。”
男孩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锐利,带着审视。
“你认识我爸?”
“你是他新女朋友?”男孩又问。
“那你为什么请我吃面?”
程语琴被她问住了。
“我看你一个人,怪可怜的。”
“我不需要人可怜。”男孩站起来,把钱放在桌子上,“八块,够了吧?”
他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你那条狗,”他说,“名字真难听。”
说完,他跑了,消失在夜色里。
程语琴站在店里,半天没回过神来。
这时,金毛从后厨探出头来。
摇着尾巴,好像在问她怎么了。
她蹲下来,摸了摸狗的头。
“他儿子,跟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脾气也像。”
狗歪着脑袋,舔了舔她的手,舌头温热。
那天晚上,程语琴半夜醒了。
她翻了个身,看到床头柜上放着那个金属牌。
她从狗脖子上取下来的。
上面那串数字,她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牌子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逼自己睡着。
第二天一早,店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黄博涛。
他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油光发亮,旁边跟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嘴唇涂得血红。
程可欣正在吃早饭,手里拿着半个包子。
看到他,筷子掉在碗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可欣,爸爸来看你了。”黄博涛挤出一张笑脸,露出黄色的牙齿。
程可欣没说话,躲到了程语琴身后,抓住她的衣角。
程语琴擦了擦手,挡在女儿面前。
“你来干什么?”她的声音很紧。
“来看看我女儿。”黄博涛说,“法院还没判呢,我还是她亲爹。”
那个女人在旁边哼了一声。
“你就是程语琴?”她上下打量她,眼神轻蔑,“就这身打扮,也配养孩子?一个开面馆的,能给孩子什么好日子?”
程语琴没搭理她。
她看着黄博涛,一字一句地说:“你走,这里不欢迎你。”
“你让我走我就走?”黄博涛笑了笑,“程语琴,你户籍上的婚姻状况还是已婚,你说,我要是去法院告你重婚罪,你还能开店吗?你还能养孩子吗?”
程语琴握紧了拳头。
指甲嵌进掌心,疼得她发抖。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谁说她是重婚?”
程语琴回过头。
谢聿辞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整洁的制服,肩上挂着肩章,胸口别着警号。
他走进来,径直走到黄博涛面前。
“你当年跟她办离婚手续的时间,我查过了。”他平静地说,“她提交资料的时候,户籍系统出了问题,不是她的错。你要是拿着这个去告,我奉陪。”
黄博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谁啊?”他上下打量谢聿辞。
“谢聿辞。”
三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黄博涛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谢聿辞,眼神从疑惑变成不屑,最后变成恨意。
“哦,原来是你。”他冷笑一声,“当年那个狗名字的原主啊,怎么,现在混成警察了?”
“我们是特警。”何高澹在旁边补了一句,语气很冲。
“特警?了不起啊。”黄博涛哼了一声,“行,你们厉害,咱们法院见。”
他拉着那个女人,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程语琴一眼。
“程语琴,你等着。”
那眼神,像刀一样。
程语琴站在原地,腿在发抖。
谢聿辞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没事了。”他说。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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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的事之后,程语琴一整天都没缓过来。
她在后厨切菜,手一直在抖。
张沛玲进来拿东西,看到她这样,叹了口气。
“语琴,你别怕,有我在呢。”
“我不怕。”程语琴说,“我就是……心里堵得慌。”
“你还是放不下他,是吧?”张沛玲问。
“谁?”
“那个谢聿辞。”
“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张沛玲说,“你昨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都听见了。”
程语琴放下菜刀,靠在墙上。
“我不知道。”她说,“我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可是他站在那里的时候,我……”
她又说不出话了。
“你心里还有他。”张沛玲替她说完了。
程语琴没有否认。
那天傍晚,程语琴关了店门,一个人坐在二楼窗台边上。
金毛趴在她脚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她手里还捏着那个金属牌。
那串数字,她已经能背出来了。
但她没有打过。
她怕自己一听他的声音,就软了。
程可欣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门口有人塞的。”
程语琴接过信,拆开。
里面是一张纸。
上面写着一行字:明天下午三点,老码头见。谢聿辞。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约她见面。
她想了一整夜,第二天下午还是去了。
老码头是县城边上废弃的渡口,以前他们谈恋爱的时候经常去。
那里有一棵大榕树,树干上还刻着他们的名字,不知道还在不在。
程语琴到的时候,谢聿辞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坐在榕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都磨旧了。
看到她,他站起来,把书收进口袋。
“你来了。”他说。
“嗯。”
程语琴站在他面前,手里攥着包带子。
“我找你来,是想把当年的事,完完整整地告诉你。”谢聿辞说,“我不求你原谅我,但我想让你知道真相。”
程语琴没说话,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了。
“那年我被派去执行卧底任务。”谢聿辞说,“任务是打击边境的贩毒网络,牵扯太广,上级要求与所有家人朋友断绝联系,连一封信都不能写。”
“我本来以为最多半年就能结束,结果拖了三年。”
“三年?”程语琴抬起头。
“三年。”谢聿辞说,“第三年的时候,我才找到机会联系外面,我想给你打电话,但接电话的是你妈。她说你已经订婚了,下个月就结婚。”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边境的小旅馆里坐了一整夜。”他的声音沙哑,“我想过回来找你,但我又想,你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我不该打扰你。”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程语琴突然提高了声音。
谢聿辞看着她,眼眶红了。
“因为我配不上你。”他说,“我家里穷,当年连个像样的彩礼都给不起。你爸一直看不上我,我知道。我以为我立了功回来,就能堂堂正正地娶你,等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嫁人了。”
程语琴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等了你三年。”她说,“你知不知道,我每天都看着门口,希望有一天你能出现在那里?”
“我知道。”谢聿辞说,“我回来找过你。你结婚那天,我站在教堂对面的马路上,看着你穿着婚纱走进去。”
“你在那里?”
“在。”他说,“我站了一整天,看着你上了婚车,看着你去了酒店。我想冲进去把你带走,但我没那个资格。”
程语琴用手捂住脸,哭了起来。
金毛趴在她脚边,用头蹭她的腿,发出呜呜的声音。
谢聿辞没有靠近她。
他只是坐在那里,等她哭完。
“后来呢?”程语琴问,声音闷闷的。
“后来我申请调去更偏远的地方,把自己放逐了五年。”他说,“直到今年,我才申请转业到这里。”
“为什么是这里?”
“因为你在。”他看着她,“我想离你近一点,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也够了。”
程语琴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让我很为难?”她说。
“我知道。”谢聿辞低下头,“但我控制不住。”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水草的味道。
“那条狗。”谢聿辞突然开口,“你为什么留着它?”
程语琴看着他,眼神里有复杂的东西。
“因为它的名字。”她轻轻地说,“你不在,至少还有一个叫‘谢聿辞’的东西陪着我。”
谢聿辞的身体震了一下。
他的眼眶红了。
“语琴,对不起。”他说。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程语琴站起来,“我只是想知道,你这次回来,是打算做什么?”
“我想……”谢聿辞看着她,眼神里有不确定,有期待,更多的是一种温柔的坚定,“我想重新追求你。”
风很大。
程语琴站在榕树下,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没有回答。
但她也没有拒绝。
06
从老码头回来之后,程语琴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她在后厨揉面,手里的力气很重,面团在案板上被反复摔打。
张沛玲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张沛玲开口了:“他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当年的事。”程语琴说,“他去执行任务了,回不来。”
“你信了?”
“信。”程语琴说,“他没有骗过我,以前没有,现在也不会。”
“那你打算怎么办?”
程语琴停下手里的活儿,看着窗外。
“我不知道。”她说,“我心里乱得很。”
“你还在乎他?”张沛玲问。
“在乎。”程语琴承认,“我从来没有不在乎过他,我只是逼自己忘了。”
“那你就不需要想了。”张沛玲说,“给彼此一个机会呗,你都这个岁数了,还能遇到几个真心人?”
程语琴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下午,程语琴正在收拾桌子,门口突然进来一个人。
是谢柯。
那个上次来吃面的男孩。
他站在门口,表情还是那么冷,但眼睛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阿姨。”他喊了一声。
“是你啊。”程语琴放下抹布,“进来坐吧,要不要吃面?”
“不吃了。”谢柯走进来,站在她面前,“我想跟你聊聊。”
程语琴愣了一下,然后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
谢柯坐下来,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划来划去。
“上次我说你狗名字难听,对不起。”他说。
“没事。”程语琴说,“你说得对,那名字确实不好听。”
“但你不改,是因为那是我爸的名字,对吧?”谢柯抬起头。
“我昨天去找他了。”谢柯说,“他跟我说了你们的事。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他都跟你说了?”程语琴有点意外。
“说了。”谢柯点头,“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当年他应该回来找你的,但他没那个勇气。”
程语琴的眼睛热了。
“你爸他……”她开口,又停住了。
“我爸他很想你。”谢柯说,“他房间的床头柜上,放着你的照片。他以为我不知道,我都看到了。”
“阿姨,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谢柯站起来,看着她。
“什么忙?”
“周末,我爸过生日。”谢柯说,“你能不能来?他不让我操办,但我想给他一个惊喜。”
程语琴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你爸他……他知道你来吗?”
“不知道。”谢柯摇头,“我自己来的。”
程语琴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我去。”
谢柯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那天晚上,程语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金毛趴在她床边,打着呼噜。
她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熟悉的号码。
她还没存他的号码,但那串数字她已经记在心里了。
她盯着屏幕,手指悬在拨号键上。
最后还是放下了。
算了,周末见吧。
到了周六那天,程语琴起了个大早。
她挑了一件压箱底的衣服,浅蓝色的毛衣,配一条深色的裤子。
对着镜子照了好几遍,总觉得哪里不对。
后来她又换了一件白色的衬衫,最后选了一件米色的风衣。
张沛玲在楼下看着她下来,吹了一声口哨。
“哟,这是要去约会啊?”
“去给他过生日。”程语琴说,脸上有点烫,“他儿子让我去的。”
“他儿子让你去的?”张沛玲瞪大了眼睛,“这孩子,比他爸厉害。”
程语琴没接话,出门了。
生日会是在谢聿辞租住的地方办的,就在特警大队后面的家属楼。
程语琴到的时候,门是开着的。
里面传来谢柯的声音:“爸,你把桌子摆好,我去端菜。”
然后是谢聿辞的声音:“你今天怎么突然想到要给我过生日?”
“你管我?”谢柯的声音带着别扭的关心。
程语琴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门开了。
谢聿辞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围裙还没解,手里端着一盘菜。
看到她,他愣住了。
菜差点掉在地上。
“你……”他的声音有点抖,“你怎么来了?”
“我请来的。”谢柯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拿着一个打火机,“生日蛋糕,我让她带来的。”
谢聿辞看着他儿子,又看着程语琴,眼眶突然红了。
“你们……”
“别哭啊。”程语琴笑了,把蛋糕递过去,“生日快乐。”
谢聿辞接过蛋糕,手在发抖。
“谢了。”他说,声音沙哑。
那天晚上,三个人坐在一起吃饭。
谢柯一开始有点拘谨,后来慢慢放开了,还主动给程语琴夹菜。
谢聿辞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睛一直湿湿的。
吃完饭,程语琴帮谢聿辞收拾碗筷。
在厨房里,她低着头洗碗,他在旁边擦碗。
“谢谢。”谢聿辞说。
“谢你儿子,是他的主意。”程语琴说。
“我知道。”他说,“但我还是要谢你。”
程语琴停下手里的活,看着他。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她问。
“我想留下来。”他说,“在这里扎根。”
“为了什么?”
他看着她,眼神很认真。
“为了你,为了可欣,为了谢柯。”
但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那天晚上,程语琴回到家,推开卧室门。
金毛从床上跳下来,摇着尾巴迎接她。
她蹲下来,抱住它。
“谢聿辞,”她轻轻喊了一声,“你说,我该不该再信他一次?”
金毛舔了舔她的手。
她笑了。
答案是,她想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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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一早,程语琴刚打开店门,就看到门口停着一辆车。
黑色的轿车,车窗贴了深色的膜。
车门开了,走下来的是黄博涛。
他穿着一身过于正式的黑色西装,脸色很阴沉,嘴角挂着冷笑。
“程语琴,我找你有事。”他说。
程语琴挡在门口,没让他进去。
“这里不欢迎你,你走。”
“你还没资格赶我走。”黄博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法院的通知已经下来了,下周三开庭,你女儿的抚养权,我们要重新谈。”
程语琴盯着那张纸,手在抖,脚底发凉。
“你凭什么?”
“凭我是她亲爹。”黄博涛说,“凭你当年那个不干净的离婚手续。”
程语琴咬住嘴唇。
就在这时候,一辆黑色的SUV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谢聿辞走下来,穿着制服,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黄博涛,你又来骚扰她?”
“骚扰?”黄博涛笑了,“我来跟我前妻谈正事,怎么是骚扰?”
谢聿辞走到程语琴身边,挡在她前面。
“你有什么事,跟我说。”
“跟你说?”黄博涛冷笑一声,“谢聿辞,你算什么东西?一条狗的名字,也配在我面前说话?”
谢聿辞没动。
但他的眼神,冷得像冰。
“黄博涛,你当年给她那条狗取那个名字,是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他说,“但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跟你吵架的。”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告诉你,你那些手段,没用。”
黄博涛的表情变了。
“你说什么?”
“你手里的户籍问题,我已经找市局的人查清了。”谢聿辞说,“当年是系统录入错误,跟程语琴没关系。如果你非要拿这个告她,你告不赢。”
黄博涛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
“还有,你前几年经营的汽修厂,涉及偷税漏税的事,我已经把材料交上去了。”谢聿辞说,“你现在最应该担心的,不是我的事,是你自己的事。”
黄博涛的脸,一瞬间惨白。
他盯着谢聿辞,嘴唇抖了抖,什么都没说。
转身拉开车门,走了。
程语琴站在店门口,愣愣地看着谢聿辞。
“你……你真的把材料交上去了?”
“假的。”谢聿辞转过头,笑了,“我吓唬他的。”
“那你刚才……”
“他不懂法,心里又虚,随便吓一下就够了。”谢聿辞说,“不过如果他再敢来,我确实有办法。”
程语琴看着他,突然笑了。
“你这人,还是跟以前一样坏。”
“跟你学的。”他说。
两个人对视,都笑了。
程可欣从楼上跑下来,看到谢聿辞,喊了一声:“叔叔好!”
“可欣好。”谢聿辞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吃糖不?”
程可欣接过来,笑了。
程语琴看着他们,心里像有什么东西,悄悄化开了。
那天下午的事,让程语琴对谢聿辞的看法,改变了很多。
那天晚上,程可欣做完作业,趴在程语琴腿上。
“妈,那个谢叔叔,他是不是喜欢你?”她问。
程语琴愣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我自己看出来的。”程可欣说,“他看你的时候,跟看别人不一样。”
程语琴摸着女儿的头。
“那你觉得,他怎么样?”
“挺好的。”程可欣说,“他给我买牛奶,买巧克力,还教我怎么做作业。”
“那你喜欢他吗?”
“我喜欢他。”程可欣说,“他也喜欢谢柯哥哥。”
程语琴沉默了。
“妈。”程可欣抬起头,看着她,“你跟谢叔叔在一起吧。”
“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
“我懂。”程可欣说,“你晚上一个人偷偷哭,我都看到了。”
程语琴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将程可欣搂进怀里,抱得很紧。
那天晚上,程语琴拿出手机,翻到那串号码。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喂?”
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熟悉得像昨天才听过。
“是我。”她说。
“我知道。”他说,“我存了你号码。”
程语琴沉默了几秒。
“明天,你能来店里吃个午饭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然后他说:“好。”
两个字,但程语琴听出了声音里的颤抖。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胸口。
心跳很快。
但这一次,心里的感觉,不是害怕,是一种久违的踏实。